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3 章
佞幸臣導遊圓明園 聰察主防微紫禁城

  乾隆剛從御花園回來,練一趟布庫,射了箭垛子又打一套太極拳,顯得很精神,喝一碗老山參湯又要來長白山葡萄酒吃了,由王仁侍候著更衣,換一身海藍江綢綿袍,套著石青棉紗褂,也沒有戴緞台冠,王仁仔細給他結了髮辮,跪在地下靈巧地為他束著金鑲松石線鈕帶。殿中一片靜謐,聽見和珅腳步聲,報名請安聲,乾隆才回過頭,笑道:「你先進來了?于敏中昨晚在軍機處和阿桂忙了一夜,朕傳旨讓他睡一會兒,剛賞了兩碗熱奶子過去。就這裡等他,一會兒他就進來的。」

  和珅心裡微微泛了一股醋味,面無慚色嬉笑道:「主上體恤臣下真是無微不至。其實一夜不睡,像敏中和奴才這年紀,不打緊的。奴才昨晚給鹽道運使海關總督河督衙門寫了十兒封信,走了睏頭,又想著文采上頭太差,又看詩韻,手忙腳亂的想俗務又想雅務,又想園子裡多少事,亂麻紛紛的也沒睡呢!」

  乾隆笑著聽了,便叫:「賞和珅一碗奶子,以示公允!」

  這裡太監笑嘻嘻答應著忙去張羅,見外頭慈寧宮太監總管秦媚媚躡著步兒進來,乾隆問道:「老佛爺起來了麼?你來的正好,我今兒要到圓明園,帶他們幾個辦事大臣去。要遲一點給她老人家請安。老佛爺有什麼吩咐?」

  「沒……沒有。」秦媚媚一呵腰,乾笑著抬頭稟道,「萬歲爺昨晚兒沒過去,老佛爺惦記著,讓奴才過來瞧瞧主子──主子氣色好,老佛爺也就放心了──」

  和珅接奶子小口吃著,他看秦媚媚目光惶惑游移,有點像隻受了驚的兔子似的,怔愣著臉強笑一說話一眨巴眼,覺得有點好笑。

  乾隆卻不留心,一擺手道:「你去吧!」秦媚媚忡怔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打了千兒又磕了頭退了出去。

  和珅端著半碗奶子,奇怪地看著秦媚媚退出去,回身一笑正要說話,乾隆卻問道:「各省督撫覆奏李侍堯案子的奏議你看了沒有?」

  和珅忙斂了笑容,放下碗正容回道:「奴才只看了節略,正文還沒來得及拜讀。據臣所知,只有安徽巡撫閔鶚元主張寬免待死不予立決。他也是循依八議之例,但奴才沒有看見原文。」

  「朕已經看過他的奏牘。」乾隆道,「聽你以前的意思,似乎也是主張從寬的?」

  「是。」和珅跪直了身子,迎著乾隆的目光,「李侍堯不是慣犯,是偶然失足。八議也是祖宗家法裡的成例,這都不緊要,緊要的是李侍堯確是能員幹吏,緩靖治安緝拿盜賊沒人比得上。留下來於朝廷有益,朝廷現在也正缺這樣人才。」

  乾隆不言聲看了和珅一眼,沉默片刻說道:「十萬兩貪污未遂,他有可誅之心,一次生日收三百兩黃金,這也是可誅之行!」

  「是,皇上說的是!」和珅低眉說道,「正為如此,改為斬監候,這才足以昭我皇上以寬為政的宗旨。剛剛殺了國泰、又黜落了紀昀,官場已有震懾,可以借此稍加安撫。李侍堯稍具人心,必定洗心革面努力巴結差使,前朝有郭琇榜樣,本朝有盧焯榜樣,也足見皇上以聖祖之法為法,聖祖之心為心。」

  這真是透徹十分的見地,本就是和珅竭盡才智想仔細的話,可謂箭無虛發,處處都中了乾隆心意,又是一片公明正道。乾隆素知和珅于敏中與李侍堯有隙,見他發自至誠救李侍堯脫離死地,不禁感慨,熟視良久,歎道:「你說的是真話。阿桂是有點避傅恒瓜田李下,劉墉是本無瓜葛。于敏中本就主張嚴懲,也說的是真話。你們肯這樣事君,朕就高興。」因見于敏中進來,「──你來了?和和珅且坐,正說李侍堯的事呢!」

  「臣已經聽見和珅的奏對。」于敏中和和珅並肩坐了杌子上,也不看和珅,只向乾隆一拱說道,「刑部如今斷獄,有『救生不救死』這話,李侍堯不單貪婪,他在雲南銅政司,擅殺銅礦工人,不申不報,三人舉發一審定案,拖到衙門外就割頭。跋扈凶殘令人髮指──是又一個錢度。閔鶚元不知是犯糊塗還是受了什麼人調唆,巧言惑主自收仁慈之名,開脫李侍堯。究其心,與刑部冥頑顢頇老吏並無二致。」

