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拿著和魚比擬,凱撒也不生氣,他唇角含著淺淺的笑意,漫不經心地瞥了眼在木盒子中游來游去的小魚,將視線移開,隨即用輕描淡寫的態度如同春風和煦般溫和地說:「我記性比你想像得好,變態漁夫。比如曾經你為了省一桶淡水和一張破舊的二手床單,想把我原姿勢擺回海邊,讓我……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啊,對了,自生自滅;比如說你曾經無數次趁我睡覺的時候偷偷摸我的小腹,自以為我睡得很熟,其實你怎麼知道那裡不是男人的敏感點,摸多了可能也會有反應;再比如……我還記得你在我的怒風號上有自己的專屬房間,而現在我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讓你像個流浪的猴子似的整晚整晚睡在我的床上;你身為奴隸卻還想養寵物,為了你的小寵物枝枝,我花了五千三百個金幣;最後,不得不讚賞下,桌子底下那天——」
麥加爾:「……好了,閉嘴。」
男人笑了笑,換了個姿勢斜靠在桌邊,在麥加爾看來,這是象徵勝利的姿勢。他側著身斜睨麥加爾,頓了頓後總結:「這麼看來,我對你真好。」
麥加爾:「……」
沒天理了這是。
……
在凱撒的指揮下,麥加爾和雷歐薩倆個人老老實實地把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船長休息室簡單地收拾了下——對於此等不公平待遇,倆個人不是沒有抗議過,對於麥加爾,船長大人給的理由是「人是你招來的,他弄壞的東西你當時也必須負責收拾」,而對雷歐薩,船長大人的理由更加簡單粗暴,「不收拾,就給老子滾下船」——
誰的船誰是老大,所以在怒風號上,凱撒說的算。
呃,到了黃蜂號上嘛……
麥加爾認為,到時候理由可能就變了,「誰的船誰說的算」可能會變成「誰是長輩誰說的算」,所以就算到了黃蜂號上,還是凱撒大大說得算。
凱撒大大萬歲。
為了不被趕下船,雷歐薩蹲在地上一邊大罵一邊給他同母異父的哥哥收拾那些被打翻的寶箱,混在一起撒了一地的收藏品不僅要一個不漏地撿起來,還要給他們重新分類,限量版金幣一個箱子,珠寶一個箱子,珍貴的匕首和火槍是要放在一起的,還有那些上等的藍寶石和紅寶石也不能混為一談——
地毯裡那些摔碎的玻璃渣子是小奴隸趴在地上一點點地毯式搜索撿乾淨的,在自己的休息室裡,凱撒通常喜歡光著腳走來走去,為了防止他那不怎麼嬌嫩的狗爪子踩到玻璃渣,麥加爾撅著屁股趴在地板上用他那五點三的眼睛找了半天——等撿完了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腰疼得直不起來,他指著大老爺似靠在床邊眯著眼吧唧吧唧抽菸的男人的狗鼻子,恨不得把手中那一把玻璃渣子來個天女散花甩他一臉,海象員同志憤怒地說:「我他媽對你才是真好!」
對此,船長大人應了聲,只有懶洋洋的一個單詞一個拖長的尾音,翻譯成中文不算語氣助詞只有倆字——
「感動啊。」
最後要把移位的桌子搬回原地時,凱撒才勉為其難地動了下手。當船長休息室中的一切恢復了原樣,在麥加爾心驚膽顫的注視下,男人拖著慢吞吞的步伐,滿臉提不起勁兒的樣子,赤著腳在房間裡走了一圈,然後宣佈「好像是沒有玻璃渣了」。
麥加爾感動地淚流滿面,趕緊小太監狀將船長大大請回了他的寶座。
木盒子被端端正正地擺在凱撒的辦公桌中間,三個人端端正正地圍著它坐了下來,圍繞著「這到底怎麼用」展開了討論。
凱撒沉默。
雷歐薩覺得,這就是人魚的幼苗,把它養大,再讓它帶路,自然就能找到人魚的故鄉。船長大人叼著煙嗤笑一聲,顯然沒準備老掉牙了才找到不老泉——
