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若把人生比作一場遊戲,我的遊戲便是困難模式,總在不可思議的地方出現障礙和陷阱。

  其實成鈞離開後,我還是註冊了個小號去玩過一陣子那個遊戲,後來感覺格格不入,大概是年紀漸長,荷爾蒙不夠,沒有好勝心,於是總是被人莫名踢出隊伍,踢出副本,後來就沒怎麼玩了。不知為什麼,經濟略微寬裕的時候,我會將小時候被嚴格限制的事情叛逆性的做一次,比如吃紅薯乾吃到反胃再也不想吃,買各種零食塞滿冰箱隨時取用,購買顏色奇突的衣服,熬夜看電視電影,然後現在是打電子遊戲,我下意識的想彌補自己缺失的童年時光。小時候家教過於嚴格,在母親看來追求口腹之欲、修飾外貌,貪圖安逸喜好玩樂都罪大惡極,唯有學習和看書神聖不可侵犯,只要看書,她絕不會打擾我,而我的零花錢唯有買書才不會被批評責罵,我的人生唯一目標她已設定好,就是好好學習,考上名牌大學,出人頭地。

  是成鈞教會我享受生活享受人生並不是罪過,人生本應該多姿多彩,學習和提高自己是通往創造更自由自在的人生的一個途徑而已。

  好多年以後我才發現,從古到今,多少戲曲電視劇小說都是如此演繹,古代版是女子被負心人拋棄,含辛茹苦撫養兒子長大,兒子金榜題名得皇帝寵愛娶了丞相女兒出人頭地風光無限,負心漢痛哭流涕回頭跪求妻子和兒子原諒;現代版是女主角帶球跑拋棄負心人,多年後教養兒子聰明伶俐,霸道總裁幡然悔悟發現真愛重新追求跪求贖罪。

  我母親顯然陷入了這樣美好執著的復仇願望前景描畫中,在困窘的生活中不斷鼓勵自己,在腦中描繪前夫痛哭流涕後悔大快人心的場景,沒人告訴我母親,其實負心漢的選擇往往是對的,那高處風景無限,他們的妻子和孩子起點高,輕而易舉站在最高處,他們再不會回頭去看那些已經割捨的貧困交加的過去。而立志從社會底層要爬到頂尖之處,興許窮之一生白髮蒼蒼,你都做不到,因為在那頂端之處,驚人的財富會以幾何倍數發酵,權力會與權力不斷聯姻疊加,傳奇故事只是底層人物現實中難以達到因此意淫出來的產物,而人們只喜歡喜劇,不喜歡悲劇,比如薛仁貴娶了公主,小王子不知道變成泡沫的美人魚付出過什麼放棄了什麼,你看,其實人們也都清楚真正的結局。

  我的傻母親當年就該將我打掉,拿著分手費舒心再嫁一個好人家,生一對兒女,在幸福和諧的家庭長大,性向正常,子孫滿堂。

  所以你看,我怎麼會相信成鈞會回頭,圈子裏頭回頭的那些人,都是因為找不到免費炮打,所以回頭做個低姿態,將就將就。底層人尚且如此,何況是根本不缺伴的上層人?

  和丁筠他們分手後,我回家一夜未睡,當年我母親曾給再嫁的外婆寄過照片和錢財,而我當年在學校的事情鬧得又很大,想必方家遲早要查到我身上。

  坦白說若是一個陌生人,抽一些幹細胞而已便能拯救一條生命,我完全可以毫不猶豫的捐出,然而我母親和我這樣多年來過得不好,所以聽說他們現在不好,我覺得好痛快。我陷入了怎麼耀武揚威趾高氣昂的面對來勸說的生父的場景意淫中,我忽然覺得我被母親附體,心中痛快莫名,我在腦海中搜索著各種足夠刻薄、足夠痛快、振聾發聵的言語,然後幻想那素未謀面的生父如何痛哭流涕跪在面前哀哀苦求我前去檢測,至於該不該答應?那得看他們的誠意了。

  以前有個故事,一個窮人閒聊,說皇帝鋤地大概用的是金鋤頭,另外一個窮人則笑他,皇帝哪裡還用鋤地,他肯定白麵饅頭每天管夠。

  這個故事告訴我,窮人是完全不理解富人的行為模式的。我本質和我母親一樣都是窮鬼的思維。

  我還等著生父來跪地哀求,從工地出來,走到一處偏僻巷子的時候,卻被幾個人往車上拉去,當有味道的布捂在我的鼻子上的時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和我媽真TMD天真。