  他說「受人調唆」的話時睨了和珅一眼,和珅已經覺得,一直只是聽,滿臉掛著笑容呆望前方。乾隆主意已定,卻也不想再駁于敏中的奏議,笑道:「李待堯有可殺的罪可恕的理,所以你和和珅都對。可殺可不殺的人,朕以寬為政,所以朕也沒有錯。我們要到園子裡,還有一程子道兒要走呢,敏中有話,回來再奏如何?」話說到這份上,于敏中情知已給自己留足了體面,不宜再饒舌討嫌的,忙俯首稱是,說道:「臣與李侍堯並沒有過節,也不以殺他為快。『以寬為政』是皇上大政宗旨,寬免可以穩定官場浮動人心,這一層臣沒有慮及。」乾隆笑著點點頭沒再說話。王廉幾個太監便忙先退出去預備車駕。因乾隆不欲張揚,一行人逕從神武門出去,逶迤向西趕來。

  許久不出紫禁城了,一個冬天都團縮在宮禁裡的乾隆來到城外,微帶清涼的和風撲著轎簾捲進來,立時覺得渾身爽快精神一振。王廉見他偏著臉看外邊,又見他摸杯子,知他口渴,忙取過銀瓶傾水,把兩邊窗簾都挽了起來,笑道:「紫禁城裡頭好,是好光景,這外頭是好風景!主子您瞧,那桃花,多好,那楊柳,多好!那水,多好啊!真是太好了──」

  乾隆微微擺手,止住了他再說「多好」,從轎簾子裡向外看,右邊是景山,猶如翠屏疊嶂,滿眼新綠間繁花點綴艷色雜陳,左邊是外城御河,岸邊楊柳千絲萬縷撫風搖曳,水中鵝鴨掌分碧波巡逡游弋,把對岸的宮闕樓亭紅牆黃瓦劃得一片淆亂不定。景山西北是一片開闊,在微微上下波動的轎中遙遙眺望,陽光映得一片片海子水色清亮,梨花已殘桃紅正熾、粉白黛綠嬌艷不可方物,花香時淡時濃隨風潛來,沁脾入腑般宜人。因見和珅于敏中騎著馬並轡行在轎邊,也都顯得精神奕奕,心往神注地看周圍景致,乾隆一笑,問道:「和珅不是說過要『雅起來』麼?眼前景致是什麼形容兒?」

  「啊,主子──」和珅不防乾隆隔轎窗和自己說話,怔了怔忙賠笑道,「一時哪裡就雅了呢?奴才正在努力呢!嗯──山色與湖光共映,鳥語並花香同馨──皇上看成不?」乾隆笑道:「這是套了《膝王閣序》的句子演出來的。」于敏中笑道:「這也就難為和珅了。其實古今文章一大抄,看是抄得妙不妙。庚信『落花與翠蓋齊飛,楊柳共青旗一色』也是說的春日景致,王勃『落霞秋水』也是從這裡翻出來的。今日又有和珅,可算前後輝映了。」和珅笑道:「敏公可真是無書不讀!我哪裡知道這許多?現成的鳥語花香湖光山色把過來應考而已。」乾隆道:「詩詞聯語對景兒就好,庚信的詩清新,『落花翠蓋』兩句正是他的格調。」于敏中笑道:「老杜《春日憶李白》詩中,有『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庚開府,俊逸鮑參軍。』《容齋隨筆》中記,有老兵聽了議論說:『既是「無敵」,怎麼比出庚鮑來?』又有人說『一個「清新」而不能「俊逸」,一個「俊逸」而不能「清新」。李白是又「清新」又「俊逸」,所以比出「無敵」來了』,和珅這句子,既不是陽春白雪,也不是下里巴人,亦俗亦雅不雅不俗,竟算得個『雅俗共賞』呢!」他說這些譬喻掌故和珅不能全懂,卻也聽出有揶揄的意思,他卻絕不在這上頭計較,笑著說道:「紀昀有一回說王八恥,『亦男亦女不男不女』。這倒對上了,是太監調子。」乾隆聽他二人斗鬥,只是微笑吃茶不語。

