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到港

許衡坐在沙發上,像只待宰的羔羊。

她不敢抬頭,不敢看向對方,生怕被眼神出賣。

「伸手。」王航一邊說,一邊擰開藥水瓶蓋。

等了半天,見病人沒有反應,他乾脆用力將她的手臂拽出來,直直地擺在燈光下。

許衡差點就呻*吟出聲。

之前的交握、接觸都很隨意,沒有多花力氣。如今男人的大手將她牽起,彼此再無間隙,那掌心的每一處薄繭都摸索著在赤*裸肌膚的表皮,足以製造出噬魂奪魄的效果。

細細麻麻的酥軟感覺從指尖蔓延,順著兩人接觸的地方擴散至整個體表。許衡緊皺著眉,將腦袋埋得更低,始終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王航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的傷口上。

因為反覆崩裂,原本的割痕變成了猙獰的疤,橫亙遍佈細弱的小臂,看起來觸目驚心。他用棉簽沾上藥水,一點點暈染結痂黏連的患處,儘量避免刺激傷口。

燈光下的艙室裡,只有男女的呼吸彼此交替,隨著海水輕微的搖晃,滲透進日本海迷濛的夜色中。

除了最開始的強硬,王航像之前一樣,儘量避免了兩人身體直接接觸。和上藥時的痛感相比,許衡更介意身體完全失控的柔軟與妥協。她懷疑自己此刻的意志已經徹底瓦解,只需要一個眼神、一聲嘆息就會被吹枯拉朽。

完事後,他依舊將東西都收拾好,又囑咐了幾句什麼話,抬步離開了房間。

許衡什麼都沒聽清,她的腦袋裡全是嗡鳴。

半夜,插在床頭充電的手機突然響起,將輾轉難眠的人嚇了一跳。

「小衡,你到日本了?」趙秉承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嗯,」許衡揉了揉眼睛,扶著床欄倚坐在舷窗邊,「靠泊東京灣外海。」

「手機有信號就該是到目的港了。」他很得意,電話背景裡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

日本比中國晚一個小時,國內現在正是週末午夜,歌舞昇平紙醉金迷,最熱鬧不過如此。

才只幾天而已,這一切卻像離自己格外遙遠,許衡清清喉嚨:「你那邊有應酬吧?」

言下之意是不想再聊。

素來人精似的趙秉承卻沒有接茬,反而興致勃勃地岔開話題:「幾個朋友聚聚,都喝大了。船上怎麼樣?暈船沒有?」

如果是以前,趙老師這樣主動關心自己,許衡一定會覺得受寵若驚。繼而感恩戴德,用盡百分之二百的熱情,為他整理案卷材料、查閱法律規定、準備代理意見。只是在兩人撕破臉,以及她乘船出海後,彼此之間感應似乎也隨著距離的拉長而變淡。

又或者,原本就不是距離的關係。

「你未婚妻呢?」許衡咬牙,選擇了一把最快的刀,斬斷這團漂洋過海的亂麻。

原本還準備追問的趙秉承立刻噤聲,情緒也頓時冷了下來:「提她幹什麼?」

「沒什麼,就是隨口問問。」她眯著眼睛看向窗外,原本迷濛的光亮已經近在眼前,東京灣內的港口在一片寧靜中暗自繁忙。

趙秉承居然容忍了她的故意挑釁:「我跟常娟之間沒有感情。你也知道她爸爸馬上要晉正廳了,海事法院那邊說得上話……」

「趙老師,我真沒別的意思。」許衡清了清喉嚨,「師母是個好人,你為什麼跟她訂婚不重要,重要的是對人家負責。」

「別逼我,小衡。」趙秉承的情緒低落下來,「我們這些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在社會上最缺乏的就是資源。除了想辦法爭取、用利益去交換,沒有別的出路——你比我更清楚一無所有的滋味。」

