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人間冥道

  三人就這般站了好久,各懷心事。

  還是端木翠最先打破沉寂,道:「這一日乏得很,公孫先生,我們回去吧。」

  公孫策立時想到端木翠這一日勞心勞力,至此刻水都未喝上一口,暗悔自己不察:「李掌櫃那邊應已備下晚膳,我們快些回去才是。」

  聚客樓裡,的確已經備下一桌酒菜。

  李掌櫃並不明白公孫策一行今日為什麼興師動眾,要去挖掘那麼大的一個土坑,但見幾人一日未歸,心中多少也料到事情絕不簡單,自己別的忙幫不上,備下些酒菜犒勞幾人還是不難的。

  這一頓飯吃得悶悶,公孫策幾次欲言又止,就是找不出話來打開僵局。展昭動筷很少,至於端木翠,神思恍惚,筷子倒是夾在手中,只是一直未曾動過。

  展昭終於忍不住:「端木,是菜不合胃口嗎?」

  端木翠似乎這才意識到身在飯桌,隨口應了一聲,伸筷夾起什麼就往嘴裡送。

  展昭輕嘆:「那是辣椒。」

  公孫策有些沉不住氣:「端木姑娘,適才隱約聽你提到什麼人間冥道,那是……什麼地方?」

  端木翠整個人都震了一下,她抬頭看了公孫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

  「人間冥道,那是……」

  說話間,驀地瞥到自己垂在肩前的髮上有殘留的黃土,忍不住將後面的頭髮攏到前頭,用手梳理了一回,搖頭道:「這麼髒,我去洗個澡。」

  李掌櫃恰拾掇了東西進來,聞言忙道:「浴桶在客房,都是現成的。我先去燒水,端木姑娘,你吃完飯時,水也就好了,正好不耽擱。」

  端木翠搖頭:「不用燒了,浴桶裡灌上涼水就成。我白日燒了那麼久,不在乎多燒這一桶。」

  李掌櫃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出言勸阻:「端木姑娘,這麼冷的天,用冷水洗,身子怎受得住?」

  端木翠也不理會他,起身逕自向客房去了。李掌櫃愣了一回,才向展昭道:「展公子,江湖人……都是這麼奇怪的?」

  展昭沉默片刻,才道:「掌櫃的依她便是。」

  端木翠洗了很久很久。

  其實真正洗的時間倒不久,大多時候,她都浸在水中發呆。

  一直到整桶水都涼透了,冷得她打了寒噤,才反應過來,又用三昧真火燒熱,熱了之後又發呆,如此反覆,也不知來回了幾次。

  想到心灰意冷時,把頭靠在木浴桶內壁上,只覺周身的力氣都散去了;還有幾次,不知出於怎樣的心理,忽然就把頭埋入水中,眼眶處酸澀發熱,眼淚剛流出便被週遭的水吞嚥湮沒。直到呼吸再不能繼續時,才嘩啦一下將頭抬出水面,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著外間的空氣。

  自始至終,腦中都是混沌的,忽而空落忽而蕪雜,但不管是空落還是蕪雜,一個試圖迴避的想法都以越來越執拗跋扈猙獰的姿態步步攫取她的神經:溫孤葦余怎麼會進了人間冥道?

  昨日她還那般篤定地跟展昭表示溫孤葦余不可能藏在那裡,今日便因為黑白無常說的話而大失常態。

  方才,他們是怎麼說的?

  ——「閻羅殿並非亡魂的唯一去處,上仙難道忘記了上古時被女媧娘娘封印的人間冥道?」

  當然不曾忘記,人間冥道,是每個上界神仙都熟悉而陌生的。

  說熟悉,因為耳濡目染;說陌生,因為遠不可及。

  就如同你每日一抬頭便可看見的太陽,你對它熟悉嗎,自然;你對它瞭解嗎,未必。

  人間冥道,正是這樣一個所在。

  有很多次,她還與相熟的女仙們饒有興致地談起人間冥道,更多談起的,是與人間冥道並起的那個大時代。

  也許在旁人看來,她身處的朝代已屬傳奇,武王伐紂、鳳鳴岐山,群魔亂舞、眾仙臨凡,但這一切,又如何比得上人間冥道出現時的天崩地裂、驚心動魄、日月無光!

  《淮南子》裡這樣提及——

  「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絕,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濫焱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

  天愁地慘,命賤如塵,這才有女媧娘娘應時而出,「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力挽狂瀾,拯民於水火。

  人間書冊如斯落筆,瀛洲典籍所記卻另有玄虛。

  「共工怒觸不周山,天傾西北,地陷東南,閻殿崩摧寸裂,亡魂不履黃泉。佞邪奸惡,聚於人間;妖魔戾鬼,盡歸冥道。人母女媧震怒,剖心為燭,瀝膽成光,燭起百千之丈,光耀灼目之芒,神目視下,冥道無藏。封之印之,以正萬世倫常。」

  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封之印之,以正萬世倫常。

  在端木翠的意識之中,人間冥道,近乎一個不真實的傳說,雖然時常聽到,但永不可能出現。

  可是突然有一天,它真的出現了。

  不但出現,它與自己之間,還有著絕不容迴避的關係。

  如果溫孤葦余真的就在人間冥道,那麼,毫無疑問,她必須追查。

  這是瀛洲的神仙挑起的禍患,既然其他神仙還在沉睡,就讓同樣來自瀛洲的自己來結束這場人間浩劫。

  這樣想著,腦海中突然跳出了平時很少用到的兩個詞。

  第一個是家門不幸。

  第二個是……清理門戶。

  「清理門戶……」端木翠喃喃,微微垂下眼簾,唇角緩緩勾起異常冷靜的微笑,「為瀛洲清理門戶……責無旁貸。」

  先時的惶惑、懼怕、氣憤、怨懣如潮水一般緩緩退去,遺留下一片濕潤平靜而又殺氣漸濃的灘塗。

  恍惚中,身處的好像並非這個窄窄小小家什簡陋的客房,視野逐漸廣闊,旌旗獵獵,四野瀰漫開的濃重血腥味道遮去了春日萌發的青草氣息,遠處矗立著商湯的重鎮崇城,堅硬黑色巨石壘作的城牆之上涂瀝著西岐將士的血,一層又一層,凝固著死不瞑目的將士亡魂。

  端木翠站在軍帳之外,淚眼模糊之中,崇城的影像反分外清晰。

  她知道申公豹策動崇城嘩變,她也知道變起倉促,西岐將官折損無數,她還知道這場嘩變,尚父痛失帳前勇將。

  她只是不知道,死的那人原來是他。

  左近的西岐將領自四面八方趕來馳援,將士的憤怒如同衝天熾焰,尚父軍帳卻遲遲沒有發出軍令。

  不知是誰振臂高呼了一聲:「請戰!」

  一呼十人應,而後是百千人,緊接著,漫山遍野,聲如雷震。崇城的固若金湯,勢必在這如虹的血仇氣勢中顫慄,繼而崩摧。

  日上中天之時,軍帳外終於掛出了戰牌。

  她並不是最先動的,楊戩比她動得更早,最先拿到那塊青銅戰牌,但只是一錯身的工夫,他被人重重撞開,手中一空,戰牌已失。

  眼前銀白色戰袍的衣袂飄起,不用抬頭,他已知是誰奪牌。

  端木翠轉過頭,唇角一抹極其冷酷的微笑,再然後,緩緩舉起手來。

  纖長蒼白而泛著青色的手指,死死攥住那塊青黑色的戰牌,幾乎要把戰牌攥碎於掌中。

  一字一頓,句句瀝血。

  「殺叛將,為西岐清理門戶,端木翠責無旁貸。」

  靜默片刻,外圍一隅歡聲雷動,端木翠麾下將士戰鼓九擂,戟鉞指天,為主帥請得崇城一戰吶喊助威。

  午時過後,人人均知,下一個出戰崇城的,是尚父義女,西岐女戰將端木翠。

  兩千年天光悠遊漫過,震天的鼓點湮沒在遠年塵埃深處,取而代之的,是瀛洲內外經久不息曼妙吟長的管弦絲竹。

  靡靡之音,最是侵膚入骨銷蝕人心,卸下寒鐵氣濃重的戰甲,披上綬帶輕拂的絲絹,十指纖纖,弦上遊走,竹管小毫,紙上錦繡,不復再握直取仇敵性命的穿心蓮花。

  乍聽到溫孤葦余身在人間冥道的消息,居然會失措、恐懼、驚怔以致落淚,真的是過了太久的悠閒日子,連以往的膽氣與誅滅奸佞的豪氣都一併埋葬了嗎?

  昔日驍勇鬥狠的西岐戰將換作了今日畏首畏尾心生怯懦的女仙,尚父泉下有知,該是何等唏噓失落?

  不為別的,哪怕只是為了尚父,都絕不能後退半步。

  如此想著,心情慢慢平復下來,長吁一口氣,這才起身。

  穿好中衣之後,先將自己的白色外衫拎起展開,見確實髒得夠嗆,這才依依不捨地將衣服丟下,去到一旁將包著新衣的包袱打開。

  略略翻揀,三套襦裙一件狐裘大氅,都是上好的料子,端木翠撿了件銀白暗壓團花的襦裙穿上,外頭罩上淺紫滾銀邊的褙子,又將掌寬的錦繡玉環綬帶繫於腰間,去到銅鏡之前,細細看過。

  她先時在瀛洲所著,都是上界織女所制的天衣,《靈怪錄?郭翰》中記曰:「天衣本非針線為也」,後人衍為「天衣無縫」,是以乍穿到這種細密針腳的衫裙,只覺好生新奇。況且宋時衣著與商末已大為不同,更加纖細雅緻些,褙子旁綴飄帶,平添幾分柔美,左右端詳,竟是再合身不過了。

  端木翠心下歡喜,因想著:我說展昭不會挑衣,倒是冤枉了他。

  轉念又一想:穿上衣服好看要人美衣服也美,衣服好看是人家裁縫師傅的手藝好,長得好看一大半是娘的功勞一小半是自己爭氣,橫豎跟展昭是沒什麼關係的。

  出得門來,四下一片靜寂,想來時辰不早,旁人皆已睡下了。

  路過展昭房間時,忽地瞥到門縫底下透出暈黃的一線光來,不由心中好奇:展昭還沒睡嗎?

  如此想著,便欲上前叩門,手剛挨到門扇卻又收了回來,念頭一轉,眼底露出促狹壞笑,伸手捏了個穿牆訣,有心要進去嚇嚇展昭。

  哪知穿過門去站定,卻沒有等到預計的驚訝之聲,抬眼一看,展昭倒是在屋,只是枕臂伏於桌案之旁,已然沉沉睡去,另一手擱在桌上,手中兀自握著一卷書冊。

  端木翠心中嘆氣,原先設計好的場景沒有上演,難免有些蔫蔫,因想著:哪有這樣的人,要睡便好生上床睡覺,一邊廂假充斯文挑燈夜讀,一邊廂埋頭睡覺,害我勞心勞力,白白穿牆一把。

  沒好氣之下,轉身便欲離去,忽地又想到什麼,伸手拭了拭展昭衣裳,不由皺起眉頭:這麼冷的天還穿得這麼單薄,也不知美個什麼勁。

  其實展昭穿得倒未必單薄,只是冬日夜冷,白日著衣到了夜間便顯得頗為不足。

  端木翠四下打量一番,正看到床上疊得方方正正的被縟,不由露出笑意來,伸出手來衝著被縟挑了一挑,又指指展昭,接著兩臂微攏,作了一個擁抱的姿勢。

  說來也怪,經她這麼一比畫,那被縟倒當真慢慢四下展開,接著晃晃悠悠,向著展昭覆將過來,四角微攏,披蓋在展昭身上。

  端木翠猶嫌不足——日常披衣,草草一蓋,未覆之處甚多,的確也不見得暖到哪去——是以繼續伸手指指畫畫,指點那被縟左挪右移上下貼合,直到把展昭包得如同襁褓中的嬰孩,這才滿意。

  彼時燭光柔潤,打眼看去,展昭劍眉輕展,鼻如玉柱,唇似涂朱,面部線條堅毅不失俊美,端木翠心中一動,因想著:沒想到展昭竟生得如此好看。

  如此一想,倒不願就此離去了,就近在展昭旁側的凳子上坐下,支頤托腮,目不轉睛地看著展昭,一雙美目撲閃撲閃,細密長睫便如小扇子般一上一下。

  大家不要以為端木翠被展昭半夜三更噴湧而出的外在美震住走不動路了,錯乎哉,大錯也,她現在操心的事兒多了去了。

  因為她突然想到:展昭的那根紅線已經被解去了,要給他牽個怎樣的姑娘才好?

