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針鋒相對(六)

  木春關上窗戶,狀若漫不經心地問道:「聽聞顧射的馬車來過。」

  陶墨也無心理會為何他的消息如此靈通,急忙點了點頭。

  木春道:「可是顧射說了什麼,令東家不悅?」

  陶墨飛快地搖頭,嘆氣道:「他,他好像什麼都沒說,又……又好像說了什麼,但是我領悟不到。」

  木春佯作為難道:「若是連東家都不知,我又豈能猜到?」

  陶墨直言道:「我覺得你比我聰明,或許想得到。」他頓了頓,捋章道,「不如我把我們的對話都說一遍,你聽聽。」

  木春做了個請的姿勢。

  陶墨一一道來。

  他記性極好,對顧射又上心,描繪起來頭頭是道,連顧射當時的神態都活靈活現。

  木春微訝之後,便笑吟吟地聽著。

  末了,陶墨收起各種表情,鬱悶道:「馬車只轉了一圈便回到了縣衙,我也不知他是何意。是否是我在言談之中得罪了他而不自覺?」

  木春道:「若要這樣說,也可以。」

  陶墨見他果然知道,忙瞪大眼睛追問道:「說錯了什麼?」

  「東家可還記得那孫諾與顧射的關係?」

  陶墨頷首道:「出自同門。啊,你是說,因為孫諾?」

  木春道:「梁家上公堂的原意便是想讓梁公子與邱二小姐結親。如今東家遂了他們的意,自然等於讓他們聘請的訟師盧鎮學小勝一局,代表邱家的孫諾小敗一局。盧鎮學師從林正庸,與孫諾、顧射的恩師一鎚先生乃是多年宿敵,他打敗孫諾贏了官司,顧射又如何能夠高興?」

  陶墨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那邱二小姐與梁公子明明是兩情相悅的有情人,我只是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何錯之有?」

  「無錯。」木春道,「不過所求不一罷了。」

  陶墨一臉錯雜,「那他給我的速審是何意?」

  木春道:「開堂之初,邱二小姐與梁公子的糾纏尚未浮出水面,孫諾小佔上風。在此情形之下,顧射自然希望你速戰速決,遵照顧小甲所言,待雙方期滿各自婚嫁,兩不相干。」

  陶墨疑惑道:「他又怎知後面會……」

  木春但笑不語。

  陶墨恍然大悟,道:「他早知邱二小姐與梁公子是一對有情人,也早知暗中通風報信的是邱二小姐?!可,可我若真的照他所言,判兩人期滿各自婚嫁,豈非活生生地拆散了一對有情人,說不定還會造就兩段孽緣?他……怎能如此?!」

  木春見他大受打擊的模樣,正要勸說幾句,就見陶墨一轉身,就奔出房外去了。

  陶墨飛奔出縣衙,一路跑,直跑到顧府門前才停下來。

  他出來時心情激憤,只想找到顧射當面對質,但如今真的站在顧府門口,卻又躊躇不前,徘徊不定起來。

  大約來回走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他終於一跺腳,上前叩門。

  門很快打開,那門房識得他,也不要拜帖,立刻向顧小甲通報。

  顧小甲沒想到自己在公堂上又跪又拜卻還是落敗,正塞了一肚子的火,聽說陶墨上門,噌得站起來,也不稟報顧射,三步並作兩步地朝門口走去。

  陶墨此時此刻已經平靜下來,只想向顧射好好問清楚。在他心中,顧射固然冷漠,但為人處世都極富原則,應當不是這樣為求勝而不擇手段之人。因此他看到顧小甲氣勢洶洶而來,微微一怔。「你……」

  「你來做什麼?」顧小甲聲音比他還高亢。

  「我……」

  「我現在不想見到你!」

  「你……」

  「你說什麼都沒用!」

  「我……」

  「我不想聽!」

  陶墨只好靜默下來。

  但他靜默卻惹得顧小甲更加不悅,「你沒事來門前靜立做什麼?」

  陶墨看著他。

  顧小甲被他看得一愣,氣焰微弱,「你莫以為放低姿態我家公子就會原諒你,門都沒有!」

  陶墨原本平息的怒意又被他三言兩語勾起少許,低聲道:「我是連見你家公子的。」

  「我家公子不在。」

  陶墨呆了呆,「去哪兒了?」

  顧小甲冷哼道:「沒有你的地方。」

  陶墨知道他慪氣,但又無可奈何,只好道:「我有一件事想問他,問完就走。」

  「問我家公子?」顧小甲睨著他,「我若沒記錯,陶大人身邊有一金一木兩位師爺吧?還什麼需要問我家公子的?我家公子既不姓火,也不姓水,更不姓土,恐怕湊不齊陶大人的五行,當不起您的問詢!」

  陶墨被他噴了一臉的口水,不由倒退兩步。

  「好走不送!」顧小甲砰得一聲關上大門!

