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賽馬

  有些地方,候鳥的遷移或是潮水的漲落標誌著季節的變化。這兒,我們這個小鎮,季節變化的標誌是遊客的回歸。起初,只是試探性的一小撥人,身著色彩鮮豔的雨衣,走下火車或是鑽出汽車,手裡抓著旅行指南和全國名勝古蹟託管協會會員卡。隨著天氣漸暖,季節更迭,伴隨著車廂內的打嗝和噓聲,人們下車來,塞滿大街。城堡附近到處都是美國人、日本人和外國小學生。

  冬季的那幾個月,很少有商店營業。富裕些的店主會趁這漫長而陰冷的日子去國外的度假別墅,更有果斷些的人則舉辦聖誕慶祝活動,辦臨時的聖歌音樂會和節日工藝品展覽會賺取利潤。但是溫度升高後,城堡的停車場會擠滿車輛,附近小酒店的簡便午餐供不應求。不出幾個明媚的星期天之後,我們這兒就從一個沉寂的集鎮變為一個傳統的英國旅遊勝地。

  我走上山,躲避著這一季早早來到的人,他們緊抓著氯丁橡膠腰包和翻舊了的旅遊指南,擺好相機準備捕捉城堡春天的風景。我沖一些人微笑,停下來幫另外一些人照相。本地有些人抱怨著旅遊旺季——交通堵塞、不勝負荷的公共廁所、「黃油麵包」茶館裡人們對奇怪食品的需求(你們不做壽司?連手卷都沒有)。但我從不抱怨。我喜歡外來空氣的氣息,仔細窺探與此處大相逕庭的他人生活。我喜歡聽到不同的口音,猜測他們的主人來自哪個地方,端詳從沒見過耐克斯特商品目錄,或是從沒在馬莎百貨買過五個以上一打包裝燈籠褲的人們的衣著。

  「你看起來很高興。」我把包放在門廳時,威爾說。他說話的樣子像是我在有意冒犯他。

  「因為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什麼?」

  「我們要外出,我們要帶內森去看賽馬。」

  威爾和內森看著彼此,我差點笑出了聲。天氣這麼好,真讓我舒心。一看到太陽,我就知道一切都會進展順利。

  「賽馬?」

  「是的。無障礙賽馬,在……」我從口袋裡拿出記事簿,「朗菲爾德。要是我們現在出發,還趕得上第三輪比賽。我在『人啊人』上下了五英鎊的注,我們得趕緊走了。」

  「賽馬?」

  「是的。內森從沒去過。」

  為了紀念這一時刻,我穿上了藍色的棉質超短連衣裙,繫了一條邊上飾有馬嚼子圖案的圍巾,腳蹬一雙皮革馬靴。

  威爾仔細打量了一下我,掉轉輪椅急轉彎,這樣他能更清楚地看他的男護理。「這是你一直以來的願望,是嗎,內森?」

  我用警告目光瞪了內森一眼。

  「是呀,」他笑著說,「是的。我們快點出發吧。」

  當然我事先指點過他,星期五時我給他打過電話,問他哪天有空。特雷納家同意為他額外的工作付費(威爾的妹妹已經回澳大利亞了,我想他們希望有「理智」的人陪伴著我),但直到星期六我才確定我們真正要做的事情。這似乎是個理想的開端——在晴朗的天氣外出,開車不超過半小時的路程。