  說笑間君臣一行已到西郊郊外。禁城西北這一帶因修圓明園,都劃進了禁苑之中,一路上並無平民雜居房舍,原來堆的一垛垛小山似的磚瓦木石料都已騰進園子西南新料場,拆得坦蕩蕩一片廣袤平地,北望野天寥廓湖田相接,春風拂蕩間麥田一碧無垠綠浪搖漾,極目處似乎有踏青遊春的閒人,小孩子扯著風箏線撩腳兒奔跑,是一派田園牧歌景象,西邊石壁依渠幾立,連綿向南綿延,竟是極目不能窮視。石壁每隔半里都有敞口,有的兵禁森嚴,有的來來往往人出人進,壁外開的新渠尚未竣工,渠底民工如蟻,打著赤膊翻運土石,渠頂每隔不遠站著都有人來回巡弋,看樣子是監工的了,石壁裡側早已植了竹樹,茂密蔥蘢的樹影間紅樓白塔高閣長亭掩映隱現。遠遠望去崢嶸絪縕紫翠交輝,在陽光下蒸霞披靄壯觀眩目──這就是萬國之園,千古垂名的圓明園了。和珅除了軍機事務,頭份差使就是總督修建園子,這裡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見皇帝和于敏中都看得神注,在馬上一手提鞭,一手遙遙指點:「這邊都是便門,現在運石運料方便,將來每座門駐一營兵關防園子──前頭那雙閘,將來要起一座九楹倒廈,全用長青藤編起『萬壽無疆』長屏。這一帶石壁上渠下溝,都要清水環流,石壁既是宮牆,也是渠基,壁上壁下栽種奇花異草灌溉也方便,這個便門出來,向東半里就是清梵寺,將來往進去,老佛爺、娘娘各位貴主兒主兒進香禮佛什麼的,也就十分方便了。園子向西縱深三十里,那邊已開的大門正對驛道,秋日去看西山紅葉,到玉泉山也是駕輕就熟──」他口似懸河,一邊隨轎而行,口說手比,那裡是萬園驛館,何處是九州清宴,那邊是正大光明殿,這邊是勤政親賢殿,什麼碧桐書院、慈雲普護、杏花春館、山高水長樓、天地一家春、四宜書屋、方壺勝境、澹寧居、道寧齋、素尚齋、韻琴齋、揖山亭、延賞亭、書峰室、愛翠樓、古韻軒、綠意廊、培茶塢,此是白金漢宮,彼是克里姆林宮,那是羅馬式,這是愛利舍──滔滔不絕指點道路。乾隆于敏中並數十名隨扈太監宮女諳達嬤嬤隨他頤指手劃,看得目不暇接,聽得五神迷亂,道路既已記得混茫不知縱橫,名稱也攪得懵懂難辨彼此──聽和珅指說:「──這座門進去就是沁香亭,亭南過香遠室就是寶月樓,寶月樓西是清真寺,東邊挨著杏花春館,再向西過一道花塢叫『武陵春色』就到觀雲榭──」乾隆笑道:「看樣子再有一個時辰你也說不完了。既然這裡離寶月樓近,何必一定走雙閘正門?今日就看寶月樓就是了,這園子一天看不完的。」

  「別說一天,一個月走馬觀花也看不完,細看細玩沒有兩年那也別指望。」和珅笑嘻嘻的,一回頭,遠遠見像是秦媚媚從南遲疑著過來,愣了一下,秦媚媚已經走下了渠底看不見了,心下陡起狐疑,卻又忙回頭接著說道:「──北面海子連海子,園子套著園子和圓明園渾成一體,方圓四百里!紀昀跟我說過,這是開天闢地古今中外第一園!」說著下馬,于敏中也忙下來,命正在挑土施工的民工停下手中活計,太監們擺隊打道,抬轎的太監單手舉著轎槓穿越正在翻土的御溝,就近從便門進了園子。

  園子裡頭正在施工,以入門甬道為界,南邊竹樹茂密樓亭相映,道路蜿蜒曲徑通幽,北邊卻到處都是料堆灰坑,有的地方正刨地基,有的地方搭著腳手架在砌牆,灰漿泥水滿地都是,幾處民工住宿的蘆棚,破爛流丟地橫攤在石灰池旁,遠近施工的民工早已迴避,都就地爬伏在腳手架下叩頭,幾乎看不見人影兒,看去甚是淆雜無章──因此,園子裡頭向北看去,遠不及外頭隔牆觀賞的好。和珅見乾隆不住用眼看民工蘆棚,他卻不願皇帝這時候「親民」,笑道:「這地方不能呆,那邊熬膠的鍋支著,加上石灰、油漆氣味,走近了熏得真難受──打這邊,這邊走──前頭那就是沁香亭了──」他此刻又當嚮導又護持大轎,活似鬧元宵走旱船的艄公佬兒前後左右忙個不了,伶俐腳步加著伶俐口齒在窗前指點介紹:「那邊就是道寧齋,一溜兒齋宮,過去是樂性齋、鏡煙齋、書舫齋、素尚齋,齋東邊就是香遠室,南邊老檜樹遮的那個白圓頂房就是寶月樓了。」

  他說得興頭,但乾隆已經顧不到順他指劃看景致了,但見到處濃綠油碧,或夾道蔽天,或花籬夾道,或虯枝古藤盤結,或紅楓白楊漫路,間有小橋流水,一時又見疏朗,此坊過了彼榭來,眼神兒哪裡看得及?聽和珅說「這就是寶月樓了」這才回過神來,大轎已是穩穩落下。