  陶墨被門帶出的風吹得頭髮齊齊向後飛,少頃,才意識到自己吃了閉門羹,在鬱悶之餘又有絲絲驚慌。

  是不是,這便是顧射的態度?他是打定主意從此之後要與自己橋歸橋,路歸路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

  街市喧嘩,卻與他格格不入。吆喝聲、嬉笑聲如流水般從他身前分流,片滴不沾身。

  想到自己與顧射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又是心痛又是迷茫。

  難道顧射真的預備與他一刀兩斷,再不相見不成?心傳來熟悉的陣陣刺痛,他捂著胸口在街上站了會兒。

  週遭的人見他一臉痛苦狀,紛紛讓開。

  「咦!」突有一人驚叫,雖然不重,但聽在陶墨耳中如同當頭棒喝。他轉頭看去,卻只看到一抹倉促而逃的身影。

  「蓬香?」陶墨低喃一聲,後知後覺地追了上去,但那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在街上如無頭蒼蠅地找了將近半個時辰,才魂不守舍地回了縣衙。

  郝果子早在門口候著,見他進門,忙將他拉到一邊,急道:「少爺,你去哪裡了?」

  陶墨正心煩意亂,隨口道:「四處走走。」

  「顧射來了快半個多時辰了。」郝果子壓低聲音道。

  陶墨怔住,半晌才道:「誰?」

  「顧射啊。」郝果子擔憂地看著他。他雖然不喜歡顧射,但看到自家少爺一轉眼就將心心唸唸之人忘得一乾二淨,也覺心驚。

  陶墨睜大眼睛道:「他,他,他怎麼來的?」

  郝果子道:「坐馬車來的。怎麼了?」

  「哦,沒。」陶墨說著就往屋裡沖,沖了幾步,他又會轉過來,對著郝果子整了整鬢髮和衣領,「如何?」

  郝果子見他雙頰興奮得飛起兩朵紅雲,心中無奈,順手又幫他整了整衣襟,「我看那顧射來者不善,少爺小心點。」

  陶墨冷靜下來,沉重地點點頭,慢吞吞地朝裡去了。

  但顧射並不在廳堂,陶墨找了一圈,才在書房裡找到他。

  「你,」陶墨站在門口剛想開口,顧射那雙如夜空般幽深的眸子定定地看著自己,聲音頓時弱了下來,「你怎麼來了?」

  顧射將手中的書往桌上一放,淡淡道:「不是你來找我的麼?」

  陶墨訥訥道:「是,不過你不是不見我麼?」

  顧射眸光一沉。

  陶墨的心跟著一沉,就怕自己又得罪了他。

  但顧射並沒有如他所想那般拂袖而去,而是緩緩道:「外頭冷,進來吧。」

  陶墨答應一聲,邁進門檻,轉念才想起他才是這書房的主人,看著堂而皇之霸佔著他書桌的顧射,心中頓時有種微妙的感覺。

  顧射道:「你來找我何事?」

  陶墨一路走回來,心中的怒火與衝動早燃燒得一乾二淨,聽他提起,躊躇了下,問道:「你是否早就知道邱二小姐鍾情梁公子?」

  「不早。」顧射毫無遮掩之意,「只是在你升堂之前。」

  陶墨看他一臉無愧的神色,有些懵,「你果然早知道。」

  顧射道:「那又如何?」

  「你既然知道他們兩情相悅,為何還要讓顧小甲上堂唆使邱老爺與梁老爺將婚約拖至期滿?」陶墨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顧射道:「若不如此,孫諾便連一成贏官司的希望都沒有。」

  陶墨呆了好半天,才道:「贏官司?」

  顧射道:「孫諾是訟師。」

  「我知道。但是你……」

  「我與他分屬同門。」

  「但是梁公子與邱二小姐明明互相鍾情,那他們……」

  顧射站起身,盯著他,用無比冷漠的口吻道:「與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