第 170 章
海島

  程震寰高興了一陣子之後,收了笑容,凝神不語片刻,然後轉頭對龐脈脈道:「我已經用千里傳音之法聯繫到家弟了,他如今也是法力未曾恢復,好在托庇於霍允那兒,霍允竟然自己恢復了!合道期果然不凡!……是了,他告訴我盧老弟的妻室葉氏跟著郭淺淺也在崇真派那兒,托我告訴你一聲,她們那日都被郭深救了,秦昭晚和洛真蕖都各自被帶回家……郭深與那人大戰,那人受傷逃跑……只可惜那人的禁制自成一界,要隱匿起來,誰也找不到,要不然也不會這幾千年都不知道他在哪裡!郭深他們找了幾個月,找不到我們也沒找到你……只好去別處找了!」

  龐脈脈想起盧周松已經被自己拋下了,雖然那時候自己也確實模模糊糊沒了意識,但是總還是有點訕訕的,聽到葉青娘托語,不免有愧。

  而她更想知道的自然是謝枟的情況,謝枟如今怎樣了?也是靈力依然被禁錮嗎?他是不是沒法去找自己,心急如焚?

  又或者……他不會那日也出了意外吧?

  薔途可曾安然將他帶回崇真?

  這麼一想,她不免面上就露出些心焦來,待要問程震寰,又有些不好啟齒。

  程震寰還在滔滔不絕,一點不像以往的低調,大概是大難得救,恢復了實力,心情實在激盪:「……我阿弟說已經通知了霍允,霍允讓我們先西行,他們立刻動身過來接應……只是咱們也不用擔驚受怕,那人就算身外化身即刻而來,畢竟那不是本尊,實力差得頗遠,我一人也盡可對付得……咱們就依言西行,一旦相遇,就可殺個回馬槍,救回盧老弟和咱們新得的化人。」他又有幾分不好意思道:「龐家小姑娘,不知道你身上還有沒有生發源力了?夠不夠再幫忙治一治餘人?如今都快兩年了,連霍允和郭深都沒法子治好他們,生發源力這東西還真不是隨處能找到的……自然大家都不會讓你白白幫忙,包括我也要重謝你的……」

  龐脈脈客氣道:「前輩言重了,晚輩身上還有一些,雖然不多,救治幾個人應該還是夠的。」

  程震寰大喜,道:「如此甚好,我還有一些煉器心得,似你這般的良才美玉,本來就足以授之衣缽,不過你既然已經有了師承,雖說是化人一脈的傳承,你師祖師父倒也人品貴重又頗有真才實學,等此間事了,我就把心得整理出來給你,腆顏也算是對你救助我兄弟二人的一樁回報。」想想他又笑道,「就算治我的報酬吧,我弟弟他富足得很,有大把的好東西,必然也不肯虧待你的。」

  龐脈脈笑道:「晚輩受之有愧。」頓了頓,她終於忍不住道:「只是不知道您弟弟是否有謝枟的消息……」

  程震寰一怔,大笑道:「我說你這丫頭心神不定個什麼勁兒,原來是擔憂情郎……放心,等著,我幫你問問……」

  龐脈脈素來也算落落大方,聽到情郎二字,汗了一下,再想起謝枟挺拔的身姿和那張臉,自己的臉就不由自主地紅了。

  程震寰又沉默了片刻,龐脈脈感覺到細微的靈力波動,想來他是在千里傳音同自己的弟弟聯繫,便安靜等待。

  突然發覺他臉色一變。

  龐脈脈心猛地一沉。

  這不是好臉色……

  待到他結束了傳音轉身同她說話,其實不過片刻,可她心裡已經轉了不知多少絕望的壞念頭……

  「龐小友,」程震寰沉著臉色,語音凝重,叫她的心一沉再沉:「謝枟他……沒有回去……」

  「什麼意思?」龐脈脈忍不住促聲道:「他……沒人找到他?」

  「是的,」程震寰道:「郭深他們都以為他也被抓了……可我從頭到尾都沒見到他……」

  龐脈脈腦袋裡嗡嗡作響,說話時嘴唇發麻:「他……那薔途呢?」

  「你們的化人都沒人曾見過,包括那個小不點的小姑娘。」

  上次化生池所得的化人大部分被月孚他們帶走了,之前龐脈脈套過三牛子和崇哥兒的話,說是這些化人都被真君安排在別處了,離得很遠,龐脈脈當時認為薔途帶謝枟跑了,除了他們之外如恆守等人則被另外安置了。

  如今謝枟卻是生死不知……

  既然未曾回去,那麼無非就是三個可能,一個是謝枟死了,可能是月孚的人抓捕時偶然所為;一個是謝枟和薔途其實也被抓了,但是被月孚真君關在別處;還有就是他們確實逃出去了,但是卻遇到了別的意外。

  這個可能性是很大的。

  薔途不過是個剛出生的小姑娘,實力低微,謝枟失去了靈力……而他未必是沒有仇家的,何況他還有一把引人覬覦的流離劍!

