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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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遠鏢局不愧是西南數一數二的大鏢局,離開平波城才三日,已經換了四輛馬車,換了三條道。慕枕流坐在車裡,被轉得暈頭轉向,卻一個字都不敢抱怨。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遠遊,不是趕路,而是在逃命。

  從俞大人將他書房裡的《中庸》偷樑換柱成賬冊開始,他就不得不開始逃命。

  儘管現在要命的人還沒有來,可他知道,終歸會來的。

  或許是唐馳洲,或許是景遲,或許是方橫斜,又或許是……

  曾經的戴寶貝,夙沙不錯,今後的謝非是。

  馬車突然震了一下。

  「車輪掉坑裡了!」張雨潑在外面吼了一嗓子。

  胡秋水利落地跳下馬車,笑嘻嘻地指揮著張雨潑等人推車。慕枕流想要下車,被她按住了:「慕大人儘管坐著,這幾個大老爺們兒的,要是連慕大人這樣的書生都推不動,就回去織布繡花去吧,不用出來混了。」

  張雨潑道:「葫蘆娘說的沒錯。別說慕大人你就在這裡面坐著,哪怕是上竄下跳的鬧騰,老張我也能把你給推出去!」他說著,「哈」的一聲,腳上一使力,車果然被蹬了出去。

  但是……

  輪子留了下來。

  若非丁有聲悶不做聲卻眼疾手快地拖住了車廂,慕枕流只怕要摔個大跟頭。

  桑南溪和胡秋水見狀,二話不說地朝張雨潑打去。張雨潑左躲右閃,嘴裡討饒:「天地良心喲,這可真不關我事!我咋知道這輪子這麼不經踹呢?」

  「別鬧了。」祝萬枝坐在馬上皺眉,「山腳下就是豐糧鎮,也算是不拘一格莊的地界,你們都悠著點。」他見慕枕流從車廂裡出來,忙笑道:「慕大人放心,這輪子我們很快就能修好的,絕不會耽誤晚上投宿。」

  慕枕流問道:「一人一匹馬夠嗎?」

  祝萬枝眼睛一亮:「慕大人會騎馬?」

  慕枕流道:「會一些。」

  祝萬枝鬆了口氣:「那敢情好。」他讓張雨潑和丁有聲將馬具從馬身上拿下來,又將自己的馬讓給慕枕流,「這匹馬與我從小一起長大,情深似海……」

  桑南溪在他左後方悠悠地說:「它今年才十二歲,您老人家已經這個數了。」他比了個三,又比了個三。

  祝萬枝改口道:「我把它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

  張雨潑在他右後方道:「那活兒一直是我幹的。」

  祝萬枝掛不住臉,怒斥道:「沒規矩,以後總鏢頭講話,你們統統閉嘴!」繼續眼巴巴地看著慕枕流解說,「慕大人,我這馬極其溫順乖巧……」

  「多謝。」慕枕流翻身上馬,看著啞然的祝萬枝微微一笑。

  祝萬枝被他笑得心頭一顫,暗道:如此人品,怪不得夙沙不錯視他如禁臠。

  想到這裡,他又有些擔心:「夙沙公子一人留在平波城,不會出什麼變故吧?」

  正看著盛遠鏢局諸人打打鬧鬧的慕枕流聞言臉色微黯:「既是不同路,早晚要分道揚鑣。」

  他這麼說,祝萬枝也不好再問,招呼諸人上馬,順著山路,繼續往前。

  馬隊踏著夕陽餘暉來到一座破敗的山廟裡。佛像積滿灰塵,丁有聲從角落裡拿了塊布,不聲不響地擦起佛像來。

  胡秋水對慕枕流解釋道:「別看老丁頭髮長,他心裡住著個和尚。」

  慕枕流道:「心中有佛,便是出家人,頭髮長短倒是不甚要緊。」

  丁有聲眼睛一亮,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頗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張雨潑和桑南溪都是熟手,很快將地方打掃乾淨,生火煮水。胡秋水說出去撿野果子,慕枕流本要跟隨,見他們互相使眼色,就知道撿野果子只是個名頭,想必是探查周圍的環境去了。他不會武功,便安分地待在原地不添亂。

  水很快煮好,慕枕流跟著祝萬枝等人喝了一杯暖了暖身子。

  祝萬枝道:「天越來越冷了。」

  桑南溪道:「是啊,快過年了。」

  樹枝被火燒得噗噗響。

  祝萬枝突然笑起來:「我們這裡除了老張之外都沒有成家,在哪裡過年也是一樣。」

  張雨潑道:「我不回去,婆娘只會高興不用伺候人!」

  祝萬枝哈哈大笑起來:「誰讓你睡覺時鼾聲如雷,我們幾個都受不了,更不用說嫂子那樣嬌滴滴的大小姐了。」

  張雨潑恨恨地嘀咕道:「嫁進張家就是張家人,還惦記著以前那些繡花枕頭呢。」

  桑南溪道:「你這詞用的真像是曹植讀李白的詩,不倫不類。」

  慕枕流笑道:「曹植遇李白,或許是惺惺相惜。」

  桑南溪不滿道:「關公遇秦瓊是惺惺相惜,曹植遇李白又惺惺相惜,這些武將文人還能不能有點兒矜持和高傲了!」

  祝萬枝等人大笑。

  慕枕流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祝萬枝和桑南溪的笑聲戛然而止,隨後是張雨潑,丁有聲從頭到尾只是扯了扯嘴角,他們都看著門口的方向,面露奇怪的表情。

