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蕭郎

經過這麼一事,幾人都不敢得罪張綺了。學了五個字後,已到了晚餐時分。

用過晚餐,張綺來到涼嫂子指定的廚房裡,幫著整理柴火和清洗打掃。幹了小半個時辰,她便可以回房。

這時,太陽剛剛西沉,宅子裡到處都掛滿了燈籠。不遠處,笙香混合著胭粉香四處飄蕩,笑聲不時可聞。

又到了建康貴族一天最喜歡的時辰了。

張綺打開房間的紗窗,看著浮綴在幢幢樹影中的點點燈火,看向笙音傳來的地方。那地方,她是熟悉的,那是張府收藏侍妾和歌姬的地方,也是她這種地位不高的美貌姑子最可能的去處。

張綺抬起頭來,天空明月高照,隔著瀰漫在天空中的夜霧,她看不到更遠的地方。可是不用看,她也知道,所有如張氏這樣的世家,所有的權貴豪富府第,此刻都是這般笙音飄蕩,胭粉留香。

在這個世間,府裡沒有幾個拿得出手的美貌侍妾和婢女,那是上不得檯面的。記得那天下第一首富石崇耀富,便是拿美貌婢妾們開刀……凡是來了貴客,他便會指使婢妾們勸酒。如果那貴客不飲,他就會砍下婢妾的人頭!

有一次,他甚至一連砍了十幾個美貌婢妾。

這件事直到現在,還廣為流傳,還有不少貴族效仿。世人喜歡提起這件事,不是因為石崇視人命如糞土,而是因為他豪闊!想那些美貌婢妾,從各地收集來,再到教她們琴棋書畫,詩詞禮儀,梳妝打扮,哪一個身上,不是花費了百金千金的?可他說砍就砍了,一點也不心疼,那豪爽,與他一錘打碎國丈的無價珊瑚樹何其相似?

當然,比起那些婢妾,有著建康張氏血脈的張綺,身份更高貴。可越是高貴,貴族豪富越喜歡收藏。

張綺吸了一口氣,把思緒收回。回過頭時,她稚嫩的面容倒映在青瓷花瓶上。

伸手撫著臉,張綺想道:還有一些時間。

離她的容顏綻放,還有一些時間。

回到房中,就著外面的浮光,張綺拿出今天學堂裡發放的毛筆,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在空中虛寫起來。

這個時代,紙是珍貴稀罕的。張氏也是大富之家,可這樣的富貴人家,拿出大量珍貴的紙墨給張綺這等沒地位的小姑子練字,也是不可能的。為了避免浪費毛筆,她甚至不能沾了水在幾上練習。

凝著神,一筆一筆地在空中練著。

練了一個時辰,張綺早早便睡了。

……

一轉眼,張綺回到張宅,已有三個月了。她來的時候是深秋,如今冬天過去,都進入初春了。

這三個月吃得好睡得好,張綺的身高像嬌嫩的樹苗一樣拔高了許多。而且,臉上身上營養不良的青白色,漸漸被白皙紅潤所取代。

還有幾個月便是十四虛歲的張綺,如果是張府正經的姑子,都已經開始相看,準備訂下婚約了。

房中,張綺按下銅鏡,伸手拿著剪子,把擋著眼睛的頭髮再剪短一點……她的髮式,經過她精心地打量,恰到好處地遮去了她三分姿色。以她現在僅有五分姿色的面容,這一擋,也只能說得上清秀不刺眼了。

剛剛站起,外面便傳來一個婢女清亮的聲音,「阿綺阿綺,聽說你父親回來了,你知道麼?」說著說著,一個圓臉大眼的,十四五歲的婢女推門而入。

張綺抬頭,見到婢女薄施脂粉,不由抿唇笑道:「除了他,還有美貌小郎也回來了吧?」

她臉上的促狹,令得婢女阿綠臉一紅,她嘟起嘴輕哼一聲,轉眼又笑逐顏開的,「你平素悶在房裡,當然什麼也不知道了。告訴你,蕭氏莫郎也來了。」

一說到這個蕭莫,阿綠便是臉孔暈紅,眼睛都要滴出水來。

蕭氏莫郎,張綺這三個月聽得耳朵都生繭了,據說,他長得玉樹臨風,清俊得很,而且,他小小年紀便頗有才名,大江南北都傳誦著他做的詩賦。

阿綠說到這裡,見張綺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不由嘟著嘴說道:「我跟你說阿綺,你是沒有見過莫郎,你見了他之後,保準也會喜歡上他。」

說到這裡,阿綠眼珠子一轉,突然衝上前來,把張綺重重一扯,拖著她便向門外衝去。

張綺給她拖了個猝不及防,不由一個踉蹌,等她回過神時,人已經被阿綠拖出了房門。

不等張綺開口,阿綠已經笑嘻嘻地說道:「阿綺,你父親不是回來了嗎?你這麼悶在這裡,要猴年馬月他才記得起你這個女兒?我說啊,咱們現在就到前院去,說不定你父親無意中一瞟,便認出你這個女兒來。然後呢,他嘴一張,你就過上了張府正經姑子才能過的好日子。」

張綺啼笑皆非,她清脆地說道:「明明是要你去看什麼蕭郎,卻找了個這樣的借口。」說是這樣說,她終是跟上了阿綠的腳步。

從這裡到前院,少說也有小半個時辰的路程。阿綠扯著張綺連奔帶跑,當趕到前院時,也是氣喘吁吁,而她臉上特意施上的脂粉,更是花了好些。

伸手在臉上一抹,阿綠悔得哇哇直叫,「都是你啦,住得那麼偏,害我光找你便耽誤那麼久。」

聽到她的埋怨,看到阿綠眼中的懊惱,張綺不由抿唇一笑。她低聲道:「不過是妝花了,有什麼好氣的?」

阿綠正待反駁,卻見張綺從懷中掏出手帕,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沾了沾。

張綺的動作輕柔而有規律,拭了一會後,阿綠奇道:「你在我眼角耳前抹這麼久幹嘛?」張綺沒有回話,收回沾了胭指的手指,又把她吹亂的頭髮重新攏了攏。

不一會,張綺收起手帕,阿綠又扯著她向前走去。走著走著,阿綠看到旁邊的池塘,便悶悶說道:「我且看看還能不能見人。」

跑到池塘邊頭一伸,張綺便是一聲驚叫。她愕愕地指著池塘中,臉頰明顯小了些,眉眼更明秀深邃動人的自己,剛要說什麼,卻是在自個兒後腦一拍,叫道:「主子們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樣,連池塘的水照起人來,也比我們那兒的好看些。」

這話一出,張綺撲噗一笑。與她的笑聲同時傳出的,還有一個少年男子清朗的大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