  越想心越亂,龐脈脈臉色慘淡,心思如麻。

  程震寰都不好意思笑了,可他雖然活了上萬年,閱盡悲歡,有通天徹地鬼斧神工之能,此刻卻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一個憂心傷心的姑娘。

  「咳,」他想了半天,勉強道:「龐小友,你也不必太過憂心,所謂吉人自有天相,謝枟他生而不凡,從小就被我們眾人關注,還得了流離劍,可謂是天命之人,必然不會早逝的。」

  龐脈脈不想說話,但是也不願意拂了程震寰的好意,只是胡亂道:「為何他要從小就得眾人關注?」

  程震寰道:「這個……嗯,大概因為他母親實在不凡吧……」

  「哦,他母親如何不凡?」龐脈脈其實心不在焉。

  程震寰突然打開了話匣子:「當然了,真人之中,能人輩出,不凡之輩比比皆是,但是如他母親那般出色的,實在是少見,她修為已至合道,姿色絕麗,才華橫溢,為人大度,頗有男兒之風……本來有她在,如郭,秦之輩,只得泯然眾人而已。」

  龐脈脈被引起了一絲興趣,道:「那她為何……仙去?」

  程震寰皺起了眉頭:「那時我在閉關,且我與她交情不過泛泛……似乎是生下謝枟就去了……隱約聽聞她是靈力衰竭……」

  龐脈脈不免驚異:「一位合道期高人也會靈力衰竭而死?莫不是受了什麼傷?」

  程震寰蹙眉搖頭:「非也非也,奇怪的就是她並沒有受傷,好似聽說她的靈力是孕育孩子給消耗掉的……」

  龐脈脈更加不明白了:「難道合道期不能孕育孩子?一旦有孕就要靈力衰竭?」

  程震寰搖頭:「不知道,我等未入其門,不敢妄言。」

  「那……謝枟的父親還在嗎?」

  程震寰再次搖頭,道:「沒人知道他父親是誰……」

  謝枟身上,竟然有如此多的秘密……

  龐脈脈思緒又繞回他身上,想到他懷著這樣的身世,看似天之驕子,不知道私下一人是是何等的心情……出身即喪母,又沒有父親,那麼點兒大的嬰兒,是如何長大的?他那些驕傲,沉默,有時候失之刻薄的言辭,那些殺伐果斷的手腕,又是從何處磨煉出來的?

  如今他在哪裡?活著還是……

  龐脈脈心中宛如壓了一塊重石,看天與海都灰暗了。

  程震寰又安慰了她幾句,天就漸漸黑了下來。

  程震寰作為煉器大師,雖然不是陣法專精,但肯定要懂得一些陣法的,造詣也遠遠在龐脈脈之上,之前他沒有靈力也沒材料,只好指揮狄火雲勉強擺了個陣法,這會他靈力恢復了,跟龐脈脈要了點消耗的材料,又把陣法加固了一番。

  龐脈脈這才勉強有心思問到還在陣法核心裡頭療傷的狄火云:「他傷得可重?要不要我替他也治一治?」

  程震寰道:「阿狄是在化生池裡被散了本命法劍,這算舊傷了,而且也不是治療的事兒,需要他自己重新凝練,別人幫不了他,不過他的靈力恢復不完全,元嬰也未曾解困,倒是需要你幫忙的……這會兒卻沒辦法,他在修煉,我們都不能打擾,只能等他自個兒出來了。」

  龐脈脈點頭同意。

  她和程震寰也各自擇了一處地方坐下打坐,月亮從遠處的海平面越升越高,明晃晃地把銀光灑在寧靜的海面上,浪濤輕柔地拍打著河岸,可是這一切,卻無法使他們所處的樹林裡的黑暗減少,各色雜樹依然留下詭譎的黑影,籠罩著遠近,夜風一吹,樹影亂晃,更是陰森。

  她無法靜下心來,對謝枟的擔憂一直在沉沉壓著她,不必思量,卻令她難以放開,只能任憑憂愁縈繞。

  過了不知道多久,程震寰突然站起身來,凝聲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