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狀元

  青青自此再也沒有見過那個跪在地上求饒的小宮女,依稀記得她有一張小巧瓜子臉,生得眉目清雅,也不過十五六,嚇得滿臉淚,不住地磕頭,瑟瑟發抖。

  那日她異常美,春雨墜梨花,細微處抖動的神經綻放絢爛到極致的美麗,必是臨迫死亡的華麗篇章。

  她是被絞死,沉井抑或斬殺,過程無人知曉,但結局終究是成為睽熙宮落霞中一抹紅,裝點怨魂紛紛的宮城。

  現下在身邊的,不知是從哪個宮裡調來的老宮女,小德子喊她雲珊姑姑,大約也是老人了,德公公這樣的大紅人都得給幾分面子。

  小宮娥沒了蹤跡,無人問津,宮人內侍埋首沉默,如同她從未曾出現在這世間。

  人命如螻蟻卑賤,驟然滅;人心如冷月幻化,轉眼變。

  青青安慰著自己,幸而她不是最最低賤的那一**人。

  雲珊姑姑為她系好了袴腰,略略整理,這一襲菖蒲紫繁複宮裝便打理妥帖。回身望鏡中人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即便眼眸沉寂無光,但仍是一張繁華皮相,惹人憐。

  終究是捨不得,不曾是貪戀生之多歡愉,僅僅懼怕死之永無期限。

  銅鏡中模模糊糊映出他胸膛上瞋目裂眥盤踞雲上的蛟龍,一眾宮人紛紛下跪行禮,他從身後來,伸手便攬住她腰身,下頜磕在她肩窩上,臉貼地緊緊,廝磨低語,婉言嘆息。

  青青從鏡中望見他金冠束髮,倜儻風流,一張年輕白皙的臉,俊俏堪比戲班子裡頂頂紅的白面小郎倌,更多一番雍容氣度,不留心時微微一笑,便已勾走了荳蔻少女殷殷春芳心。天下何物不是唾手可得?卻唯獨要來抓最難最苦一處,糾糾纏纏夾雜不清,要當做閒暇消遣亦是不錯,畢竟,哪來女兒家敢拂他的意。

  偏又在耳畔輕笑,撒嬌討饒,「姐姐可是還在生朕的氣?朕一下朝火急火燎地趕來瞧姐姐,卻還是得一副冷面孔相對。好生委屈。」

  青青不答話,其實也不需她答話。衡逸的吻細細碎碎落在鬢邊耳際,綿密而溫熱,如暖風拂面,絲絲撩人的癢,癢得骨頭都酥軟。

  他對她,也不知該不該算上千萬般的好了。

  在侍宮人統統低了頭,生怕多看一眼,招來殺生之禍。怎知衡逸如此放肆,大約也是不會留著這屋子裡的人了。從來他取人性命只需一句話而已,輕巧到比捏死一隻螞蟻簡單。

  青青留在紫宸殿偏殿裡養傷已有月餘,這事衡逸壓得嚴嚴實實,太后只知青青害了風寒,在自己府中養病,無人知她住在離帝王寢宮最近的地方,一夜一夜挨過去。現下時日,已至初冬,萬瓦霜凝,窗外透著微光,院中仍有殘菊搖搖欲墜,暗夜彌留,然而梅花未動意先香,點點細蕊掛枝頭。一個多月來,她從未走出過五十步長寬小院,真真似他禁臠,目斷魂銷,待君采拮。

  禁臠一詞,骨子裡透著香豔。

  青青下意識地去摸額上傷口,傷處深長,早已結了痂,現今黑紅一道,醜陋猙獰。

  衡逸忙抓下她的手,「不能抓,不然留了疤可不要到朕面前來哭。」又轉過她的身子,細細去看那道傷,「忍一忍,就要好了。」

  青青低眉垂目,「好不了了。」

  衡逸知她何意,卻故意避開去,佯裝不懂,「還賭氣?朕都已經賠過一千一萬個不是。姐姐大人大量,就饒過朕這一次,可好?」

  彷彿不過小兒女鬧鬧小脾氣,他退一步,切切哄一哄便和好,如膠似漆更甚先前。那日生死相對雲消雨散,點滴痕跡不留,他何止退一步?已是放低心,卑微姿態,千般忍耐,只怕要到拱手河山討得她歡心笑。