「早點休息吧,別喝酒了。」

掛斷電話,看著屏幕上的信號格,許衡突然想起早上那群海豚。

如果有來生,她寧願像它們一樣,在大海裡無憂無慮地跳躍、游弋,無所顧忌。

沒有愛,就沒有軟肋。

抱著柔軟的被縟,她輕輕閉上眼睛。

海鷗尖銳的鳴叫從船艙外傳來,漁船馬達沉悶的突突聲伴隨著海浪的節奏,將人從沉睡中喚醒。

「長舟號」在緩慢移動,一點點靠向碼頭邊緣。許衡趴在窗戶上看到巨大的船身與水泥堤岸完美契合,只有輕微震感傳導到甲板上,證明最終的靠泊成功。

天剛亮,四週一片生機盎然。拖輪在港灣裡呼呼地趕來趕去,遠處的帶纜艇正在駛離,卸貨工人們整裝待發,預備從船艙中卸下貨物。

白色漁船正在爭先恐後地趕著出港,一群群海鷗被汽笛驚起。再遠一點的防波堤上,穿著厚厚棉衣的老人們在釣魚……

充滿蓬勃朝氣的海港,如畫卷般在眼前展開。

原本陰鬱的情緒得到慰藉,許衡打起精神整裝完畢,信步走下餐廳。

吃早飯的人特別多,船員間瀰漫著一股無聲的興奮情緒。就連習慣了板著臉的大副張建新,也主動沖許衡打招呼:「許律師,好些沒?」

她暈船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畢竟船上就這麼幾十號人,所有新聞不出半小時就能傳遍。

自從貨艙遇險後,許衡還沒有單獨跟大副講過話。如今見對方精神抖擻,也有些救命恩人的成就感,遂點頭笑道:「強多了,謝謝您。」

「每個人上船都有這麼一遭,熬過了就過了。」張建新呼啦啦地喝完豆漿,抹了抹嘴道,「說真的,你有日本簽證吧?」

許衡猜對方應該不是想逼她下船,自然實話實說:「有,這次所有目的港的簽證我都提前辦好了。」

五大三粗的中年漢子笑得像朵花:「挺好。日本環境不錯,咱們船員買東西都是免稅的,你要喜歡化妝品啊什麼的,可以自己上岸去逛逛。」

她不好意思說自己不化妝,保養品也都是用的最簡單國產套系。只能裝出領情的樣子,表現得和其他人同樣期待,承諾一定會去。

「長舟號」之後還要去韓國,在東京港卸貨後,另外留了一天裝貨期。船員們除了要當班的,早已安排好要怎麼打發這兩天時間。特別是一些有家眷的,老婆早就開好了清單,各種各樣的電子用品、化妝品都是首選。

近幾年中國遊客「買爆」日本已經成為媒體上的熱點,船員身份既能免稅又不用考慮超重,很多「海嫂」都是淘寶上的高級賣家,夫妻店生意好不熱鬧。

許衡感受船艙裡暗潮洶湧的衝動,深刻理領會到國人的購物熱情。

從貨港碼頭登陸,乘客簽證比船員手續複雜,要走專門的過關通道,還得船長證明。所以,當大部分人都離開餐廳後,許衡還在細嚼慢嚥,想等王航交班後直接麻煩他辦手續。

跟趙秉承之間的那檔子爛事兒已經過去,許衡單身了兩年,她甚至不太記得男女交往的節奏。昨天在船頭上,如遭電擊的那幕令人心悸,卻也喚醒了某些被遺忘的觸動。

女人是感性的動物,從一見鍾情到廝守終身,需要的不過是一個眼神的距離。

可真正作出決定卻不能僅憑衝動。

她試圖讓自己更冷靜一些,不願意貿然地與對方私下接觸——那樣似乎會更加模糊彼此感應的原因:究竟是封閉的環境所致,還是當真有什麼天雷地火。

相較於單獨相處的艙室,許衡當下更願意在公眾場合開始自己的試探。

然而直到餐廳開始打掃衛生,船長大人都沒有露面。

「王船?」小高挑了挑眉,「你等不到他的。靠港期間最忙了,海關、船務、貨代……各種各樣的人都要招呼,他至少得在駕駛台忙到中午。」

原本緊張焦慮的預期突然落空,許衡說不清心中感受:沮喪?慶幸?期待?失落?這樣複雜矛盾的體驗令人糾結不已。

在自己的房間裡打了幾個轉,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偷偷摸到了駕駛室外。

幾個瘦精精的日本人在裡面,西裝革履、打著領帶,講一句話鞠兩個躬。王航態度謙和地與之溝通著什麼。

二副宋巍和駕駛員都圍在他身後,卻無法分散許衡的半點注意力。

和其他時候不同,身處工作環境中,船長的威嚴體現得更加淋漓盡致。儘管年輕,他卻像端坐王座的君主,不卑不亢、不急不緩地證明著自己的權威。

憑胸前的登船牌分辨,那幾個日本人裡有供應商,也有港口官員。大家似乎正就航程中的某些細節進行詢問,一群人圍著海圖指指點點。

隔著玻璃,許衡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是看得見那雙薄唇上下開合,如同被賦予魔力的磁石,吸引著她全部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