  「要是我說我不想去呢?」

  「那你就欠我四十英鎊。」我說。

  「四十英鎊?你怎麼算出來的?」

  「我的獎金。我下了五英鎊,賠率是八比一。」我聳了聳肩,「『人啊人』肯定會贏。」

  我似乎讓他有些慌張。

  內森拍了拍他的膝蓋。「聽起來不錯。天氣也不錯,」他說,「我要帶上午餐嗎?」

  「不用,」我說,「那兒有家很棒的餐廳。要是我的馬拿到名次,我來請客。」

  「你經常賽馬嗎?」威爾說。

  在他說其他的事情之前,我們把他裹進大衣,我跑到外面倒車。

  你看,我什麼都計畫好了。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我們將到達賽馬場。那兒有腿像棍子一樣光潔的純種馬,騎師身披質地優良的明亮絲綢從我們面前走過,也許還有一兩支銅管樂隊。看台上到處都是歡呼的人,我們會找到一個位置,在那兒揮舞我們的獲勝賭簽。威爾的競爭天性會被激起,他會忍不住算賠率,確保他比內森和我贏得多。我全想到了。然後,當我們看夠了賽馬,我們將去那家廣受好評的賽馬場餐廳,享受一頓一流的午餐。

  我應該聽我父親的話的。「想知道什麼是希望壓倒經驗的真正定義嗎?」他會說,「計畫一場搞笑的家庭外出。」

  變數從停車場開始。我們平安到達,現在我開車更加有自信了,即便速度超過每小時15英里,也不會把威爾翻倒。我在圖書館查過路線,幾乎一路談笑風生,談論美麗的藍天、鄉村景色和通暢的交通。進入賽馬場不需要排隊,老實說,賽馬場比我想像的還要大一點,停車場也標誌得很清楚。

  但是沒人告訴過我停車場在草地上,整個潮濕的冬天已經把草地碾得不成樣子。我們倒進了一個位置(不難,停車場只半滿),幾乎就在放下坡道時,內森憂慮起來。

  「太鬆軟了,」他說,「他會沉下去的。」

  我看了一眼看台。「是啊,要是我們能把他弄到小路上去,就可以了吧?」

  「這輪椅非常重。」他說,「這裡離那條路有四十英呎。」

  「噢,拜託。他們做這些輪椅時,肯定也考慮到了讓它可以應付柔軟一點的地面。」

  我小心地向後推著威爾的輪椅,然後看著它陷進泥地好幾英吋。

  威爾什麼也沒說。他看起來很不舒服,半小時的車程裡大部分時間都很沉默。我們站在他旁邊,擺弄著他的控制器。一陣微風吹了過來,威爾的臉頰變為粉紅。

  「來吧,」我說,「我們動手弄這個吧。我相信我們兩個能把輪椅弄到那兒。」

  我們把威爾向後傾斜。我抓住一個把手,內森抓住另一個,我們把輪椅拖向那條小路。前進緩慢,部分原因是我不時停下來,因為我的胳膊受傷了,新靴子沾了泥後變得很重。我們終於來到小路時,威爾的毯子有一半從他身上滑了下來,不知怎麼的絞在了輪椅裡,一個角被撕裂了,沾滿泥漿。

  「別擔心,」威爾冷淡地說,「就是點開司米羊毛。」

  我沒理睬他。「好了,我們做到了,現在可以玩了。」

  啊,是的。開始玩樂了。不知道是誰覺得在賽馬場裝上旋轉柵門是個好主意?他們顯然不需要控制人群。這兒並不像會有熱情的賽馬迷,出現『查理的摯愛』不能趕超第三名而引發危險的騷亂,或是因為『馬廄女孩』需要關進圈裡嚴禁入內而聚眾鬧事。我們看了看旋轉柵門,然後回到威爾的輪椅邊。內森和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內森走到售票處,對裡面的那個女人解釋了我們的困境。她歪頭看了威爾一眼,指了指看台的盡頭。

  「殘疾人入口在那邊。」她說。

  她說「殘疾人」這個詞時就像在參加一場咬字比賽。那兒離此處至少有兩百碼遠。我們好不容易到達那邊時,突然變天了,起了一陣狂風。自然,我沒有帶傘。我保持著一種毫不減弱的快活的語氣,說著這多麼有趣,多麼可笑,連我的耳朵都開始敏感而煩躁了。