  以前倒不覺得這是個難事,橫豎牽個好人家的姑娘便是,現在問題複雜了,展昭生得如此好看,總得牽個模樣兒拔尖的姑娘不是?

  再往深了一想,模樣兒拔尖還不夠,這性子總得和順些才好,那些個尖酸刻薄斤斤計較的,就算生成了西施、楊玉環也不能要啊。

  再說家世,家世太好的也需斟酌斟酌,怕就怕那姑娘仗著自己娘家有權勢欺負展昭,這便大大不妙。還有,這姑娘要會武功不會?最好是會一點,否則總要展昭照顧,也不是個輕省活兒。

  再者,廚藝也需過得去,展昭總在外頭辦案,風裡來雨裡去幾多辛勞,回到家裡頓頓就著鹹菜啃窩窩頭豈非叫人心酸?哦對了,縫補技藝也不能差,展昭素日裡跟人動手的時候太多,衣裳難免割了劃了,身邊人會縫補便好很多,不是說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嘛……如能通曉琴棋書畫更好,增添些生活情趣……

  愈想愈是諸般挑剔要求多多,想到後來連那木匠活兒灑掃活兒抹牆覆瓦活兒都希望未來的展夫人大包大攬,理由是展昭辦案辛勞,外請工匠諸多麻煩,展夫人若能一力承擔,那便皆大歡喜了。

  最後一合計,夢想照進現實,頓覺幻滅非常:這樣三百六十行行行佔鰲頭的姑娘要去哪裡尋啊,給你尋個神仙都不夠啊……

  念及此節,興味索然,再一琢磨,決定把這個難題拋給展老夫人。

  「做娘的,總該為兒子著想,你挑的,一準沒錯。」

  如此一想,心頭頓時輕快不少,一時無所事事,目光又停在展昭手中的書卷之上。

  「想來也不會讀什麼聖賢文章,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徒耗燈燭,不知在看什麼烏七八糟的書……」喃喃自語間,便伸手去拽那書卷,一拽不脫,二拽,還是拽不動。

  端木翠忽地心頭起疑,看看那書卷,又看看展昭。

  「展昭,你早就醒了吧?」

  展昭沒動,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勾起稍許弧度。

  端木翠恨得牙癢癢:「還裝?信不信我叫你這輩子都醒不過來?」

  面對威脅,展大人從來就無懼無畏,因此依舊睡得四平八穩酣暢無比。

  端木翠咬牙切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狠狠一腳踹向展昭身下的圓凳。

  有些時候,就得玩兒狠的,這一踹,總算把展昭踹出響動來了。

  隨著圓凳咣噹一聲翻倒,展昭一記漂亮的鷂子翻身,衣袂微振,穩穩落地,順手將身上滑落的被子撈住,看向端木翠時,只覺眼前一亮,笑道:「好看。」

  端木翠眼珠子一轉:「人好看還是衣服好看?」

  展昭反應也不慢:「人好看。」

  末了,意味深長地加上一句:「端木姑娘長得好看,穿什麼衣裳都好看。」

  端木翠白了展昭一眼:「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展昭,你真是個小氣貓,我說你穿什麼都好看,你不反說我一句你心裡就不舒服。」

  展昭無辜道:「這有什麼辦法,都是娘教的。小時候,我娘就常跟我說,對於某些人,再難看也要說好看……」

  語畢,很是自得地看著端木翠被自己氣到說不出話來,頓覺神清氣爽。

  不對不對,端木翠的臉色怎麼漸和緩了去,反笑得分外藏刀?展昭隱隱覺得頭皮發麻,某些情況下,端木翠的臉色便是衡量事態走向的晴雨表,此刻,分明書寫著反敗為勝扭轉乾坤。

  果然,端木翠語出驚人:「展昭,那是你娘說的嗎,那分明是我娘說的,我娘什麼時候成了你娘?難不成你想管我娘叫娘?可是我娘沒生過你這樣的兒子啊,除非你做我娘的女婿,可那也得先問我同意不同意啊。」

  這麼一長串話,你娘我娘其繞無比,端木翠篩豆子般噼裡啪啦一氣呵成,朗朗上口字字清亮,都不帶換氣兒的。

  展昭先是有些發蒙,待得反應過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又閉上,末了深切體會到什麼叫兵敗如山倒。

  好在端木翠原為武將,很是明白窮寇莫追的道理,嘻嘻一笑,岔開了話去:「展昭,你是什麼時候醒的?」

  「學武之人,若是身側有人都察覺不出,未免太不濟了些。」說話間,將臂上搭著的被縟送回床上,「話說回來,你方才在桌邊坐了這麼久,嘟嘟噥噥自言自語,到底是做什麼?」

  「當然是將上界的咒語一一唸過。」端木翠說得煞有介事,「與溫孤葦余對陣在即,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咯。」

  「半夜三更,跑到我房裡來,對著我念上界咒語?」展昭不信。

  「旁人都睡下了,只有你屋裡有亮光啊。」端木翠理直氣壯,「你睡得這麼死,點著蠟燭也是浪費,那麼我就來用咯,有什麼奇怪的?」

  這話說得……

  明明破綻百出,細想想卻也沒什麼好反駁的,興許人端木翠的確是有資源共享的意識也說不定。

  見展昭猶有疑色,端木翠兵行險招:「展昭,你不會以為是你長得好看,我看迷了眼捨不得走了吧?」

  諸位,撒謊騙人最高明的招數絕不是信口開河見天忽悠,假話大話空話三花聚頂。端木姑娘的做法更加棋高一著:所謂三句假夾一句真,假作真時真亦假,說假話時表情要真,說真話時神色要假,真真假假,難辨真假,最終要它真便真,要它假便假。

  展昭苦笑:「看來你今晚精神不錯,連帶著鬥志水漲船高,口齒越發伶俐,我還是少往槍頭上撞。」

  語畢似是想到什麼,自枕邊取出一幅字畫遞給端木翠:「這是公孫先生適才畫的先帝圖,交由你作那託夢之法。」

  端木翠一愣,她先時與展昭爭強鬥勝,心下揚揚得意,倒將正事撇了去,此際聽到展昭所言,方才想起溫孤葦余之事,心頭隨之一沉,面上輕快之色亦斂了不少,接過字畫展開看過,道:「公孫先生見過皇帝的爹嗎?畫得像嗎?」

  展昭搖頭道:「聽先生所言,未曾見過。此畫是依據之前老宮人的描述所畫,應該是有八分像的。」

  端木翠嘆氣道:「橫豎都是假的,能唬到皇帝便行。」

  說著伸出一指,沿著字畫上真宗的輪廓徐徐移動,雙唇微微翕合,也不知念些什麼咒語,末了屈指對著畫像輕輕一彈,低聲道:「去跟你的皇兒好好說說,速速解了宣平的圍困才是。」話音未落,那字紙如同飛灰般四下散開,個中滑落一縷人形,依稀便是身著絳紅皇袍、通天冠的模樣,尚未看得真切,那人形已然飄飄忽忽,穿牆而去。

  此法並不耗神,端木翠卻有些鬱鬱。先時關於人間冥道的落落情緒重又襲來,愣怔半晌,伸手將展昭落在桌上的書拿過,隨手一翻,卻是一本殘破的《史記?周本紀》。

  端木翠心中一動,似是想到什麼,一時間卻又難以明了,就聽展昭從旁道:「晚間聽公孫先生說起你出身西岐,我對商周間事所知不多,便托李掌櫃尋了這書來看。」

  端木翠隨口嗯一聲,只覺心底一隅某個答案呼之慾出,偏又觸之不及,沒來由地心急,因想著: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來著?

  展昭見端木翠不答,笑了笑又道:「遠年舊事,多虧有了典籍記載,否則今人去哪裡知道……」

  話音未落,就聽端木翠失聲道:「我明白了!難怪溫孤葦余可以打開人間冥道,他在瀛洲看管上古典籍,每日擁卷自坐,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如此一想,茅塞頓開,先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直如春水融冰,一一消釋開來。正心潮起伏間,就聽展昭溫和道:「端木,人間冥道,你已經提過許多次了,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端木翠這才省得展昭對人間冥道一無所知,略略遲疑,便將人間冥道的由來大略說了說。展昭聽得頗為仔細,末了問道:「你方才說,女媧娘娘『剖心為燭,瀝膽成光』,一定要如此這般才尋得著冥道嗎?」

  端木翠笑道:「冥道這個地方,最是奇怪不過,明明藏污納垢,匯聚了全天下至陰至邪至奸至惡的戾氣,偏偏無色無味無形,就算近在手肘,你也察覺不出,只有以神光照之,才可迫其顯形,所以上界有句話說:欲進冥道,先顯其形。如果不能讓冥道顯形,任你天大本領,都直如沒頭蒼蠅般亂撞,窮其一生,連冥道的邊邊角角都摸不到。」

  展昭極輕地嘆了口氣,道:「我不是問這個,我是想問你,一定要學那女媧娘娘剖心瀝膽才能讓冥道顯形?」

  端木翠心念一轉,已然猜到展昭用意,笑道:「展昭,你是怕我剖心瀝膽不得活嗎?」

  說著伸手在腹前比畫了一刀,腦袋一歪,兩眼一翻,舌頭一伸,正要怪叫一聲「我死啦」,目光驀地觸及展昭眸中的關切之色,心中一暖,收了怪相,坐正身子道:「冥道未進就殺身成仁,我哪有那麼笨?女媧娘娘雖然神力無邊,但她畢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神仙,後來的神仙想出了很多省力的法子,用不著剖心瀝膽那麼麻煩啦。」

  簡言之,就是時代在發展,科技在進步,神仙們也在創新。

  展昭這才放下心來:「那麼,你有什麼法子讓冥道顯形?」

  「只要攫取天地之間最亮的一道光。」端木翠眸中異彩大盛,「展昭,考你一考,這是什麼光?」

  「最亮的一道?」展昭沉吟片刻,有些不確定,「雷電之光?」

  端木翠撇撇嘴,露出不屑的神色來:「那樣鬧哄哄急嘈嘈轉瞬即逝的電光,怎麼可能當得起天地間最亮這樣的稱譽?」

  展昭笑笑,旋又思忖開來,端木翠道:「展昭,想不出就認輸吧,當初我也是想了許久才想出來的……」話音未落,就見展昭微微一笑,徐徐步行至窗前,緩緩將窗扇支開。

  打眼看去,窗外一片漆黑暗沉,冷風得了空當兒進來,端木翠不由打了個寒噤。

  展昭微笑,轉身向端木翠做了個「請」的手勢。

  端木翠哼了一聲,道:「怎麼,你又想說是月光還是星光?」

  展昭搖頭道:「都不是,你若有耐心,再過一個多時辰,便會看到。」

  端木翠心頭咯噔一聲,旋即反應過來,喜道:「你想到啦?」

  展昭笑而不答,重又向窗外看去,俄頃端木翠過來,只覺窗口處寒意更甚,忍不住雙臂抱起,向展昭靠了靠,仰臉看展昭道:「當初我想了很久才想到,展昭,你怎麼會這麼聰明?」

  展昭低下頭,正對上端木翠澄澈雙眸,鼻端聞到她髮上淡淡的皂角氣息,不由心中情動,忙收斂心神,移開目光道:「也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想到了。」

  端木翠哦了一聲,不再追問,兩人並立窗前,目光落於溶溶夜色深處,竟都忘卻了寒意。

  不知為什麼,展昭的眼眶忽然有些溫熱。

  那刺透重重夜幕的第一道曙光,可不就是天地間最亮的一道光麼。

  它或許沒有日上中天之時的陽光熾烈,也不如日落長河時的夕光柔美,可是若沒有這道直面濃重陰霾與暗沉的曙光,又如何能拉開無際夜幕,現出一片生機盎然的清平天下?

