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2 章
卷四《西域篇》第18章 示之以弱 誘之以餌

  掀起客房內室的錦簾,一股酒味頓時撲鼻而來,明晃晃的燭光中,只見裴行儉正仰面睡在屋中柏木大床的外側,一隻腳還耷拉在床沿上。

  琉璃快步走到床前,只見他的臉色潮紅,閉著眼睛睡得正香,原本的滿腹疑惑只得放到了一邊,彎腰將他的腳搬到床上放好,又拉好被子,回身到外屋略洗漱了一遍,麴家的兩名侍女已送來了另外的熱水和醒酒湯。

  把婢女們都打發了下去,琉璃這才擰了把熱巾,走到床前將裴行儉的臉上手上都仔細的擦了一遍,放下布巾,正準備費些力氣幫他把那件已是半皺的外袍脫下來,只是低下頭剛剛解開第一顆扣子,背後一緊,整個人便跌入了一個幾乎有些火熱的懷裡。

  裴行儉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我還從不知道,我家琉璃竟是這般賢惠。」

  他又是裝的!琉璃不由又好氣又好笑,狠狠的捶了他的胸口一下,「你又哄我!」

  裴行儉輕輕的「唉」了一聲,「我怎生哄你了?那些西州官員一個個的過來敬酒,我少說也喝了兩三升,再不裝一裝,便真要醉了,難不成讓你在西州的第一夜便對著個醉鬼?聽一夜酒話?」

  琉璃想了想,不由笑了起來,「你怎麼把自己弄得這樣一身酒味?」

  裴行儉放開她,起身脫了外袍,遠遠的扔到了一邊,「灑了些酒在袍子上而已。」

  琉璃起身要給他端醒酒湯,裴行儉按住她,自己過去一口氣喝了,又倒了杯水漱口,這才回身上床,側身將琉璃摟在懷中,長長的出了口氣,「你的身子總算暖和了。」

  琉璃心裡頓時一片柔軟,在大海道那十天裡,她的腳冷得就像冰塊,自己都不敢去摸,可每天夜裡他都要先把自己的腳放在懷裡捂熱……她輕輕的「嗯」了一聲,「西州竟似比長安還要熱些。」說起來如今的長安便不冷,一年裡也就是最冷的那一個多月會有冰封,沒想到西州竟還要溫暖幾分,對她這個畏寒的人來說,十足是福音。

  裴行儉的手指在琉璃的長髮間滑動,「這裡原是炎熱多風,不然也不至於要掘地而居。」

  這便是掘地而居麼?琉璃來之前早已做好了住窯洞的打算,結果西州這種地上地下兩層樓的房子卻比她想像中的要強上不少,「我看這屋子冬暖夏涼,倒也不錯。」而且窗子奇高,牆壁奇厚,隔音保溫的效果一定也很好。

  裴行儉沒有做聲,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雙唇正要下移,琉璃心裡一動,側臉躲開了他的親吻,裴行儉不由一怔。

  琉璃抬頭看著他,「今日你在麴世子那邊……」她不是不相信裴行儉,卻也絕不打算因為一時的難以出口便埋下心裡的疑惑——懷疑的種子若不及時碾碎,說不定便會瘋長成一棵帶毒刺的荊棘。

  裴行儉看著琉璃認真的眼神,嘴角的微笑慢慢收了起來,「他是不是說了讓他那幾個婢女伺候我沐浴的事情?」

  琉璃點頭,「他說他的婢女與眾不同,你會終身難忘。」

  裴行儉臉色一沉,冷冷的哼了一聲,「他是這麼跟你說的?或許……的確如此!」

  琉璃疑惑的看著裴行儉,他的神色裡沒有任何不安,卻混雜著憤怒和嘲諷,這是怎麼回事?

