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章

對方想來也是經常坐轎子出行的,從衙門到城門也沒幾步路,陳鑾就跑得氣喘吁吁,直到唐泛面前,才勉強擠出一臉笑容:「大人請留步!敢問大人可是左僉都御史唐泛?」

唐泛挑眉:「你是?」

陳鑾忙拱手道:「下官吳江知縣陳鑾,拜見大人。」

唐泛似笑非笑:「陳縣令,我既沒有穿官袍,也沒有表明身份,你何以那麼肯定我就是唐泛,萬一認錯人,豈非鬧了笑話?」

陳鑾道:「大人龍章鳳姿,儀表非凡,猶如鶴立雞群,一望便知不是尋常百姓,下官聽說朝廷要派下御史來巡查災情,早早便囑咐了城門士兵仔細留意,是以才能如此快地趕過來。」

他年紀不大,看上去只有三十開外,加上五官端正清雋,令人平添不少好感,是典型精明強干的青年官員形象。

雖說大明開國至今,科舉制度早已發展成熟,寒門子弟也有中舉當官的,但總體來說,出身優裕人家的子弟能夠得到的資源更多,他們可以聘得名師,有長輩教導,可以進有名的書院,最後能夠考中的幾率自然也就要比普通子弟高得多。

像唐泛這樣,雖然家道中落,但他總歸還是大家出身,從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陳鑾更不必說了,他的叔叔是南京戶部尚書,他自己也在當官,這就說明陳家至不濟起碼也是個三代書香人家,很有可能還是官宦人家,這種情況在大明官場上比比皆是。

所以陳鑾雖為七品縣令,卻有這般出眾的氣度,也就不奇怪了。

唐泛聽了他這番解釋,只是一笑,也不多話。

陳鑾本已預料等著他詰問,沒想到這位唐御史卻是異常沉得住氣,只得又開口道:「大人此行遠道而來,下官自當傾力招待,不過去年吳江遭逢大災,如今元氣大傷,尚未恢復過來,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大人恕罪。」

唐泛頷首笑道:「無妨,你是東道主,自然由你作主。你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走。」

陳鑾道:「那不如由下官先帶大人去瞧瞧災民的安置情況罷?」

唐泛挑眉。

他來到蘇州之後碰到的三個人,蘇州知府胡文藻避而不見,南直隸巡按御史楊濟不在,眼下這位吳江知縣,身處漩渦的中心,反倒主動提出要帶唐泛去看災民。

堂堂正正,毫無遮掩粉飾的意圖。

唐泛與其四目相對,只見陳鑾的眼神不避不閃,同樣回望過來,露出微微一笑,帶著詢問之意。

七品知縣與四品知府,似乎高下立見。

唐泛笑道:「那就請陳縣令帶路罷。」

陳鑾:「唐大人請。」

陳鑾帶著唐泛等人來到城南,這裡原本是一處荒廢了的寺廟,現在被打掃干淨,裡面的佛像物事也一應被清理掉,改成一處善堂,原來的僧捨也都拆掉,用來安置更多的床鋪。

自然,這些床鋪都很簡陋,只不過是草席鋪在地上,然後人躺在上面,蓋上一床被子罷了,不過對於那些原本無片瓦遮雨的災民來說,現在這個能夠遮風避雨,又能吃飽穿暖的地方,已經猶如天堂了。

唐泛他們過去的時候,正巧趕上午飯時分,粥水是由官府派人熬制好之後送過來的,災民們排成長隊,拿著碗等待輪到自己,並沒有發生唐泛想象中那種嗷嗷待哺,哭天喊地的情形。

陳鑾給唐泛解釋道:「這粥是按照一天兩頓派的,中午與晚上各一次,現在的災民人數已經減少許多了,今年以來有不少人都開始陸續回家,所以現在秩序尚可,先前還發生過幾回為了分到更多的糧食而搶奪傷人的事情。」

唐泛點點頭,就著錯身而過的災民手中端著的碗望去,微微蹙眉:「這粥好像太稀了些?」

陳鑾苦笑:「好教大人知道,如今縣裡的糧倉能撥出來的,下官都已經撥了,剩下的一些也已經作為稅糧上交給南京那邊了,縣裡現在的糧倉,其實早就搬空了,您若是不信,下官可以帶您過去瞧瞧。」