  「端木。」

  「嗯?」

  「曙光現時,便要動身去人間冥道?」

  「是。」

  「那我送你。」

  「……好。」

  夜色依舊濃稠,正是入曙之前最暗的時辰。

  端木翠與展昭一前一後,小心翼翼繞開地上陳屍,登上宣平城樓。

  站在垛口處向外看去,遠處點點燈火,側耳細聽,隱有呼喝之聲。

  龐太師還真是盡忠職守,知道宣平疫重不敢入城,但城外的守備,絲毫都不放鬆。

  「也不知道冥道長得什麼模樣。」端木翠深吸一口氣,想了想兩手合十拜了一拜,「女媧娘娘,你夢中有知,得好好保佑我才是。」

  展昭笑道:「為什麼是夢中有知?女媧娘娘也跟瀛洲的神仙一樣,都睡下了?」

  端木翠得意道:「展昭,這你就不知道了,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女媧娘娘、伏羲大帝這樣的神仙開山鼻祖,老早就隱退啦。」

  隱退?一時之間,展昭倒真是有些不解。

  「就好比江湖中的門派咯。」自打展昭教她以江湖人自居蒙過李掌櫃之後,端木翠儼然一副老江湖的架勢,「老一輩的掌門傳位給新一代的掌門,新掌門老了之後又將位子傳下去,否則一個人總霸著掌門的位子有什麼意思,早晚有做膩的一天。再說了,你老不讓位,弟子們沒有出頭之日,心裡頭也不痛快呀。」

  「就好比上古時的禪讓?」展昭有些明白過來。

  端木翠點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有那麼幾分像,可也不全是。我琢磨著,是他們自己做神仙做膩了,做了成千上萬年,也做不出什麼花樣來了,索性甩手睡覺去。反正天地已成乾坤已定,剩下的,後人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

  「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倒確實是這個道理。」展昭微笑,「不過,做神仙也會做膩嗎?」

  端木翠白了展昭一眼:「你不做神仙,當然不知道做神仙的辛苦。剛開始時還挺新鮮,可以在天上飛,可以在水裡跑,可是展昭,我又不是有病,誰還見天飛來飛去的不下來?我沒做神仙時,總覺得要什麼就有什麼,想什麼就成什麼的日子是最愜意不過了,真的過上了這種日子,反而覺得沒什麼勁。女媧娘娘他們過了上萬年,不煩才怪。」

  「所以,就陸續睡去了?」細細一想,倒也合情合理,反正新一代神仙已然長成,放手讓後來人去做也未嘗不可,「睡在哪裡?」

  端木翠俏皮一笑,伸出手臂比畫了個大圈:「偌大天地,我也不知他們都睡在何處。聽說女媧娘娘化作一塊青石,沉睡於茫茫大山之間;伏羲神化作深海巨樹,枝幹抽生數里之遙,無數魚蝦在枝丫間洄游……你不用擔心他們被吵醒,再大聲響都吵不醒他們。」

  「若是睡得太久,自己醒了呢?」

  端木翠愣了一下,半晌才猶猶豫豫道:「自他們睡去,至今還從未聽說有誰醒來……醒了的話,可能翻個身再睡吧。」

  展昭忍住笑:「若是睡多了,不也會覺得無聊嗎?」

  「怎麼會?」端木翠答得很是認真,「他們這樣的沉睡,是真真正正封存了五官、斷了七情六慾,沒有感覺也沒有知覺,就算真的無聊,他們也感覺不到的……況且,現在越來越多的神仙都已經沉睡了,難道你不覺得,那些白日飛昇顯露神蹟之事,大都是漢晉間口口相傳,唐時已大為減少,大宋開國之後,幾乎不曾聽說嗎?」

  說的倒確是事實。

  那些個神仙軼事,上古時自不必說,秦時徐福率三百童男童女尋海外仙山,渺然無歸;漢武帝年間,《內傳》記曰:「元封六年四月,武帝於承華殿前迎西王母」;唐時民間盛傳玄宗夜半架梯登月,造訪廣寒清虛之府,似乎那時的富貴帝王家與仙真之間過往甚密交情不淺,但是近百十年來,聽的多是宮闈秘事,什麼燭影斧聲、狸貓換太子,儼然與上界毫無瓜葛。難道真如端木翠所說,是因為「越來越多的神仙都已經沉睡了」?

  展昭於升仙修真之事本就無甚了了,因此上只是一笑置之,正欲說些什麼,端木翠又道:「待我將來沉睡了,展昭,你說我幻作什麼形好?」

  展昭心知端木翠若是開了此類話頭,必然信口開河沒邊沒際,便想岔開話題,哪知端木翠那邊已然興致勃勃地謀劃開了:「不如我去找你,展昭,到那時你應該已經作古了,我幻形作石像給你守墳好不好?」

  若換了別人,開口說你「作古」,閉口為你「守墳」,展昭縱是再好脾氣,只怕也會心生不悅,可是經由端木翠說出,再念及她的身份性子,知她確是無心,也沒法駁她什麼,唯有搖首苦笑:「不勞煩端木上仙。」

  「不麻煩呀,在哪兒不是睡?」端木翠毫不氣餒,「要不,我幻作你墳上一棵青松?」

  展昭婉言謝絕:「不用了,那麼小的墳冢上憑空長出你這麼大的青松,我怕把上墳的人嚇著。」

  「說來說去,你還不就是嫌棄我。」端木翠瞪展昭,「旁人請我去我還不樂意去呢。」

  有誰會請你去……

  展昭嘆氣,想了想還是折中下:「你幻作些普通的花花草草便好。」

  思來想去,墳冢之地,多的是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不至於那麼突兀。

  端木翠顯然不是這麼想的:「花花草草……要不就……牡丹?」

  「端木,」展昭決定盡快結束這場怪異荒誕而又匪夷所思的討論,「荒草萋萋的墳冢之上長出你這麼豔麗無匹的牡丹,旁人會以為我在地下成了精的。若有好事者非要掘開一查究竟,我更是不得安寧了……你好好做你的神仙,沉睡的事情容後再議。」

  端木翠哼一聲,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開去。

  「展昭,」端木翠似是怕驚動了什麼,聲音忽然壓得極低,「曙光……到了。」

  在展昭看來,此刻的夜色與方才同樣濃重,實在是沒有什麼分別的。所以,有那麼片刻,他忽然羨慕起端木翠來:做神仙,的確是比凡人要強上那麼一些,最不濟,目力是要好得多了。

  不過,也只是心裡想想而已,並沒有說出來,一來不想助長端木翠的囂張氣焰,二來,萬一她又生出些餿主意,每日旁敲側擊要度化自己成仙,那可夠他受的。

  端木翠自是不知道展昭轉了這麼些心思,在旁靜立合目,默唸法咒,俄頃單手抬起,平舉於前,神情甚是鄭重。展昭知她必是凝神作法,當下靜默肅然。

  不多時,東向厚重的雲幕之後,忽地光斑耀起。那斑點極小,光卻極亮,展昭直視之下,只覺雙目疼痛酸澀,週遭事物登時模糊。

  就聽端木翠急道:「展昭,閉眼!」

  展昭依言合目,饒是如此,雙目還是腫脹跳突,被冷風一激,更是嗆得難受,腳下虛浮,眼淚都流了出來。正連連噓氣間,端木翠已拉住他,柔聲道:「展昭,你把頭低一低。」

  展昭含糊應了一聲,扶住端木翠的身子低下頭來,忽覺目上一涼,卻是端木翠伸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如此一來,目上的灼熱之感立消,沁沁涼意,似有撫慰人心的安詳力度。展昭定了定神,道:「好多了。」

  端木翠歉然:「是我不好,竟忘了曙光乍現之時,你的眼睛是承受不了的……你先閉目歇息,過會兒再睜開。」

  展昭下意識點頭,下頜正觸到端木翠額前細密黑髮,心下一悸,知她離得極近,連頭也不敢點了——但不知為什麼,要他此際將頭抬起,心中卻又不願,倒是寧可維持著現下這個彆扭又不舒服的姿勢。

  也不知過了多久,端木翠方才將手拿開,低聲道:「展昭,你看。」

  展昭聽她語聲雖低,個中卻不乏欣喜之意,睜眼看時,見她左手微微舉起,衣袂稍稍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如玉,掌心上方寸許處,虛托著一團繡球大小的玉色柔光,再仔細看時,才知那團玉色只是瑩光漫漲,個中真正散出光來的,隻雞子大小,竟由無數針尖般的光點簇擁而成,忽而異彩璀璨如晶石,忽而瑩光爍動如流水。展昭直看得呆住了,連帶著呼吸都悄靜了許多,生怕驚擾了面前這許多睡眼惺忪的曙光之靈。

  端木翠目中儘是疼惜之色,柔聲道:「你看,它們也困得很,張開眼睛時,這光便亮些,閉上眼睛時,這光又暗些。赤烏尚能在羲和駕馭的日神車上多睡那麼一會兒,它們卻不可以,迷迷瞪瞪間就要推搡著出發,為後頭的日神車照出一條路來。若沒有它們,不知道羲和會把日神車駕到哪兒去,沒準一頭撞進了海裡也說不定。那樣韓愈就寫不出什麼『金烏海底初飛來,朱輝散射青霞開』的詩來啦。」

  展昭聽她說什麼「張開眼睛」,只覺匪夷所思:那麼些光點只針尖麥芒大小,眼神若晃上那麼一晃,只怕就糊成了一片白光,哪還能細究什麼鼻子眼睛?如此想著,心頭慢慢生出新奇呵憐暖意,驀地覺得這世上事物之美好熨帖,委實難描難畫。

  如此貪戀了一回,忽地想起什麼:「你拿走了曙光,人間會怎樣?」

  「也不怎樣。」端木翠嘻嘻一笑,「日出會延後一個時辰——這一日,少了一個時辰。」

  「不會有人發覺嗎?」

  「不會。」端木翠狡黠一笑,「展昭,難道你沒發覺,現下跟方才,有什麼不同嗎?」

  「不同?」展昭沉吟,目光四下一掠,眉峰微皺,「與方才相比,沒有風了。」

  「還有呢?」

  「還有,似乎……也沒有聲音。」

  「還有呢?」

  展昭顯然沒有料到會有這麼多的「還有」,又思忖了一回,委實無索,正想苦笑攤手,眼角餘光忽地瞥到宣平城外的營地篝火,脊背驟然一僵。

  不管是白日還是夜間,那火光都應是跳脫躍動的,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凝固成眸底一抹靜默可怕的明亮。

  「想來你是猜到了。」端木翠的目光亦循著展昭看的方向過去,「不可思議吧,我拿走曙光的剎那,人世間的一切行止就此凝滯,連本該躍動不息的火焰都止於上一刻的情態,更遑論人或草木了。『碧水成玉,雨作懸珠』,說的就是當下了。」

  碧水成玉,雨作懸珠?