  寶月樓其實是一處離宮,占地也不甚大,約可四畝左右。乾隆下轎,由和珅于敏中前導繞宮觀覽,是個上亭下殿的規制,殿中分寢宮筵宮兩大部,周匝配著膳房、茶房、藥房、齋房、沐浴房依殿築成渾然一體,上邊亭頂卻是個圓葫蘆形兒,尖頂朝上,有點像北海白塔的樣子,連亭柱、亭外樓軒欄杆,井地下墁地鋪設的,俱都是漢白玉,冰雕雪砌般晶瑩潔白。三個人從內旋梯拾級上樓,和珅輕輕跺跺樓面,說道:「容主兒最愛潔淨,所以這麼設計。這下頭施工時刨出了一處溫泉,殿裡地龍冬天不用柴炭,打開機簧閘門,熱水從地龍裡流過,滿宮裡暖得不用穿棉衣,沐浴室裡的水也是溫泉──可可地修這處宮,可可的就有這個泉,這可不是天意?是皇上和容貴主兒的福德!」這一帶有溫泉的,于敏中多次來看過,有的地方泉水能煮熟雞蛋,聽和珅如是說,他也只合跟著附和:「聖天子福德通天百靈相助。」乾隆只微笑不語,在漢玉欄前徘徊踱步憑欄眺望。

  這是多麼廣袤壯麗的一個園子啊!北邊還在修建,向南向西一望無際是樹海花海,無數亭閣樓榭橋坊廊軒錯落有致向前延伸,淹在「海」中。或崢嶸、或亭秀、或小巧、或巍峨,矗立在綠波中若隱若顯,綽約婀娜各展姿色。羅馬式的、凡爾賽式的、印度式的、土耳其式的各類建築爭奇鬥巧,式樣新奇得讓人目幻心迷──乾隆盡自幾次細看過圖樣兒,身臨其境才曉得那種美奐美輪藻華清郁,如入具茨之山七聖皆迷的感覺什麼丹青妙手也難以形容!他指著樓西問和珅:「這就是清真寺麼?」

  「是!」和珅忙道,「是仿牛街清真寺建起來的。不過有老佛爺的佛堂比著,不能建得太大,只能容二百多人禮拜。裡頭用波斯文刻《古蘭經》,正在貼金。」乾隆笑道:「很好,想得周到。平日只有容貴妃宮裡禮拜使用,有回教使者來朝,能容二百人也盡寬敞了。」

  乾隆背著手在平台上繞亭踱了兩周,見于敏中和珅亦步亦趨跟著,轉身環指四方,說道:「當日這裡原就是前明皇苑。他築這園林為的放鷹狩獵鬥雞走狗玩樂兒。康熙爺建暢春園、圓明園為的撫夷柔遠,朕是承康熙爺先帝爺遺願,把各園合併重建,昭中華文明藻天下太平,足稱萬國冕旒朝聖儀方,且為母后晚年頤養勝地,這個宗旨裡頭是仁與孝,以道化夷撫民斯莫大焉,與聖祖世宗的本心一脈相承,並不為了享樂。你們要領會朕這般苦心。」

  一陣春風拂蕩而來,滿園竹樹花海搖漾生姿,乾隆的袍襬辮梢也輕輕撩起,臨風倚樓而立,看去異常精神瀟灑,真有點春風得意的意興,用手漫指著,說道:「國家熏灼鼎盛,庫裡錢積如山,朕若不辦這些事,後世子孫想辦,恐怕到時候力有不足。無用餘財散到民間,也會聊補民用不足,成了生業滋養的本錢。近慮遠謀相得益彰。這樣的好事要辦下去,子孫如果手裡寬裕,也還該接著辦下去──」他滿面笑容說著緩緩移步下樓,于敏中和珅唯唯稱是,也不及就腿捻繩兒奉迎,笑吟吟提著袍角緊隨下來,王廉等太監一直在下頭鵠立待命,忙著上來攙了乾隆上轎迤邐向南,過杏花春館向西再南──打算從圓明園雙閘正門出去回城了。

  大約已經先期知道乾隆來巡視的緣故,一路行來根本見不到一個閒雜人,各個道路口都有善撲營和圓明園侍衛並守園太監三位一體立崗迎送,滿園中鳥囀鶯鳴樹深苔涼甚是幽靜,待過「武陵春坊」,不知怎的,前面瞧著人影幢幢熙攘言語的竟熱鬧起來。于敏中已走得腳腿酸軟,聽見前邊有人聲,手搭涼棚看了看,竟是一帶青堂瓦舍,路也變了土道兒,房子也有幾十上百間,兩行夾街,居然是個鄉村集鎮模樣,裡頭連茶肆飯店堂舖也都有,隱隱的還能聽見「糖葫蘆咧」「油炸果子」「熱的餛飩」諸般叫賣聲!和珅見于敏中一臉詫異用目光詢問,笑著指點道:「大觀園裡頭有個稻香村。我們這大皇家苑子,不能沒有風土民俗點綴──這裡房子低,樓上看不見,這其實是仿了個農家小集,五行八作三十六坊,太監當壚宮女賣酒,皇上政務疲累了來這裡走一遭,可以散心,也權當『親民』了。就好比大魚大肉慣了,換一盤山野小菜也蠻新鮮的。」

