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色授誰魂與(1)

  時間一天天倒計時,她有些緊張,問他,是否需要提前見那些周家的人。周生辰很簡單地否決了,他的原話是:「不需要提前見,最多三年,我會恢復到正常的生活軌跡,你也一樣,不需要有任何變化。」

  她理解,他說的正常軌跡,就像在西安研究所一樣的他。

  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帶著研究員,做一些她永遠都不懂的材料。

  縱然是要訂婚,她還是要參與一些業內活動。

  比如東視旗下一眾配音演員,要錄製一期公益曲目。這些配音演員,輕易不開口唱,但如果肯進錄音棚,配樂聲起來,絕對會震懾絕大多數的聽眾。所以從三年前第一期開始,就成了每年五月的慣例。

  她請假,都沒有機會請。

  林叔開車送她到錄音棚,已經有很多人等在那裡。或站或坐,都穿著隨意,相互笑著閒聊著,時宜推開門,有兩個中年女人笑起來:「看看,我們今年獲獎的最好聲音到了。」都是業內的前輩,經常會拿她開開玩笑,她長出口氣,也玩笑著深深環繞鞠躬:「各位前輩,晚輩實在是踰越了,竟然拿了今年的大獎,見笑見笑。」

  眾人大笑。

  配音演員就是這點好,不露臉,名聲也只在業內,所以都是一些淡薄名利的人。時宜樣子好,人也和氣,對前輩都很尊重,自然很受歡迎。

  她走過去,習慣性和美霖要稿子。

  豈料後者雙手環胸,非常為難地說:「今年的規矩變了,老闆說,要學學好聲音,讓你們這些人都錄自己最拿手的,公益打擂。」

  「真的?」時宜看周圍人,手裡的確也沒紙。

  「真的,」美霖笑,低聲說,「用你的臉做海報?」

  時宜用手肘狠狠撞她。

  美霖輕聲說:「告訴你,今天王應東來了。」

  王應東,D Wang,非常低調的製作人。

  極富才氣。最關鍵的是,他喜歡時宜很久,久到每個人都知道,卻從未明白對她說過。時宜並不傻,但同屬一個公司,總會或多或少地和他接觸。她已經儘量讓美霖安排,自己的工作一律迴避他,但這種大項目,總難逃開。

  她微微蹙眉,沒有說話。

  如果可以,她希望,這一世可以簡簡單單。

  除了周生辰,不會再和任何人有牽扯。

  幸好,他們所有人都坐在休息室。

  除了進錄音棚錄製的人,可以聽到王應東的聲音,其餘時候,都不會有接觸。

  依照美霖所說,這次真改了方式。每個人都要背一段指定的角色台詞,並且,為了錄製各種娛樂效果的花絮,真的不給任何提示,每個人推進錄音房,就隨意放伴奏音樂。幸好都是當年的流行樂,唱不出的還是少數。

  不過也有一些專配紀錄片的,根本不聽流行音樂,只好現場放幾遍,跟著學習。

  當時宜被推進去的時候,王應東並沒有為難她。

  挑的是她最熟悉的台詞,放的歌曲,也是耳熟能詳的歌。

  《我的歌聲裡》。

  唱遍大街小巷的歌,也因一個選秀節目而紅的發紫。她戴上耳麥,看到玻璃的另一側,D Wang也戴上黑色耳麥,對她微微豎起大拇指,用自己標誌性的手勢示意她準備。

  音樂推上來,她輕輕地跟著旋律,哼了兩聲。

  很簡單的詞。

  每句,都能讓她想到很多。

  「沒有一點點防備,也沒有一絲顧慮,你就這樣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你存在,我深深的腦海裡,我的夢裡,我的心裡,我的歌聲裡……」

  她還記得,他忽然出現的時間。他們坐的都是早班機,機場的人不多,也幸好不多,否則只能讓他更覺得自己唐突。每個神情,其實都很清晰,比如他是從左側轉的身,手裡除了電腦和護照、登機牌,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淡藍和黃色交疊的格子襯衫,乾淨的目光。

  他看到她,竟然沒有任何多餘的神情,反倒顯得她眼神慌亂。

  時宜手搭在麥克風的金屬架上,輕輕地唱著,從未有如此投入唱過一首歌。

  隔著玻璃,只有D Wang和美霖看著她。

  兩個人似乎都看出來,她在為某個人唱歌,沒有任何雜質的感情。D Wang輕輕地,將音樂減弱,近乎於清唱。他想,這個內地四大女聲之一,剛剛拿下大獎的女人,或許真的在談著一場隱秘的戀愛。那晚頒獎典禮的花邊新聞,曾讓他以為,時宜也開始慢慢變質,但今晚,她的歌聲裡,很明顯地表達出她正在非常愛著一個男人。

