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4 章
東風吹,戰鼓擂之五:戲既已開鑼了,就得演下去

  一個身著寶藍色斜紋繡團薄綢的中年男子,疾步往裡屋走去,院中的丫鬟婆子無不露出驚訝神情:這些年來,若非太太有請,老爺是絕不踏入主屋一步的。

  康姨媽正端坐堂中和兒子康晉說話,她神色和藹:「你好好辦差,我已與你舅舅說了,待你這任滿了,就給你謀個外放。」康晉年近三十,面容白淨惇厚,他聞言便低聲勸道:「娘,您別再去求舅舅了。前陣元兒還來信說舅母的不是,您再這麼著,舅舅又要為難了。」

  「這你別管,只要你外祖母在一日,王家還輪不到你舅母做主。」

  康姨媽還待再說兩句,冷不防瞅見丈夫站在門口,她楞了半刻,康晉連忙作揖行禮,恭敬道:「爹來了。」康老爺瞥了長子一眼,冷冷道:「你先出去,我和你娘有話說。」

  康晉素來敬畏父親,當下也不敢多說,轉身就出去了。

  「真是稀客,哪陣風把老爺吹來了。」

  康姨媽冷眼看著直如陌生人般的丈夫,只見他明明已年近五十,卻只如三十幾許般儒雅文秀,思及自己為了家裡日夜操心,卻早生華發,人老珠黃,她不禁一陣氣悶。

  康老爺幾步走進來,揮手把左右丫鬟都屏退,臉色隨即沉了下來:「我再不來,怕你把我的兒女都賣了還不知道!」

  康姨媽心頭咯噔一聲,卻強撐著道:「家計艱難的人家,賣兒賣女倒也不稀奇。」

  說及銀子,康老爺也不禁面上一臊,隨即喝道:「你把兆兒弄哪兒去了?」

  「她身子不好,病了幾日,這會兒天熱,我怕她染的是時疫,危及家人,便把她送到莊子裡養病了。」康姨媽早有準備,說起來臉不紅氣不喘。

  「放屁!」康老爺不禁爆粗口,「到了今日,你還滿口謊言。康家正經的姑娘,你當是丫頭奴才,說賣就賣,說給人做妾就做妾!你眼裡還有我麼?!」

  康姨媽知事已暴露,沉下一顆心,嘴裡不饒人,譏道:「老爺如今倒像個做爹的了,還知道心疼閨女,只不知老爺這十幾年來見過兆兒幾回,怕是父女倆當面走過,老爺也未必能認出來罷!」

  「休得顧左右而言他!」康老爺眼色發狠,「你只說,兆兒哪裡去了?」

  「想來老爺已知道了,何須多問!我給兆兒尋了好前程。」

  「你,你……」康老爺指著妻子,頜下三絡長鬚不住抖動,顯是氣極,「你居然叫兆兒去做妾!我們康家的臉都叫你丟盡了!」

  「丟臉?」康姨媽冷哼一聲,提高聲音,「丟康家臉面的怕不是我罷!老爺的好二弟,前年將庶出的一個閨女給人做小時,你怎麼不去擺長兄的款兒,去責備他們丟臉?」

  思及幾個不敬長兄的弟弟,康老爺又是一陣惱怒。

  「何況……」康姨媽語調一轉,軟乎了語氣,「我這也是為了康家。前陣子,老爺不是正謀著起復麼?若顧侯能幫老爺一把,豈不事半功倍!」

  早在決心趟這渾水起,她就備好了說辭,「以前咱們和顧家只沾了個轉折親,還得看我妹子妹夫的臉色。你不是總瞧不上妹夫麼,說他圓滑,一味的鑽營,丟進了讀書人的風骨。如今,只要顧家收下了兆兒,雖名聲難聽些,但得了實惠。外甥女顧著親戚的面子,必不會虧待兆兒,只要兆兒能生下一男半女,咱們也能和顧家直接來往,豈不兩全其美?」