「你以為我們全部都中了詛咒變得長生不死,有大把的時間耗著?只有瑪格瑞塔和瑪格麗特而已……」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下雷歐薩的鼻子,船長大人笑得嘲諷,「當然,你可以去問問瑪格瑞塔,那麼多年了你一點也沒有長高到底是不是詛咒的另一種形式。」
雷歐薩最恨人家攻擊他的身高。
要不是那木盒子放在桌子上,他看上去可能會毫不猶豫把桌子掀凱撒臉上去。
倆個人隔著辦公桌用眼神殺了會兒,然後齊齊轉向麥加爾——琥珀色的瞳眸目光淡漠冰冷,金黃色的視線灼熱異常,麥加爾認為,自己遇見了傳說中的冰火兩重天。
於是他搖搖頭,老老實實回答:「不知道。」
倆秒鐘的沉默之後,顯然從來沒有對他抱有什麼希望的船長大人淡定宣佈,午餐後再議,退朝。
凱撒照例很龜毛,在他看來吃飯就該在吃飯的地方,所以他一個人去了船上專門用餐的地方。雷歐薩恨不得每一秒都黏糊著麥加爾,於是在被凱撒一通警告這不許那不行之後,他成功地做到了「麥加爾去哪我就去哪」,而麥加爾本人,則是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倆麵包,凱撒一走,他就順順利利地坐上了船長大大的那張扶手椅。
一個小時後,凱撒用完午餐,回來了。
踹開船長休息室的大門,只是一眼看見裡面的那一幕,就足夠讓他氣得起飛。
雷歐薩在辦公桌前面,曬著太陽睡得四仰八叉,扯著呼震天響就像一隻毛茸茸的蠢貓。而他的小奴隸則單手撐著下顎,正坐在他的椅子上,黑髮年輕人垂著眼,陽光從身後灑進來在他頭上形成了一圈淡淡的光暈,他正漫不經心地撕著手中的麵包,撕下來的麵包碎屑不是往自己嘴裡塞,而是面無表情地往木盒子裡扔。
凱撒不知道在他回來之前,麥加爾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循環了多少次。
他只知道,餓死的魚他見得少,但撐死的絕對已經看到膩。
「你幹什麼?」
男人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琥珀色的黃色眼睛顏色變得更加深沉,他大步走到辦公桌面前重重拍開麥加爾的手,啪地一聲,刺耳得讓兩個人都愣了愣。
但是很快地,麥加爾做出了反應。除了剛開始的微楞,他臉上的表情始終如一,他抬起頭,平靜如水的視線從男人臉上一路下滑,然後停留在了與他相水平的腰際,那裡掛著一把匕首,是鬼殺——自從幾個月以前,這把匕首被凱撒從寶箱裡取出來,就再也沒放回去過,它不是在麥加爾手上握著,就是在凱撒腰間掛著。
雷歐薩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過來,他眯起金黃色的雙眼,無聲地盯著眼前的一幕,然後紅髮少年表示喜聞樂見地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在凱撒猶豫的目光中,麥加爾抬起手長長地打了個呵欠,他站了起來,拍了拍坐的發麻的屁股,漫不經心地掃了雕像似的男人一眼,續而淡淡地說:「撐不死,急什麼,老子剛餵了兩點兒麵包渣而已。」
男人飛快地掃了眼木盒子,水面上,確確實實只漂浮著倆點細小的麵包渣滓,那條透明的小魚冒出水面,一聳一聳地冒出腦袋,飛快地叮食。
麥加爾讓開,讓凱撒坐回了他的位置,然後爬上床去睡了個午覺——在晃晃悠悠又有些悶熱的船艙裡,他迷迷糊糊之間,看見凱撒從書架上取下了很多本厚重的書籍,那些書籍顯然已經很久沒有被翻閱過了,陽光下,揚起的塵埃幾乎將男人整個兒掩蓋在了光暈之後。
