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松果

「你想出去?」

江衡走近幾步,他才騎馬過來,嗓子被風灌得沙啞低沉,英俊的眉峰低低壓起,深邃的五官比平常顯得峻肅。

將軍在他手中不安分地叫了幾聲,被他用大手撫了撫頭頂。它伸長脖子想要咬他,他便嫻熟地固定住它的脖子,小家伙哀哀叫了兩聲,總算肯老實了。

陶瑾看著將軍在他手裡毫無威力,頓時有種心虛之感,好像她的那點小心思都被他看穿了。她惴惴不安地上前兩步,從他手裡接過小豹子,據實以稟:「我剛才來的路上看到一只小松鼠,它被我們的馬車嚇住了,果子掉了一地,我想去看看它現在如何。」

兩旁的侍從見魏王過來,早已退到兩旁,識趣地鬆開攔著陶瑾的手臂,對江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江衡路上被一些瑣事耽擱了,目下心情不大好,一想到進園裡還要面對皇帝的盤問,登時更加煩躁。

能清淨一時是一時,他現在正好想去外頭走走,便對陶瑾道:「過來吧,我帶去你找它。」

陶瑾喜出望外,「真的嗎?」

江衡被問得發笑,「本王從不說謊。」

小姑娘雙眸程亮,好似夜裡那彎明月,她展顏一笑,明亮生輝。

有的人笑時便有這樣的感染力,好似大千世界都跟著亮堂起來,讓人忍俊不禁。連兩邊的侍從都看怔了,她渾然不覺,走到江衡跟前興致勃勃道:「那我們快走吧!天一會兒就黑了,我們得趕在天黑之前回來。」

否則阿娘和外公要擔心的,她不想驚動了他們。

江衡轉開視線,「走了。」

路上陶瑾能明顯察覺到江衡的心情不好,雖然他們接觸不多,但是以前相處的時候,他總會照顧她的腳步和安危。目下他只顧著自己往前走,很快就把她甩開一大截,等到他站在一棵高大的松樹下時,陶瑾還在後面慢吞吞地走著。

寒光扶著她走得小心翼翼,在她耳邊小聲嘀咕:「魏王走這麼快做什麼……」

陶瑾也很納悶,不過她沒問出口,每個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她還經常跟阿爹阿娘鬧脾氣呢,這太正常了。不過轉念一想,江衡生氣的樣子還真是少見,也不知道是誰有那麼大的能耐,能把和藹可親的他惹怒了?

早在他們出院子的時候,將軍便跳到雪地上,它許久沒到外面來過,撒了歡似的在周圍跳來跳去。身姿矯健,一會兒繞著陶瑾大圈兒,一會兒爬到那邊的石頭上,怎麼都不肯老實。

*

很快走到那顆松樹下,陶瑾快走兩步,果見地上還殘留著小松鼠掉下的果子。

這個膽小鬼,被他們嚇到現在都不敢出來。

陶瑾拾起地上的果子,仰頭朝樹洞看了看,「它怎麼還不拿回去?」

江衡見她把果子都拾了起來,用絹帕兜在一起,禁不住笑問:「你莫非要把這些帶回去?」

陶瑾罕見地紅了紅臉,她才沒有那麼貪吃呢。

「我想放在一起,等它下來的時候就能拿回去了。」說著便要跑到樹底下,把一兜果子放下去。

還沒上前,被江衡喚住:「等等。」

她疑惑的回頭,白嫩嫩的小臉泛出薄紅,「怎麼了?」

江衡招呼她回去,表情有些古怪,「我有辦法把果子送上去。」

他有辦法?

可是這樹很高,陶瑾仰起脖子觀望,他難道要爬上去不成?

事實證明她想錯了,江衡拿過她那兜松果,向後退出十幾步遠,拿出一個外殼堅硬的果子。只見他舉起長臂,輕輕一揮,半空中一道影子迅速地滑過,嗖地一聲,那枚果子便精准無比地投進了樹洞中。

陶瑾臉上的笑意霎時僵住,這就是所謂的……把果子送上去?

難以想象裡頭的小松鼠是何反應。

這還不夠,他把果子一個個拿出來,再一個個扔進樹洞中,沒有一個出現偏差。

就在陶瑾覺得小松鼠都要被嚇死了的時候,他總算停手了,把絹帕遞還給她:「回去吧。」

再一看天上,紅霞萬丈,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

回去的路上,陶瑾總算知道他不是陪自己出來的,他只是為了發洩而已。也不知道他有什麼煩心事,跟往常判若兩人。

*

陶瑾偷偷從後面打量他,奈何她太低了,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堅毅的下巴和冷峻的眉峰,使他給人的感覺更加可怕。