  其實這只是一半理由,還有一半是存心給明蘭難看,看那小庶女如今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她就來氣,順便出口惡氣。

  康老爺從頭聽到尾,臉色一陣青白一陣紅紫,似是有些心動,又似是惱怒非常,一把鬍鬚抖個停。「你,你做的好事!」憋半天,他才憋這句話來,然後把一張紙摔在康姨媽面前,「你自己看看罷!」康姨媽狐疑不已,緩緩拾起那紙來看,才讀得幾行就臉色大變。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康老爺不住的在屋裡走來走去,嘴裡罵道,「我本托妹夫在都察院照應些,別像上回似的又是一紙劾疏壞事!本來好好的,誰知幾日前有人彈我素行不撿,昨日吏部駁了我的條陳。」

  康姨媽心頭一團亂麻,慌亂道:「不是說妹夫如今調任兵部管糧道了麼?興許都察院的事彈壓不住,也是有的。」這是她生平頭一次替盛家人說話。

  「什麼調任,那是高昇!」康老爺又妒又恨,火直上湧,「照常例,左右侍郎要三品才能任職,盛紘這才升至四品一年哪!還主管兵事糧道,肥差又是要差,你可知這是何意?」

  他深出了一口氣,胸中妒火中燒,「這是上頭要重用他!皇上把他當自己人呢,這才把他擺在要緊處!」至於皇帝為什麼把盛紘當自己人,這個問題康姨媽倒沒問。

  「官場上的人都眼毒著呢,如今盛紘勢頭正好,又剛離任都察院,哪個不給他幾分面子。倘若他有心彈壓,怎會出事?!」

  康老爺越說越氣,走到妻子面前,恨聲數落:「結了這門貴親,盛家如今正得意著呢,哪裡肯分一杯羹給旁人!你還上趕著送個貴妾去分寵?這不是挖人牆角麼!偷雞不成蝕把米,沒吃上羊肉,反惹了一身羊騷!」

  康姨媽又驚又懼,拿在手中的紙張不住的顫抖,無話可說之下,只能道:「你,你怎麼不早說?你只說託了世交,沒說又求著妹夫!」要是早知道,她也不會這個時候去撞槍口。

  康老爺一窒,他素日瞧不慣盛紘出身科舉皆不如自己,偏仕途比自己強,加之康王氏喜作勢拿喬,便極不願對妻子說有事托盛紘。

  康姨媽重重的喘了幾口氣,眼中陰戾之氣更盛,她切齒道:「事已如此,既已得罪了妹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定要成了這事!」她忽想起太夫人的承諾,說只要兆兒進了門,她一定助她得寵生子。憶起這個,宛若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康姨媽喃喃起來,不停的說服自己:「不怕不怕。便是眼下難些,等個幾年就好了。」

  反正丈夫和自己不一條心,丈夫陞官發財,只會助長那幾個小妖精的氣焰,不如圖謀以後,等兆兒站住了腳跟,還能惠及自己的兒女。

  啪!一個耳光重重落下,白皙的面頰上迅速浮起一個印子。

  康姨媽捂著臉,不敢置信的看著康老爺,啞著嗓子:「你,你敢打我?!」

  「愚不可及!」

  康老爺臉色陰沉可怖,放下手掌,「你當我是如何知道此事的!你那得意的好女婿適才來過了,說什麼不忍妻妹為妾,若得我二人的許可,兆兒的婚事就包在他們夫婦身上。我直羞的一張老臉無處可放。」他也終明白了盛紘為何忽不肯相助了,想到自己辛苦謀劃的仕途再度泡湯,真恨煞人也!

