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會議室的門一關,溫妍自動切換成嚴肅模式。在座的幾個部門負責人都是當初畢業後一起創業的同窗兼好友,早就習慣了她的風格。

  編輯部部長秦墨將手裡的晨報傳給幾個人看,神色很是凝重:「今兒的晨報,整版都是關於這次行動的報導,形勢比我們預計得還要嚴峻。」

  溫妍掃了眼報紙,轉手遞給蘇錦,嘆了口氣:「是啊,雖然我們早動手一步,可在線作品數量太大,逐篇逐章審核下來,最少也要一年,所以我和徐冉商量了一下,必須要請外援了。」

  林東昇分管法務,這幾天也帶著部門裡的幾個同事幫忙後台審閱,聽聞溫妍的話皺了皺眉:「上次開會時提出的讀者有償審閱的方法我還是持保留態度。一來進度無法控制,二來審閱質量無法保證。」

  溫妍蹙眉:「這的確是不容忽視的問題,可眼下亟需解決的是不管如何先初審一遍,咱們再對初審沒通過的部分進行二審。」

  秦墨對這個應急措施還有更深一層的顧慮:「如果審核質量無法保證,我擔心本應該沒問題的章節被誤判鎖掉,會影響作者們的寫作情緒。一旦這種情況惡化,那後果可就很麻煩了。」

  昨晚蘇錦聽溫妍分析這個應急措施時提過這一點,這也是她最擔心的一處。

  蘇錦偏過頭看著坐在身側的徐冉:「徐哥,手機可以審閱麼?」

  徐冉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個可以實現。」

  「那就好。」蘇錦小小鬆了口氣:「我覺得,應急措施可以現在就開始,先減輕一下大家的工作量最重要,不然總是這麼加班人心怕是要動搖。徐哥這邊恐怕得辛苦一下,盡快把審閱開通到手機用戶,我馬上去大學城那邊聯繫一下,臨時招用一批兼職,事先規範好數量和質量要求,應該問題不大,你們覺得怎麼樣?」

  秦墨和林東昇幾個紛紛贊同,溫妍的臉色也和緩了幾分,但蹙起的眉頭依舊沒有鬆開,環視了在座的幾個人一圈,沉聲道:「我有點私事恐怕要離開一段時間,具體多長時間暫時還不能確定,公司的事就麻煩你們多費心了,日常管理還得東昇你受些累。」

  自從一起創業,溫妍幾乎沒請過假,能讓她在公司這麼關鍵的時刻請長假,必定不是小事,一時間會議室裡的幾個人擔憂地看著她。

  「你是要……回家?」林東昇和溫妍是同屆同班同學,剛進大學不久就一起加入了校報,大四又一起創業,對她的事稍微有些瞭解,可也僅限於此。家,一直是溫妍避之不談的忌諱。

  果然,溫妍的臉色又暗了一些,可卻沒有敷衍迴避,點了點頭:「我媽的病到了晚期,我得回去一趟。」

  「那你就趕快回去吧,公司有大家在,你就別操心了。」蘇錦對溫妍的情況知道得比別人多了一些,即便如此,她也很少聽到她提及自己的家事。

  溫妍身體後傾靠向椅背,嘆了口氣:「已經聯繫好了,這個週末動身回去,這兩天正好跟著蘇錦把大學城兼職的事落實了,這樣我也能走得安心一點。」

  一起共事這麼多年,溫妍對家庭情況諱莫如深,在座的幾個人早有默契,與其說些不痛不癢的所謂關心安慰的話,倒不如把公司這一攤子事兒料理妥當了也好讓她安心處理私事。

  技術層面的東西有徐冉坐鎮,基本上沒什麼問題,接下來就是會同編輯部、財務部來商討確定僱用短期兼職工的細則。一確定兼職工的數量和招聘條件後,溫妍和蘇錦兩人就立刻出發,奔往大學城。

  除了在公司擔任版權部的負責人,蘇錦還有另一個身份,就是公司旗下比較知名的寫手一枚,用讀者的話形容,就是大神寫手,最擅長傳統工藝類題材的古代小說創作,這麼多年來在寫手圈內有幾位交情頗深的朋友,正好有兩位在本地大學任職,接到蘇錦的電話都痛快地表示幫忙。

  得到確切回覆,蘇錦的心安穩了一半,收起手機看著沉默開車的溫妍,有些鬱悶:「昨晚怎麼沒說?」

  溫妍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抿了抿嘴角:「你也知道,我不想提他們,能少說一遍是一遍。」