  「克拉克,」威爾說道,「安靜點,好嗎?你會把力氣都耗光的。」

  我們買了看台的票,到那兒時我有些許釋然。我把威爾推到主看台邊一個有遮蔽的地方。內森在給威爾調製飲料,我有了點兒空可以觀察觀察來看賽馬的同道之人。

  儘管不時有雨滴落下,但看台底部仍是一個讓人愉悅的地方。我們上方,玻璃陽台上西裝筆挺的男人向穿著婚紗的女人敬香檳酒。他們看上去溫暖愜意,我懷疑那裡是貴賓區,列在票亭裡布告板上最高檔次價格的旁邊。他們佩戴著紅線串起的小徽章,顯出他們的特別。我突然想到是否可能用另一種色調標出我們的藍色徽章,又覺得作為唯一有輪椅的我們,已經很顯眼了吧。

  我們旁邊,穿著花呢衣服的男人和身著幹練棉外套的女人,端著聚苯乙烯咖啡杯和酒瓶散佈在看台邊。他們看起來很普通,小徽章也是藍色的。我覺得他們中很多人都是馴馬師和馬伕,或是愛馬之人。從大廳前面下去,小白板旁站著幾個搖滾男,他們搖擺著手臂,發出我不能理解的奇怪信號。他們胡亂擺成新的造型,又用他們的袖口抹掉。

  然後,就像對階級體制的嘲弄,一群身穿斑紋馬球衫的小夥子們站在亮馬圈,他們緊抓著啤酒罐,似乎是在進行郊遊。光光的腦袋表明他們在服兵役。他們偶爾會唱首歌,發生一些喧鬧的口角,用愚鈍的腦袋互相撞擊,用胳膊環住對方的脖子。我去洗手間時經過他們身邊,他們對我發出尖叫,對我的短裙指指點點(我似乎是整個看台上唯一穿短裙的),我在背後對他們伸出中指。當有七八匹馬開始通過時,他們對我失去了興趣,靈巧地溜進看台,準備看下一場賽馬。

  我身邊的那一小群人突然開始忙活,馬兒們從起跑門猛衝出去,我一躍而起,看著它們奔跑,剎那間我呆若木雞,不能抑制住心裡的激動。川流不息的尾巴一擁而過,身穿鮮豔服裝的男人騎在它們身上,瘋狂地拉著韁繩,互相推擠著去爭奪名次。當獲勝者衝過終點線時,很難不歡呼。

  我們看了「姐妹森林杯」,然後是「少女馬會」,內森小贏了六英鎊。威爾拒絕賭馬。每場比賽他都看了,但是他不言不語,頭又縮回夾克的高領中。估計他是在室內待了太久,一下子到室外讓他覺得有點怪怪的,不過我不想承認這一點。

  「我想該是你那場比賽了,『海浦沃斯杯』,」內森看了一眼屏幕,說,「你在哪匹馬上下了注來著?『人啊人』?」他咧嘴笑道,「我從不知道看賽馬和賭馬會這麼有意思。」

  「知道嗎?我沒告訴過你,我以前也沒有看過賽馬。」我告訴內森。

  「你在開玩笑吧?」

  「我從來沒有騎過馬。我媽媽怕馬,連馬廄都沒帶我去過。」

  「我姐姐有兩匹馬,就在克賴斯特徹奇外面。她像對待自己的孩子那樣對待它們。她所有的錢都花在它們身上了。」他聳了聳肩,「就算山窮水盡她也不會放棄它們的。」

  威爾的聲音傳了過來。「那麼確保實現你一直以來的願望,還需要看多少場比賽啊?」

  「別生氣。人們說每件事至少要嘗試一次。」我說。

  「我覺得賽馬可以歸入『除了亂倫和莫里斯舞』那一類。」

  「你不是老說要我開闊眼界嗎?你喜歡賽馬,」我說,「別假裝你不喜歡。」

  賽馬開始了。「人啊人」的騎師穿著紫色絲綢服,戴著一枚黃色鑽戒。馬兒在白色圍欄邊舒展身軀,馬頭伸展開來。騎師蹬上馬,在馬脖子上方前後揮動著手臂。

  「加油,夥計!」內森不由自主地陷進去了。他緊握雙拳,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跑道對面快速移動的馬群。