  裴行儉低頭看了看琉璃,嘆了口氣,「其實也不算什麼,說出來你別害怕。」

  害怕?她為什麼要害怕?琉璃越發不解起來。

  裴行儉聲音越發的低了下去,「今日的確是他的四個婢女伺候我沐浴的,你也知道長安那邊婢女們伺候人沐浴的規矩,要打水擦背,我見她們的架勢也是如此,便讓她們出去,可這幾個人竟是一言不發的跪了下來,我讓她們起來說話,結果……」他頓了一頓,「她們抬頭張開嘴,卻是舌頭都被割掉了半截。」

  四個妙齡女子跪在地上抬頭微微張開檀口,露出的卻被割掉了半截的可怖舌頭……琉璃只覺得自己的嘴裡一陣惡寒,身子不由一顫,裴行儉忙摟緊了她,像哄孩子般輕輕拍著她的背,一口氣說了下去,「你別怕,聽我說完。我當時也唬了一大跳,只得聽任她們伺候我沐浴,結果這幾個婢女挽起袖子,我才發現,她們的胳膊上也全是陳年的燙傷和鞭傷,層層疊疊,觸目驚心……」

  想到麴崇裕平日裡那張輕柔優雅的笑臉,琉璃只覺得背上都是冷的,忍不住低聲罵道,「混賬!」難怪裴行儉臉色不好,任誰看到這種駭人的場景,發現那個親切斯文、無微不至的世子本來面目竟是如此陰毒變態,在這種反差之下,只怕都難以鎮靜下來。

  裴行儉的聲音裡只有嘲諷,「其實混賬的不是他,他只是聰明過頭了一些而已。」

  什麼意思?琉璃驚訝的看了裴行儉一眼,他的寬慰的向她笑了笑,「你莫擔心,我若看得不錯,這些事只怕與麴崇裕無關。」

  「你也知道,我是在河東公府長到十歲,從小便見慣了臨海大長公主的侍女,我仔細看過,麴崇裕的那幾個婢女雖然看著膽小謹慎,骨子裡卻絕沒有那種如履薄冰的惶然。再說我曾跟著阿古和恩師打熬過筋骨,外傷自然是見過一些,那些婢女們的傷也絕不是這一年半載裡落下的。也不知這些婢女他是在哪裡買到的,唬人的效果倒當真不錯。」

  琉璃迷惑眨了眨眼睛,這些婢女是麴崇裕買的,麴崇裕只是故意嚇唬他?他早就看出來了。也就是說,他連進門時那種不自在的臉色都是裝出來的?裴行儉笑著低頭在她的眼睛上一吻,「你再這樣看著我,我話都說不下去了!」

  琉璃好笑的推了推他,「我見你臉色不好,擔心了一夜,原來你儘是哄人!」

  裴行儉淡淡的一笑,「既然有人成心要嚇唬我一番,指望我自此循規蹈矩,我若是不因此變得有些失魂落魄,豈不是太不識趣?」

  琉璃想來想去,忍不住嘆了口氣,「那隻孔雀到底想做什麼?」

  裴行儉沉默片刻,臉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無論他想做什麼,看在他如此盡心盡力,連你都要照顧到的份上,我自會做個好客人,讓他好好開心上一段日子!」

  這種笑容!琉璃默了一默,裴行儉的這種笑容有多可怕她還是知道一點的,每次有人惹了自己,他都會……想到他剛才眉宇間的怒色,一股暖流慢慢湧上心頭,她在裴行儉的胸口上蹭了蹭,「這有什麼好惱的,我才不會信他胡說,他多半隻是看我不順眼。倒是你莫大意了,這裡到底是他的地方……」那隻孔雀笑得太囂張太得意,不像在耍陰謀,倒是更像故意在氣她。

  裴行儉低頭封住了她的雙唇,半晌才輕聲道,「不許再提他。」

  「你現在誰都不許想,什麼事都不許想,琉璃,我都忍了十多天了……」

  琉璃還未開口,比平日更炙熱的吻便密密的落了下來,沒多久,別說麴崇裕,她連自己都想不起來了,滿心滿身裡,都只剩下了眼前這個溫柔而霸道的男人。

  ……

  「琉璃。」

  耳邊熟悉的柔和聲音讓琉璃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裴行儉的笑容近在咫尺,琉璃有點不適應的揉了揉眼睛,脫口道,「你怎麼未去上朝?」額頭上頓時挨了輕輕的一個彈指,「傻琉璃!」