麥加爾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醒來的時候,夜幕已經來臨。甲板上,整個白天都沒有停歇過演奏的樂隊已經停止了奏樂,彷彿一直在耳邊的水手們醉酒的歡樂聲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這至少說明,時間已經晚得足夠他錯過晚餐時間。
周圍很安靜,只能聽見掛在艙頂的油燈隨著船的搖晃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麥加爾挪開掛在他腰間的雷歐薩的手臂,從床上爬了起來。
船長休息室中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點起了油燈和蠟燭,昏黃的燈光不刺眼卻足夠勉強照亮周圍的一切。辦公桌後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他彎著腰,單手撐著桌面,正低著頭認真翻閱那本攤在桌面上的厚重書籍。凱撒的手邊擺著一份羊皮紙,上面是他記錄的一點兒東西,恩,肯定是他親自寫的,因為他手中還抓著一桿羽毛筆——
那個裝了小魚的木盒子還放在男人手邊,從男人淡定的神情來看……這魚還活著,沒讓他給撐死。
麥加爾依稀記得,他睡著之前,凱撒也是這個姿勢。
他爬起來,當□的腳踩在地毯上時,微小的刺痛讓他愣了愣,抬起腳,淡定地從腳掌裡拔出一小點兒玻璃渣的漏網之魚,抹了把血,將手中的玻璃渣隨手扔到床底,他還是赤著腳,無聲地走向辦公桌旁。
「醒了?」
辦公桌後的人頭也不抬,卻在麥加爾靠近他之前出聲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很顯然是因為長時間沒有開口說話,甚至沒有喝一口水造成的效果。
麥加爾又愣了下,老半天才想起來似的應了聲。
「挪開點,」手中的書又翻了一頁,「你擋著光了。」
海象員拖過另一張椅子,放在辦公桌的另一邊,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這時候凱撒抬頭掃了他一眼,然後很快地又重新投入了他的工作裡——
麥加爾看他忙了一會兒,想了想,問:「你問過枝枝了?」
「問了,她說不知道。」
「找到一點線索沒?」
「沒有。」
「吃了沒?」
「沒吃。」
「睡會唄?」
「再找找。」
「明天天不亮了?」麥加爾嗤嗤地笑,開啟嘲諷技能。
凱撒終於抬起頭,對視上了年輕人那雙帶著笑意的黑色眼睛,然後一字一頓地說:「睡不著。」
「瞎雞.巴扯蛋。」
麥加爾低聲罵了句,然後伸手就要去搶男人的羽毛筆,顯然料到他會來這一手,男人動作比誰都快地往後縮,這一搶一縮之間,羽毛筆鋒利的尖端重重劃過海象員的掌心,傷口橫跨了整整一個手心,傷口先是泛白,然後變得紅腫,鮮血立刻從傷口處湧了出來,鮮紅的血液順著手腕嘩嘩往下流。
「喲呵,」麥加爾看了眼,蛋疼地說,「看你造的孽,老子的生命線都讓你給劃斷了,王八蛋。」
凱撒沒有回答他,麥加爾頓了頓,抬起頭才發現,男人的目光就像著了魔似的盯著那個木盒。
麥加爾嘖了聲,順著他的目光也跟著伸頭去看——
這才發現,剛才的動作中,有一滴血液不小心滴入了木盒子中。
奇怪的是,那血滴進木盒竟然沒有暈染開來,反而就像是什麼別的什麼東西似的,凝固成了一小顆血色的圓球漂浮在水面,而那條透明的小魚,也從水底游了上來,此時此刻,就好像白天在吃麵包渣似的,探著頭,一下一下地用腦袋將那滴凝固的血液拱向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