  「加油,『人啊人』!」我喊道,「我們的牛排餐就靠你了。」我看見它徒勞地奮力向前,鼻孔張大,耳朵緊貼著頭。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到最終的衝刺階段時,我有點聲嘶力竭。「好吧,來杯咖啡,」我說,「我要買杯咖啡!」

  我身邊看台上的人們開始大喊大叫。離我們有兩個座位的地方,有個女孩跳上跳下,聲音都叫啞了。我發現我自己也踮腳跳了起來,然後我低下頭看見威爾緊閉著雙眼,眉頭微微皺起。我把注意力從跑道收回來,跪了下來。

  「你還好嗎,威爾?」我移動得離他更近了些,說道,「需要些什麼嗎?」我要吼出聲來才能蓋過周圍的喧囂。

  「蘇格蘭威士忌,」他說,「大瓶的。」

  我盯著他,他迎向我的目光。他看起來煩透了。

  「我們吃點午餐吧。」我對內森說。

  「人啊人」,那個四條腿的騙子,以可憐的第六名越過了終點線。人群中又是一陣歡呼,廣播員通過天朗擴音系統說道:「女士們、先生們:『愛是女人』贏得了有目共睹的勝利,拿到了第一名;第二名是『冬天的太陽』;『巴尼魯比』落後兩個身長,拿到了第三名。」

  我推著威爾的輪椅穿過興奮的人群,當我再次詢問他們都沒有得到回應時,我故意撞他們的鞋跟。

  我們來到電梯面前時,威爾說:「那麼,克拉克,這是不是意味著你欠我四十英鎊?」

  那家餐館翻新整修過,掌廚的是位電視廚師,他的面孔在賽馬場周圍的海報上貼得到處都是,我事先查詢過菜單。

  「招牌菜是橙汁鴨肉,」我告訴他們,「顯然,這是上世紀70年代流行的。」

  「就像你的衣服。」威爾說。

  不再受冷,也遠離了人群,他似乎高興了一些。他四下裡打量了一番,而不是退回到他自己的孤獨世界。我的肚子咕嚕咕嚕叫起來,早就在期待一頓豐盛熱乎的午餐。威爾的母親給了我們八十英鎊的鈔票。我的那份我準備自己買單,然後給她看收據,因此我一點都不擔心,我要給自己點任何我在菜單上看中的食物——復古烤鴨等。

  「你喜歡外出用餐嗎,內森?」我問道。

  「我更喜歡來瓶啤酒,一份外賣。」內森說,「不過今天我很高興能來。」

  「你最後一次外出吃飯是什麼時候,威爾?」我問。

  他和內森看了彼此一眼。「肯定不會是在經歷過今天這種事之後。」內森說。

  「說來奇怪,我不太喜歡當著陌生人的面被餵食。」

  「我們會在遠離房間的地方挑張桌子,」我說,我期待著這樣的安排。「要是錯過名人,可就是你的損失了。」

  「因為名人們三月份喜歡到滿是污泥的小賽馬場來。」

  「別掃興嘛,威爾·特雷納,」我說,電梯門開了。「我最後一次外出吃飯是參加為四歲孩子們舉辦的一個生日宴會,在海爾斯博唯一的室內保齡球場。那裡沒有一樣東西不覆蓋著麵糊,包括孩子們。」

