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洗澡的時候差點又擦槍走火,我肚子正是空虛,連忙討饒,體力不足萬一暈倒在浴室不是好玩的,他笑著放過我,親手替我擦乾後裹上浴衣,他自己卻一絲·不掛去廚房做飯,果然他早已在這裏住下,怎麼可能還裝修,這房子應該有些年頭了,想必是成家原來的產業。

  我坐在餐椅上等吃的,看他站在廚房裏做飯,金色的夕陽下他肩寬腿長臀型優美,心裏忍不住哀歎,當年他就是這樣征服了我,人又好看,家境富裕,對情人予取予求極盡溫柔,這還罷了,廚藝精通,我當年折在他手裏一點都不虧,從現在的眼光看來,他當年和我分手還給我留了一套房子一筆錢,相處的時候又是分外合情合意,若不是分手時我不知好歹沒有善始善終,我們原應該有一段美好之極好聚好散的回憶,如今久別重逢,敘舊起來也能更無芥蒂一些。

  我一邊為自己當年的不知趣歎氣,一邊明目張膽地吃他豆腐,他端出兩碟蛋炒飯出來,裏頭豌豆火腿都有,火腿脆香,豌豆糯粉,蛋和飯相得益彰,令人食指大動,我本就餓了,毫不客氣的吃了起來。他一邊看我吃一邊微笑,眉目英俊,教我不由自主想起從前的好時光來,他顯然也有些懷念的樣子,忽然道:「嘉樹,過來和我一起住吧?」

  我差點被飯嗆住,抬眼看他神情端凝,直直看著我顯然在等我的答復,看來這個問題糊弄不過去,我一邊慢慢嚼著飯一邊腦筋飛快的想,和他一起住?我當然是不想的,但是拒絕又不能太生硬,當年我初三的時候,他大我一屆,千般手段把我泡上手,上了高中要住校,他在學校附近弄了個房子讓我去和他住,我自然是不肯,結果後來在宿舍裏受了排擠,又被人污蔑偷東西,有些立身不住,他一套溫柔手段用出來,我最後還是出去和他住了,當時年紀小沒多想,後來和他一起久了,看他那柔裏帶鋼的手段,表面和氣,內裏其實最容不得人說不,但凡受了拒絕,他總能千方百計讓人心甘情願許了他,我自從和他一起後,初中的同學都莫名其妙疏遠了,上了高中就一個朋友都沒交到,現在想來,不是不可疑的。

  其實如果想要他早日離開我,老老實實過來住,百依百順等到他大少爺再次厭倦是最佳的,但是我真的不想,當年我年紀小,以為是兩情相悅,住在他那裏,吃他的用他的,他還常常做衣服的時候讓裁縫幫我一起量身做衣服,後來才知道人家年紀小小就學會當金主玩包養,手段高超,把一段包養遊戲玩得深情款款溫柔體貼像是真心實意的戀愛,我不是沒有後怕的,現在再重蹈覆轍,我怕我晚節不保,不管怎麼樣我羅嘉樹也算得上業內首屈一指的設計師,有手有腳,犯不著讓人包養。

  這一想沉默的時間就長了些,他臉色沉了下來,卻沒有繼續逼問,只是伸過手來替我擦嘴角上的米粒,我嚇了一跳,微微有些躲閃,他瞳孔收縮了一下,我連忙趁著他發火之前笑道:「哎不是不想過來,只是我這麼多年一個人習慣了,你也知道我搞設計的,清靜很重要,又經常熬夜趕工,怕是要影響人,而且我現在住的地方在工作室附近,接工作也方便,沒客人的時候我就可以在家裏畫設計圖,方便很多……你這邊好是好,就是出門辦事很不方便……」我忙忙地說了一堆,他臉上漸漸透了失落的神色,我心裏緊張極了,飯都顧不上吃,只怕他要發火,和他那幾年,我是見過他陰晴不定的一面,我怕他得很。