  自己真是睡傻了!琉璃揉著額頭往外面看了一眼,高高的窗子傾瀉進來的光線頗為明亮,「什麼時辰了?」

  裴行儉漫不經心的道,「怎麼都過了辰時吧?適才聽見外面的動靜,似乎有人來訪。」

  已經這麼晚了?還有客人來訪?琉璃忙要起身,裴行儉輕輕按住她搖了搖頭,「不急。」臉上的笑容有點淡淡的,「我原是喝多了些。」

  琉璃疑惑的看著他,覺得似乎不是那麼簡單,外面的確有隱隱的動靜的傳來,她可沒生了裴行儉的順風耳,實在聽不清到底是什麼人,想來不是只夫人便是那隻孔雀。她到底還是起身一件件的穿上了衣服,裴行儉卻依然靠在床頭,笑著指了指丟到一邊的外袍。

  琉璃搖頭一笑,只得起身下地,開門讓阿燕找件新的外袍出來,小檀便回道,麴世子適才來過一趟,剛剛才走,說稍後再來打擾。

  果然是他!是來檢驗挑撥離間的勝利成果麼?琉璃忍不住哼了一聲。

  待到兩人梳洗完畢,又用過早點,隨著回報的聲音,麴崇裕果然笑吟吟的出現在了門口。裴行儉忙站起來迎了一步,「聽說世子早間便來過,守約失禮了。」

  麴崇裕笑著看了他一眼,「守約怎麼今日客氣起來了?昨日原是我的不是,不曾約束那幾個小子,才讓你喝多了些。」

  裴行儉笑了笑,「同僚們也是一片熱心。」神色溫雅一如平日,只是眼簾微垂,有意無意的躲開了麴崇裕的目光。

  麴崇裕笑容更是篤定了幾分,又看向琉璃,「昨夜崇裕酒後胡言,失禮了,請嫂夫人莫怪。」

  琉璃心裡發狠,面上卻笑得十足甜膩,「哪裡的話呢!世子多慮了,世子原是好意,我正該替守約多謝你才是,哪裡敢怪罪?」說著走到裴行儉的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守約,你說是也不是,嗯?」

  裴行儉笑了笑沒做聲,琉璃便掩著嘴吃吃的笑了起來,麴崇裕只覺得胳膊上寒毛倒立,看著她微露紅暈的雙頰和波光流轉的眼睛,想到早間來時這對夫妻還高臥未起,心裡倒是明白了幾分,不由暗叫了一聲晦氣,只得也呵呵的笑了兩聲,趕緊換了話題,「夫人不見怪便好,崇裕此來,卻是想問一問,你們昨日也看過一遍這都護府附近的情形,不知如今可有打算在何處安家?」

  裴行儉還未開口,琉璃便搶著笑道,「多謝世子費心,我們已在曲水坊置下了一處宅院,今日便要搬過去呢。」

  麴崇裕不由一愣,想了想才道,「曲水坊?那坊裡倒有一多半是胡商,以守約的身份,是不是不大合適?」

  琉璃笑得眉眼彎彎,「是麼?那倒是正合我意!守約也不會介意的,守約,你說呢?」

  裴行儉笑著點頭,笑容多少有些尷尬,琉璃卻半分不覺,眉花眼笑道,「聽說那裡離市坊最近,一定極是熱鬧方便的。」又忽閃著眼看向麴崇裕,「世子,那曲水坊離府衙遠不遠?」

  麴崇裕簡直想後退兩步,忍了忍還是笑道,「還好,隔了三個坊。」

  琉璃滿意的點頭,「那便好!橫豎西州也就這麼大,守約上衙也不過多走幾步而已。守約,我們現在便過去看看好不好?」說著便拉裴行儉的袖子,又轉頭笑著問麴崇裕,「世子,您要不要一道過去?」