  蘇錦剛經歷喪親之痛,卻極有自知之明地沒有發表什麼規勸的言論。從大學時低一級的學妹到公司裡的下屬,再到生活裡近十年的朋友,蘇錦也只是知道溫妍獨自一人離開家鄉上大學,此間從未回過家鄉一次,也從不提及父母家人,這是她的雷區。就像拋夫棄女的母親和傷痛斑駁的童年是蘇錦她自己的雷區一樣。

  彼此尊重,雷區繞行,是這些年她們相處下來達成的默契和相處之道。

  「好吧,你別勉強自己就好,需要我過去的話直接打電話。」蘇錦說道。

  溫妍淺淺一笑:「放心,我不委屈自己很多年了,這次也一樣。倒是你,耳朵根子別那麼軟,多想想怎麼疼過來的。」

  溫妍並不是個好管閒事的人,唯有真正上心的朋友才會毫不保留地表明立場。對蘇錦和霍琰的這段關係,打從一開始她就不看好,且明著和蘇錦提了幾次,能讓溫妍做到這個地步的,這十年來也就蘇錦獨一個。

  蘇錦偏過頭看著車窗外勻速後退的街景,好一會兒之後才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

  看不得蘇錦這副低沉的模樣,溫妍轉移話題調節氣氛:「我覺得徐冉還不錯啊,摳是摳了一點,可好歹有房有車,有腹肌有長腿,經濟適用,對你也有意思,要不要考慮看看,人家不都說麼,忘記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時間和新歡。」

  「屁!」蘇錦橫了某人一眼:「我還不想害人害己。再說了,我歸團不好麼,起碼以後過年過節你可以跟著我搭伙了。而且,你信息更新速度太慢了,徐哥脫團計畫的目標早就盯上秦墨了好麼?!」

  「是麼?!」溫妍佯裝意外,嘖了嘖嘴,感慨:「瞧瞧瞧瞧,跟人家徐冉學學,天底下歪脖樹那麼多,何必非得吊死在一棵上。」

  蘇錦咬牙:「是麼,那你這麼多年怎麼還沒找一棵歪脖樹?」

  溫妍唇角微挑,哼了一聲:「那是因為我還不想吊死。」

  蘇錦:「……」

  就知道正常人是沒法和溫妍正常聊天的。

  好在接下來的大學城之行非常順利,通過引薦和兩家大學的工會負責老師溝通後,基本上確定了合作,稍後學校這邊就會給出具體的兼職學生數量和名單,到時候統一在學校禮堂開個講解會詳細說一下工作內容和要求就可以開始工作了。

  請兩家學校的工會老師一起吃了頓飯,兩人趕回公司的時候也不算晚,得知兼職工的事情基本落定,秦墨手臂一揮當即宣佈加班結束,辦公室裡歡呼聲一片。

  蘇錦沒有跟著大夥兒一起下班,她暫時留下來和秦墨商量了一下講解會的關鍵點,等到走出公司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告別秦墨朝地鐵站走,沒五分鐘的功夫,手機就響了,蘇錦看了眼顯示的名字,猶豫再三,還是按下了接聽鍵,清靜的街道上,霍琰的聲音從手機彼端傳來:「下班了嗎?」

  蘇錦嗯了一聲:「剛下班。你……也早點下班回家吧。」

  霍琰頓了頓,開口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新區離你公司有些遠。」

  「不用麻煩了,我搭地鐵回去就行。」蘇錦忙拒絕,這還是霍琰第一次說要接她下班,可惜,她已經沒有了享受這份體貼的身份。

  「我……我到地鐵站了,先不和你說了,再見。」蘇錦尋了個藉口就要掛斷電話。走出一段感情是需要時間和隔離的,她深深愛過霍琰,甚至在此時也還殘存情愫,所以,她沒有辦法和霍琰退回朋友的位置。也許有一天,她還能心平氣和雲淡風輕地和他彼此寒暄,但絕對不是現在。在那之前,她只想和霍琰儘量接觸得少一點,再少一點。不然,她怕自己一直走不出來。

  耳邊的聲音倉皇掛斷,霍琰站在落地窗口握著手機的姿勢未變,看著窗外如星一般璀璨的燈光心底湧上一片冷寂。

  他想告訴蘇錦,他會一直住在靜水路的家,等她回來。可蘇錦卻沒給他說出口的機會。

  這一刻,他非常想見蘇錦,彷彿不看一眼就什麼也做不了。可是當他坐在車裡的時候才恍然,蘇錦的新住址,他並不知道。

  回到靜水路的房子,迎接他的只有一室的冷清。霍琰在房間裡晃了一圈,試圖尋找一絲熟悉的痕跡,一絲蘇錦遺留下來的屬於她的痕跡,可惜,就連床單枕套都是新換洗過的,唯一讓他熟悉的,恐怕就是蘇錦慣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霍琰頹然倒在床上,感受著巨大的失落和無力慢慢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