唐泛沒有與他說話,卻拉了旁邊路過一位老者詢問:「這位老人家,你從何處來?」

老者抬頭看見唐泛,又見到他身旁穿著官袍的陳鑾,顫巍巍便要跪下行禮。

唐泛自然沒讓他這麼干,一把就將人扶了起來:「老人家請勿多禮,你從何處而來?」

老者道:「小民自城外逃荒而來,多得本縣老父母慈悲為懷,開城門放我們進來,使得我們有片瓦遮身,又不至於餓死,老父母在上,請受小民一拜!」

說罷納頭便拜。

陳鑾微笑著扶起他:「老人家方才沒聽到唐大人說麼,請勿多禮,此乃本縣應該做的,既然身為父母官,就應該做我該做的事情。」

老者唯唯應是,神色拘謹,捧著碗不敢接話。

唐泛見他手足無措,便讓他自去了,一面問陳鑾:「蘇州府不是有撥下糧食麼?」

陳鑾搖頭:「根本就不夠,實話與您說罷,吳縣那邊也遭了災,因為是蘇州府治所,所以就先緊著吳縣,結果我們吳江縣倒成了後娘養的了,撥下來的糧食只有三十石左右。」

唐泛皺眉:「怎麼這麼少?」

陳鑾道:「這些都是有案可查的,大人這邊請。」

他帶著唐泛來到縣倉,命人打開大門,唐泛一瞧,裡面果然空空如也,半粒米也沒有了。

陳鑾又拿來糧冊給唐泛看,在蘇州府撥糧那一款後面,的確明明白白寫著三百石。

唐泛就問:「現在給災民的糧食還能發幾天?」

陳鑾道:「大概還能維持三天。」

唐泛:「那三天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陳鑾:「下官打算去向縣裡的糧商們借糧。還有,如今湖水已退,田地已經可以重新耕種,下官准備讓人將災民們分批勸回去,畢竟現在也只剩幾百人了,總要容易一些,而且如果能夠回家,除了那些地痞無賴,一般也沒有人願意死耗在這裡的。所以只要向糧商們再借兩三天的糧食盡夠了。」

唐泛:「他們肯借?」

陳鑾笑了:「他們自然不肯,不過下官威逼利誘,總還能讓他們掏出一些的。」

唐泛也笑道:「弘雅可謂能吏也!」

之前稱呼陳縣令,是公事公辦,如今改成了字號,頓時便親近許多,也間接表達了唐泛的態度。

陳鑾拱手道:「不敢當大人贊譽,此為下官分內事,無非盡忠職守罷了。」

唐泛拍拍他的肩膀:「盡忠職守這四個字,說易做難,多少官員也未能遵守,你能做到這一點,實是不易,回去之後,我定當如實稟告,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陳鑾笑了笑:「大人言重了,知府大人其實也不容易,遭災的縣有好幾個,肯定有輕重緩急之分,下官可以諒解。」

唐泛揚眉道:「但據我所知,遭災最嚴重的,也就吳江與吳縣兩個地方,而且之前,吳縣的災民聽說吳江這邊提供的粥水更充足,就都跑到你們吳江來了,可有此事?」

陳鑾道:「災民的確超過預期,所以吳江這邊才捉襟見肘,否則若是依照平日的數目,縣倉的糧食應該是夠用的。正因為此事,南直隸巡按御史楊濟才會彈劾下官,不過後來下官對他解釋明白之後,楊御史也就沒有多作糾纏了。」