  麴崇裕忙搖了搖頭,「今日我還有些雜務,不如稍後再來打擾。你們若有什麼為難之處,叫人來知會我一聲便是。」

  裴行儉點頭笑了笑,態度裡多了幾分疏離和恭謹,「多謝世子。」

  琉璃卻遺憾的拖長聲音嘆了口氣,「世子怎麼這般忙?若您和我們一道去,那邊一應用品都是全的,中午正能請世子吃頓便飯。說起來,守約也好久沒吃過我做的飯食了。」

  麴崇裕只得道,「日後再領也不遲。」

  琉璃又掩著嘴笑了起來,「一言為定!世子,您喜歡吃什麼?」

  麴崇裕頓了頓才道,「崇裕並無偏好。」眼見琉璃眨著眼還要問,忙道,「崇裕便不打擾兩位了,你們先忙,不必送我。」抱了抱手轉身便走,腳步比平日分明快了不止一拍。

  眼見簾子落下,那靴聲也迅速遠去,琉璃繃著臉走進內室,一進屋忍不住便捂著嘴悶笑起來,裴行儉跟著她走了進來,伸手將她按在自己胸口,笑著揉了揉她的頭,「小促狹鬼!」又低聲道,「麴崇裕此人只怕是睚眥必報的性子,你還是莫惹他的好。」

  琉璃得意的揚眉一笑,「他報什麼?報我請他吃飯麼?」讓這死孔雀昨天噁心人,今天又想來看笑話,她若不噁心回去,誰知道他以後還要出什麼幺蛾子?

  ……

  都護府的側廳裡,麴崇裕重重的坐在案几後的高凳上。等候在側廳裡的風飄飄正想雙手送上手中的信封,看見他的表情,不由吃驚的站了起來,「世子?裴長史他……」難道裴長史夫婦居然給世子難堪了?

  麴崇裕皺了皺眉,「裴守約已經買了一處西州的宅院,在曲水坊。」

  風飄飄驚訝的挑了挑眉,那裡緊靠市坊,是胡商聚集之所,西州官員還無人住在那裡,西州的屋舍又不比別處,小巷幽深,生人顯眼,若是沒有相鄰的屋舍,實在不好安排人手……如此一來,倒是的確不大好控制他們的行蹤了。

  她想了想道,「無妨,看他們落戶之處,我讓人出面,在附近買處小宅,只是急切不得,需要些時日而已。」

  麴崇裕不耐煩的擺了擺手,「你安排便是。」

  風飄飄小心的打量著麴崇裕的神色,輕聲道,「世子,有一言飄飄不知當講不當講。」

  麴崇裕抬頭淡然看了她一眼,風飄飄不敢遲疑,「飄飄這一路上也留心看過,這裴長史氣度雖然上佳,不愧是名門子弟,但性子卻多少有些懦弱,那庫狄氏則是口齒伶俐、性情嬌縱,全然不似有城府之人。裴長史之貶,雖說的確有些古怪,只怕裡頭的內情未必與咱們西州相關,世子略提防些原無大錯,卻不必似今日這般為這樣兩個人傷神。」

  麴崇裕沉默半晌,點了點頭,風飄飄又道,「昨日的宴席飄飄也打聽過,那庫狄氏談吐庸常,詩詞之才、家譜之學都是一竅不通,話裡話外不過在炫耀她曾入宮為貴人效勞之事而已。此等婦人,不過庸脂俗粉,便曾討得宮中貴人歡心,又有何可忌憚之處?」

  想到適才在眼前晃動的那副嬌痴嘴臉,麴崇裕的眉頭忍不住又皺了起來,重重的哼了一聲,豈止是庸脂俗粉,簡直就是……

  風飄飄奇怪的看了看麴崇裕,這位世子爺生平最恨女人多嘴黏人、撒嬌賣痴,但說來這庫狄氏與裴長史新婚不久,她在夫君面前如此到底也屬平常,世子怎麼會如此壓不住火氣?她忍不住道,「此等婦人世間原是常見,世子何必為此動肝火?」

  麴崇裕不由一愣,的確,自己這是怎麼了?這幾日經常為了這樣一個庸脂俗粉便輕易動怒,這豈是他平日的所為?揉了揉了眉心,他閉上眼睛沉吟半晌,心裡突然掠過一絲明悟:自己或許是在裴守約的身上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也是身邊有那麼個討厭的女人,也是這般的無可奈何……他不由自嘲的笑了起來,心緒頃刻間恢復了平靜,睜開眼時眼神已是清澈無波,「你來這裡,是長安的邸抄到了嗎?」

