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番外】九狐主人系列(9)

我不知道我那麼怕疼為什麼還會做這些事,我只是知道有一些衝動是必然的。

就好比我覺得我可能會死,我也會義無反顧去這麼做。臨到死這一刻,彷彿所有人都會思考起自己的前半生,我覺得我是彌足幸運的,有過輝煌的一生,有過生死相隨的愛人,有過能為我付出生命的摯友,有過疼愛我的家人,彷彿一切幸運都被我用盡了。

我有點想哭,可是也哭不出聲。臨死的那一刻是不會哭的,我到現在才知道。

以前我痴痴傻傻的還在想如果死的時候那麼疼,該哭的多大聲啊,人類真可憐,也可悲,要經歷這樣的痛楚,還要與心愛的人分別。

我的眼睛都要睜不開了,恍惚有淚落在我的臉頰上。曾經有人和我說過,死前最後失去的是聽覺,我還能聽到九狐的哭聲,嚎啕的,全無形象的。明明月亮都還沒升起,他為什麼要這樣哭呢?

明明根本就不喜歡我吧?

大騙子,無論在哪個世界,他都是騙子!

可我有點心疼這個騙子呢,明明……不要這麼傷心的。

我的意識逐漸混沌了,分辨不出聲音。

我想要張口,可是喉嚨漫上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彷彿我張口,那液體就會堵住唇舌,連炙熱的離別情緒都不能吐露,死還真是殘忍呢。

我反倒有些釋然了。

我的四周突然暗了下來,我能看見九狐將我攬在懷裡,細細磨蹭著我的手背。他的眼神依戀又迷茫,含著熱淚,稍有不慎就會打濕我的襟口。

我好想笑他,這麼大人了怎麼還哭呢,好嬌氣,像個女孩子。

我的管家大人怎麼可以哭呢?

我無所不能的管家大人怎麼會哭呢?

吶,不要哭,即使我會漸漸消失……這也是無可避免的吧?

你是神明,注定後世孤獨吧。

這是神明的代價,與萬世千秋同進退的代價。

我突然可憐起他了,這個笨蛋。

我這樣笑起來,其實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笑什麼。

我的腦子更加迷糊了,像是兌了一團水,發出晃晃蕩蕩的聲響。

「鈴鐺是系在脖子上的吧?」有稚嫩的女孩子聲音響起。

「你看見了?」

女孩子笑起來,聲音清脆悅耳:「明明就是系在脖子上的,你怎麼系在腳上呀?」

「這是枷鎖。」那名男子的聲音很是熟悉,帶著一種催人入眠的效力,好似就在眼前。

他的臉是模糊的,帶著某種故人的氣息,給我一種依戀感。

他站在燈火煌煌之中,是在廟會裡,就好像站在我的面前。

他說:「等我掙脫了枷鎖再帶你逛廟會好不好?」

我開口,血漫了出來,溢在胸口上,我望著他,眼中含淚:「好娛樂韓娛。」

他笑了起來,聲音極具男性魅力,帶著某種蠱惑以及熟稔:「請等待我,大小姐。你可以安心入睡了,早晚我會陪在你的身邊,一直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他的臉逐漸清晰了,舒朗的眉目,如高山流水那般清雅俊秀。他勾起嘴角的時候,常常是自帶著笑意的,軟軟糯糯,含著三分寵溺。

是九狐啊。

原來這麼久以前,就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

陪我度過春夏秋冬的,都是九狐。

那種熟稔的味道,都是九狐沒錯。

可我為什麼不記得了呢?

他為什麼從未告訴過我呢?

果然是……大騙子呢。

直到現在才知道,還不算晚,就是有點可惜。

明明還可以更加深愛的吧,拼盡全力的那種愛意。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朝九狐伸出手,摟住他的脖頸。

他反手擁住我,將哽咽的唇抵在我的肩上,微張著,發出輕輕的顫抖,有眼淚落下,癢癢的,劃出一道水痕落在我的衣服裡,染在我的軀體上。

真好,臨到死這一刻我們還相愛著。

我將口中滿出的血吐掉,發出沙啞的聲音說:「我記得……你說要帶我去廟會的,那鈴鐺,已經摘了吧?真好,我們去過了,你還……親了我對嗎?」

九狐身軀震了一下,彷彿被某種情緒牽引,他將我擁地更緊了,低聲呢喃:「我愛你,大小姐,我愛你。請不要離開我,我愛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愛著你,請不要從我的身邊逃離。」

叫我大小姐了?

我沒有力氣睜眼了,只能笑起來,勉力扯開嘴角,露出那種甜蜜青澀的笑容,我說:「你記起來了啊?九狐殿下,哈,真好玩……我想睡了,就像上次那樣,我等你叫醒我,好嗎?」

「大小姐。」他突然將我平放在地上,像是想起了什麼,用一種異常嚴肅的情緒和我說:「大小姐,你沒有心了,我把心給你,我是神明,我不會死,我們共用一心。」

「共用一心?」

我笑了一聲,還沒開口說話,嘴裡就噴了一口血,嗆滿了自己的一身。

他將匕首也刺入自己的胸口,剜了一下,有什麼光芒從中傾斜,徐徐落在我身上。

九狐像是疼極了,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流著豆大的熱汗,稍一動彈,就落在我的臉頰上。