  他們說話,乾隆在轎中已經聽見,挑起窗簾向前看,果然已到了一帶鄉里小市集面上,街口牛馬驢騾柴炭糧米小車都有,裡邊街上土路灑掃得潔淨,打扮成村姑的宮女、擔伕、販伕跑堂的、帳房先生各色人一概都有。老遠聽得嘰嘰咯咯的笑聲傳近了,覷著眼看,是宗室近枝兒的皇孫、阿哥、公主格格都有。乾隆這才知道:毓慶宮的學生們下課還有這麼一個去處。看見皇帝的八人明黃大轎抬來,這裡的人也不跪拜行禮,照舊吆喝叫賣,乾隆不禁一個莞爾,卻覺得內逼上來,要小解的意思,眼見女兒十公主帶一群丫頭看著店舖過來,忙放下窗簾,用腳頓了頓,抬轎的太監們「噢」地長聲吆呼一聲落了下來。這一來「街」上的太監宮女阿哥格格們都愣了──原說皇帝在此不逗留的,現在下轎,行禮不行禮?「戲」還演不演了?都扎煞著手看和珅于敏中。這二大臣也愣住了。

  但乾隆卻不下轎。屎尿這種事,不想也還好,愈是想急愈來得快憋得緊,他早晨喝參湯喝奶子喝葡萄酒,上轎又不住喝茶,在寶月樓已經「有了」,人多礙眼不便,想到雙閘處侍衛用的東廁裡放水,此刻卻覺得忍不下了。但這裡是「街上」,看不見哪裡有東廁,就算有,下頭男女兒孫太監宮女可街都是,下轎匆忙一件事──張皇尋茅房,這「九五」之尊也太「那個」了,王廉侍立在旁,見他臉色已知八九,卻哪裡敢多話?

  眼見人漸漸越圍越多,大轎「蹲」在當街不動,于敏中問了幾聲,乾隆不吭聲,王廉如何敢言語?和珅起初也發愣:這種地方不明不白地停轎不下轎,問話不答話是什麼緣故?他枯起眉頭看看放下的轎窗簾,舌頭頂著腮幫子尋思前後,心裡一閃已經明白──左右看看,不吱聲到臨街一家雜貨舖,目光巡逡著朝貨架上一指,對「老板」說道:「把那個雕花罈子給我,記賬!」

  「老板」也是太監,正傻著眼隔門面看乾隆大轎,見和珅說話忙回身小心搬下來,賠笑道:「這是高麗國腌菜用的玩藝兒,爺您竟相中了?──記什麼賬呢,算小人巴結了!」還要用雞毛撣了撣那壇子,口裡囉里囉嗦「我用紙包裹扎好,回頭送到府上──」他話沒說完,和珅已急得隔櫃夾手抱過壇子,又丟了句:「記賬!」不緊不慢踅回轎前,一手挑簾一手托著壇子送進去,小聲道:「主子方便……」笑嘻嘻退出身子來──

  乾隆已是憋得臉色鐵青,小心翼翼放了水才渾身通泰回過顏色,一笑對王廉說道:「人言水火無情真真不假,好生學著點侍候差使!──這個和珅竟是朕肚裡的蟲!」他輕咳一聲,眾目睽睽中微笑著下了轎。

  一群人巴巴地看轎,心裡都是一片狐疑,怎麼送進去個罈子人就出來了?但此時不及細思,見于敏中和珅跪,也就一片亂哄哄下跪。乾隆見滿街店肆都掩在濃綠的青紗帳中,酷肖江北偏僻鄉間小鎮,轎中晃得昏頭漲腦的,踏在潮潤的泥土地上另有一分舒心快意,兩臂張開攏著,對一群皇子皇孫笑道:「世法平等麼!和珅安排這麼個地兒,就是讓人暫忘禮法拘束的。這麼一鬧就無趣了──起來,都起來!大家隨意逛街!」

  於是眾人紛紛說笑起身。這裡頭十公主是顒字一代最小的,只可在七八歲年紀,活潑天真秀朗可愛,小手撥打了膝上泥土,脆聲笑道:「阿瑪,這村子原來是和珅建的?真好玩兒!我來了幾回了呢!──您方才在轎裡做麼呀?我還以為您不下轎了呢!」說著,一頭拱進乾隆懷裡撒嬌兒,指著街西說道,「那邊有賣蟈蟈葫蘆兒的,指甲紅的!裡頭有過冬蟈蟈,只要一兩半銀子──我的嬤嬤們都沒帶錢──您給我買一個,還有孫悟空鬥鐵扇公主泥人兒,也便宜的──」

