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高粱酒·三

  「掌櫃的,來斤酒!」余佔鰲坐在條凳上說。

  胖老頭一動也不動,只把那兩隻灰色的眼珠子轉了轉。

  「掌櫃的!」余佔鰲喊。

  胖老頭掀開狗皮下了炕。他蓋著一張黑狗皮,鋪著一張白狗皮。余佔鰲還看到牆上釘著一張綠狗皮,一張藍狗皮,一張花狗皮。

  胖老頭從櫃檯的空洞裡摸出來一個醬紅色的大碗,用酒提兒往碗裡打酒。

  「用什麼下酒?」余佔鰲問。

  「狗頭!」胖老頭惡狠狠地說。

  「我要吃狗肉!」余佔鰲說。

  「只有狗頭!」胖老頭說。

  「狗頭就狗頭!」余佔鰲說。

  老頭子揭開鍋蓋,余佔鰲看到鍋裡煮著一條整狗。

  「我要吃狗肉!」余佔鰲喊。

  老頭子不理他,找了一把菜刀,劈哩啪啦對著狗脖子亂剁,剁得熱湯四濺。剁下狗頭,用一根鐵簽插著,遞到櫃檯外。余佔鰲滿肚皮的氣,罵罵咧咧地說:「老子要吃狗肉!」

  老頭兒把狗頭往櫃檯上一摜,怒沖沖地說:「吃就吃,不吃就滾!」

  「你敢罵我?」

  「安穩地坐著去,後生!」老頭兒說,「你也配吃狗肉?狗肉是給花脖子留的。」

  花脖子是高密東北鄉有名的土匪頭子,余佔鰲聽到他的名字,心裡吃了一驚。風傳著花脖子打的一手好槍,號稱「鳳凰三點頭」,行家一聽槍聲,就知道是花脖子來啦。余佔鰲心中雖有些不服氣,但也只好忍氣吞聲。他一隻手端著酒碗,一隻手持著狗頭,喝一口酒,看一眼雖然熟透了仍然兇狠狡詐的狗眼,怒張大嘴,對準狗鼻子,賭氣般地咬了一口,竟是出奇地香。他確是餓了,顧不上細品滋味,吞了狗眼,吸了狗腦,嚼了狗舌,啃了狗腮,把一碗酒喝得罄盡。他盯著尖瘦的狗骷髏看了一會,站起來,打了一個嗝。

  「一塊大洋。」胖老頭說。

  「我只有七個銅板。」余佔鰲摳出七個銅板,摔在八仙桌上。

  「一塊大洋!」

  「我只有七個銅板!」

  「後生,你到這裡來吃俏食?」

  「我只有七個銅板。」余佔鰲起身欲走,胖老頭跑出櫃檯,拉住了余佔鰲。正撕擄著,見一個高大漢子走進店來。

  「高麗棒子,怎麼不點燈?」那漢子問。

  「碰上一個吃俏食的!」胖老頭說。

  「割了他的舌頭去!點燈!」那漢子陰沉沉地說。

  胖老頭鬆開余佔鰲,走進櫃檯,打火吹絨,點亮了豆油燈盞。熒熒燈光照著那人靛青色的臉。余佔鰲見那人穿一身黑緞子,褂子上密密一排布扣,一條肥大的燈籠褲子,褲腳用黑布小帶扎得繃緊,腳上穿一雙雙鼻樑布鞋。那漢子長了一條又粗又長的脖子,脖子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白皮膚。余佔鰲猜出來了:這是花脖子。

  花脖子打量著余佔鰲,突然伸出左手的三個指頭按在額頭上。余佔鰲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花脖子失望地搖搖頭,說:「不在幫?」

  余佔鰲說:「我是賃行裡的轎伕。」

  花脖子輕蔑地說:「吃槓子飯的。怎麼,想跟我吃拤餅嗎?」

  余佔鰲:「不。」

  「滾出去吧,看你年輕留你條舌頭好跟女人親嘴!」花脖子說,「出去少說話。」

  余佔鰲倒退著走出酒店,心裡說不出是惱是懼。他雖然具備了一個土匪所應具備的基本素質,但離真正的土匪還有相當的距離。他之所以遲遲未入綠林,原因很多。概而言之,大概有三:

  一,他受文化道德的制約,認為為匪為寇,是違反天理。他對官府還有相當程度的迷信,對通過「正當」途徑爭取財富和女人還沒有完全喪失信心。

  二,他暫時還沒遇到逼上梁山的壓力,還可以掙紮著活,活得並且不窩囊。

  三,他的人生觀還處在青嫩的成長階段,他對人生和社會的理解還沒達到大土匪那樣超脫放達的程度。在六天前那場打死劫路搶人的候補小土匪的激烈戰鬥中,他雖然表現了相當的勇氣和膽略,但那行動的根本動力是正義感和憐憫心,土匪精神的味道很淡。

  他在三天前搶我奶奶到高粱地深處,基本上體現了他對美好女性的一種比較高尚的戀愛,土匪的味道也不重。高密東北鄉是土匪猖獗之地,土匪的組成成份相當複雜,我有為高密東北鄉的土匪寫一部大書的宏圖大志,並進行過相當程度的努力──這也是先把大話說出來,能唬幾個人就唬幾個人。