我像是回過了一點力氣,制止他繼續剜心:「你把心挖出來給我了,你怎麼辦?」

「大小姐不用怕,只要你能活著異界全職業劍聖。」他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髮,眼底含著笑,將痛楚都拋在腦後。

「沒有用的!」突然有人從屋外闖入,那是夜狼。

他衝過來,從九狐手中奪過匕首,說:「沒有用,這是夢靨,即使剜心又如何。現在有你的神識罩著大小姐,她不會死。你的凶神之身已經回來,只有破了異族的來兵,你才能和大小姐一起回到那個世界,否則這一切都是白費力,說不定都得死在這裡,你死沒什麼,別讓大小姐給你陪葬!」

九狐抿著唇沒開口說話,他貪戀地望著我,說:「好,我去殺了他們。」

「等等,把大小姐也帶上吧。她不能離你太遠,否則無法收到神識之芒。」夜狼將我攙起來,開口:「你去,我跟著你。」

九狐怔怔望著夜狼,並未開口。

夜狼反倒皺起眉說:「放心,大小姐不止是你深愛的人。」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好,麻煩了。」九狐也沒多矯情,他隨手抽了一把地上的長劍,凌空躍了出去,夜狼抱起我,尾隨而上。

城外已經撩起火光與黃沙,異族軍隊的聲音震天動地叫喊著,有將士騎龍而來。

而百米開外,有人一襲黑袍隨狂風翻捲,獵獵出聲。

他騎龍而來,一頭黑髮狷狂散漫,蓋過眼睫去。

那人悠遠而近,兀自笑起來,笑聲魅惑而詭異。

居然是山月?!

他沒死?!

山月的眉目還如往常那般,既妖又媚,還有一絲難言的戾氣與怨氣。

他揚聲笑道:「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弟弟。我說了,你早晚會入我夢來。不如我在此世稱王,你陪伴著我可好?我不殺你,我會將你困在寢殿裡,日日折磨你。」

「呵。」九狐難得地笑起來,他揚起九條狐尾,朝天衝去,遮蔽了一方日月,彷彿自天宮而來,徐徐落入人間的謫仙。

九狐也回應:「哥哥,是好久不見了,死了還不滿足嗎?要我再殺你一次?就如同你前世殺了我那樣?」

我聽著他們的話語,突然有一絲悵然,心裡滿滿漲漲的也不知是什麼情緒,忽的想起來了,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九狐也曾經消失過,難道……是被殺死了嗎?

現在的九狐,是重生的嗎?

為了我,所以從沉睡中活過來,一路找到我的嗎?

山月嘖了一聲:「你又何必那麼執著,都是死過的人,和我一樣,和我活在這個異世裡不好嗎?你不……貪戀血親嗎?我記得,你曾經也是仰慕著兄長父親的,有我陪著你不好嗎?」

「我有了深愛之人,所以想活著了,至於哥哥你,可以好好長眠了劉小姐的穿越生活。」九狐也不過多言語,他衝殺上去,揚起狐尾直逼他的喉頭,想要一擊刺入喉口。

山月側身避開,懷中黃光一閃,竟是個鈴鐺從中滾了出來。他剛想要伸手去撿,卻被九狐一擊從背部刺下,血噴了滿身。

「呵……」山月倒下之際突然這樣笑了一聲,他伸手捏住了那個鈴鐺,低聲說:「陷入長眠也無妨,等我醒了,定要再來殺了你的……這樣,也好。」

他不知想了什麼,周身突然散出白色煙霧,華光籠罩,竟然將身軀給碎成了粉末。

九狐看著那個鈴鐺的位置,怔鬆了片刻,一句話也不曾開口。

我望著夜狼,他也漸漸笑開了。

他的身軀也正在緩緩模糊,像是要破滅了一般。

我突然察覺到,他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我覺得很可悲,卻不知悲從何處來,想要替他哭,卻沒有眼淚。

他盯著我只是笑:「別哭,大小姐。我很高興,我會得到永生,會……和記憶裡的大小姐活在一起。」

他的身體已經消失了,只有臉還殘留一點幻想,他輕聲說:「我愛你,這是最後一次,我愛你。」

「謝謝。」我也只是說出這種話。

九狐收回狐尾,從空中落下,他將我摟在懷裡,慢慢踏出這個漫天飛雪的廢墟。

原先的一切就像是一場黃粱大夢一般,夢過就無痕了。

我問九狐:「為什麼那個鈴鐺……」

九狐抿唇,不知該如何開口:「那曾是,他送給我的。」

所以山月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再也沒人能知曉了。

九狐帶我回到家裡,家中還是熟悉的樣子,沒有起什麼灰塵,大概我們出去的並不是很久。

我心口還在隱隱作痛,似乎又開裂了。

九狐將我放在毯子上,他解開衣襟,胸口上有一道傷痕,那是未完成的剜心舉動。

他將赤裸的胸膛貼在我的身體上,胸口逐漸流淌出一股暖流,帶著濕潤的潮意,迅速裹住了我和九狐。

這麼近的距離,我都能看到他微翹的睫毛,眼瞳裡捲著的一點赤紅色。

我低聲問他:「還疼嗎?」

他搖搖頭:「不疼。」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起身。

九狐摟住我,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我的頭髮,如失而復得般小心翼翼。

他道:「今後大小姐的心就是我的心,我們將永生永世都不再分離。」

「好。」我仰頭吻了一下他的下巴,又說:「好,我會好好對待你的,管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