  「一個蟈蟈葫蘆一兩半,還說便宜?」乾隆被她牽著手走,笑道,「那是五斗白米,一個窮人三個月的口糧!──以後不許『和珅和珅』的混叫,忘了太后跟你說的話啦?你不帶錢,難道我是帶錢的人?」十公主晃著乾隆手不放:「阿瑪阿瑪,不麼不麼──您給我買,您給我買麼──」于敏中和珅在旁看十格格揉搓乾隆,一老一小鬥趣兒,都笑。于敏中笑道:「皇上還要回大內,我跟他們說,先欠著他們的,這叫賒賬──」乾隆指著和珅道:「他日後是你阿公。要錢要東西,找他──」和珅忙道:「奴才當得巴結──上回格格說要個九梁十八棟七十二條脊的鸚鵡籠子,奴才用金絲編了一個,也用竹絲兒編了一個,都好著呢!您要什麼,奴才給您買什麼──」

  乾隆因見武陵村東一帶雙閘堤石色舊暗,上頭苔蘚滿布老葛纏藤,知道是原來的舊制,因指著問道:「這水是流進昆明湖的麼?」和珅哄住了十格格不再鬧,忙笑著應道:「是!原來湖裡有趵突泉,這十幾年淤塞了,引了上頭海子的泉水注進去,可這泉又噴水。為防漫了堤,湖下游又疏通了金水河,也加修了閘。雙閘向南有一百多頃稻田,這麼一整治,灌溉也就不愁了。」乾隆還要問,一晰眼見秦媚媚在街東頭,點著名兒招手叫過來,問道:「你也來了?有什麼事?好像在寶月樓那邊也見你來著!」

  「啊,皇上──是──這個那個──」秦媚媚似乎有點狼狽,舌頭也打結兒,磕了幾個頭才靈性過來,說道:「是老佛爺打發奴才過來的,說跟著主子轉轉園子,有──嗯,這個──有新鮮玩藝回去跟她老人家學說學說,嗯吶!」

  乾隆原本不在意的,聽了這話倒覺得不對,哂笑一下說道:「你這話蹊蹺了。你什麼時候不能轉園子?偏要跟著朕,似個沒主幽魂似的!你說實話,只怕好些!」

  「奴才幾個腦袋瓜子敢欺主!」秦媚媚已嚇得通身冒汗,搗蒜價磕頭道,「上頭有老佛爺娘娘在──主子一問就知道了,真的就是這些話兒──」

  平白的冒出這檔子事兒,那群頑童阿哥們倒覺稀罕的,都又圍了過來,有的呆著眼傻看,有的猴著蝦倒腰看他臉色,叫著:「皇上,他心裡有鬼,臉都是灰的!」有的指著外頭堤上:「他是個奸細──方才在堤上賊眉鼠眼溜溜的瞧,盯皇上的梢兒──」「我早瞧他不是個好東西,敢情的,真的是個賊──」──一片聲嘈嘈擾嚷不休。和珅早已想定他是盯梢,卻一時想不透其中原由,也不敢亂說話,只道:「爺們,沒你們的事兒──還玩兒去,啊?我請客,綿清哥兒帶爺們那邊館子裡,回頭找劉全憑條子給錢!唉,好,好──去吧,去吧──」滿臉堆笑送走這群爺,瞟一眼于敏中,于敏中卻在看乾隆的轎,滿面的坦然之容。

  「你是越說越走了黃腔兒。」乾隆冷笑一聲道,「朕問你,你倒要朕去問老佛爺!一向看你本分,有功沒功賞賚都是頭一份子,你卻和朕掉花槍!」

  「不敢不敢──是真的──啊──不是──是──嗐──」他「啪」地扇自己一個耳光,左頰上立時漲出五個指印來,「──我娘做我沒點燈,真是笨死了,這點子事兒說不清楚!」

  跟著御轎的太監嬤嬤宮女也有幾十號人,見這位平日頤指氣使的大總管這般狼狽,都不禁抿口兒笑。那秦媚媚卻口齒伶俐起來,躬著頭道:「是夜來的事,老佛爺和娘娘說起來。不知誰傳的話,說什麼糟蹋回福什麼的,說主子身子骨兒要緊,怕這園子裡也有回福,叫奴才來瞧著。回主子,究竟啥子叫個『回福』,奴才也不知道,也不敢問──您素來也知道奴才,一步道兒不敢多走,一句多話也不敢問的──」

  乾隆聽到一半已經呆了,又羞又惱又奇怪: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晨太后就知道了,而且派人盯著自己別「糟蹋身子」!當著這許多人,這個糊塗太監一口一個「糟蹋回福」,再厚的臉皮也有些掛不住──是哪個賤人在背後嚼舌頭的?他看看和珅,是一臉呆笑,于敏中也木然不語,周圍太監一個個觳觫屏營噤若寒蟬,似乎也不像太后「耳報神」的模樣。再看四周景致,遠處花裡狐哨,近處俗不可耐,已是索然無味。他茫無目的地踱了兩步,朝秦媚媚兜屁股踢了一腳罵道:「混帳行子!起來帶朕去慈寧宮!」