唐泛點頭:「此事我自會找楊濟證實的。」

陳鑾帶著唐泛在城南各處轉了一圈,回答了不少問題,俱都條理分明,令唐泛面上的笑容越發和煦起來。

與談吐不凡,進退有據的陳鑾相比,行跡慌張多有古怪的胡文藻,不僅落了下乘,而且顯得分外可疑。

唐泛在吳江縣留了頓飯,陳鑾招待的也都很簡單,並沒有因為唐泛過來就大魚大肉,自然,也不會太過寒酸。

陳鑾、唐泛,陸靈溪和錢三兒,加上陳鑾那邊跟著作陪的兩個人,七菜一湯,都是常見的菜餚,卻做得十分美味。

拋開官員的身份,唐泛與陳鑾出身相仿,兩人也有不少話題可聊,席間自然賓主盡歡,一派祥和。

飯後唐泛謝絕了陳鑾的陪同,說是自己在縣裡再看看就回去,讓陳鑾去忙公務,不必作陪。

陳鑾也沒有堅持,客氣幾句之後便告辭離去了。

看著陳鑾遠去的背影,錢三兒笑嘻嘻地感歎:「這才是光明正大的官員氣度呢,小的瞧他身上與大人倒有些相似之處!」

唐泛轉向陸靈溪:「你看呢?」

陸靈溪:「殊為可疑。」

「不錯。」唐泛斂去笑容,臉色沉了下來,完全不復方才春風和煦的模樣。「這人恐怕比胡文藻還要難以對付。」

錢三兒很奇怪:「大人,陳鑾有何可疑?」

他根本就沒看出來,在他眼裡,陳鑾言行正常,可比胡文藻好多了。

說話的是陸靈溪:「我們剛進城,他就立馬知道了,若像他說的那樣,早早得知我們可能會來,所以讓城門士兵留意,我是絕對不信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早在城門那裡,士兵就會直接攔下唐大哥,請陳鑾來見了,現在分明是他早早派人跟蹤我們,所以對我們的行蹤了如指掌。這一點足以說明他動機不純,沒有對我們說實話。」

唐泛頷首:「不錯,還有一點。我們在善堂看見的那些災民,衣裳都很干淨整潔,說明是新換上去的,但不管善堂的條件再如何好,也斷然沒有官府出錢給災民買衣服穿的道理。你們還記得我方才攔下一個老者詢問的事情麼?」

見兩人都點點頭,他笑了笑:「你們可發現他有什麼不妥?」

錢三兒撓撓頭,他的確沒有留意這種細節,自然答不上來。

陸靈溪卻道:「那老者表現有些奇怪,原本表現得很拘束,對答卻異常流利,像是提前背好似的,而且我瞧見他時不時總去看陳鑾,若說老百姓沒見過縣太爺,因為稀奇所以多看幾眼也就罷了,但那人的眼神卻很奇怪,感覺就像,就像……」

他皺著眉想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唐泛接道:「就像在看陳鑾的眼色。」

陸靈溪一擊掌:「對,就是這樣,唐大哥真是心細如發,算無遺策!」

唐泛對他時不時就要賣力誇贊自己也已經麻木了。

嚴格說起來,陸靈溪也不是在拍馬屁,就算是,那他溜須拍馬的功夫也實在是太拙劣了。

若真是溜須拍馬也就罷了,偏偏陸靈溪滿腔真誠,鍥而不捨,逮著機會就要對唐泛表達一通令人啼笑皆非的傾慕敬仰之情,幾回下來,唐泛早就學會了聽而不聞。

唐泛看了他一眼:「益青。」

陸靈溪:「唐大哥有何吩咐?」

唐泛神色淡淡:「你應該早就知道有人在盯著我們的行蹤了罷?」

陸靈溪非但沒有否認,反而很痛快地承認了:「是啊!」

唐泛皺眉:「那你怎的不早說?」

陸靈溪很無辜:「我以為你一開始就知道了,只是不想打草驚蛇而已!」

唐泛瞪著他,後者既無辜又委屈,帶了幾分討好道:「可是你之前也沒問啊,大不了以後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好不好?」

唐泛無語片刻:「說罷,你還知道什麼?」

陸靈溪道:「在官驛外面有兩撥人盯著我們,一路跟著我們到這裡來。」

唐泛挑眉:「兩撥?」

陸靈溪點點頭,很肯定地:「兩撥。」

唐泛:「你確定不是同一路人?」

陸靈溪:「不是,你也知道,學武之人耳目總要比常人聰敏一些,其中一撥很可能就是陳鑾這邊的,另外一撥,我就不知道了。」

唐泛想了想:「會是東廠的嗎?」

陸靈溪:「也有可能。」

唐泛沉吟片刻:「我們先回去。」

錢三兒一愣,他還有些雲裡霧裡:「去哪兒?」

唐泛道:「先回吳縣,然後再回來。」

回吳縣做什麼,唐泛沒有解釋。

然而等唐泛回到吳縣官驛的時候,就被告知,南直隸巡按御史楊濟回來了,還過來拜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