  慕枕流收斂了笑容,慢慢地磚頭。

  胡秋水空手進來。

  她身後,跟著一尊門神一樣的人物,個高,面黑。

  「夙沙公子?」祝萬枝等人站起來。

  慕枕流最後一個慢吞吞地站起來,衝著來人微微一笑道:「謝島主。」

  謝非是跨過門檻,一步步地走進來。

  明明還是同樣的兩個人,卻不再是夙沙不錯和慕枕流,而是天機閣主方橫斜的師兄與凌霄閣主沈正和的門生。

  張雨潑忍不住打破兩人無意間製造的沉寂:「謝島主?哪個謝島主?」

  桑南溪踢了他一腳。

  祝萬枝見張雨潑還要說話,又瞪了他一眼。

  丁有聲輕輕地開口:「天下間坐擁一座島的人本就不多,姓謝的更少,我只知道一個。」

  桑南溪道:「我也只知道一個。」

  「我也……」張雨潑頓了頓,聲調怪異地叫起來,「東海逍遙島,謝非是?!」

  謝非是在慕枕流對面的牆邊坐下,從腰間接下一個酒囊,仰頭喝了兩口,然後靠著牆閉上了眼睛,似是睡了。

  胡秋水走到祝萬枝身邊,可憐兮兮地說:「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跟上來的。」

  祝萬枝嘆氣道:「謝非是若想跟一個人,那個人除了被他跟著之外,沒有任何辦法。」

  胡秋水盯著慕枕流道:「他真的是謝非是?」

  慕枕流揚起嘴角,笑意淡得看不出來,道:「他沒有否認。」

  破廟漏風,到了夜晚,山風刺骨。饒是祝萬枝給了慕枕流一塊羊毛毯子,他仍是冷得發抖。

  謝非是睜開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幾枚碎銀子,分別朝躺在地上幾個人的昏穴打去。胡秋水、張雨潑、丁有聲先後中招。桑南溪本能地避了一下,沒有完全避開,卻在昏過去之前瞪了謝非是一眼。唯一避開的是祝萬枝,他在地上打了個滾,警惕地拔出了刀。

  謝非是一擊不中也不追擊,逕自走到慕枕流的身邊,連人帶毯子地抱進懷中。

  慕枕流睜開眼睛看他,清醒得好似沒睡過。

  謝非是親了親他的眼睛:「明天還要趕路,睡吧。」

  慕枕流道:「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還來?」

  「為什麼不來?」

  慕枕流道:「唐馳洲要殺我,他是方橫斜的人。」

  謝非是笑著摸摸他的頭:「你怕什麼?你是謝非是的人。」

  慕枕流道:「你為何來平波城?」

  謝非是道:「為了你。」

  慕枕流閉上眼睛,似乎不想與他說下去。

  謝非是恨恨地咬著他的臉,逼得慕枕流不得不睜開眼睛。謝非是滿意地看著他的臉上的齒痕,道:「第一次見到你,是在京師的白虎街。那時候你和高邈一起從一家古玩店出來。」

  慕枕流側頭想了想道:「他赴京趕考,恩師不同意,他就偷跑出來。後來恩師大發雷霆,廣甫兄就想在京師買件禮物哄他開心。」

  謝非是惱怒地輕咬著他的耳垂道:「不許你叫得這麼親密!」

  慕枕流沒做聲。

  謝非是又道:「那天,我和師弟就在對面的酒樓上。師弟說,你對高邈有情。」

  慕枕流愣住。他實在沒想到,自己對高邈的感情被發現,不過因為方橫斜看了一眼!