陶瑾更加不敢靠近他。

回到永旭圓之後,將軍還沒玩痛快,待在門口死活不肯進去。在門外來來回回跑了兩趟,總算肯跟陶瑾一起回去了。

再等陶瑾追上去時,江衡已經走開老遠了。

這樣正好,雖然感謝他帶自己出去,但他現在這樣委實可怕。陶瑾小步踱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一臉苦惱,最終咬咬牙,還是選擇快步跟了上去。

她既然想跟江衡打好關系,便不能一直躲著他,該出手時還是要出手的。

譬如現在他心情不好,正是她討好他的機會,千載難逢。

江衡正要往皇上下榻的瑞鶴院走,只聽身後傳來細細碎碎的腳步聲,旋即一個綿軟的聲音試探道:「魏王舅舅,你是不是生氣了?」

他轉過頭去,果見一個穿粉白短襖的小不點站在左手邊,擔心又不安地問。

江衡唇一挑,不動聲色的問:「何以見得?」

陶瑾指了指他的臉,一本正經地回答:「你臉上寫著四個字,生人勿近。」

若不是知道不可能,他真的會被這小姑娘騙過去。裝得這麼認真,他終於被她逗得放聲一笑,抬手習慣地想去揉她的頭頂,一想她剛滿十三,算個半大的姑娘了,不能再容他放肆,於是手在半空中轉了轉,落在她懷裡的將軍頭上,揉了揉。

他肯笑,陶瑾總算沒那麼緊張了,「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因為我剛才想擅自出院子?」

江衡搖頭,「與你無關。」

難怪小姑娘這麼不安,原來是以為他在生她的氣。

其實這事跟她一點關系也無,是他今日去軍府看了看,發現裡頭管轄鬆懈,兵甲陳舊,若是忽然有外敵進犯,根本不足以御敵。他當場把軍府官員痛斥一頓,責令他們一個月內解決此事,現在想來,仍舊惱火。

他下令整改軍府制度,沒有經過皇上的允許,哪怕他做的是對的,被皇上知道後也免不了一通訓斥。

*

正想著見到皇上後該如何解釋,便被這小姑娘攔住了去路。她聞聲軟語的幾句話,讓他心情沉靜不少。

陶瑾故意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誇張道:「我還以為魏王舅舅怪我不懂事,跟你添了麻煩。」

江衡失笑,「外面山路危險,下次你若想出去記得多帶幾個下人,路上能照料你的安全。」

陶瑾當然乖乖應下,不過應該沒有下次了,明天就是圍獵大賽,她跟阿娘不能出去觀看,恐怕一整天都得在府裡待著。

想到圍獵,陶瑾想了想問道:「圍獵大賽會評選前三甲嗎?」

江衡頷首,「會根據狩獵成果的數量、准頭,由皇上選出前三甲,屆時還會有御賜獎賞。」

「什麼獎賞?」

他彎唇:「這你便要去問皇上了。」

陶瑾不無遺憾地斂下眸子,要是她身子沒病就好了,說不定也能有幸得個女子前三甲。圍獵大賽的最後一天是為女子舉辦,但凡會騎術射術的姑娘,均可參賽。不過她們的能力不如男子,精彩程度也有所降低,是以沒有男子那麼受關注。

江衡大抵看出她的想法,「永旭園裡景致不錯,你可以到處看一看,不至於在這裡無趣。」

可是院裡哪有外面好玩?這座山她還沒有來過,聽說半山腰有一個湖泊,比這個山莊還要大。這時候湖面應當都結冰了,場面應該頗為壯觀,她倒想過去看看。

陶瑾心裡有自己的想法,面上卻裝得聽話:「那我就在府裡等著,魏王舅舅這麼厲害,一定能拔得頭籌!」

小姑娘很會討人歡心,江衡笑了笑,轉身離去。

前面再拐個彎就是瑞鶴院,跟陶瑾閒扯幾句之後,他忽然想到該如何應付皇上的質問了。

一個人動怒時,不必迎頭而上,轉移他的注意力反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

松香山上,雲蒸霞蔚,橘紅的雲朵仿佛就在頭頂流動,極其緩慢地往天邊移去。

陶瑾回到冉雲居時天尚未黑,然而她偷溜出去的事還是被殷歲晴發現了。剛走進院子,便看到影壁後面跪了一排的丫鬟,其中包括白蕊玉茗等。

寒光縮了縮脖子,心仿佛沉入谷底,她覺得自己的下場一定比她們還慘。

陶瑾吐了吐舌頭,趕忙跑到殷歲晴房裡替她們求情:「阿娘,你別怪她們,我出去的時候她們也不知道。」

銅鏡前,殷歲晴正在拆卸頭上的花鈿,聞聲頭也不回,「那該怪誰?」

別看殷歲晴平常很溫和,但是賞罰分明,該懲戒時毫不心慈手軟。這次陶瑾偷偷溜出去,為了她的聲譽著想不能聲張,私下裡找遍了整個院子都沒找見她人,好在她還知道回來。

識時務者為俊傑,陶瑾來到她跟前認錯:「怪我,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