  風飄飄鬆了口氣,雙手將信封送了上去,「這是最新的邸抄。」

  麴崇裕打開信封,取出幾張黃麻紙,只掃了一眼,臉色頓時微變,「啪」的一聲將紙拍在了案几上。

  風飄飄瞪大了眼睛,卻不敢發問,半晌,麴崇裕才抬起頭來冷冷的一笑,「朝廷,當真要變天了。」又指了指邸報,「十月中,皇帝下旨廢后,此時此刻,只怕那位武昭儀,已然是大唐的皇后!算起來,八月擢李義府貶裴守約,九月貶褚遂良擢許敬宗,十月廢后立後,皇帝此次竟是勢如破竹,日後這大唐的朝廷,長孫太尉的話只怕再也做不得數!」

  風飄飄「啊」了一聲,「那咱們……」

  麴崇裕點了點頭,「父親和伯父在長孫太尉身上投下的錢帛,自然是從此打了水漂,只是咱們如今既然已在西州,卻也不是朝廷似從前般想捏便捏的!」

  風飄飄皺起了細細的眉毛,「世子,依您之見,此事與裴長史來西州是否有關?」

  麴崇裕沉默了約有半盞茶的功夫,吐了口氣,「我只怕想錯了,如今回想起來,自七月起,朝廷便有此跡象,我當時並未重視,只當且有一段時間周旋來往,若是如此,西突厥叛亂一起,皇帝找個由頭派人前來監察西州和我等或有可能,卻沒料到,此次皇帝竟是動了真格的!那麼裴守約此來雖然蹊蹺到了極處,卻多半隻是巧合。」

  看著風飄飄依然有些疑惑的神情,他的笑容裡帶上了幾分譏誚,「在大唐皇帝陛下的心中,我們這小小的西州,若與長孫太尉相比,只怕連芝麻都不是!在他雷厲風行對太尉出手之時,怎麼可能還有暇想到西州上來?」

  風飄飄恍然點頭,輕聲道,「如此,咱們對裴長史是否還須理會?」

  麴崇裕淡然道,「話雖如此,小心終無大錯,待會兒等主簿們來了,我會吩咐下去,官署之中依然按以前的佈置行事,裴守約身為長史,按理說是總攬西州政務的角色,若讓他做得好了,這西州日後到底是誰說了算?咱們這些人在長安那麼多年,難道還沒受夠仰人鼻息的滋味?」

  風飄飄笑道,「政務之事,非飄飄能置喙,我其實想問的是,那位姓劉的宮女該如何處置?她如今一門心思只想求著裴長史幫她尋找家人,卻不肯跟我明說,我只能先將她安排在自己家中,這樣卻不是長久之計。」

  麴崇裕略一沉吟,冷笑了一聲,「今日我原是帶了幾處房契去客院的,都是長安坊裡的院子,既然裴守約用不上,你讓她住到那處最小的院落裡便罷。若是裴守約經了昨日之事,自此知情識趣,並無異動,此事我們便不必再多管,若是他竟然不肯安分,說不得我們也只好成人之美了!」

  風飄飄應了一聲「是」。麴崇裕不再說話,拿起邸抄一目十行看了下去,看完思量了片刻便揚聲道,「來人!」

  一位官吏應聲走了進來,麴崇裕將邸抄丟到他手中,「多抄一份出來,待裴長史來官署便給他屋裡送一份。」

  風飄飄看了看這位官吏的背影,又看了看麴崇裕,麴崇裕淡然道,「王皇后被廢,對我等來說,自然不是好消息,不過對裴長史來說,只怕更糟一些,他如今回長安的唯一指望,便是他那位據說甚得武昭儀寵愛的夫人了。他日後待這位夫人,恐怕會比如今更畏懼一些。」

  風飄飄點頭笑了笑,「飄飄這便去安置那位宮女。」

  麴崇裕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了聲「慢著」,沉吟了片刻笑了起來,「我怎麼把此事都忘記了!」他眼睛變得閃亮,「他們會住進曲水坊,自然是因為安家的緣故!安家……咱們府衙用的公文紙,是不是太好了些?如今均田制下西州民眾賦稅這般沉重,咱們也該開源節流才是!」

  風飄飄頓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猶豫道,「世子,您這是要給裴長史出個難題?」

  麴崇裕微笑著瞟了她一眼,「不,我是要撒一個餌,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只要他吃了這一口,此後就不愁他不慢慢跟著我的魚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