  「若非看在你為公婆侍孝期三年,我定一紙休書給你!」康老爺咬牙切齒。

  「別笑掉大牙了!」康姨媽一個翻身站了起來,尖叫道,「你若有種,這會兒就休了我!別是捨不得我們王家的助力罷。你當我願過這日子?!沒完沒了的討小老婆,偌大的宅子都快容不下了!趁早攆了我們娘兒幾個,你和你的小妖精過好日子去罷!」

  康老爺大怒:「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你自己善妒歹毒,就休說這那!妻賢夫禍少,就是討了你這禍害,我才鬱鬱半生不得志!若非為著父母之命,我焉能娶你!」

  「康海豐!你只有三妻四妾麼!」康姨媽狀若瘋婦,上前扯著康老爺的袖子,「你這好色之徒,你當旁人瞧不出你那黑心肝麼!倘你是個長進的,能立事當家,叫我能安生度日,別為兒女前程和銀子操心,哪怕你討上百個小老婆呢,我絕不吭一聲!偏你裝的道貌岸然,全無能耐,今兒求告我哥哥,明兒託付我妹夫,還要拿我的陪嫁來填窟窿!」

  她用力捶打著丈夫,邊哭邊叫罵,「真沒出息的,待我們娘兒幾個好些也罷了!兩頭你好歹也落著一邊呀!只會拿個大架子,見天算計我的陪嫁,我這一輩子全毀了!」

  「不可理喻!」

  康老爺叫她哭纏的心煩厭惡,一把甩開她,大步走出屋子,頭也不回。

  康姨媽委頓在地上,捂著臉面嗚嗚哭了起來,她也不知該怨恨誰。

  父親慈愛,原也不固執與康家接親,母親是從來看不上這個浮誇自大的康氏世家子的,是她自己在屏風後頭瞧中的;當初她嗤之以鼻的盛紘卻日漸出色,愚笨沒能耐的妹子卻愈發風光;疼愛妹妹的兄長有了妻兒後,也漸漸不那麼有求必應了。

  她直覺得天地無眼,明明自己容貌既美,又有手段,偏這般命苦,獨自哭了半天,她忽想起一要緊事,趕緊收起眼淚,忍著心酸整頓妝容,又叫人備車要出門。

  車行向北,約過了大半個時辰,來到一所清淨的宅邸門前;小小巧巧的三進院落,倒也佈置的清雅乾淨,院中柳綠花紅,正是盛夏好光景。

  「太太,便是您不來,我也要去尋你呢。」一個婆子引著康姨媽往裡走,「可出大事了,我們奶奶從今早哭至這會兒,飯都沒吃呢。」

  康姨媽心急如焚,不願多說半句,只快步往裡走。一進了裡屋,卻見康允兒神色萎靡,眼睛紅腫如個大桃子,她頓時一陣心疼,攬女兒在懷裡不住哄勸。

  「自昨日半夜收了宥陽來的信後,他便不肯和我說話了,今日一早就出了門。我看了那封信,才知是怎麼一回事。」康允兒淚如泉湧,直哭的氣喘,「娘,你為何要如此呀!」

  康姨媽怒道:「這糊塗小子不知親疏麼!你是他的枕邊人,又為他生兒育女,他竟要為了堂親來惱你?!待我去罵醒他!」

  允兒秉性柔善,她明知是母親的不對,卻也不敢過分責備,只哭道:「我早與你說過,盛家這兩房兄弟,直比尋常人家的嫡親兄弟還要好,更別說叔祖母對大房是有恩德的。我今早問了報信的奴才,說我公公一收到叔祖母的信就勃然大怒,紜姑母連我也罵上了!你女婿是多孝順的人哪,如何會違了親長的意思!」

  康姨媽心知這話一點沒錯,卻忍不住破口大罵:「不過是商賈人家,當初若不是你的年紀不好耽擱了,哪裡輪的上他家!你別怕,我看盛家哪個敢找你出氣!」

  「娘~~~!」允兒哀哀的叫了一聲,哽咽半刻,才道,「信上說,婆婆叫我回宥陽!」

  康姨媽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呆道:「叫你回去做什麼?長梧的起居誰來照顧,京中官眷往來誰去張羅?」

