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二點時,店裡打烊。
街上的路人,已經很少,經過哈根達斯的店門前時,卻尚有幾對情侶,在含情脈脈著。
去年,公司全體員工聚餐,她第一次去吃自助餐,吃完了回來,她很懊惱:「為什麼所有的東西都不讓帶出來呢?我跟你說,那裡不僅有很多好吃的菜餚,還有哈根達斯免費吃呢!討厭,你為什麼不能縮小,藏在我的口袋裡……」
當時,他對她的話的反應是什麼?他只是很冷漠的看了她一眼。
他很奇怪著,一個人怎麼會有那麼奇怪的想法,她吃她的就好,幹嘛老惦記著他?
後來第二日晚上,她突然來等他下班,然後硬把他拽到了這家店門口。
她穿著最樸素的衣服,捧了一個哈根達斯的霜淇淋球出來。
「吃吃看,真的很好吃,和別的霜淇淋味道差很多呢!」她的眼睛亮亮的。
「我不喜歡吃甜食。」他瞪著那個霜淇淋球,心裡有點不快。
倒不是真的不能吃甜食,而是這樣一個小小球的價格,就是他們兩天的晚餐,他不懂,這女人腦袋是被門框擠壞了嗎?
她的眼底,有點失望,「同事們說,有句廣告語是……」
「無聊!」明白她要說什麼話了,他看也不看她,轉身就走。
她徬徨無助地站在原地。
但是,他不擔心,一眼也不曾回頭。
因為他知道——
「哎呀,你別不理我,我知道錯了!」果然,她又追了上來。
他習慣了,真的習慣了。
習慣了她的愛,習慣了她的好脾氣,這不是用一個霜淇淋球,就能表達。
那時候的他,好像做什麼都理所當然。
其實,他推開霜淇淋,覺得她在無緣無故揮霍的時候,自己也在揮霍吧。他無時無刻,不在揮霍著她對他的感情。
回到家,茫然四顧,覺得,冷清的可怕。
脫掉風衣,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又瘦了,瘦削到似乎隨時會倒下。
輕輕咳了一聲,然後,加劇,咳得五臟六腑好像要移了位。
曾經,他一有微咳聲,家裡就會飄出鴨梨燉百合的清香。
有一次,他老是咳個不停,吃了很多藥,一個月了也不見好轉,她不知道在誰那裡聽說到枇杷花很治咳嗽,但是,一個枇杷一朵花,又怎麼可能輕易弄得到?
她找到一戶人家,求了幾次,被轟了幾次。
所以,後來,她去別人家的花園裡偷摘——
他的咳嗽好了,但是,他卻打心眼裡看不起她這種行為。
但是,現在躺在床上,想起這些,都覺得好可笑,酸酸的,澀澀的。
拿起話筒,沒有猶豫,跟著心底的思念,又撥通了那組號碼。
他不打她的手機,那換掉的號碼,讓他心酸,而且,手機可以調成靜音或者直接關機。
他記的,她提過,父親脾氣很暴躁,她不會拉電話線,因為如果第二天她忘記接回去,肯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以前,從來不在意的事,現在,反而慢慢回想。
果然。
她接了電話。
只是,她不吭聲,那麼的固執。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覺得,電話那頭,能聽到她的呼吸聲,心裡就舒坦了一些。
他一定要快點賺錢,快點賺錢,這樣,他才有資格再問她一句:
可以回來嗎?
持續沉默著,沉默著。
然後,他又開始止不住的咳嗽,匆匆地,他急忙掛掉電話。
他用力的咳,咳到臉色蒼白,連心也開始絞痛。
慢慢地,把自己縮在被窩裡。
電話、手機,都是安安靜靜的。
她沒有回撥。
沒有人會再一臉心疼又關切地問:馭辰,你難受嗎。
難受,他好難受。
小腿又開始抽筋,他想把自己蜷縮成一團,這樣,才不痛,才能有安全感。
寧夜總是笑他,他睡著的樣子,象蜷縮在母體內的胎兒。
他習慣了,真的習慣了。
習慣自己的心裡,住著一個小孩,很容易就一無所有。
只是,這幾年,不是明明已經漸漸找回安全感了嗎?但是,現在曾有的惡夢,卻又像出枷的猛獸,一次又一次撲向他心底的恐懼。
彷彿,他又成了那個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沒有父母,沒有情人,只要債主、親戚們那猙獰的面容。
他又成了,那個孤孤單單、茫然無助的自己。
她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回來?