  來時興致勃勃,歸去滿腹鬼胎,乾隆一路轎窗簾子遮得嚴嚴的,再也沒掀動一下。抬轎的太監知道他心煩,誰敢怠慢?走得一溜風似的。從來的人有的騎馬有的坐騾車馱轎,只苦了秦媚媚,步行還得前頭「帶著」,他也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待到慈寧宮外,已經汗濕重衣,兩條腿都木了,筋斗流水跑進去稟報去了。乾隆陰沉著臉下來,對于敏中和珅道:「你們也乏了,明日遞牌子再進來──你們,誰要活夠了,今日的事就往外說!」他橫著眼掃視眾人一眼,眾人頓時都被他掃矮了半截──乾隆已經去了。

  慈寧宮裡不像乾隆想的氣氛那麼滯重尷尬,秦媚媚似乎還沒來得及向太后回園子裡的事,乾笑著呵腰站在大炕前,正給太后擰熱毛巾。皇后偏身坐在炕沿,用小匙調弄著奶子碗裡的糖。鈕枯祿氏、陳佳氏、汪氏、魏佳氏也都在,含笑提著手帕子侍立在側,和卓氏則懷中抱著一隻波斯貓坐在機子上,把一頂極小的繡花掐金線小帽兒絲絛向貓項上縛,定安太妃坐在太后對面,正長篇大論說古記兒:「──這獵戶帶了母雁回去,就要宰殺。她娘在炕上,說:『兒呀,你聽聽外頭,是那隻公雁,叫得人心裡淒惶!昨夜兒夢見觀世音娘娘來說,你這眼瞎,是你兒殺業的報。要他還再殺生,來世連他也是瞎子!可憐見的牠雖是扁毛畜牲,到底也有靈有性兒的,放牠一條生路吧──』這獵戶生性雖說狠,卻是個孝子,就地放了屠刀,饒了那母雁去了。誰知第二日,這一公一母雁又飛回來,還有幾隻小雁,繞屋旋著叫。獵戶開門出來,那公雁落地兒,曲著脖兒吐出二兩重一塊金子在地下,招呼著小雁飛走了──」

  她正說著,一眼見乾隆進來,便住了口。眾人原都聽她說話,一怔間忙都跪了下去,只有那拉皇后款款起身相迎。容妃離座跪下,那隻波斯貓「妙嗚」一叫跳出去,戴著那頂小帽地下炕上亂竄,太后一笑,眾人也都跟著笑了,太后這才道:「皇帝來了?這邊桌子邊兒坐了說話。」乾隆心知這群人都是來寬慰太后的,不自然地一笑坐了,說道:「母親好!兒子今兒去了園子裡,看寶月樓──」見太后伸手要那隻貓,就近兒一把捉了捧過去,笑著把園子裡景致大略形容一遍,又道,「和珅還是能會幹事,兒子原先只看圖樣兒,這回進去,連道兒都分不出來了。」

  「我知道和珅能幹,得你的意兒。」太后用手撫著貓身上光滑的皮毛,那把戲被她撫得受用,呼嚕嚕唸經兒,一邊撫一邊說,「把十公主指給豐紳殷德,一是慰他的忠心,二是成了親家,更一勢的了──你別忙,聽我說完──他就再伶俐,到底是個女人轉世過來。我愈看他愈像的了!治國如同治家,大事還要託靠男人,轉世也是一個理兒,只顧討你的好兒要你歡喜,我就怕出些子歪道兒,你一世英明,外頭好名聲,自家身子比什麼都當緊的。」

  和珅是錦霞轉世,在乾隆本是一種心意念頭,如此存案而已,太后卻認真得煞有介事,當成正經軍國大務叮囑起來!這麼著一聯想,昨天挑選女人的事自然更讓太后警惕。加上有人從中攛掇邪火,就有了派人盯梢的事。乾隆又是好笑又覺好氣,忙賠笑道:「老佛爺慮得太深了。轉世輪迴的事虛妄飄渺,哪能作得準的?就算他真是女人轉世,這輩子現已經是男人,難道還把上輩子的事掛到這輩子上計較?」

  「作得準!」見乾隆不以為然,太后更加莊重認真,竟輕輕拍了一下那貓,皺眉對眾人道,「我說皇帝未必信這個,你們還說他是居士!我的兒,告訴你一句話,女人做事待人比男人認真得多!幾輩子也不會摞開手的!我攏著他也防著他,並不為是我殺了錦霞,我還有幾天陽壽的?你的大事我從來不管,冷眼瞧著傅恒尹繼善紀昀李待堯都是正經人,死的死黜的黜,雖說未必是有人作祟,作養幾十年的人才說聲完,就不中用了,不該提個醒兒?就是你每常說的防──防什麼來著?」她用眼看定安太妃,太妃卻不敢接這個茬,又看皇后,那拉氏低聲道:「防微杜漸──」乾隆便認定是皇后在背後掇弄,心裡的火一烘一躥的,低頭忍著,笑道:「母親教訓的是,兒子都記住了。現在軍機處阿桂為首,劉墉于敏中也是正人,和珅佻脫自喜,大事不糊塗,理財是把好手。紀昀李侍堯有過懲罰,也是按祖宗家法辦的,將來還要用。兒子有一條,誓不當唐玄宗,時時警惕,斷不敢傷聖母的心的──」