  是了,既然「人世間的一切行止就此凝滯」,原本無一刻停歇的流水靜成了碧玉,天上的落雨也顆顆凝成了懸珠又有什麼稀奇?再想開了去,飛花不能飛,落葉亦不能落吧。

  「會有人察覺嗎?」

  「不會。」端木翠搖頭,「所有人都失了這一個時辰,低眉尚是寅時,抬首已然入卯,他們只會省得今日辰光過得出奇快,卻不會猜到是被人拿走了。」

  「這一個時辰,冥道就會顯形?」

  「是,但願這一個時辰之內,我會將所有事情了結。」

  「若沒有了結,會怎樣?」

  端木翠身子微微一顫,頓了頓才輕聲道:「若了結不了,而我又沒有及時歸來,大抵……會與冥道一起消失吧。」

  展昭心中一緊,下意識道:「既如此,我與你同去。」

  「你不行!」端木翠面色一沉,少有的嚴詞厲色,「展昭,你不可進冥道。原本,我都不應讓你送我的。你遠遠避開去,不可靠近冥道半步。一個時辰之後,若我回來,便同你一起回去。若我不回來,你自己回去。」

  展昭垂目一笑,淡淡道:「該怎麼做,我心中省得。」

  端木翠見他應得爽快,不禁心中生疑,又添上一句:「這是我的事,你不可插手。」

  展昭抬起頭來,含笑迎上端木翠目光,還是雲淡風輕的一個字:「好。」

  也不知為什麼,他愈是平靜,端木翠反愈是驚懼不定,低眉間心頭業已有了計較,銀牙一咬,一字一頓道:「該怎麼做,我心中也省得。」

  話未落音,忽地後撤開去,眼眸中寒芒乍現。展昭尚未反應過來,就聽身周錚錚金石陷地之聲,急伸手推時,果然便似推在一堵透明磚牆之上,換了個方位再試,亦是如此。

  端木翠竟畫地為牢,將他困於屏障之內。

  展昭急道:「端木,你這是做什麼?」

  端木翠上前一步,伸手輕撫那屏障,嫣然一笑道:「這樣便好多了,冥道凶險,誰也不知屆時會有什麼狀況,你若隨意走動,撞上些妖魔鬼怪,豈不是讓人擔心?」

  展昭強自平心靜氣:「你把這屏障撤了,我就在此地等你,不會擅入冥道。」

  端木翠搖頭:「遲啦,展昭,從前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讓你不要做自己力所未逮之事,你有哪一次聽過我的?但凡你以前的行止讓人放心些,今日我都不會這般對你。」

  展昭苦笑,他的確已是「劣跡斑斑」,倒也難怪端木翠這麼說他。不會擅入冥道?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端木翠見展昭無言以對,頓了頓又道:「我這麼做也不全是為了困住你,總之……你好生待在裡頭,什麼妖怪都傷不了你。一個時辰之後,冥道消失,這屏障也就自然打開了。」

  展昭聽她語氣雖是柔和,但目中透出的決絕之色卻是不容置疑,心知拗她不過,唯余默然。

  端木翠也不與他多說,逕自念動咒訣,不多時那團玉色便自她掌上緩緩升起,徐徐上行。展昭禁不住抬起頭,目送那曙光漸高,耳邊聽到端木翠喃喃語聲:「待這曙光掛上中天之時,冥道,也就該顯形了。」

  事已至此,展昭也無話可說,沉默了一回,才道:「你多加小心才是。」

  端木翠先還有些忐忑,擔心展昭因為自己對他施法而心生不悅,現下聽他語氣,個中並無責備,反多關切之意,心中一鬆,轉身向展昭道:「你放心,我自然……」

  話到中途,忽地生出不祥預感來。這不祥之感猶如極細電光,在腦中瞬間穿刺,稍縱即逝,卻餘下尾梢絲絲縷縷,尖利無匹,向著更深處鑽升,再然後,似是為了驗證她的預感,原本可見度尚可的週遭,剎那間裹入一片漆黑。

  這感覺……

  很像是走在一條幽閉卻又看不到盡頭的山腹甬道之中,頂上懸著晃動而又昏黃的馬燈,腳步聲在甬道內空響,不知幾許遠處,有水漬自褐色岩壁緩緩下滲,至低凹處凝作細小水珠,那水珠不斷吸附積漬,漸漸脹大滾圓,直到凹處再咬合不住,終於……

  滴答一聲,正落在因驚恐而收縮不定的心臟之上,濺起更小的水滴,一顆又一顆,沿著溫熱心壁四下滑落。急回頭時,頂上馬燈漸次熄滅,憧憧霧影瞬間逼近,驟然映於眸中的影像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端木翠魘住了。

  她的瞳孔漸漸張大開來,眼底眸光一點點渙散,喉嚨似是被什麼扼住,喘不過氣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忽地嘈雜難耐,車馬轔轔人聲鼎沸,連那金鼓鳴響鍋碗磕碰之聲都無一不備,端木翠顱內劇痛,直欲炸裂開來,正痛楚間,驀地自千聲雜混中辨出展昭聲音來,似是發自無窮遠處,焦急喚她:「端木,端木。」

  這聲音,終將她自六神失主、元神潰散的邊緣喚回來。

  清明意識一點一滴匯聚,繼而渾身顫慄,喉底逸出低低呻吟,冷汗涔涔而下,端木翠雙膝一軟,扶住那屏障軟軟滑坐於地。

  聲響不大,展昭卻立時停下了——方才驟然降下黑幕,伸手比於眼前亦不得見,巨闕抽出,渾無劍光,端木翠又突然偃了聲息,直叫他心急如焚,於咫尺方圓內換步移位,慌忙拍那屏障,不住口地喚她,心下一陣涼似一陣,忽然聽到她的聲音,簡直是欣喜欲狂。

  凝神聽了一回,辨出端木翠氣息似是在右首身後,遂摸索著屏壁轉回身來,向著端木翠所在方位慢慢屈下身去,不確信道:「端木,是你在外面嗎?」

  端木翠氣息未勻,有氣無力在外壁叩了兩下,低低應了一聲。

  展昭聽到她應聲,一顆心終落回實地,兩腿一軟,亦扶住屏障慢慢滑坐下來,這才發現胸口滯漲得生疼,後背一陣冰涼,裡衣已盡數汗濕了去。

  一時間內外竟都無話,兩人背靠屏障而坐,俱是精疲力竭。

  靜默是展昭先打破的。

  「端木,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端木翠沒有回答,卻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冷風吹過,鼻端掠過絲絲血腥味道。

  冷風……

  冷風?!

  方才還在說,人世間的一切行止皆已凝滯,既已凝滯,就不該有風。

  既然有風……

  難道,已經到了冥道?

  端木翠脊背寸寸繃緊,人在目不能視時,聽力便似乎分外慇勤。有極細小的怪異聲音,起自不知幾許遠處,呢喃著危險氣息。更要命的是,她竟能辨出那聲音是向這邊過來的,不緊不慢,卻如漸沉砝碼墜壓繃緊長弦。

  端木翠睜大眼睛,徒勞地向四周看過去。

  現代科學業已普及:我們之所以看到東西,是因為有光反射映入我們的眼睛。

  所以端木翠什麼都看不見,映入她眼睛的,只有黑暗。

  「端木?」展昭似已覺出不妥。

  端木翠定了定神,輕聲道:「等我一下,待我舉火照明。」

  語畢便是衣料窸窣摩挲的聲音,展昭雖目不能見,亦猜到她是作法唸咒。

  誰知等了時許,仍不見亮光。

  別說不見亮光了,連方才能聽到的衣袂窸窣之聲都息了去。

  展昭剛剛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幾欲失去耐性——困在這方圓之地,瞎子般四下摸索,與端木翠近在咫尺卻如隔天涯。更可氣的是,端木翠似乎根本就不瞭解他的擔心,忽然就大半天不出聲,簡直是要活活把人急死。

  如此一想,更覺胸口悶痛,下意識伸手撫住,手肘正觸到腰帶。

  忽地便心下一動:公孫策將這制好的腰帶送於他時,曾說過夾層之中會有「救命之物」,裡頭……會不會有火摺子?

  心念至此,再無遲疑,伸手解下腰帶暗扣,將那夾層之物倒於手上。先入手的是兩粒金瓜子,隨手棄去,再入手是個小小的桑皮紙包,想來是包著些祛毒醫傷的藥末,亦丟了去,直到一個扁圓的粗糙捲筒滾入掌中,這才如釋重負,對於遠在聚客樓的公孫先生,幾乎是要生出崇敬之情來。

  說起來,也是際會巧合,那日衣坊將新衫送到,不知是不是開封府定製衣物的人說了是做給展護衛的,那素未謀面的繡娘尤為上心,官服常服都是尋常樣式,編排不出花樣來,便在這腰帶之上做起文章——料子自然上好,針腳極細密,重層暗繡,普通一條腰帶,做得且厚且寬且精心。張龍、趙虎他們還打趣說,如此腰帶,炎夏時繫了必捂出痱子來,隆冬時用便剛好,不顯臃腫還能擋風,不只擋風,必要時還能救命,過來一刀亦能擋半刀。

  說笑時引來了公孫策,將那腰帶翻來覆去看了好久,最後被那句「必要時還能救命」引發了靈感,樂顛顛捧著腰帶去了。第二日送返來,將正中鑲飾玉處改作了暗扣,得意道:「展護衛,裡頭多了夾層,我放了些緊要物,必要時真可救命的。」

  其時腰帶內設夾層倒也不稀奇,展昭笑笑接過,隨手按拿,摸到金瓜子形物,想到錢財確是不可或缺,也便一笑置之。那時正值炎夏,這腰帶用著頗為不便,自然束之高閣。說起來,還是去歲入冬時重又翻揀了出來,想不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場。

  火摺子的光一晃,身遭丈餘果然便暈糊著亮了起來。展昭一眼看見端木翠低頭立於屏障之前,心頭一鬆,語中卻不覺有氣:「你明明在外面,為什麼不說話?」

  端木翠先是一動不動,如同泥塑木雕。

  終於抬起頭時,一張臉煞白,連嘴唇都露出灰敗頹色。

  囁嚅了許久,終於開口喚他。

  「展昭。」

  如果聲音有顏色,此際她的聲音定是透明的,輕飄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作支離破碎,偏偏每個字卻還能將他的耳膜撼得鼓振不休。這鼓振不適之感自耳膜向內,灼過喉間,直抵心室。

  「我使不出法力來了。」

  一時間,展昭不知道該去如何消化端木翠的話。

  或者說,他是不相信。

  端木翠平日裡是極喜歡說笑的,但是這個笑話,真的一點都不好笑。

  展昭的喉頭艱澀地滾動了一下,忽然覺得嘴唇乾得厲害。

  端木翠睜大眼睛看他。

  展昭一直很喜歡看端木翠的眼睛,生動得像是能猜透任何人的心思。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睛裡是有笑意的。委屈的時候,得意的時候,促狹的時候,佯作惱怒的時候,他都能準確無誤地自她眸底捕捉到星子一樣撲閃而過的笑意。

  這笑,如同帶著暖意的光,那般乖巧地籠住他心頭最柔軟的角落,似是時刻提醒於他:縱使宦海無常、江湖險惡、人心詭詐,這世間,總還是有值得守護的美好事物。

  可現下,她的眼睛裡蓄滿淚水,柔弱無助而又驚惶,展昭幾乎心疼起來。

  「端木,你別慌。你仔細想想,除了法力,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打開這屏障?」

  他反是最先冷靜下來的那個。

  或許是被他聲音中的溫和力度所感染,端木翠似乎平復了些,喃喃道:「我的血也可以。」

  「這就好。」展昭語氣更加平靜,「用你身上的尖銳什物把你的手劃破,把這屏障打開。」

  端木翠心亂如麻,一時無法定心,展昭的話便似為她指出一條路般,當下略略點一點頭,抖抖索索便去摘取腕上的穿心蓮花。

  展昭不易察覺地舒了一口氣,將火摺子又舉高了些,這才發覺端木翠身後不遠處竟是一個黑魆魆的洞口。

  難道,這便是冥道入口?

  展昭心中作如是想,面上卻不動聲色,屏障未破之前,有些事情,他不想去提醒端木翠。

  端木翠許是太緊張了,穿心蓮花既解,卻未能拿住,鏈子滑落地上,忙俯身去撿。

  展昭本待將火摺子舉低些,方彎下腰,忽覺心頭一緊,猛然轉過身子,將火摺子向著屏障另一端照將過去。

  茫茫墨色之中,現出憧憧黑影,舉目間不知幾許,亦不知火光照不見之處是否還有更多,竟都是向著這邊過來的!