  余佔鰲對土匪頭子花脖子的作派有隱隱的敬佩感,同時又有憎恨感。

  余佔鰲出身貧寒,父親早喪,他與母親耕種三畝薄地度日。他的叔叔,做販賣騾馬生意的余大牙偶爾也接濟他們母子一下,但數額有限。他十三四歲,母親與天齊廟裡的和尚有了來往,和尚生活富裕,常來送米送面。和尚每次來,母親都把他指派出去,然後關門。

  他聽到屋裡傳出的戲謔之聲,心中怒火萬丈,恨不得一把火把房子點著。他十六歲時,和尚與母親來往愈頻,鄉里穢傳很多。同村朋友程小鐵匠送他一柄小寶劍,他在一個春雨之夜,把那和尚刺死在梨花溪畔。那條小溪邊上長滿梨樹,刺死和尚時,正時梨花開放時節,霏霏細雨中,氤氳著梨花的幽香。

  殺了和尚,他逃離村莊,三教九流都沾過邊,後來迷上了賭錢,賭技日新月異,精益求精,銅板上的鏽跡把雙手都染綠了。曹夢九牧高密縣時,日夜捉賭,他在一個墳塋盤裡被抓,挨了二百鞋底,穿著一條紅腿一條黑腿的褲子,被罰在縣城掃街兩個月。釋放後,他遊蕩到東北鄉,進賃行。他聽說和尚死後母親也在門框上吊死了,他夜裡回家看過一次。後來就出了高粱地裡與我奶奶的故事。

  余佔鰲走出小酒店,退到高粱地裡,遙望著小酒店透出的昏黃豆油燈火,一直等到新月升起又落下。空中一片星光閃爍,高粱上的涼露一點點落下來,地上浮游著冰冷的寒氣。半夜時分,他聽到小店的門吱呀一聲響,一片燈光撲出來,一個胖大的黑影子跳到燈光裡,四顧後,又退了回去。余佔鰲認出了那是胖老頭。

  胖老頭進了屋,那個高大的花脖子土匪才非常疾速地閃出來,隱沒在黑影裡。胖老頭關門熄燈後,星光下顯出那個破爛酒旗像招魂旛一樣抖著。花脖子土匪沿著路邊走過來,余佔鰲屏聲息氣不敢動彈。

  恰恰在他面前,花脖子土匪立定撒尿。臊氣撲鼻。余佔鰲捏著小劍,想:只要往前一攛,就能把這個大名鼎鼎的土匪頭子幹掉。他的肌肉都繃緊了。他只想,自己與花脖子無冤無仇,花脖子與縣長曹夢九抗衡作對,曹夢九打過自己二百鞋底,殺死花脖子實在沒有道理。但他想:我本來是可以殺死這個大名鼎鼎的花脖子土匪的,我故意不殺死他。

  花脖子土匪當然不知道他面對著的危險,更不知道兩年後,自己就要赤條條地被這個小夥子打死在墨水河裡。他撒完尿,提拎著褲子走了。

  余佔鰲跳起來,進了靜悄悄的村子。他翹腿躡腳地走,沒有驚動家家皆養著的狗。來到單家大院時,他屏氣定神,仔細察看地形。單家一排二十間正房,中間一堵牆隔成兩個院落,院牆連成一圈,開了兩個大門口。東院是燒酒作坊;西院是主人住處。西院裡有三間西廂房。東院裡有三間東廂房,住著燒酒夥計。

  東院裡還搭著一個大廈棚,廈棚裡安著大石磨,養著兩匹大黑騾子。東院還有三間南屋,開著一個沖南的小門,屋裡賣酒。余佔鰲看不到院裡的光景,院牆太高了,伸手踮腳,還摸不著牆頭。他猛一躥跳,牆壁沙沙響,院子裡的狗就大叫起來。他退出半箭遠,蹲在單家收購翻曬高粱的場院邊上打著主意。

  場上碼著一堆高粱秸子,一堆高粱葉子。高粱葉子是新劈下來曬乾的,散發著一股怪好聞的清香味兒。他在高粱秸子垛邊蹲下,掏出火鐮火石火絨,在垛後打著火,點燃了高粱秸子,火剛要旺時,他猛然想起了什麼,伸手把火捂滅。後來他點燃的是那個離開高粱秸子垛二十幾步遠的高粱葉子垛。高粱葉子鬆軟,著得快,也滅得快,那天晚上無風,天河橫亙,星斗燦爛,一把大火直上直下,映得半個村莊亮如白晝。

  余佔鰲大喊幾聲:「救火啊──救火──」就跑到單家院牆西側拐角的黑影裡躲起來。火舌直舔著天,連聲巨響,滿村的狗咬成一片。單家東院裡的燒酒夥計們從夢中驚醒,一齊高聲喊叫。大門咣噹一聲開了,擠出十幾個衣衫錯亂的漢子。西院門也開了,那個頭梳乾枯小辮子的乾巴老頭跌到大門外,嘴裡叫苦不迭。兩條黃毛大狗撲出院,圍著火堆瘋了般叫嚷。