  允兒哭道:「信上說,老家會另派得用的丫頭來服侍的。叫我帶著孩子回去,一來盡孝道,二來叫公婆瞧瞧孫兒孫女,三來,若父親答應,還要給兆兒妹妹說親。公婆說,他們到底隔了一層,要我這個親姐姐過去,才好替妹子尋個親家……」

  「你又不是長媳,服侍什麼公婆!」這話康姨媽自己也覺得無理取鬧。

  允兒淚如珠串,紛紛而下,直哭的淚眼婆娑:「娘,我自嫁過來,就自己當家。原本婆婆就想叫我在老家站規矩幾年的,何況好些外放的官兒,原就是兒媳在家伺候公婆,男人攜妾室上任。還是叔祖母說情,我才如此舒坦自在,又能兒女成雙。如今婆母親自開口了,我如何敢不從,我到底沒在夫家長輩那兒盡孝過幾日!」

  康姨媽一時天旋地轉,眩暈後半響,她才漸漸定住:「女婿就什麼也沒說?」

  「他只說了一句話。」允兒不斷摁乾淚水,傷心道,「當年祖母過世前,趁著人還清楚,再三拉著公公婆婆和紜姑母的手念叨,一定要孝順叔祖母,否則她死了不得安息!」

  其實這道選擇題對長梧而言,一點也不難做。一邊是不怎麼著調的岳家,另一邊是至親至恩的盛老太太,兩房人情誼深厚,來往親密(官商互助),外加一個正當權的堂妹夫。為著一個不知道能否有寵並且根本沒見過面的妻子庶妹,去得罪自小要好的堂妹兼顧侯正房太太,直如丟了西瓜去撿芝麻,而且不知能不能撿著。

  不論從情感還是現實,他都毫不猶豫的照父母信中所說去辦。當然,老婆他還是喜歡的,不過盛家人的理智告訴他,官場上行走,不孝的罪名可不是鬧著玩的。

  直至這一刻,康姨媽才對女兒深覺歉疚,她喃喃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允兒不忍心看母親如此,反而出言安慰了幾句。康姨媽便如著了瘋魔,赤著雙目,嘶啞道:「我絕不放過她們!等著瞧,等著瞧……」她連連咒罵,言下指的是盛老太太和明蘭。

  允兒一聽,頓時尖聲道:「娘!你可千萬別再糊塗了!雖此刻公公婆婆盛怒,但只要我好好服侍,勤心本份,你女婿再求求情,想來總有過去的一日。倘若娘你再有什麼……舉動,女兒怕是這輩子都不得和夫婿相聚了呀!」

  其實盛維門風很好,長媳文氏幾年未有所出,公婆都不曾叫納妾;短期還好,可若要十幾二十年,甚至要公婆過世才能夫妻團圓,那可就保不齊了。

  聽了這話,康姨媽仰頭一倒,竟是暈厥過去了。屋裡眾人一陣慌亂,允兒又掐人中,又灌茶水,過了半響康姨媽才悠悠醒過來,從牙縫裡摒出聲音:「她們,竟敢,拿你來要挾我!」

  ……

  得了允兒要回老家的消息,明蘭無端生出幾分內疚來,低聲道:「祖母素來喜歡二堂嫂子的,如今為著我,竟連她也不顧了。」

  崔媽媽心頭痛快,勸慰她道:「又不打她罵她,不過是叫她回去伺候公婆,做人媳婦的,哪個不是如此。況且母債女償,天公地道。要怪,就怪她那個不為兒女積陰德的娘!」她素少這麼口齒伶俐,連明蘭也叫她說住了。

  吩咐丹橘備些東西給允兒送去後,明蘭依舊不曾開懷,心頭總有一抹陰霾驅之不去。

  太夫人到底想做什麼?