  早已聽到怪異聲響,知道這週遭必有蹊蹺,沒承想竟來得這麼快!展昭牙關緊咬,轉回身時,見端木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起身來,一手攥住穿心蓮花的扣鉤抵於腕間,眼睛卻死死盯住他身後。

  「展昭,那是……」

  「打開屏障。」

  「可是……」

  「你不要管那麼多,先打開屏障!」展昭幾乎是吼將出來。

  端木翠咬了咬唇,心一橫,便將扣鉤生生按入腕內,再狠狠一旋,鮮血立時湧出,很快滑過手腕,滴落地上。

  扣鉤在血肉內旋攪的痛楚,把端木翠痛清醒了。

  她忽然抬起頭來,含淚道:「展昭,打開了屏障,你怎麼辦?」

  該死!

  展昭心頭一沉,垂下的手死死攥拳。他方才那般催促於她,就是怕她清醒過來權衡什麼全局考量什麼輕重,沒想到還是功虧一簣。

  「端木你聽我說,」展昭喉頭發緊,只想先穩住她,「你先打開……」

  端木翠不住搖頭,慢慢向身後的黑暗退了過去:「不行的展昭,你出了屏障是自尋死路。放你出來,兩個人都會死……一個人死總好過兩個人。」

  火摺子的光終是縹緲黯淡,端木翠的身形很快就隱於黑暗之中。

  展昭僵立半晌,忽然重重一掌擊於屏壁之上。

  屏壁固若金湯,力道反擊回來,腕骨折斷般痛。展昭卻不覺,他生平從未有一刻如此際般,痛恨端木翠的上仙身份。

  他亦痛恨那些句句屬實卻摧肝斷腸的大道理。

  端木翠的說辭固然合理,即便放他出來,也敵不過冥道妖魔,一人死總好過兩人蒙難。可是,要他苟全性命於屏障之內,眼睜睜看她去死,他是斷做不到的。

  所以,明知無濟於事,仍是拼足了全身氣力,向著那道看不見的屏障擊出一掌,又一掌。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胸腹間氣血翻湧,踉踉蹌蹌退開去,撐住屏壁勉強支住身子。垂目處,眼角餘光瞥到一個又一個臃腫怪狀黑影自屏障旁過去,喉頭一哽,眼前立時模糊起來。

  有幾次,黑影該是撞在屏障之上,撞了幾回之後知道此路不通,才慢慢掉個方向,重又前行。

  看來,都是些腦子不靈光空具蠻力的蠢笨妖怪,擱著以往,怎麼可能會是端木翠的對手?

  偏偏現在,任何一個,都能輕而易舉殺死端木翠。

  展昭合上雙目,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件事,直到火摺子灼到他的手,才猛然睜開眼睛。

  屏障外圍,正對著他的,竟是一具直立的慘白人屍!

  明知那人屍進不了屏障,展昭還是禁不住心頭巨震,連手心都汗濕了去,俄頃強自定神,將火摺子稍舉高些,這才發覺說那是「人屍」並不妥當。

  確切地說,那只是一具「人形屍」,徒具人的輪廓,五官手足並精細處卻都不備,很像是孩童玩耍時捏的泥人,黏好了軀幹頭顱四肢,尚不及進一步加工。

  火光躍動處,那「人形屍」表皮似是泡於水中多日,入目處是令人作嘔的慘白。展昭強壓心頭不適,疑竇更增:這怪模怪樣物事立於近前,究竟所為何來?

  剛有此念頭,那人形屍已有異動。

  但見它表層皮肉蠕動起伏不休,光禿禿的腕處漸漸抽伸出指節,原本圓滾滾的頭顱四下亂撐變換形狀,不多時面上已凹凸成五官形狀。

  展昭這才省得它是要幻作人形,心頭更覺嫌惡,方將頭扭向一邊,那怪屍竟也移了位置,大有不站在他對面不罷休之勢。

  再看了一回,展昭突然覺得那怪屍化作的人形,眉眼處似有三分熟識……

  何止是熟識……

  電光石火間,展昭只覺手足發冷:面前站著的,不正是自己嗎?

  那怪屍咧嘴一笑,伸臂虛撈,手中便多了一件同展昭所穿一般無二的衣裳,慢條斯理將衣裳穿上,又盯住展昭端詳了一回,有樣學樣,漸次將腰帶、髮帶、佩劍諸物補齊。

  展昭再忍不住,怒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並不答話,卻似是發現什麼,彎下身去,伸出手指在地上抹了一抹,又將手指豎於眼前,頗為玩味地盯住指尖的血跡出神。

  那是端木翠的血。

  那人看了片刻,慢慢張開嘴巴,血紅肉舌竟伸出尺餘長,在指尖繞了一圈,舔盡血跡,於口中細細咂摸。

  再然後,他似是發覺什麼,轉頭向端木翠消失的方向看了許久,露出極其怪異的笑容來,也不管展昭在屏壁內如何怒聲引他注意,轉身跟了過去。

  端木翠的驚懼起得洶湧,去得倒也著實不慢——這多半要感謝穿心蓮花戳的那一記狠的。那一下子,流出的不只是血,還有她骨子裡潛藏許久的鬥狠籌謀之氣。

  橫豎已是一場必輸之戰,除了這條命,她已沒有什麼可輸,接下來,該把目光轉到「對方」身上了。

  從古至今,沙場正面遭遇,絕無不費一兵一卒而全勝這種奇蹟的存在,不是有句話叫「殺人一萬,自損三千」嗎。

  如果注定她是被殺的那「一萬」,死之前,她也一定要讓對方付出代價。

  行走在不可視的黑暗之中,端木翠居然微笑了。

  尚父其實很是怵頭她這性子吧。不止一次,他教訓她:「讓你去打仗,是要你活著回來,不是要你跟人同歸於盡!」

  她嘻嘻笑著點頭,銀色戰袍蒙了塵污,鏈槍隨意搭在臂上,槍頭血猶未乾。

  點頭歸點頭,下一次外甥打著燈籠,照的還是舅。

  西岐的探子刺探軍情歸來,談到端木翠時,無不眉飛色舞:「商兵私下裡嘀咕說,遇到西岐的將領,若是別人,尚可迎上一戰。如是端木將軍,還是避開了好,她是連戰敗了都要扳成平手的人。」

  她不是沒有戰敗過,只是每一次敗,她都如同被剜了心頭肉,血紅了眼寧死不退,一刀刀,一步步,哪怕扭不了戰局,也必給商軍以同等重創。

  哪怕是尚父督戰,情形也不會有什麼改觀。於山頭主帳外觀戰,商軍明明已潮水般潰敗而去,西岐陣地卻殺出那麼突兀的一隊人馬,緊緊咬住窮寇不放,再看幡旗,便知端木翠麾下之軍必是在這一戰中蝕了本,不把虧空補平,她是不會鳴金收兵的。

  多數時候,長嘆一聲,也就隨她去了。

  有些時候,商軍雖然退卻,但不呈敗相,尚父恐她吃虧,急讓楊戩追她回來。

  楊戩勸她的台詞,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兩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非要搞到山崩了不成?」她聽著有理,饒是心不甘情不願,還是令旗一揮收兵。

  ——「你們女兒家的錙銖必較,延到這戰場,恁地嚇人。」

  這話明貶暗褒,她聽著心裡受用,也便掉轉馬頭折返。

  回歸主帳,尚父的一頓訓是少不了的。

  「戰場之上,吃敗仗有什麼稀奇?你這鬥勇好勝之心,什麼時候才能壓服下去?」

  她嘻嘻笑,賠著小心,一副幡然悔悟的架勢。

  尚父如何不知她的性子,知道說也是白說,末了一聲長嘆:「端木,你這樣,終究會栽跟頭的。」

  一語成讖。

  崇城之戰一年又九個月後,她亡於牧野。

  史書中對於牧野之戰,寥寥數筆帶過,說是商軍主力遠征東夷,不及回防,緊急中拼湊的奴隸隊伍又在牧野陣前倒戈,大軍長驅直入朝歌,紂王絕望之下,自焚於鹿台。

  真正的牧野之戰,何等慘烈!

  奴隸倒戈不假,可是紂王還沒有糊塗到只用奴隸開戰的程度。總體說來,商軍佈陣呈三級梯次,第一梯次是作為人牆肉盾的奴隸,第二梯次是歸降殷商的戰俘,截阻西岐頭鼓衝殺,真正殿後的,才是刀戟如林背水一戰的商軍精兵!

  《詩經》記載,當時「殷商之旅,其會如林」,史稱有七十萬之眾,而伐紂的西岐軍,「兵車三百乘,虎賁三千人,士甲凡四萬五千」,雖然抵達孟津之後會合了諸方國部落的隊伍,但是兵力對比仍是懸殊。

  更何況,對於紂王來說,這一戰關係殷商生死,只要拖得夠久,就能等到征討東夷的大軍回援,使北的大將蜚廉也行將歸來,到那個時候,未必不能翻身。

  所以,牧野這一仗,直殺得山河變色血流飄杵,那十來萬倒戈的奴隸夾於兩軍之間,跌跌撞撞左衝右突,於本就處於劣勢的西岐軍,實是幫了倒忙。

  連尚父都急紅了眼,嘶聲怒吼:「給我破出條道來!」

  要從如同蟻聚般的商軍中破道,談何容易,但是令下如山,帥令一出,數十路人馬,如同數十道尖利的楔子,直入商軍部眾縱深處。

  楔形陣勢並未能持續長久,商軍的人數實在太多,這強行楔入的部眾如同細流沒入了沙漠,很快被斬不盡殺不絕一撥又一撥蜂擁過來的商軍分割阻圍於包圍圈中,然後,誅殺殆盡。

  端木翠失聲痛哭。

  突入商軍之圍卻最終折損的,全部是她的前鋒兵將。

  十五歲領兵,六年躍馬揚刀,這些起自西岐的兵將鞍前馬後,與她同生共死情逾手足,如今一個個身首異處,叫她情何以堪?

  怒喝一聲,胯下駿馬如蛟龍騰躍而出,旁側的牙旗手先是一怔,而後毫不猶豫,誓死追隨。

  牙旗者,將軍之精。牙旗向著哪裡,旗下兵將就跟到哪裡。端木翠的牙旗一動,身後待命的麾下將士刀戟前傾,勢如下山猛虎,聲如雷震,越眾而出。

  楊戩大驚,待要追回端木翠時,身後傳來尚父嘆息:「由她去。」

  回頭看時,尚父虎目之中,竟有悲慼之色。

  楊戩立時明白過來。

  此時此刻,尚父太需要悍不畏死的虎狼之師為西岐軍破開一條血路,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哪怕明知她是有去無回。

  她沒有讓尚父失望。

  傾麾下全軍之力,如同開山利斧,硬生生將第二梯次的商軍沖劈開來,旋即呈東西二路突殺。如此一來,商軍合圍不成,第二梯次原本鐵板一塊的戰陣變作了兩軍混殺。

  戰陣既變,良機焉能縱逝?武王軍令馬上遞傳過來:「上快馬重車!」

  史家有雲,商軍以優勢兵力而迅速崩潰,根本原因自然是士氣低落,但最直接的原因在於西岐武器上的重大優勢。

  西岐軍使用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重武器——戰車。

  如果從現今的軍事角度去看,當時的戰車無異於今時的坦克,快馬重車,衝力何等驚人,商軍步兵縱列組成的人牆實在不堪一擊。

  武王的用意不言而喻:三百乘戰車齊出,呈一字梯隊直直碾壓過去,迅速瓦解掉商軍士氣,將第二梯次的混殺變作商軍潰敗的大逃亡,再利用奴隸倒戈的人潮,將殿後商軍精兵的陣勢沖垮。

  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兵敗如山倒。

  但是這樣一來,西岐的大軍無法策應端木翠,端木翠的兵將必須直接對陣殷商第三梯次的精兵,同時,無法躲避戰車之上如林般激射而出的羽箭。

  棋局之上,是為棄子。

  尚父一聲長嘆,語聲卻無半分遲疑:「戰車列陣!」

  熠熠朝陽之下,廣闊平坦的牧野大地上,主力戰車呈一字梯隊全線進擊,車身重橐,輪走輒輒,如同地平線上席捲而來的巨大烏雲,四野為之震顫。

  魂飛魄散的商軍狼奔豕突、哀號而走,端木翠急回頭時,眸底映出鋪天蓋地的箭雨。

  只這一錯神間,心口一涼,青銅長戈透心而過,旋即狠狠抽將回去。

  不知為什麼,這一刻,感覺竟是異樣寧靜,重重跌落馬下,耳畔最終迴響的,是護衛兵將撕心裂肺的慟聲。

  而看到的最後一幕,是她的牙旗中段折斷,旌旗迎著乾淨和暖的日光緩緩落下,如同曲聲漸漸消落的哀歌。

  為什麼這些日子,如此頻繁地憶起西岐舊事,難道真的是大限將近?