  我們在鋪有地毯的走廊推著輪椅前行。餐廳在一面玻璃牆的後面,我已經飢不可耐了。

  「你好,」我快步走向前台,說道,「我想要一張三人餐桌。」「請不要看威爾,」我輕聲告訴那個女人,「別讓他難堪。重要的是讓他享受這一切。」

  「請把徽章給我看一下。」她說。

  「什麼?」

  「貴賓區徽章?」

  我茫然地看著她。

  「這家餐廳只招待持有貴賓徽章的客人。」

  我看了一眼身後的威爾和內森。他們聽不到我說話,滿懷期待地等待著,內森正在脫下威爾的大衣。

  「嗯……我們不能在我們想吃的地方用餐,這個我倒不清楚。我們有藍色徽章。」

  她笑了。「不好意思,我們的餐食只提供給貴賓徽章持有者,在我們所有的宣傳材料上都寫明了這一點。」

  我深吸了一口氣。「好的。這兒有別的餐廳嗎?」

  「恐怕沒有了,而我們的隨意就餐區正在翻修。不過看台旁邊有些小攤,你能從那兒買點吃的東西。」看見我的臉沉了下來,她又補充了一句,「『口袋豬』挺好的,一個小圓麵包裡夾著烤豬肉,他們還會給你澆上蘋果汁。」

  「小攤?」

  「是的。」

  我朝她傾了傾身。「拜託了,」我說,「我們走了很遠的路,天氣太冷我朋友不大舒服。有辦法幫我們在這裡弄張桌子嗎?我們真的需要讓他暖和暖和。他今天能否開心至關重要。」

  她鼻頭皺了皺。「非常抱歉,」她說,「無視規章制度,會讓我丟掉工作的。不過樓下有一片為殘疾人提供的座位區,你們能關上門。從那兒看不到跑馬場,但是那兒可舒適了。那兒有熱水器之類的自助加工設備,你們可以在那兒用餐。」

  我盯著她,我能感覺到從小腿往上我的肌肉繃緊,我覺得我肯定全身僵硬。

  我看了看她的姓名胸章。「莎倫,」我說,「你們這邊的桌子都還沒有開始坐人。毫無疑問,有更多的人在這兒進餐肯定比一半的餐桌都空著好吧?就因為行為手冊裡某項不可思議的等級規則?」

  在嵌入式照明設備下,她的笑容閃亮。「女士,我已經向您解釋了整個情形。如果我們為您破例,我們就得為每個人都破例。」

  「這沒道理,」我說,「現在是一個濕冷週一的午餐時間。你們有空餘的餐桌,我們想要買一頓飯,一頓價格不菲的午餐,有餐巾,有相應的服務。我們不想吃豬肉卷,我們不想待在沒有風景可看的休息室,不管那兒有多麼舒適。」

  其他就餐者從座位上看過來,為門口的口角表示好奇。威爾很尷尬,他和內森知道出岔子了。

  「那麼恐怕你得買一個貴賓區的徽章。」

  「好的。」我把手伸向手提包,翻找起錢包。「一個貴賓區徽章要多少錢?」紙巾、舊車票和托馬斯的一個無敵風火輪玩具車掉了出來。我沒工夫在意,我要讓威爾在餐館裡吃上一頓高檔午餐。「找到了。多少錢?十英鎊?二十?」我連珠炮般地問道。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說:「不好意思,女士。我們不在這兒出售徽章,這兒是餐廳,你得回售票處買。」

  「賽馬場那邊那個老遠的售票處?」

  「是的。」

  我們盯著彼此。

  威爾說話了:「露易莎,我們走吧。」

  我突然熱淚盈眶。「不,」我說,「這太荒謬了。我們都走了這麼遠了。你待在這兒,我去買貴賓區徽章,然後我們用餐。」

  「露易莎,我不餓。」

  內森向前走了一步,拉住我的胳膊。「露易莎,我覺得威爾是真的想回家了。」

  我們現在是整個餐廳的焦點,用餐者掃視過來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又轉向威爾,他們表示著些微的同情和厭惡,我感覺到了。我覺得這次的活動徹底失敗了。我抬頭看著那個女人,既然威爾開口了,她起碼還表現出了一些尷尬。