  此人老謀深算,絕非張揚淺薄的康姨媽可比,便是康兆兒進了門,難道一定就能得寵?更何況這件事從頭到尾破綻不少,倘若自己奮力一擊,十有八九能破計。那老女人假仁假義,慣會裝好賣乖,如今拼著撕破臉,只是為著這麼不痛不癢的噁心自己一番麼?!

  明蘭愈發看不透了。

  此刻,叫她看不透的那個人,卻在不慌不忙的聽人回話。

  「這麼說,康家那條路,是不成了?」

  滿室幽暗中,太夫人輕巧的點燃一注線香,緩緩插入香爐中,前頭案上供著一尊暗光沉澱的檀木彌勒佛。

  「康太太已病倒了,是她身邊的王媽媽出來跟我說的。」向媽媽垂頭道。

  「是個了得的,咱們是遇上對手了。」太夫人輕言細語的,彷彿半分不氣,「好一招釜底抽薪,便是叫我戳穿了,人已送走了,一時半刻,我也拿不出第二個親戚姑娘來鬧的。哼,那沒用的東西,白費我許多唇舌,叫的嗓子響,卻是個廢物!」

  「真看不出,二夫人年紀輕輕的,下手卻這麼利索,半點也沒露破綻,瞞得嚴實。」向媽媽嘆道,隨意瞥了主人一眼,猶豫道,「不如就此罷手也好。」

  太夫人搖搖頭:「來不及了,既開了鑼,就得把戲演下去。」

  「夫人……」

  太夫人一抬手,叫向媽媽住了口,自己轉過身面對著那尊彌勒佛,眼神忽的迷離異常:「這尊佛,還是那年,老侯爺從一位南海高僧處請來的。說是笑口常開,能使萬事不留塵埃。你說,侯爺他鎮日在這兒參拜,求的是什麼呢?」

  向媽媽一愣,苦笑:「這,旁人怎麼不知道。」

  「我告訴你。」太夫人聲音冷若冰玉,「彌勒是未來佛,他是想下輩子和姐姐再續前緣呢。」

  室內一陣窒息般的寂靜,向媽媽抬頭看著她一手奶大的姑娘,衰老的眼眶也紅了。太夫人凝視著那尊不過半尺高的彌勒佛,淡淡道,「其實侯爺心裡清楚的很,姐姐絕非佳配,不好生育,不擅持家,還不長命。可他就是喜歡,旁的人,再好,再賢惠,也無用。」

  說到這裡,她忽的一笑,眼中閃出異樣的光彩:「這一年來,瞧著那邊的熱乎勁,我才知道,跟他老子一個樣,老二也是這天生的犟種,誰也沒法子。」

  向媽媽心中酸楚,笑道:「您別鑽牛角尖兒了,老侯爺待你多好呀,對您喜歡著呢。」

  誰知太夫人自嘲的哼了一聲:「喜歡?你不知道吧,其實他也喜歡白家那個風風火火的,也喜歡廷煙的生母,可這不一樣,這都不是……」都不是愛。

  「他對姐姐,是糊了心竅的著迷,是前世的債。再不會有一樣的情分了。」太夫人怔怔的,語氣異常苦澀。

  忽然,她的眼中一陣悚人的神采,「你知道這些日子來,為何咱們處處碰壁,屢屢受挫麼?哼,不是因為那兩人都聰明絕頂,而是因為他們夫妻同心,彼此信賴,無論外頭人如何整治,都壞不了根子。這才是關口!」

  「所以,這回,我只要盛明蘭的性命!」太夫人仰視佛像,口氣忽的熾熱起來,「老二何嘗不喜歡外頭那個戲子,何嘗不喜歡秋娘,哼,男人,不過為著心肝寶貝,什麼也顧不得了!哪怕老二以後再續娶一個,也不會再有這樣的情分了。哼,只要夫妻不是鐵板一塊,就好辦!」離間,攛掇,哪怕明蘭肚子裡的孩子能活下來,將來跟後母也是長好戲。