……
展岩在廚房,繫了條圍裙,在切菜。
「爸最近怎麼了,好像出差好幾天了,還不回了。」
展媽媽在一旁洗配菜,「上海分公司那邊出了點事情。美國那邊一間公司不是我們的大顧客嗎?這次賣給他們的一台設備剛運到美國就出了點毛病,你爸在上海,一直和工程師們在開會。」
「哦。」他瞭解了,「那爸和工程師們還要去美國?」出了問題肯定要解決,父親是很認真負責的人。
「是的,過幾天就動身了,從上海直接飛去美國。」
展媽媽把洗好的配菜,工整地放入盤中,擱在兒子身邊。
他開油煙機,往鍋裡倒油。
「岩岩,你爸也讓我一起去美國,等他辦完公事,可以帶我到處遊玩一下。」
油夠熱了,「呲」的一聲,他把菜倒入鍋中。
「行啊,你都沒去過美國,再不去的話,商務簽證要過期了。」他很獨立,會照顧好自己的。
「那,你和……寧夜的事……」展媽媽吞吞吐吐著。
他抄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最近,寧夜對他有點若即若離。
「哈哈,你們去十天半個月,我的女朋友就逃了不成?」他哈哈一笑,掩飾隱晦的心情。
「岩岩、媽聽說……甯夜、她和別人談過、朋友?……」展媽媽心裡藏了事,已經快招架不住了。
他一愣,馬上反應過來,很幽默感,「媽,你也太老封建了吧?談朋友怎麼了?你還指望我一定得找個沒談過朋友的女人?那我得去幼稚園先排隊等著了,看能不能輪到號碼。」
不是的。
「我是聽說……她和別人同居過!」展媽媽很不自在地說。
談朋友不要緊,但是同居過就負面影響很大。
他鄂住了,關了火,回頭,很嚴肅地凝視母親。
「媽,誰告訴你這事的?」媽的,他想拔了對方的舌頭。
「不就是……」展媽媽說不下去了,說別人壞話,她不在行。
姑姑們。
他就知道,她們對他保護過度,老覺得展家的兒子有多了不起一樣。
他的神色,凝重了,隱隱透著強烈的不悅,「哪個姑姑說的?我打電話給她,和她好好談談!」
「岩岩,你別生氣。」展媽媽慌了手腳,急忙安撫他。
兒子平時笑哈哈,但是不代表沒有脾氣。
「我能不生氣嗎?這樣去調查別人的隱私,不覺得過分嗎?」
他恍然大悟,「對了,她們前幾天還跑到公司,不會是對寧夜說什麼了吧?!」大哥是做服裝生意,定期會去義大利採購一些樣品,所以姑姑她們偶爾會心血來潮到公司挑些時尚的衣物,所以當時他沒有懷疑。
「應該不會吧——」如果真有其事的話,那真的太過分了,她會覺得很抱歉,沒臉見人了。
「姑姑們不是省油的燈,你又不是不知道!」聽說以前媽媽沒生下他之前,也是聽盡了嘲諷,幸好是爸爸一直擋著。
「媽,你呢,你的意思呢?」姑姑們的意見,全都不用聽,他在意的是母親的態度。
「因為知道了這件事情,所以,你覺得訂婚的事情,得重新考慮?所以乾脆就以爸爸出差為藉口,推辭了雙方家長的見面?」
因為兒子的一針見血,展媽媽面露尷尬。
「岩岩,媽……只是希望你能再考慮一下……」兒子是她生的,她當然清楚,兒子骨子裡隱藏的個性,有多強硬。
「媽,這些問題不是應該現在考慮,而是應該和她交往之前,就考慮清楚自己能不能接受!」所以,現在還有提的必要嗎?
展媽媽被兒子說得有點無語。
他見媽媽低著頭,心情也很鬱悶地問,「所以,我們家要發生那種『你要和她在一起,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的狗血劇情嗎?」別問他要怎麼選,爸媽年紀這麼大了,他不想惹他們生氣去硬碰硬,但是,他的人生不要被別人牽著鼻子走,連自己喜歡的人也要犧牲。
展媽媽失笑,「沒那麼誇張……我只是心理衝擊太大,有點接受不了……」
他握住母親的肩膀,認真的好言好語,「媽,我不急、我不鬧。我給你時間去緩衝、去消化。你什麼也不要想,去開心旅遊,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回來以後,我希望你的心情會變得愉快。」
展媽媽淡淡微笑,卻也認真點頭,「好。」為了兒子,她試著努力改變封建思想。
他暫時鬆了一口氣。
他不清楚,寧夜知道多少,但是,關於有些事,如果她不知道,他當然一輩子也不會提,這是做男人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