  「謝謝你,」我對她說,「謝謝這麼糟糕的服務。」

  「克拉克——」威爾的聲音中帶著警告。

  「真高興你們處理事情如此變通,我一定向我知道的每個人推薦你們餐廳。」

  「露易莎!」

  我抓住包夾在胳膊下。

  「你落下了你的小玩具車。」我穿過內森為我打開的門時,她叫道。

  「那也需要該死的徽章嗎?」我說著,跟隨他們進入電梯。

  下電梯時沒人說話,我竭力不讓我的手因為憤怒而發抖。

  我們到達大廳底部時,內森輕聲說:「我們得從小攤上弄點兒吃的,你知道的,我們好幾個小時沒有吃東西了。」他看了一眼威爾,讓我知道他真正談論的是誰。

  「好的,」我笑容滿面地說,微微鬆了一口氣,「我喜歡脆皮的。讓我們來點老式烤豬肉。」

  我們點了三份夾豬肉的圓麵包,脆皮的,還蘸上了蘋果汁。我們待在條紋篷布的遮篷裡吃完了食物。我坐在一個小垃圾箱上,這樣我可以平視威爾,把肉送到他嘴邊,必要時用手指撕碎。櫃檯後面的兩個女營業員假裝沒有在看我們。我看見她們認為我們沒有留意時,斜眼瞧著威爾,不時互相嘀咕著。可憐的人,我幾乎能聽到她們的話,這樣活著真可怕。我狠狠瞪了她們一眼,諒她們也不敢再那麼看著他,我儘量不去多想威爾會是什麼感受。

  雨停了,但大風侵襲過的道路荒涼不堪,棕綠色的路面遍佈被丟棄的賭簽,視野所及平坦而空洞。由於雨水,停車場車輛稀疏,我們只能聽到遠方賽馬隆隆經過時通過天朗擴音系統傳來的失真的聲音。

  「我覺得我們最好還是回家,」內森擦了擦嘴,說道,「這兒很好,但是我們最好避開交通擁擠時間,嗯?」

  「好的。」我說道,把餐巾紙揉成一團,扔到垃圾箱。威爾拒絕吃豬肉卷的最後三分之一。

  「他不喜歡吃嗎?」內森開始推著威爾過草地時,那個女人問道。

  「我不知道。要是沒人在一旁伸長脖子看稀奇的話,他會更喜歡吃的。」我說,然後狠狠地把剩下的部分扔進垃圾箱。

  但是到達車旁邊,重新上坡道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們在馬場待了幾個小時,來來往往的車輛已經把停車場變成了一堆爛泥。即使內森力大無窮,再加上我堅實的肩頭,我們也連去車旁的一半路程都走不到。輪椅的輪子打滑,嘎嘎響個不停,沒法平穩地走完最後的幾英吋。我和內森在泥地上踉踉蹌蹌地滑行,泥都堆到了我們的鞋邊。

  「這樣行不通。」威爾說。

  我不想聽他說話,我不能忍受這一天要這麼狼狽地結束。

  「我覺得我們需要幫助,」內森說,「我都沒法再把輪椅推回路上,陷進去了。」

  威爾嘆息了一聲。他比我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厭倦。

  「威爾,要是我往後傾斜一點,可以把你背到車前座,露易莎和我再想辦法把輪椅弄進來。」

  威爾緊咬牙關,說道:「我可不想今天最後被人扛在肩膀上。」

  「對不起,夥計,」內森說,「可是單憑露和我沒法處理這件事情。露,你比我更具有外貌上的吸引力,你去叫些幫手來吧?」

  威爾閉上雙眼,緊咬牙關。我跑向看台。

  我不敢相信聽說有輛輪椅陷在泥地裡時,這麼多人都會拒絕別人的求助,尤其發出求助的是一個穿著超短裙的女孩,臉上還掛著親切的笑容。我平常不擅長跟陌生人打交道,但是絕望之下,我變得無所畏懼。大看台上,我從一群觀看賽馬的人走向另一群,問他們能否抽出幾分鐘幫個忙。他們打量我和我的衣著,好像我在設圈套。