  如此想著,眼前突然亮起。

  許是沒有料到竟會驟然有光,端木翠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全身立時重又裹入黑暗之中。

  心中驀地一動,思忖片刻,慢慢向前行挪了少許。

  果然是有光的。

  青碧色的磷光,鬼魅般盤繞於巨大的嶙峋洞壁之上,雖然仍是晦暗不明,但比之於適才的漆黑,實在是好太多了。

  端木翠低下頭,緩緩伸出手來。

  剛開始,只看到中指的指尖,緊接著,是纖長的五指,再然後,是半個手背。

  再慢慢縮回手,手背漸漸隱沒不見。

  端木翠眉頭微蹙,索性側過身子,將一半的身體暴露於幽光之中。

  果然,低眉看時,只能看到半個身體。

  看來,自己現下站的位置,正是冥道入口處。

  冥道內是有光的,只是這光如此怪異,在入口處便被平展展劈阻,一絲一毫也透射不出。

  聽聞冥道之外,裹繞著最厚重的黑色霧靄,這便可以解釋為什麼冥道顯形之後,她與展昭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麼,曙光到哪裡去了?

  冥道內的磷光不是曙光,冥道外又黑幕濃重,渾然無光。

  難道說,曙光雖亮,但仍大大遜色於女媧的剖心瀝膽之光,所以一時三刻之內,衝破不了冥道外圍的霧靄?

  進一步設想,是否曙光不入,她的法力就使不出來?

  似乎也不無可能。

  記得之前聽楊戩提過,純正的仙家法術在陰邪奸佞之地施展時會有些微滯阻——冥道成形於上古,數萬年陰邪之氣淤積不休,法術施展時大打折扣或者全然失效也並非突兀。

  端木翠的心頭漸漸升騰起希望。

  如果所料不差,只要她能拖的時間長一點,活得更久一些,等到曙光透入冥道的那一刻——一切,均可重回掌握之中。

  計議既定,端木翠再無猶豫,忙撕下裙邊布條,將腕上的傷口包紮好。方向冥道內行了兩步,想了想又停下,再撕下一道裙邊,復將傷處纏了幾道,低頭聞過,確信再無血腥氣,這才重又行前。

  此處妖孽叢生,生人氣和血腥氣極易暴露自己,她既為上仙,身上本就沒有生人氣,只需將血腥氣好好掩過,再尋個隱蔽之處藏身,挨過這一時三刻便好。

  端木翠步聲放得極輕,行進間極為謹慎,於四下地形位置察看甚詳,不時附耳石壁之上,細細探過週遭聲息。

  其實冥道內壁不時有怪石突兀而出,內凹石槽亦不在少數,藏身之處並不難找,只是端木翠決意要尋那萬無一失之所,是以盡數淘汰,越走越深。

  再行了一回,視野陡然一闊,竟行至一巨大的石穹之中,方圓幾有十餘丈,原本一條道走黑的冥道在此處一分為三。那三條蜿蜒岔道,打眼看去鬼氣森森,也不知究竟通往何處。

  端木翠沉吟了一回,又跪下身子,附耳於地聽了聽身後的動靜,左右打量了一番,迅速掩至不遠處一塊半人高的塊石之後,悄無聲息地矮下身去。

  冥道既於此處分岔,此地必是進出通衢,通衢之處走馬行車甚疾,往來之眾甚多,一般人伏兵掩藏,多選山林水澤凶險之地,殊不知設伏於大道通衢,搶敵先機出其不意,往往奏得奇效。

  當然,端木翠選擇此處藏身,其根本目的不是搶敵先機,她只是覺得藏身於這些妖孽的眼皮底下,遠遠好過那些精挑細選的犄角旮旯。

  從某個角度來說,她還真是,押對了寶。

  掩身未久,主道處便傳來拖沓沉悶而又緩滯的步聲,端木翠心知必是方才在冥道外看到的那些黑影,忍不住微微側身,向著來路看過去。

  再等了片刻,果見兩個身量甚高之人走了進來,手足俱備,持矛執盾與人無異,獨一對鑿子般的長牙穿透下巴而出,看去甚是可怖。端木翠認出這是黃帝時生活在南方沼澤的怪獸,掠人為食,名喚「鑿齒」,心下咯噔一聲:傳聞鑿齒已在崑崙山為后羿射殺,想不到冥道之中仍有存活。

  鑿齒之後,卻是一隊平常裝束的百姓,面上一概慘白寡淡,眼眸無光,木木然機械而走。端木翠往腳下看時,才發覺這些人的腳俱離地寸許,並不踩實。雖然之前也曾猜想宣平亡魂是被帶入冥道,但當真看到時,還是吃驚不小,略略點數,約莫有三十人。

  亡魂過後,又有數十個半人高的腌臢醜陋怪物,似羊非羊,似豬非豬,身形笨重,口中發出嗯啊聲響。端木翠先還未認出,待聽得這些怪物口吐人言,忽地省得:這些也是上古怪獸,名喚「媼」,傳說在地下食死人腦,善人言,用柏枝插其腦可殺之。

  不管是鑿齒還是媼,端木翠都是不放在眼裡的——只是現下形勢不如人,雖然心中恨恨,也只得按捺下不動,眼睜睜看著那隊宣平亡魂被押入最右邊的岔道之中。

  直到步聲去得遠了,方才長吁一口氣:這一回雖是無驚無險,但她亦繃緊了弦不敢掉以輕心,否則折在鑿齒和媼的手中,真真是陰溝裡翻了船。

  方慶幸間,眼角餘光又瞥到主道處過來一人。端木翠心中一緊,凝神看時,禁不住目瞪口呆。

  展昭……怎麼會……也進了冥道?

  剎那間,端木翠腦中轉過無數念頭。

  難不成,自己失了法力,原先設下的屏障也隨之失效,展昭因而得脫?

  沒道理啊,方才在冥道之外,展昭不是還被困得牢牢的嗎?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又由不得她不信。

  正猶豫間,展昭已自她面前而過,去的方向,正是最右首邊的岔道。

  端木翠唯恐他撞上鑿齒和媼一行,當下顧不得細想,忙從藏身之處出來,急聲喚他:「展昭。」

  展昭停下腳步,緩緩回過身來。

  端木翠心下略寬,疾步過去伸手握住他手臂:「快隨我走。」

  語畢轉身便走,忽地腕上一緊,腳下一個虛踏,反被展昭狠狠拽了回去,一個收身不住,正撞在展昭懷中,直撞得額角生疼,忍不住心中有氣,低聲叱道:「你做什麼?」

  展昭不答,一手控住她肩膀,另一手卻強行將她包紮好的手腕抬起來。端木翠心覺不妙,待欲掙脫,力氣終拗不過他,角力之下,手腕便被他抬至唇邊。

  展昭略略低頭聞了一聞,手上猛然用力,端木翠痛哼一聲,忍痛看時,布條下方已滴下血來。

  這血激得他目中異光大盛,俯首舔過去。端木翠此時縱是不明所以,也已知面前之人必有蹊蹺,大急之下,另一手猛然抬起,狠狠摑於那冒充展昭的人形屍面上。那人形屍似是一怔,覷此空隙,端木翠趁勢得脫,心下再無遲疑,轉身便逃。

  跌跌撞撞奔至主道處,那人形屍卻並不來追,也不知為什麼,身後愈是安靜,端木翠便愈是驚懼,最後橫下一條心,扶住石壁回過身來。

  只見那人形屍好整以暇立於當地,容色間頗多玩味。

  端木翠見他神色,便知自己斷逃不出去,再見他滿目戲辱耍弄之色,更是怒火漸熾,因想著:今日之事,有死而已,我端木翠堂堂上仙,總不至在你這孽畜面前失儀求生。

  那人形屍見她站定不動,目光森冷如箭,倒有幾分訝異,只是很快便恢復常態,忽然咧嘴一笑。

  方張開嘴巴,一條紅色肉舌激射而出,迅速伸至數丈長,端木翠尚未反應過來,便覺腰間一緊,黏膩肉舌已在她腰上纏了三道。

  肉舌?

  端木翠猛然想到:這是傲因。

  《神異經?西荒經》載:「傲因異獸,類人,喜食人腦、肝臟,舌長,抽伸能十餘丈,善偽裝。」

  傲因怪笑幾聲,猛地仰起頭來,肉舌上力道甚是洶湧,端木翠站立不定,被硬生生拋至半空,正氣血翻騰間,只覺力道又轉,整個人竟向著地面狠狠砸將過去。

  端木翠咬牙:這孽畜竟要將她活活摔死!

  電光石火間,端木翠脊背微弓,儘量低頭靠近胸前,一手護住頭頸,另一手前阻,拼著廢掉一隻手臂,避過一死。

  手方接地,便覺大力後挫,就聽咔嚓一聲,臂骨已斷。

  一時間冷汗如雨,眼前一黑,幾欲昏厥,好在下意識間卻還記得自己先前對策,藉著臂骨斷折的阻勢,弓起的背脊先行著地,雖說化摔為滾,卸去了大部分力道,還是全身巨震,骨節直如散架了一般。

  還未待一口氣喘勻,身後又起呵呵低吼之聲,竟是先前入了岔道的兩個鑿齒聽到動靜躍將出來。眼看利刃般的長牙向著自己胸腹插落,端木翠如被冰水當頭澆下:先前小心翼翼萬般謹慎,只怕是盡數功虧一簣了。

  利齒甫及衣襟,就聽傲因怒吼一聲,煞是凶悍,鑿齒互視一眼,似有畏懼,雖說齊齊向後退了一步,但是面上顯見不甘之色,磨磨蹭蹭於當地,並不離開。想來這冥道內的怪物,俱是各自為營,並不同心齊力——端木翠苦笑:自己竟成了它們爭搶的食物了。

  爭搶也好,若是它們親密友愛,尋求共贏,自己恐怕早已被分而食之。

  私心裡,端木翠盼望著它們能打起來,打得越凶越好。畢竟拖延得越久,她的希望便越大些。只是看起來,鑿齒對傲因甚是畏懼,指望它們為了口腹之慾作搏命之爭純屬痴人說夢。

  正如此想時,傲因又有異動,騰身一躍,已竄至端木翠身前,將肉舌收回口中,居高臨下看了她一回,慢慢俯下身來。

  端木翠反平靜下來,冷笑道:「你也知道自己的樣子見不得人嗎?還是現了原形的好,你這下三爛的孽畜哪裡配得起這一身樣貌?」

  傲因似是聽了個八九不離十,嘿嘿一笑,面上五官已起了變化,不多時回覆本來樣貌,只見脖頸之上頂著光禿禿黏膩膩的一個肉球,上有三個黑洞。端木翠心知是眼並口,一陣噁心翻將上來,強自忍住道:「果然是見不得人的,要殺要剮,你且快些。」

  傲因頓了一頓,伸出手來扼住端木翠下頜。

  如此一來,端木翠的嘴便無法閉合——古時青樓中為防女子咬舌自盡,多用此法,下手重時下頜脫臼也不定——只是這傲因這般行事又是為何,難不成怕她自盡?