  醒過來的時候我卻睜不開眼睛,手腳都不聽指揮,只聽到有人在說話。

  一個聲音在說:「救人的情況緊急,時間不多了,我夫人著急了些,但是也並沒有打算讓他白白付出,還請成大少先讓我們給他抽個血做個配型檢測,若是不成功,我們會呈上壓驚費,若是成功,一切好商量。」

  一個低沉而冷漠的聲音在我身側響起:「令公子的事我很遺憾,但是配型的事情,等他醒來自己決定,你們動我的人,就是不該。」

  一個女聲尖利道:「成大少不是早就沒理他了麼?莫非是看我們方家黎家不順眼,橫插一手就中牟利?成大少也是見過我家小徽的,竟沒一絲同情心?」

  這聲音真讓人不舒服,這世上原來有足夠的錢財和權力的時候,讓他們低頭也很需要代價,你能幫忙都是你的榮幸。我氣得都笑了,動了動手,發現手被人握著,但是眼睛還是睜不開,成鈞淡淡道:「他要醒了,你們先回吧,有什麼事我會派人去說。」

  罵罵咧咧聲中,他們似乎被人推向門口,終於睜開眼睛,成鈞第一時間注意到我,低頭問我:「有哪裡不舒服麼?」

  我全身都不舒服,但我沒有理會他,而是看向門口那對夫婦,我的生父,呵呵,什麼檢測都不用做,他的下巴,他的鼻子,和我如出一轍,神奇的遺傳,他正看向我,我勉強撐著坐起來,成鈞扶著我,擺手讓手下停止驅離,我清了清嗓子,說道:「閒話少說,一口價五千萬。」

  他們都不解的看向我,我解釋:「不論配型匹配不匹配,五千萬,我給你們做配型,如果成功,同意捐贈骨髓,如果不成功,五千萬不退,廢話少說,同意不同意自己斟酌,錢先到賬再抽血檢測。」

  那女人已尖叫起來:「還真是獅子開大口!誰知道匹配度多少?你還是個同性戀!誰知道身上有沒有HIV?萬一有,我們那五千萬不是砸水裏了?」

  我抬了抬下巴道:「你們當然可以選擇不扔這五千萬進水裏……如果你們還想著等我出去了再用什麼別的手段,我發誓,我從醫院回去就開始吸大麻,每天都吸,大家都用不成。」

  成鈞握在我手臂上的手緊了緊,我生父一副被嗆到的表情,看了看我,表情放溫和了些道:「嘉樹……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媽媽……」這時候的溫情牌沒用了,我將那些什麼去我媽墳上跪地懺悔的可笑幼稚念頭揮散,冷冷道:「少說廢話,條件我已開好,如果想儘早救人,就儘早做決定,帳號我會寫給你們,就當做生意,一筆成交後大家一拍兩散從此江湖不見。」

  我生父看了眼成鈞問:「成大少的意思呢?」

  成鈞淡淡道:「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我生父沉默了一會乾脆道:「可以,我爭取明天就把錢打進來,就當給成大少個面子,以後還請多多關照。」然後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再繼續打點溫情的話,而是拉著那女人走了。

  成鈞看向我,倒了杯水給我,看我喝下去,才說:「你如果想不捐也可以的,他們不敢動你。」

  我的心情很矛盾,這麼巧我被抓他就能解救,說這是巧合我是不信的,唯一解釋就是我依然在他的監視中,該慶倖我這段時間沒有去酒吧或者找艾倫麼?而方家要脅迫我簡直易如反掌,如今我是狐假虎威借著他的勢大大膈應了對方,但這也沒有什麼報仇雪恨的快感,因為事實證明我媽和我的能力,永遠也沒有辦法讓對方談什麼後悔。

  為著這仇富的心理,為著我在他們眼裏彷如螻蟻的人生,我現在很看不順眼他,所以我淡淡道:「都是賣,能賣就賣了,反正在你們眼裏,錢可以買來一切,每樣東西都有價值。」

  成鈞不說話,低著的睫毛濃長。

  我們兩人居然無話可說。其實我應該謝謝他,但是我真的很難讓自己心平氣和下來,強權這種東西,總能叫人無語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