  鬼迷心竅。魅影蹁躚,入迷,轉眼已被她一口吞了心肉,一顆怦怦直跳的心融入她身體,這下斷然是要,鑽進她體內尋找。

  望著她額上傷口,便想起那一日失去的懼怕。忍不住緊緊抱住了纖薄身軀,目光微瀾,凌波似錦,長嘆道:「青青,你當日嚇得朕差點丟了魂,萬幸萬幸,你還在。」

  仍是問出口,「你怎麼就突然那般決絕?」

  青青抬起臉,彎著唇角,笑如葳蕤生光,半露傾城芙蓉色,「你逼殺我心愛之人,我便也殺死你的,教你也嘗一嘗著斷骨噬心之痛,天道輪迴,報應不爽。如此一來,豈不公平?」

  衡逸望著她含笑眼眸,被她口中沾著毒液的話語蟄得後退。他不能置信,她竟恨他怨他到這個地步。

  卻也是無言,她手中利刃驟然出世,光影帶血,直刺心房,他毫無防備,手足無措,唯有以沉默應對,以沉默遮掩,他的恐懼與逃避。

  青青終於扳回一城,大勝之後,高呼痛快,傲氣凜凜。

  而衡逸恍然神傷,如入迷局,進退維谷。

  屋子裡極靜,聽得見落花聲,最後一朵大理菊死滅,片片碎。

  小德子在外間喊:「皇上,坤寧宮內侍成仲安來報喜,皇后娘娘有喜啦。」那聲音多雀躍,只等打賞。

  內堂仍是一片靜默,潛伏著洶湧浪濤,激流澎湃,沉沉愛意不過表象,最真切內裡血肉模糊,腐朽不堪,皆是一頭凶獸,只恨不能將對方吞食。

  青青掛上恭謹笑容,忽然間跪下,行大禮,「恭喜皇上,這就要為人父了。」

  那笑容明麗如初冬暖日,在他看來卻是兩頭灼燙的烙鐵,他與她,雙雙皆是遍體鱗傷。

  「青青,朕……」說什麼呢?他根本沒有錯。

  青青起身來,始終微笑,替他扶正了金冠,又理好了衣襟,溫良賢惠,「好了,高興壞了不是?別傻站著了,快去坤寧宮看看,不然皇后鬧起脾氣可有你好受的。」

  又道:「我也該回去,明早才好來給皇后娘娘道喜。」

  他點點頭,懵懵懂懂,恍恍惚惚,從頭至尾,根本不曾明白過來。只瞧見她笑,那樣好看,她說讓他去坤寧宮,他便答應,恍然間已經出了紫宸殿,回首才發覺身旁早已沒有她,也許,從來都沒有她。

  青青終於可以離開這犄角旮旯似的一方天地,臨走突發善心,對雲珊姑姑說:「你可願意隨我回府?」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雲珊卻似得了天大的恩典,叩頭拜謝,「奴婢謝公主天恩。」

  青青令人交代小德子一聲,便帶著人走了,留下來的那一屋子宮人,大約都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她自身已是浸了水的泥菩薩,無暇他顧。

  馬車出了宮門,緩緩走一段,就到泰安街,今日十五,街市人頭攢動,比肩繼踵,熱鬧非凡。馬車走到臨風樓卻是被洶湧人潮擋住去路,再也往前不得一步。

  車伕甩著馬鞭大喝:「公主座駕,誰敢阻攔?不要命了是不是?」

  視威嚇如無聲,男男女女依舊圍在臨風樓下,殷殷熱切,翹首以盼,真不知是否天仙今日下凡來,要這般架勢,趕得上皇帝臨朝。

  雲珊挑開車簾,問:「這是怎麼回事?都圍在酒樓門口做什麼?」

  車伕道:「臨風樓今年中榜進士弄了個什麼詩會,這些人都是進不去樓裡,趕下頭圍觀看熱鬧呢。」

  青青禁不住好奇,「這詩會竟如此新鮮,連街市裡的小販都來看?」

  車伕答道:「公主有所不知,這些個姑娘家都是要來看新科狀元的。」

  青青道:「哦?新科狀元如何?」

  車伕想了想,才琢磨出個好詞來,「聽說長的奇好。」

  青青忍不住笑出聲來,「奇好?這個『奇』字用得妙,我倒想看看,如何才叫生得奇好。」

  才說罷,外頭人聲鼎沸,青青挑開車窗向上望去,二樓閣廊之上,一眾風流文士搖扇談詩,個個廣袖綢衫,飄渺儒雅,有晉魏之古韻,王謝之風流。

  要說誰能稱得上奇好,卻是一眼便知。

  中心一人負手而立,望樓下澎湃人潮,唇邊掛一雙新月,時時含若有似無的笑,一點點,零星光輝,便教女兒家痴迷。

  那眉眼自是不必說,大約潘安也就如此,但他比潘安多才,更比他仕途坦蕩。

  青青想著,這人自是稱得上「奇好」的,可見全京城姑娘們又要多一個話題,狀元爺才貌雙全,當屬良人。春閨夢裡有了想念,做女兒的日子也不顯得那般無聊。

  小團扇半遮面,收斂了容顏,不經意間遇上那人如畫一般精緻眉目,只顧著感嘆,美人如玉,老天怎讓七尺男兒生就如此相貌,禍害人間。卻未曾覺察,他已念出詩句來,「團扇,團扇,美人並來遮面。玉顏憔悴三年,誰復商量管弦。絃管,絃管,春草朝陽路斷。」

  青青放下簾子,聽了這闋詞,兀自氣悶。「狀元姓什名什?」

  車外答:「唐彥初。」

  轉眼間卻又笑了,自語道:「那臉面,可真是件稀罕物,世間少有。」

  後頭跟著好幾輛車都堵在這裡,屆時已經有官兵來開路,人**散開,車軲轆滾滾叫喚,往前駛。

  浮萍似的聚散,露水似的姻緣。

  而夜深沉,鎮國公府裡,是另一人夜不能寐。

  昏黃光暈中,揮筆潑墨,紙上單單一雙眉眼,含春池一捧,秋水一汪,粼粼微波蕩漾。似嗔似笑,似幻似真,如詩如畫,如夢如幻。近看去,彷彿能映出他沉醉的臉。

  眼是情媒,心是欲種。

  胸中燃氣零星火,吡啵。有燎原之勢,不可向邇。

  這雙眼,這雙眼。水樣的情思,水樣的身姿。

  程皓然擱了筆,又揉皺了這雙眼,扔得遠遠。

  心思卻是近的,裝在胸腔裡,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