  這問題很快有了答案。

  這答案讓她魂飛魄散情願一死。

  只見傲因張開嘴巴,血紅肉舌慢慢向她口中垂下來,舌苔惡膩,其上腥臭黏液泛出光來。

  端木翠腦袋轟了一聲,最後一根弦戛然而斷。

  先前再怎樣恐懼或是疼痛,哪怕臂骨生生斷折她都可忍,只為多挨一刻等到曙光。

  但此時,她只恨之前為什麼沒有死掉!

  原本以為傲因殺了她之後才會碎腦取髒,哪裡想到竟是肉舌從口中探入,自喉管而下,活生生將她臟器摘取出來?

  眼見那肉舌愈垂愈近,端木翠當真是要瘋了,拚死掙扎,屈膝重重撞於傲因下體。

  這一下惹怒了傲因,痛嘶一聲,目中赤色乍現,伸手抓住端木翠頭髮,強將她的頭帶起,又重重向地上砸去。

  端木翠慘然一笑,閉目待死:這樣死法,總好過受傲因之辱。

  千鈞一髮之際,就聽一聲怒喝,傲因慘呼一聲,手上動作立止。端木翠急睜眼看時,見傲因的下半身還在自己身側,上半身卻飛到丈餘外。過了片刻,分截處才慢慢滲出血來,足見來人出手之快。

  不意竟能得生,端木翠淚盈於睫,模糊中只見一熟悉的身影疾掠過來,急道:「端木!」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卻不是展昭是誰?

  端木翠卻不信自己幸運如斯,只怕又是一隻口吐人言的傲因,顫聲道:「你又是誰?」

  展昭見她神志混亂,心頭酸楚難抑,道:「是我。」說話間,伸手去攙她起身。

  方挨到她身體,端木翠如被刀噬,一把推開他,啞聲道:「你要殺便殺,不要再耍花樣!」

  展昭見她目無焦距,反應又是如此激烈,知她不信自己是真,也不欲刺激她,慢慢縮回手來,想了一回,柔聲道:「端木,適才在冥道之外,我們談起沉睡之事,你還說要幻作牡丹,可還記得?」

  適才戲言,只是一時三刻之前,端木翠此際聽來,已然恍如隔世,愣了一回,意識終於明晰了些,抬眼見到展昭眸中焦灼之色,剎那間悲淒難忍,撲於展昭懷中大哭。

  這一哭何等淒慘,方才所歷,接二連三,幾至求死。她性子素來剛烈,適才隱痛不發,此時爆發出來,直哭得肝腸寸斷,縱是鐵打的心腸聽了也要落下三升淚。展昭一時間也尋不出話來安慰於她,只是下意識擁緊她,伸手幫她將髮理順,方垂手時,忽地碰到她手臂,臉色一變,道:「端木,你的手臂怎麼了?」

  端木翠竟已忘記臂骨折斷之事,茫然道:「啊?」

  展昭心驚,也顧不上男女有別,伸手將她袖子撩起,目光所及,只見白色斷骨已戳破皮肉透將出來,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對傲因簡直是恨入骨髓。

  端木翠雖看不到,但目光觸及展昭臉色,已知必是傷得不輕。展昭伸手握住她手腕,道:「你忍著些,我先幫你接上。」話到中途,已然動手,心知接骨奇痛,不欲她多受痛楚,手上動得極快,一拉一推,話才說完,臂骨已然復位。

  端木翠猝不及防,眼前一黑,便自展昭懷中軟癱下去。展昭托住她腰助她站定,長嘆一聲,低首在她髮上吻了吻,也找不到什麼能固定臂骨的東西,只好先用布條將她手臂纏緊,再圖他法。

  正包紮間,就聽端木翠斷斷續續道:「展昭,將來你若不在開封府做護衛,還可做……接骨大夫的。」

  展昭低下頭來,見端木翠雖是玉容慘淡,但眸中仍有笑意,心中一寬,點頭道:「是,必然客似雲來,日進斗金。」

  端木翠果然笑出聲來,展昭拍了拍她肩膀,柔聲道:「你先歇一歇,養養精神。」

  端木翠苦笑道:「這是什麼山清水秀的地方了,還讓我養精神?」語罷抬起頭來,見兩個鑿齒仍在角落處虎視眈眈,心中疲憊之極,向展昭道:「你方才傷了傲因,這兩個鑿齒心中忌憚不敢上前,但你身上生人氣重,我身上血腥氣重,兩人在一起,何愁引不來妖怪?」

  展昭循她目光看過去,見傲因雖然斷成兩截,但仍蠕蠕而動,便知刀劍傷它容易,要它性命卻難,又聽端木翠說什麼「何愁引不來妖怪」,不覺失笑。

  端木翠氣道:「就這麼好笑嗎?你好生在屏障中待著,何苦又跑出來……」

  說到此處,忽地咦了一聲,奇道:「我倒是忘了,你怎麼從屏障中出來的?」

  展昭知她方才驚嚇過甚,有心逗她展顏,想了想道:「端木姑娘法力太差,那屏障經不住巨闕劈砍,也就開了。」

  果然,端木翠登時就急了。

  「我法力差?我法力哪裡差?」

  展昭不答,只微笑看她,心中默數一、二、三。

  三字剛過,端木翠氣焰已落了一半,囁嚅道:「現下沒有法力,也不是我的錯,都是那曙光不頂事。」

  展昭雙眉一挑:「哦?」

  端木翠心中不情不願,但還是將自己先前的懷疑揀要緊處說了說,末了道:「都是那曙光不頂事,怎麼能賴我法力差?」

  展昭再忍不住,輕笑出聲,端木翠立時知道被他給捉弄了,氣道:「你又混說,你是怎麼出來的?」

  展昭輕嘆口氣,就聽極低一聲清吟,巨闕出鞘。

  展昭橫過劍身,向端木翠道:「看出什麼端倪來了?」

  端木翠看了半天不明所以,慢吞吞道:「一把破劍。」

  展昭嘆氣道:「有位神仙姑娘,非但法力差,腦子還不好使,我都把答案送到眼前了,她還不知。」

  端木翠好生委屈:「巨闕而已,怎麼就是答案了?上次還斷過一次,若不是我……」

  說到此,忽地想到什麼,極短促地啊了一聲,向展昭道:「難道是……」

  展昭點頭:「還沒有笨到家,總算開竅。」

  端木翠也不生氣,想了一回,只覺唏噓不已:「上次幫你修補巨闕,那些個斷續仙膠雖然有用,但總免不了在劍身留下創痕,恁地難看。我便想將它回爐重鑄,但是寶劍畢竟是刀兵凶器,重鑄需食血腥,我雖做不到歐冶子那般以身飼劍,流點血總是不怕的。那屏障需要用施術者血才能打開,偏巧巨闕上又有我的血……這也是天意使然,看來我是命不該絕。」

  頓了頓又覺後怕:「若我當時小氣,只用仙膠幫你續劍,今日你出不了屏障不及救我,那我,也就死在那傲因手下了……還是虧得我宅心仁厚。」

  展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端木,不管別人幫你做了什麼,你胡編亂扯、七繞八繞總能把功勞繞到你自己身上。原來你方才得救,只是歸功於你人好,跟我是沒半分關係的。」

  端木翠嫣然一笑:「我不好嗎?我若不好,你怎麼會拼了命趕來救我?」

  展昭見她言笑晏晏,並未因方才之事留有陰霾,心中也自替她歡喜,目光略向周圍掃了掃,淡淡道:「你自然是好,只是我們現下,非常不好。」

  端木翠知她方才與展昭言談之間,中首與右首的岔道處又湧出不少怪形怪狀的物事,當時也未予理會,現下細看時,除了鑿齒和媼,自己能認出的還有人面豹身的諸犍、類豬雙頭的並封、吸人魂氣的傒囊、人臉猴身的山臊等,至於那些個自己認不出的,就更多了,因喃喃道:「怕是亙古以來的妖獸,都在這冥道中集合了。展昭,此番你可開了眼界了。」

  展昭不語,提劍交於右手,低聲問道:「它們怎麼還不上?」

  端木翠輕蔑一笑:「它們個個都想上,個個又忌憚著旁人,不過你放心,總有出頭的那個。」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端木翠一怔,頓了頓輕聲道,「我也不知。看起來宅心仁厚也不是什麼好事——若你還被關著,現下要死的人,可能會少一個。」

  展昭答得很快:「不知怎麼辦就少說話,危言聳聽動搖軍心,先記三十軍棍。」

  端木翠先是一怔,繼而一喜,仰頭道:「展昭,你是不是有法子?」

  展昭見她滿目希冀,實是不忍心拂她之意,低頭附於端木翠耳邊,壓低聲音道:「端木,我的確是沒有辦法,可是我也不願意束手待斃。是你說,多拖得一分,希望便大一分。中首和右首邊俱有妖獸,若向主道奔逃,恐怕很快便會被追上,只有左首岔道杳無聲息,我有心往此處走,又怕內裡凶險更甚,反害了你。」

  端木翠接口道:「若是不去試上一試,你又不甘心,是不是?」

  展昭微笑點頭。

  端木翠輕籲一口氣,將頭埋於展昭胸前,嘆息般道:「那便走吧,這條命是你救的,任憑支配。若是其中還有更大凶險,死前開開眼界也不冤枉。」

  展昭合上雙目,環住她腰身的手臂隨之收緊,輕聲道:「它們有異動時,我便發足向左首岔道疾走。中途若有交手,可能無暇顧你。」

  語畢沉吟片刻,伸手解開端木翠腰上束帶,另一頭從自己腰間繞過,至起始處綰結,道:「這樣更穩妥些。」

  端木翠笑道:「更穩妥些?我看是那些妖獸更歡喜些,抓著了一個還附帶一個。」

  展昭不語,將結扣扣死,忽然輕聲道:「端木,你當真一點都不怕嗎?」

  端木翠不明白:「什麼?」

  「我看你方才嚇得那麼狠,只片刻工夫,卻又言笑如常,真的不覺怕?傷處也不疼?」

  端木翠沉默了一下,偏轉頭去,低聲道:「我以前打仗時,受了傷嬌氣得很,疼得直流眼淚,後來有一次被尚父罵,言說『戰場之上,受傷是常事,卸胳膊斷條腿也不稀奇,你在這裡哭,哭給誰看?』我被他一罵,再不敢哭。後來仗打得多了,受傷成了家常便飯,這邊包紮好傷口下一刻金鼓又響,哪有空去想什麼怕不怕疼不疼?雖然這麼些年我在瀛洲養得嬌氣了些,但這些習慣還是留下來了。展昭,你若不提,誰會問我怕,誰會問我疼?」

  展昭讓她說得好生難過,半晌才道:「這裡又不是戰場,有什麼不要憋在心裡,說出來便是。」

  端木翠認真想了想,蹙眉道:「怕倒不怕,疼是真疼。」

  末了又補一句:「待我恢復法力之後,再撞上傲因這個下九流的孽畜,必要叫它好看!」

  展昭微微一笑,忽地壓低聲音,道:「來了。」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鑿齒,來勢極其洶洶,兩柄長矛,自左右兩路直刺而來。展昭於矛頭來勢覷得分明,腳下微錯,矮身避開右路長矛,另一手迅速抬起,抓住左路長矛矛身,藉著長矛前刺之勢猛力前拽。那鑿齒猝不及防,腳下一虛,上身傾前,展昭一聲冷笑,腕轉如電,狠狠將長矛後挫。鑿齒收勢不及,胸口正撞上後頓的矛尾,怪叫一聲,踉踉蹌蹌退了開去。

  左路既退,右路長矛重又刺到,展昭聽風辨聲,頭也不抬,抬手搭上矛身,長臂前探,已絞住矛桿。這一絞之力甚大,那鑿齒把持不住,長矛脫手,展昭手肘微帶,將長矛半空翻轉,一瞥眼看見那先前退開的鑿齒又躍躍欲試,眸光一冷,森然道:「找死!」