  「幫一個坐輪椅的人,」我說,「輪椅卡在泥裡了。」

  「我們在等下一場比賽。」他們說。或者,「對不起。」或者,「要等到兩點半以後了。我們在這一場上下注了。」

  我甚至都想逮住一兩個騎師,但等我走近圍場時,我發現他們比我還弱小。

  到達馬匹展示圈時,我已經怒不可遏了。我懷疑我在對人咆哮,而不是微笑。讓人喜出望外的是,那群身穿斑紋馬球衫的小夥子還在那兒。他們襯衣的後面寫著「馬克的最後一戰」,他們緊抓著比爾森和坦南特的特大啤酒罐。他們的口音表明他們來自東北,我敢肯定在剛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他們都沒怎麼斷過酒。我走近時他們歡呼起來,我忍住向他們伸出中指的衝動。

  「笑一個,甜心。這是馬克的男性週末。」有人含糊不清地說道,一隻鹹豬手摸上了我的肩。

  「現在是週一了。」我退縮著推開他。

  「你在開玩笑。已經週一了?」他向後打了個趔趄,「好吧,你應該親他一下。」

  「實際上,」我說,「我來這兒是找你幫忙的。」

  「啊,你要什麼,我都幫你,寶貝。」說這話時,他給我拋來一個媚眼。

  他的同伴們在他身旁輕輕晃動著身體,就像水生植物。

  「真的,我需要你幫一下我朋友,就在停車場那邊。」

  「啊,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現在這個樣子能不能幫上忙,寶貝。」

  「嘿,下一場比賽要開始了。你下注了嗎?我這場下注了。」

  他們向跑道那邊看了一下,已經失去興趣了。我回頭看了一眼停車場,看到了威爾蜷縮的身體,內森正徒勞地拉著輪椅的把手。我想像著自己回到家,告訴威爾的父母,我們把威爾昂貴的輪椅留在了停車場。然後我看到了歸營鼓。

  「他是一個軍人,」我大聲說道,「退伍軍人。」

  他們一個個轉過身來。

  「他在伊拉克負了傷,我們不過是想讓他能好好地在外面玩一天,但是沒人幫我們。」我說這些話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一個老兵?你在開玩笑吧。他在哪兒?」

  「停車場。我請求了很多人,可他們就是不願意幫忙。」

  似乎過了一兩分鐘他們才領會我的話,然後他們驚訝地看著彼此。

  「來吧,弟兄們。我們可不能不管不顧。」他們在我身後東搖西晃地走著,互相叫嚷,「那些百姓……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我們到達時,內森站在威爾旁邊,即使內森用另一塊毛毯蓋住了威爾的肩頭,威爾仍因為寒冷將頭埋在大衣領子裡。