  太后聽了含笑點頭。她眼神已經不濟事,乾隆又是低頭說話,假如她能看到乾隆慍怒的神色和漾射的怒火,她也會打個寒顫的,當下說道:「聖祖爺在時就說過你比他福大,還特意到雍和宮看我的相,生你的時候滿宮都是異香紅光,幾個老丫頭現在進來磕頭還說這些事。我老了,眼瞧著你功名事業治理天下比聖祖世宗都好,我歡喜著呢!就是和珅我也不厭棄,太平日久了小心些兒,所以白囑咐幾句。這和人家過日子一樣,一個身子結實,一個平安無事,比什麼寶貝都貴重呢──我已經吩咐了這宮裡,還有六宮都太監,從今個起,你住乾清宮也好,養心殿也罷,翻誰的牌子誰去。早晨到起來時,我派人去喚你。你如今這位份名聲兒,給後世子孫立個榜樣。你立起來,後世就成了祖宗家法,你說是不是呢?」

  乾隆情知母親還是不肯放過,不知是誰變出這法子拘囿自己,翻誰牌子招誰,額外偷情那就休想,偶爾早晨睡個回籠覺,窗外就有人代太后叫起──這要多煩人有多煩人!但清室家法,皇帝不怕后妃怕母后,祖傳養成習慣從不敢違拗的。想想自己立個「家法」給兒孫,也是一份子光鮮體面,盡自心裡別扭,順從慈孝慣了的,如何說得出「不」字?因嚥了一口唾液,說道:「母親這是疼兒子,兒子敢不從命麼!兒子當得立這個『榜樣』兒。況且兒子自幼早起慣了的,這個不難。您只管放心。」他頓了頓,又道,「兒子這就招大太監們,一來傳母親懿旨,二來宮禁門戶也要嚴謹嚴謹。前一程子只顧了外頭大事,內苑宮務都鬆弛了。」

  「你到底是個明白人。」太后一點也沒留心乾隆眼中陰寒的波光,笑道,「齊家才能治國平天下嘛!你招他們,這宮裡就是秦媚媚去,也傳我的懿旨,也聽你的訓。」跟著進來的王廉見乾隆看自己,忙一溜煙跑出去傳旨了。

  乾隆自從即位,專門召集太監訓旨,還是頭一回。不但他,就是康熙雍正下來百年有餘,也沒聽說過這種事。王廉傳旨,原說去養心殿,待人到齊,又說去乾清宮,接著又改了主意,移到坤寧宮,如此鄭重其事,弄得一干老公兒們心中都揣了兔子,惶惶的不知出了什麼大事。只有秦媚媚王廉心裡有數,知道這主兒心中五味不和惱著,耷著頭繃著臉,像個罪人似的帶著一干太監──都是有六品職銜的藍翎子──魚貫進了坤寧宮。又過了少半頓時辰,才聽跟駕的高雲從喊道:「皇上駕到!」

  「皇上吉祥,奴才們給皇上叩安!」

  殿中幾十個總管太監一齊請安打千兒下去。這都是磕頭請安行禮的積年老手,動作固是齊整劃一,嗓門兒也差不離兒,都是一色的公鴨嗓子。乾隆還從來沒聽過這大一群「公鴨」齊聲都叫,怪裡怪氣的,差點要笑出來,輕咳一聲又板起了面孔,步履從容,直登殿中須彌座,卻不就坐,命秦媚媚:「宣老佛爺懿旨!」

  「奉聖母太后老佛爺懿旨。」秦媚媚怯生生側身站在須彌座台下,看著太監覷著乾隆說道:「如今圓明園已經成了模樣,往後春夏秋三季兒皇帝都要過去理政。紫禁城、園子兩頭宮禁關防都要整肅些子才好。太監都是陰微卑賤小人,局面既然大了,侍候差使的人多了,難保沒有防護不周的事。事關國典家法天家尊嚴體面的事,不能不防微杜漸些個。皇帝起居一舉一動事關國體,更要本規矩侍奉差使。自今而始,皇帝寢居移住乾清宮養心殿,除皇后外,所有妃嬪媵御召幸,一律進皇帝行在侍候。太監是皇宮家奴,一不許導引阿哥荒疏學業,二不許交通外間王公大臣,三不許議論傳言皇室內閒的事,也為謹防前頭明朝劉瑾魏忠賢干預朝政禍亂天下,祖宗家法上頭寫的明白。聖祖仁皇帝。世宗憲皇帝鐵牌子豎著呢!誰敢犯這律條,佛門雖然慈悲,不度無緣之人,我也說不得一個『饒』字兒。你們聽好了,皇帝自然恩賞。不的,殺你時甭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