  話音未落,手中長矛激射而去,直直插透第一名鑿齒心口,餘勢未盡,又貫穿第二名鑿齒胸腹。那兩個鑿齒被串作一串,左右跌跌撞撞了一回,方才倒下。

  這幾下兔起鶻落,一氣呵成,且不提拿捏分外精準,單論身姿已是賞心悅目之極,端木翠心中暗暗喝彩,笑道:「展昭,你功夫這麼好,我真可安心睡覺去了。」

  展昭唇角微揚,低頭道:「若覺得困,便睡一會兒,待會兒叫醒你就是。」

  端木翠低低呵了一聲,因羞他:「好大口氣,你眼裡放了什麼?竟不把它們當回事嗎?」

  展昭眸中現出促狹笑意來,道:「我眼中放了什麼,你仔細看看不就知了嗎?」

  端木翠未及回答,忽覺腰間一緊,身已騰空,方反應過來,耳邊又起劍聲,不由暗道一聲慚愧:只顧著跟展昭說話,竟忘記群敵環伺了。

  這一回卻比方才艱難許多,妖獸性情凶殘,只顧撲食,打鬥亦無章法,且除了鑿齒外,其他妖獸均是皮堅肉厚,巨闕力有未逮,兼有那怎麼也打不死的,挨一劍權當搔癢——展昭支撐起來煞是吃力。好在他用意在退而非戰,雖是左支右絀,漸漸地也移近了左首邊的岔道,再覷個空子,身形突地拔起丈高,騰出摟住端木翠的手臂,以巨闕劍鞘於一妖獸首上輕點,借勢便要騰空,方拔起身子,就聽端木翠驚呼一聲,腰間一沉,迅速下墜。

  眼見得下方便是群妖血盆大口,一旦落入圍中,再難逃出生天。展昭心念急轉,指翻如電,就聽一聲金石脆響,巨闕生生插入洞壁之內,兩人下墜之勢立止。

  低首看處,這才發覺一隻人臉猴身的山臊不知何時貼於端木翠身後,一雙瘦骨嶙峋的前肢竟自後繞進兩人身間,緊緊摟住端木翠的腰不放。

  展昭倒吸一口涼氣。

  這山臊也忒會抓準時機了,算起來,自己鬆開手臂也就那麼眨眼工夫,這樣的空當都能被山臊抓住?

  是這山臊運氣太好了?

  有可能。

  還有一種說法,那就是:機會總是光臨有準備的山臊的。

  山臊身量本就瘦小,兼又詭詐,藉著端木翠身體掩住自己,展昭若要用劍,自然投鼠忌器。

  果然,展昭一怔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展昭發怔,底下的妖獸腦子卻分外活絡起來,又一隻山臊吱吱亂叫一氣,忽地躍將起來抓住了前一隻山臊的後腿,進而又欺身上來,這一來展昭承受的重量又增,眼見巨闕是扛不住了。

  俗話說得好,趁熱打鐵——山臊顯然是發覺此招甚是管用,於是乎第三第四隻蓄勢待發,儼然也要上陣了。

  好傢伙,這是要拔蘿蔔還是怎的?

  展昭心下念頭轉得飛快,忽地眸光一緊,伸手抓住將兩人繫於一處的束帶,腕上施力一彈,就聽刺啦一聲,束帶斷開。

  布帛撕裂之聲不大,聽在端木翠耳中卻不啻當頭一擊。

  剎那間,被尚父棄於戰場的諸般複雜心緒洶湧潮水般撲將上來,一顆心瞬間浮沉於滾燙的沸水之中,煎熬,卻又無可奈何。

  當年被尚父棄下,於瀛洲重生,楊戩曾問她心中可有怨尤,她一笑置之。

  「戰場之上,軍令如山,為全局計,常需作手足之棄,端木是帶兵之人,深諳此理,怎會心有怨懣?況且尚父為保我登仙,自棄神位,我只會感念尚父恩德。」

  楊戩釋然:「端木,你真是深明大義。」

  捫心自問,真的一點遺憾都沒有嗎?

  當然是有的,棄子也好,背棄也罷,都繞不過那一個「棄」字,既「棄」,就說明她「可棄」。

  可棄二字,讓她覺得自己可有可無,這樣的感覺,於任何人,都不會愉快。

  不過還好,也僅止於不愉快而已。

  這世間事,哪能件件讓你如願。

  既然自己視同生父的尚父都能棄她,旁人棄她又有什麼奇怪?

  不管怎樣,展昭陪她行路至此,結伴之誼,雖非長久,亦銘感五內。

  端木翠一聲輕嘆,身子急速下墜間,雙目微合,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笑意。

  一聲悶響,墜地。

  端木姑娘反是安然無恙的那個。

  要問為什麼,那是因為她身下有一二三四隻山臊做墊背。

  先前拽住她的第一第二隻是斷逃不掉的,等著下海撈金的那第三第四隻也未能倖免。

  對此,我們只能滿懷同情地說一句:打鬥有風險,加入須謹慎。

  貌似又跑題了,拉回。

  前面說到端木翠是無恙,但是那一二三四隻山臊可倒足了黴,本來從高處摔下來就不是什麼輕省事兒,何況最上頭還壓了一個端木姑娘?端木姑娘再苗條再身輕如燕也是一個有斤有兩的大活人不是?

  一時間,山臊唧唧亂叫分外聒噪,兼之痛得撂胳膊蹬腿——這樣也好,緊緊鉗住端木翠腰身的胳膊總算是鬆開了——天知道,她險些被勒死!

  還未及籲口氣,就聽展昭厲聲喝道:「端木,閃開!」

  端木翠驚怔睜目,竟見展昭拔出巨闕,勢如破竹般倒衝下來。

  一時間反迷糊起來:他還下來作甚?

  如此想著,下意識將頭一偏,只覺眼前劍光一閃,巨闕緊貼她的鬢邊疾揮而過,身下山臊慘呼一聲,身首已分。

  適才端木翠掉落之時,週遭的妖獸已然圍將過來,現下山臊慘死,或多或少將它們震懾了那麼一下——說時遲那時快,展昭覷此空當,伸手托住端木翠的腰,臂上用力,暗喝一聲「起」,先將端木翠拋上了半空去。

  冥道中的妖獸一定是很少見到人拋人這樣的稀罕場景——或者說妖獸終究是妖獸,雖然腦子有片刻活絡,但是大多數時候還是糨糊——與展昭這樣的強敵對陣,居然臨場開小差,統一抬頭張嘴瞪眼睛,齊刷刷看西洋景去了。

  此時不把你們這些礙手礙腳的傢伙給了結了,更待何時?

  端木翠被拋至半空,去勢既盡旋即下墜,兼之聽到下方傳來妖獸慘呼之聲,也不知展昭究竟如何,正自焦急間,腰間又是一緊,仰目看時,正對上展昭俯下的笑臉,心中一寬,待想開口說些什麼,竟什麼都說不出。

  方才這番起落,瞬息萬變,處處臨場變招,卻又端的不差分毫,連俺這樣閱盡打鬥的,都忍不住要拍桌子感嘆一聲:俺料中了這開頭,沒料中這結尾啊!

  端木翠心中也不知是何況味,只覺好生疲憊,將頭埋在展昭懷中,只盼著這場打鬥快些結束。

  再過了一會兒,忽覺渾身一震,知是重又履地,心中一驚,正想抬頭,展昭俯至她耳邊低聲道:「我們進岔道了。」

  端木翠心中一動,忙自展昭懷中掙脫下來,向岔道口看時,那些妖獸目光爍動不定,明明心有不甘蠢蠢欲動,卻任誰也不敢上前一步。

  展昭低聲道:「看起來,它們忌憚得緊。」

  端木翠點頭:「這岔道深處,定然更加凶險。展昭,我們莫要往裡走了。」

  展昭有些不甚瞭然:「不……走了?」

  端木翠伸手指了指黑魆魆的岔道深處:「妖獸聚在岔道入口不敢擅入,一定是忌憚裡頭有更難纏的物事——不管是什麼,我們撞上了也絕討不了好去。莫若在此處等上一等。」

  說話間,背倚石壁慢慢坐下。

  展昭思忖片刻,也撩開下襟在她身邊坐下,問道:「等上一等?等什麼?」

  「曙光。」

  展昭幾乎忘記還有曙光這回事,一時語塞。

  端木翠卻似信心滿滿:「我覺得週遭比方才亮上好些,你不覺得嗎?」

  展昭倒確是不覺得有什麼變化,但端木翠既如此說,他也並不拂她,只是問她:「手臂可還痛得厲害?」

  端木翠實話實說:「是。」

  頓了頓又加一句:「我困得更厲害些。」

  展昭知她昨夜未眠,方才又經歷諸多顛簸,料想也是乏得狠了,便道:「橫豎一時無事,你不妨睡會兒。」

  端木翠嗯一聲,就勢將頭靠向展昭肩膀,安穩了片刻卻又嘆息著坐起,展昭奇道:「又怎麼了?」

  「你的肩膀太硬了。」

  展昭一時無語,他的肩膀還是頭一次如此遭人嫌棄。

  要說展大人的肩膀,呃,之前因緣際會,或辦案或救人,的確也有不少佳人倚靠過,試用下來滿意度極高,端木姑娘可能是第一個投訴的客戶。

  展昭想了想,還是為自己的肩膀辯護了下:「所以那是肩膀,不是枕頭。」

  端木翠也不去理會展昭的話外之音,上上下下把展昭打量了番:「你身上,就沒有軟些的地方?」

  看情形,是不需要展昭回答了,因為問話那位姑娘話音剛落,便盯住展昭腰腹笑得意味深長。

  「展昭……」

  「不行。」展昭拒絕得乾脆利落,他當然知道就形狀或是舒適度來說,腰腹處最最接近枕頭。但是若真的答應端木翠了……

  四個字——

  成!何!體!統!

  「就只是墊一下,我又沒有別的想法。」端木翠委屈,「你們大宋子民,於禮教守得也太嚴了些。」

  「知道於理不合,就不該提。」展昭頭也不抬。

  「可是我是神仙。」端木翠嘟囔,「也沒什麼於理不合的,再說了,也沒有人看見。」

  難得她如此低聲下氣,展昭無端心軟,可是一抬首,看到端木翠的眼神——分明是熱切地看枕頭的眼神!

  於是繼續不理睬她。

  「不讓墊就算了。」端木翠終於死心,猶有不甘地做白求恩式最後陳詞,「我一個神仙,不遠萬里,從瀛洲到宣平,一路上水也沒喝上兩口,到了宣平就忙前忙後,還幫人去開封府拿劍,也不知圖的什麼。進了冥道多災多難,險些被妖獸吃了不說,胳膊都斷成兩截,只剩了最後一口氣,休息也休息不好,因為只能枕著石頭睡……」長吁短嘆,作勢就往地上倒過去。

  倒沒當真枕到石頭,展昭適時攔住了她。

  端木翠咬住嘴唇,一雙大眼睛看住展昭,要多無辜便多無辜。

  「怕了你了,神仙。」展昭嘆氣,微微撐起身子,將自己腰腹讓了出來。

  端木姑娘如願以償,終於枕上了心儀的「枕頭」。

  臨睡前不忘許願。

  「希望我睡醒的時候,曙光就到了。」

  展昭也咬牙切齒發了個誓。

  「再多話,扔出去餵妖獸。」

  「展昭你太小氣了。」端木翠眼皮漸沉,不忘最後打擊一下展昭,「佛祖捨身飼虎毫無怨言。我與你的交情比之佛祖與虎只深不淺,我朝你借個枕頭,你就要扔我出去餵妖獸,未免叫人齒冷……」

  眼見自己出力不討好,展昭氣結,待要嗆她兩句,忽聽到端木翠氣息淺淺,竟已睡著了。

  展昭心下一怔,動作不覺放輕柔許多,低頭看時,見她睡顏恬靜,唇邊猶有笑意,一時間心中說不出的柔和煦暖,因想著:若醒時有睡時一半乖巧,當不至於把人氣到那般狠了。

  如此想時,眸中笑意愈深,伸手幫她將遮住臉龐的秀髮拂開,竟未曾留意到週遭螢光漫起,點點幽碧磷光之間,終於漸漸溶進玉色曙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