  他卻沒有生氣,只忽然低了頭去舀他的飯,過了一會兒又若無其事地抬起頭來笑道:「這不是和你商量麼,你不想來也沒什麼的……我只是想,給你一點補償……這麼多年沒見你,想不到你變成這樣了……你別想多了,好好吃飯。」我越發食不下嚥,毛骨悚然,也不知他背後要打點多少手段,我那小工作室可經不起他整,萬一他不忿直接整的我沒了工作那可怎麼得了,忙臉上帶笑道:「不不,你當年對我仁至義盡,我母親後來生病,全靠你給我留的房子和款子才能治療……你對我已經夠好了,不需要什麼補償……」

  他有些仿佛被噎住的樣子,很艱難地吞了一口飯,索性放了勺子看我,我儘量讓自己臉上的表情感激涕零真誠和軟,他卻一副仿佛被傷了眼的樣子轉移了視線,想必我演技太差,他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最後兩人沉默地用完飯,那些蛋炒飯粒沉甸甸地壓在胃裏,真糟糕。

  吃完飯我便主動換了衣服,他也穿上衣服開車送我回去,車上問我家裏的位址,我連忙道:「工作室那邊我今天出來得匆忙,還有一套圖沒有處理完,直接送回工作室便好了!」

  他又沉默了,只是加大了油門,我坐得心驚膽戰,蛋炒飯一直沒有消化,坐了一會兒車就開始覺得胸悶頭暈,他一直看著前邊,卻仿佛知道我暈車一般,忽然降了一半的車窗,倒嚇了我一跳,好在夜風吹進來涼爽很多,讓我心口沒那麼堵了。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神經質,轉過來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你怕我?」

  我心跳停了半拍,連忙笑道:「哪裡哪裡,我正想開窗呢,這邊空氣挺好的,呵呵。」

  他沒再說話了,專心開車,好在沒有堵車,一路還算順利到了工作室,我打點了個笑容正要和他告辭,他卻伸了手過來替我解安全帶,然後壓住我的手低頭直視我,輕聲道:「嘉樹……別怕我,我從前年紀小,做事沒分寸,對不住你,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我一直念著你,好不容易遇到你了,我只想好好對你,我不會再傷害你的,你放心……」

  他的眼裏滿滿的愧疚,我沒辦法直視,垂下睫毛又覺得這樣深情告白的時候似乎有些不尊重,一時左右為難,滿肚子的聰明伶俐居然找不出解法,他卻溫柔地低了頭輕輕吻了吻我的睫毛,鬆開我。我如釋重負,連忙下了車笑著和他招手告別。

  等他車遠走後,我呼了一口氣,暗自撫摸自己一顆老心,默念幾次羅嘉樹你不要被他深情款款給迷惑了,溫情對我來說就像是個陷阱,他現在不過是重新玩一玩,重溫一下年輕時候的情懷,怎麼說當年我們真的很像一段純純的校園戀愛,少爺現在要玩舊夢重溫,我也只能陪著,只是萬萬不能玩脫了,少爺乾淨漂亮收手脫身的時候自己不可自拔,焚燒所有感情豁出一切的愚蠢,一次便已足夠。

  晚上回到公寓我還心有餘悸,忍不住打開電腦算自己的收益,然後又上網找了一家不錯地段的商鋪,打算把原打算放進股市試試水的一筆錢還是拿去再買個鋪子,這些年來我存的錢都換成了不同地段的商鋪,只靠收租度日,我出身貧寒,父又不詳,從小和母親在貧民區各種城中村裏輾轉,最大的願望是擁有自己的地自己的房子,當年雖然做張做致不肯搬去和成鈞住,其實被他挽留了幾次夜深留宿,又不斷替我添置生活用品,漸漸那裏家的味道越來越濃,宿舍被排擠不過是個藉口,我輕而易舉地屈服了住了進去,完全成為成大少的禁臠而不自知,一切其實都是咎由自取,被拋棄的時候我夜夜哭泣到天明,甚至嘗試割脈,我母親潑辣得很,一巴掌把我打醒:「一切都不過是你不夠強大,怪不得別人!」話糙理不糙,我再也沒有那麼明白弱小在這世上是多麼沉重的罪過,你不強大,誰都可以踩你一腳。

  貧無立錐之地這個詞裏飽含的輾轉塵土、流離失所的辛酸我再明白不過,我一天也不想再面臨這樣的日子,所以我一有錢就買房,買鋪子,只為若有落魄的一天,總能有個遮蔽收容舔舐傷口之地。我如今,還是不夠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