  「這些善良的紳士要幫我們。」我說。

  內森盯著大號的啤酒罐。必須承認,看到他們中有人穿了一身盔甲,你臉上也會很嚴肅。

  「你們想把他搞到哪裡去?」有人問道。

  其他人圍在威爾旁邊,對他點頭致意。有人給威爾一罐啤酒,顯然沒法抓住它,威爾沒有接。

  內森指了指我們的車。「最終要到車那裡。不過要先把他抬過看台,再把車倒到他身邊。」

  「沒必要那麼做,」有人說,他拍了拍內森的背,「我們可以直接把他抬到車那裡,是吧,弟兄們?」

  這個建議得到了一致同意。他們開始調整起自己在輪椅邊的位置。

  我不自在地動來動去。「我不知道……直接抬過去的話,要走很遠,」我小心地說道,「並且這個輪椅很重。」

  他們已酩酊大醉,有些人都拿不住手中的啤酒罐了,還有一個把坦南特啤酒罐塞到我的手裡。

  「別擔心,寶貝,為戰友做任何事都行。是吧,弟兄們?」

  「我們不會把你放在這兒不管的,兄弟。我們從不扔下任何一個人,是吧?」

  內森露出一副滑稽古怪的表情,我猛烈地對他搖了搖頭。威爾看上去什麼都說不出來,臉色陰森可怕。那群人擁在他的輪椅旁邊,隨著一聲吼叫,把輪椅託了起來,一點兒也不驚慌。

  「哪個團的,寶貝?」

  我勉強笑了笑,在記憶中蒐羅名字。「步兵師……」我說,「步兵師11團。」

  「我沒聽說過步兵師11團。」另一個人說道。

  「這是一個新團,」我結結巴巴地說,「高級機密,駐紮在伊拉克。」

  他們的鞋在泥地中打滑,我的心猛地一抽。威爾的輪椅已經抬離地面好幾英吋,像個轎子。內森跑去拿威爾的包,提前為我們打開車門。

  「他們是在卡特裡克接受訓練的嗎?」

  「沒錯,」我說,然後換了話題,「你們中哪個要結婚了啊?」

  最終擺脫了馬克和他的同夥時,我們交換了號碼。他們湊份子,要給威爾的康復基金捐四十英鎊,我告訴他們拿這錢喝一杯我們更高興,他們才沒有堅持。結束時我都快被臭氣熏暈了。我一直朝他們揮手,直到他們走回看台,再也看不見。內森撳響喇叭要我上車。

  「他們幫了不少忙,是吧?」啟動點火裝置時,我歡快地說。

  「那高個兒把一整罐啤酒倒在了我的右腿上,」威爾說,「我聞起來像個啤酒廠。」

  「真不敢相信,」我把車開上主道時,內森說,「看。那兒,看台邊,有殘疾人專用的整塊停車區域,都建在柏油碎石路上。」

  這天剩下的時間,威爾沒有說什麼。我們把內森送回家後,他向內森道了別。我把車開向前往城堡的路上,他一語不發。溫度又變低了,路上車流稀少,最後我把車停在了配樓外。

  我放低威爾的輪椅,把他弄進屋,又給他沖了杯熱飲。我給他換了鞋和褲子,把沾了啤酒的褲子放進洗衣機,又把火生好,這樣他能暖和起來。我打開電視,拉上窗簾,房間變得安逸舒適——比起在外面的冷風瑟瑟要舒適得多。直到和他一起坐在起居室裡,抿著茶,我才意識到他一聲不響——不是出於疲憊,也不是因為他要看電視,他只是不跟我說話。

  「怎麼了?」當我第三次評論本地新聞,他仍然沒有絲毫反應時,我問道。

  「告訴我,克拉克。」

  「什麼?」

  「好的。你自認為很瞭解我嗎?告訴我。」

  我盯著他。「對不起,」末了我說道,「我知道今天不像我計畫中的那麼順利,但我只是想要一次美好的外出經歷,我原以為你會喜歡的。」

  我沒有加上說他脾氣太壞了,他不知道為了讓他高興我經受了些什麼,而他根本就不開心。我沒有告訴他如果他讓我買了那該死的徽章,我們會有一頓美妙的午餐,其他的一切都會被遺忘。

  「那是我的看法。」

  「什麼?」

  「噢,你跟其他人沒有任何不同。」

  「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你能先費心問問我,克拉克。如果你能就所謂的外出找樂,哪怕問我一次,我都會告訴你,我討厭馬,我也討厭賽馬,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但是你都不問我一下,就決定讓我去做這事情,並且你著手做了。你跟別人一樣,替我做決定。」

  我嚥了口唾沫。

  「我本意並不想——」

  「但是你做了。」

  他轉動輪椅離開我身邊,幾分鐘的沉默之後,我意識到他是在打發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