  「救火……救火……」乾巴老頭哭腔哭調地叫著。燒酒的夥計們急匆匆跑回去,拿了扁擔水桶往水井那兒跑。

  余佔鰲脫掉蓑衣,溜著牆根,一閃身進了西院。他貼在單家的影壁牆後,看著外邊那些亂紛紛跑動的人。一個夥計搬起一桶水,對著火焰潑過去。那道水在火光中像一匹白亮的綢子,被燒得卷捲曲曲。夥計們往火裡連連潑水,水瀑一會兒如弧,一會兒如線,交叉成一幅極美的圖畫。

  一個老成智能的聲音說:「掌櫃的,別救了,由著它燒吧。」

  「救……救……」那老頭子哭叫著,「你們快救啊……這是一冬的騾草……」

  余佔鰲顧不上去看外邊的景緻,悄悄進了屋。一進屋就感到潮氣逼人,他的頭髮根子一齊奓起來。從西邊那間房裡,傳出一個濕漉漉的帶著霉爛味兒的聲音:

  「爹……燒了什麼……」

  乍由火光裡進來,余佔鰲兩眼漆黑,他佇立不動,使眼睛適應黑暗。那個聲音還在問,他循聲進屋去,火光洞燭窗紙,通亮一片。他看到了那顆擱在枕頭上的扁長的腦袋。他伸手按住那個頭,頭在他手下驚叫:「誰……你是誰……」兩隻彎彎勾勾的爪子也向他的手背上抓過來。

  余佔鰲抽出小劍,對著那條細長的白脖子用力一抹。一股陰涼的氣從脖子的斷處直撲到他的手腕子上。接著,熱乎乎的黏血便濺滿了他的手。他感到一陣噁心湧到喉頭。他恐懼地鬆開手。

  那個皺皺巴巴的扁腦袋還在枕頭上亂撲楞,金黃色的血一股股地往外噴。他把手放在被子上擦著,越擦越覺黏膩噁心。捏著那柄滑溜溜的小劍他跑到堂屋,從鍋灶裡掏出幾把草木灰搓手、搓劍,劍刃熠熠發光,劍像活了一樣……

  從好友程小鐵匠那裡得到這把劍後,他每日都偷偷把玩。每當和尚與母親發出唼喋之聲時,他就把小劍在鞘裡來回抽動。村子裡不知有多少人當面奚落他是小和尚,他都以沁血的眼睛怒視。

  後來,那劍在枕下,似乎每夜都發出尖嘯,使他難以入眠,他知道到時候了。那一夜本該有大大的月亮,但鉛色的厚雲遮了月。村人入睡光景,竟淅淅瀝瀝地落起雨來,雨點很白,很稀,漸漸濕了地皮,低凹處有了爛銀似的水汪。

  和尚推門進來,打著一把黃油布傘。他躺在自己那間小屋裡,看到和尚收傘,光頭影影綽綽地亮。和尚不緊不忙地在門檻上刮著鞋底上的泥巴。

  他聽到母親問:「怎麼這會兒才來?」

  和尚說:「西村『大咬人』的娘七日墳,去念了幾遍經。」

  「我道是怎麼來這麼晚,尋思著你不會來了呢。」

  「怎麼會不來!」

  「下雨啦。」

  「下刀子頂著鍋也要來。」

  「快進來吧。」和尚進房門時悄聲問:「肚子還痛?」

  「不怎麼覺的了,嗐……」

  「你愁什麼?」

  「他爹就到了十年墳了……我又成了這個樣,真是上也難不上也難。」

  「上吧,我來唸經」

  ……

  那一夜他一直睜著眼,聽著枕下的小劍的鳴叫和窗外零落的雨聲,聽著和尚熟睡時發出的均勻的呼嚕和母親在夢中的囈語。貓頭鷹在近處的樹上怪笑一聲,驚得他折身坐起。

  他穿好衣服,提著小劍,站在和尚與母親的房門口諦聽片刻,心裡一片白茫茫的荒原似的寥遠空蕩。他輕輕拉開堂屋門,走到院子裡,抬頭看天,鉛雲有些淡薄。透出一片熹微的黎明之光。春雨依然如昨晚那樣,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地落著,雨點落到土地上時滋潤無聲,落到水汪裡時發出輕弱的破碎聲。

  他沿著那條通往天齊廟的彎彎小路走去,這條小路有三里長,橫過一條潺潺湲湲的小溪流,溪水裡擺著幾塊踏腳的黑石頭。白天,溪水是異常清澈的,細沙的溪底上魚蝦歷歷可數。

  現在小溪灰濛蒙的,罩著一層薄霧,雨點落水聲,使人倍覺悽惶。黑石頭濕漉漉的,水光瀲灧。他站在石頭上,低頭看著溪水怎樣在石頭前衝起浪花。看了很久。溪邊是平坦的沙地。栽著一片梨樹,梨花正開放。他跳過小溪,拐進梨林。樹下的沙地堅韌有彈性,時有大粒水珠下落。梨花在朦朧中白得有些扎眼。清冽的空氣裡,並無梨花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