  不管那個男人身家如何,她真是投入了感情。

  她完成自己的部分,很快就離開。

  卻並不知道錄音棚裡,餘下的那些人,如何開著D Wang的玩笑。有人輕輕拍著D Wang的肩膀,笑著說:「東視最漂亮的女人,歸屬似乎很不錯。」D Wang兩指輕輕叩著工作台,沒說話,卻有些無奈地笑起來:「只要她喜歡,沒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了。」

  非常嚴苛的製作人,忽然說這麼煽情的話,一室竟難得安靜。

  她下樓時,周生辰早在路邊等著。

  時宜猜,他一定保持著習慣,早到了15分鐘。快要進入多雨的盛夏,夜晚的路面,常常會被突然而至的細雨淋濕,黏著幾片綠色的梧桐或是銀杏葉,踩上去,會有軟綿深陷的錯覺。時宜走過去,走到他身邊:「你把老師送回酒店了?」

  周生辰頷首:「一個小時以前就送到了。」

  「一個小時?」她算算時間距離,「你到這裡多久了?」

  「30分鐘。」

  「30分鐘?」她笑,「你不是說,你的等待習慣,是提前15分鐘嗎?」

  他替她打開車門,隨口說:「如果是等未婚妻,時間加倍也不算過分。」

  她沒想到他這麼說,坐進車裡,看到林叔似乎也在笑。

  車從街角拐出去,平穩地開上燈火如晝的主路。時宜看見他打開車窗,四分之一的高度,剛剛好足夠透氣,卻不至有風吹亂頭髮。兩個人之間,有木質的扶手,他的手臂並沒有搭在上邊,而是讓給了她。

  這樣細微末節的地方,她都忽然留意起來。

  或許他和自己相處,從來都是如此。

  雖然感情是慢慢培養,但他真的做到了該做的一切,留出時間陪她,也留出空間,不讓繁瑣家規桎梏她。雖然從唯一一次見他母親,時宜就看出來,那些家規是有多難被打破。

  她輕輕,用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周生辰回頭,看她。

  時宜悄悄指了指前座,他瞭然,關上了隔音玻璃。

  「你們家訂婚,需要不需要,一些特定的環節?」她問他。

  周生辰仔細想了想:「沒什麼,我能省略的,都已經讓人取消了。」

  「那,需要戴戒指嗎?」

  他笑:「需要。」

  「那戴完戒指,」她看著他漆黑的眼睛,「需要吻未婚妻嗎?」

  周生辰有些意外,但仍舊仔細想了想:「這個,他們倒是沒有告訴我。」

  他的聲音裡,有淡淡的笑意。

  時宜想,他可能,大概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可又像沒有明白。

  「你過來一點。」她低聲說。

  他很聽話,輕輕地把身子靠過來,神情似乎還有些疑問。

  她輕聲問,有些臉紅:「如果問這麼仔細,別人會不會尷尬?」

  他略微思考,答:「或許會。」

  她不知繼續說什麼,周生辰卻禮貌,而安靜地等待著。

  他比她坐著的時候,也高了不少,只得低下頭和她說話。近在咫尺,蠱惑人心。

  如果再不這麼做,可能今晚都不會再有勇氣了。

  時宜忽然就閉上眼睛,湊上去,在觸碰的一瞬,竟分不清前世今生。這樣的感覺,讓她不能呼吸,不敢動,也不敢睜眼。

  只有心跳若擂,緊緊地抓住兩人之間橫亙的木質扶手。

  在短暫的靜止中,甚至能感覺到近在咫尺的目光,她的眼睛閉得越發的用力,甚至睫毛都在微微顫抖著,固執地,不願意離開。幸好,他很快就溫柔地回吻住自己,自然而然,用舌尖撬開她的嘴唇、牙齒,將所有的被動變為主動。

  而他的手,也輕握住她的手,合在了掌心。

  掌心溫熱,並不用力。

  唇舌相依,這樣的距離,她曾經想都不敢想。他並不著急,甚至有種仔細而耐心的味道,在和她親吻。一寸寸,一分分,抽走她的意識和思維,她不捨得離開,他也沒有放開的意思,就如此反反覆覆,持續了很久。

  到最後,他終於從她嘴唇離開,輕吻了吻她的臉。

  悄無聲息地,兩個人分開來。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笑。

  時宜不敢再看他,很快偏過頭,去看窗外掠過的風景。

  車仍舊在平穩行駛著,不斷有樓宇遠去,也不斷有燈火襲來。這樣美的夜晚,就這樣開下去,一路看下去,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