  向媽媽心裡難過,哽咽道:「可這麼一來,您卻不能全身而退了。不若等上一等,沒準那邊自己就出了事呢。」

  「不過是兩條路,要麼叫老二用文火慢慢把我煮了,要麼自己選個痛快。」太夫人一臉輕描淡寫,「只消拿不住把柄,他最多把我趕出去。等?哼,等那邊兒女成群,長大成人?待到那時,便是那兩口子出事,也輪不著煒兒了。」

  「何況,以後還有這麼好的機會麼?」太夫人想起自己的佈置,不由得一陣興奮,「南邊要老二性命的多了去了,他以為自己隱秘,只要他的身邊人沿途留些痕跡,看他死在哪撥人手裡!就算他不死在外頭,待他回來時,也只能見到盛氏的屍首了。」

  顧廷燁這人恩怨分明,明知顧聽煒的確全不知情,絕對不會下狠手。如今多事之秋,戰陣上刀槍不長眼,誰知顧廷燁能不能留下子嗣才死!

  只要顧廷煒好好的就成。倘若這會兒不出手,以後就再難出手了!等到顧廷燁傷心完,再娶填房,那也未必如盛明蘭一樣難對付,到再生下嫡子,誰知要多少年。一個思念亡妻的丈夫,一個未必和睦的家庭,到時再使計挑唆(這個她很有經驗),遠勝如今無從下手。何況自己也年紀大了,廷燁夫婦卻正青壯,若是這麼嚥氣了,真是死也不甘心。

  太夫人略略斂了氣息,緩緩坐下:「這幾日,老二媳婦氣色如何?」

  向媽媽定了一定神,清楚道:「雖康家的事了了,但她依舊心事重重,我仔細看了,不像是裝出來的。」

  「這是個聰明人呢,知道事沒這麼簡單。」太夫人笑了起來,「心事重重的好,多思,多慮,真是極好!可惜不能等了,不然叫她多煩擾一陣子才好……對了,那邊如何?」

  「您放心,一切都妥當了,有其女必有其母,一樣的蠢貨。做馬前卒正好!」

  ※※※

  ※※※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王氏的情況很容易理解。

  盛紘最開始是個有為青年,當時他的最大需求是陞官發財,所以面對妻子的種種不如意(相貌平平,人又固執糊塗),他基本能夠忍受,但到了後來,夫妻的摩擦越來越多,他在官場上慢慢站住了腳跟,於是感情需要就上升到了和事業需要同樣的位置,於是,貌美且心靈手巧的林姨娘應運而生。

  一切合情合理哦。

  ——好像大部分男人都是這個人生軌跡,奮鬥時希望一個吃苦耐勞又肯奉獻的老婆和自己一起打拚,等事業有成了,最好趕走黃臉婆,換個嬌滴滴的小蜜。

  我覺得那些娶不上老婆的憤青不用痛恨現在女孩拜金,看看我國富翁裡有多少富不易妻的奇蹟,就夠給年輕女孩敲警鐘了。再罵女人之前,先檢討男人的劣根性(偶不是鼓吹小三,切記切記!)

  康姨媽的事也很容易理解。

  正常的心腸不是一天就會扭曲成那樣的,是日積月累的。她的不幸是從婚姻開始的,可是與她形成對比的是盛老太太。

  當一個人遇到不幸時,態度是關鍵,是勇敢的面對,堅強的奮鬥,依舊用善良的心胸去面對別人,甚至包括哪些讓你不平的人;還是惡毒的去傷害無辜的人,去遷怒,去殘害別人。

  說起來,康姨媽畢竟是有自己骨肉的,而且兒女還比較孝順,而盛老太太卻是實打實的從一個無憂無慮的侯府千金變成個青年寡婦,最要命的是,還沒有親骨肉,在那個男權社會,這才是真正的致命傷!

  她的悲劇也來源於婚姻,可人家是怎麼樣的?

  真正高貴善良的人格,是不會因為命運的不公而改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