  謝非是道:「師弟看人一向奇準,他說你對他有……哼哼,那就真的哼哼!」他咬著慕枕流的耳垂不放。

  慕枕流道:「那時候你便討厭我?」

  謝非是道:「我好端端地討厭你做什麼?要討厭也是討厭你那個說一套做一套,口蜜腹劍,忘恩負義的廣甫兄!」

  慕枕流道:「那你為何找上我?」

  謝非是道:「師弟讓我留在西南一帶打探消息,順便幫幫……當地的百姓,我聽說你要來,就順便抓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打探的消息。」

  慕枕流想,順便幫幫的後面一定不是當地百姓,十之八九是唐馳洲。

  謝非是道:「後來唐馳洲說俞東海有動靜,讓我去平波城壓制俞夫人。正好你也要去平波城,我便跟著你走。」

  慕枕流道:「一路跟回軍器局?」

  謝非是溫柔地笑了笑:「是一見鍾情。」

  慕枕流垂下眼眸,並不相信。

  喜不喜歡一個人,嘴巴會說謊,肢體會欺騙,眼睛卻不會。初入平波城的謝非是,眼睛裡並沒有情意。那些,是後來才出現的。這也是他願意相信謝非是喜歡自己的原因之一,因為後來回想起來,他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謝非是望向自己的眼神,並不是鄙視和疏離,而是不知所措的暴躁與壓抑。就像一個初入情場的毛頭小子不知道該怎麼接近自己喜歡的人,表達自己澎湃又彆扭的心情。

  謝非是見狀不由有些懊惱和氣悶。一見鍾情的確言過其實。其實是難得遇見一個與方橫斜一般,不會為他的脾氣而驚慌失措或大驚小怪的人,難免有些懷念,才會忍不住留下來。但後來的確是喜歡,非常喜歡,喜歡得不能再喜歡,以至於留著留著便再也離不開。可是慕枕流的表情彷彿是連……他的那些喜歡也厭棄了。

  慕枕流低聲道:「不是為了守護軍器局錯綜複雜的內情嗎?」

  謝非是報復性地縮了縮胳膊,又咬了口他的面頰:「我不是唐馳洲的手下!就算是師弟求我做事,也要憑我高興才行!」

  慕枕流微微抬眸。

  「你還不信我?」謝非是抿了抿嘴唇,突然就軟下來,可憐巴巴地說,「為了你,我與唐馳洲翻臉,與景遲交惡,師弟怕也是不待見我了,就這樣,你還要拋下我嗎?」

  這時候倒有幾分戴寶貝的樣子。

  慕枕流忍不住別開頭。

  謝非是沉默了會兒道:「我與師弟從小一起長大,他的師父便是我爹。但是小時候,他更像是我爹的兒子,我像是路邊撿來的小雜種。剛開始,我特別恨他,恨他搶走了我爹的關愛,於是拚命練武,要勝過他!因為我發現,只有我武功比他練得好的時候,我爹才會施捨一個眼神給我。」

  「很長一段時間,我武功的進展都比他好,我爹一開始對我還很溫柔,但後來,又恢復了原先的冷漠,而師弟身上卻漸漸有了傷。有一天,我按捺不住,偷偷跑去看師弟練武,卻看到我爹拿著籐條抽打他。」

  「我那時候才知道,我爹之所以收下他,是看中他天賦異稟,希望他事事壓我一頭,促使我奮發圖強。我若是輸給他,至多遭受我爹的幾個白眼,他若是輸給我,就會遭遇一頓毒打。」

  「可是他很善良。他對我說,挨打受的是皮肉苦,忍一忍就過去了,被自己父親冷漠以對,卻是一生之痛。聽了他的話之後,我一個人坐在礁石上,對著海浪想了一夜。第二天告訴他,讓他只管贏我,因為,那已經不會成為一生之痛。」

  「自那時候起,我把爹當成了傳我武功的師父,不再有期盼,自然也不會失落。反正沒了爹,我還有師弟,後來想想,兩個小蘿蔔頭互相扶持,也挺感人的。久而久之,我發現挨白眼,受冷遇也不過如此,至少我吃得飽,穿得暖,也沒什麼可以憂慮的大事。比起那些家破人亡、飢寒交迫的人來,一點親情上的挫折,實在不算什麼。」

  「我爹大概看出了我的變化,在我十四歲那年,把我丟去了逍遙島附近的惡人島。那裡是海盜、通緝犯和得罪了中原武林無處可逃的惡徒的大本營。我去了那裡,就像小白兔入了虎穴狼窩,為了活下去,我只好拚命地反抗、戰鬥。唔,最後,我活了下來,一個人在那座孤島上生活了一年,覺得實在沒意思,就造了一艘船,回到逍遙島,把我爹趕走,自己當了島主。」

  波瀾不驚地說出這番話,卻是他波瀾迭起驚心動魄的半生經歷,慕枕流有些動容,更多的卻是心疼。那時候聽他說「我不是胸藏萬卷書,卻手刃萬條命,一樣閱歷過人」,以為是賭氣吹牛,卻不想背後有著這樣沉重的故事。他想伸出手去安慰這個抱著自己的男人,又很快想到了彼此的立場,硬生生地斷了念頭。

  「方橫斜於我,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是以前的我,在這世上出了武道之外,唯一的掛念。」

  慕枕流突然不想聽下去。

  可是由不得他。

  謝非是附在他耳朵邊上,慢吞吞地,一字一頓地說:「以前,我是他的劍,凡他長臂所向,我不問對錯。如今,我願為你的盾,守你棲息之地,我不計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