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是邪非邪

  高伯蹇,倘若人如其名,理應高高大大,至少,是個威風凜凜的戰場殺將。

  其實不然。

  將軍案台後坐著的高伯蹇,矮矮圓圓、黑黑胖胖,臉上的肉一層疊著一層,下耷的厚厚眼皮幾乎要把綠豆小眼給遮沒了。他很響地啜了一口酒,用袖口抹了抹嘴唇,眼中透出既欣喜又迫切的光來:「先生,繼續,繼續說。」

  於是那坐在案台對面搖著雉毛長尾扇的丘山先生——高伯蹇的親信幕僚,或者說是狗頭軍師,搖頭晃腦,拿腔拿調,繼續為高伯蹇演說投誠西岐之後的生存之道。

  插一句,時下正值秋冬之交,丘山先生的雉毛長尾扇絕非納涼之物——事實上,殷商時出現的扇子,那時稱「翣」,起初都是用作裝飾的。所以丘山先生將手中的雉毛扇搖得風生水起,用意並非取涼,而是覺得這樣一來,自己的氣質更加卓爾不凡,風度更加翩翩優雅。

  丘山先生一邊搖扇,一邊慢悠悠地指點高伯蹇的人生。

  「西岐將領,素來不怎麼瞧得起殷商的降將——土行孫鄧嬋玉夫婦算是功勞不小了吧?將軍今日也看到了,他們和西岐戰將的關係頗為疏離,遠遠談不上熱絡。將軍也是殷商投誠過來的將領,更須行事低調,不要太過張揚。」

  「那是,那是。」高伯蹇猛點頭,兼讚歎不已,恨不得掏出個筆記本記下重點,時時研讀,溫故知新。

  「目下看來,武王自然是西岐的首領——但是絕大多數的權力,還是控在姜子牙手中。」

  高伯蹇露出「然也,英雄所見略同」的神情來。

  「要說姜子牙,不能不說起他的身邊人。姜子牙的女兒邑姜,嫁給了武王。」說到此略略壓低聲音,「倘若武王事成,將來這邑姜,就是武王的皇后啊。屆時,姜子牙的權勢還不更是如日中天?」

  高伯蹇重重地捶了一下案台,唏噓不已:「先生說的,我也知道,但是今次馳援,丞相連見我都不曾見,又如何攀上關係?邑姜已經嫁給了武王,想從邑姜處通關節,更是想都別想。」

  丘山先生哼了一聲,內心很是不屑,但是面上是絕不會現出來的:「將軍怎麼糊塗了?今日在端木營見到的端木翠,是姜子牙的義女啊。」

  高伯蹇連連擺手:「只是義女,這關係可疏了去了。」

  「非也!」丘山先生一陣激動,雙手猛地扒住案台邊緣,習慣性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高伯蹇嚇了一跳,趕緊將面前還未飲的一盞茶推過去:「先生辛苦,喝茶,喝茶。」

  丘山先生擺擺手,復又恢復了世之大儒的姿態:「將軍這麼想,未免謬之大矣。姜子牙是什麼人,什麼阿貓阿狗他都認作義子義女的?」

  說罷還很富幽默感地拿自己舉例:「怎麼不見他認我?」

  「那是,那是。」高伯蹇雖然腦中一片莫名,臉上裝出的恍然表情倒是逼真得很。

  「姜子牙認端木翠作義女,個中深意絕非常人所能明了。」丘山先生很是驕傲於自己「非常人」的見地,「端木翠的生父是端部落的首領端木桀驁,母親是虞山部落首領的女兒虞山望姬。這兩個部落勢力不小,兼又遠離岐山,掌控起來本就不易。文王姬昌在時,用的是離間之計,讓這兩個部落互生齟齬,頻起爭鬥,這樣一來互有損耗,就落得姬部落獨大,端部落與虞山部落,任何一方,都無法與姬部落抗衡。誰知端木桀驁偏偏喜歡上了虞山望姬,誰知虞山部落的首領竟將女兒嫁過去,誰知道兩個部落竟聯姻了!」丘山先生連用三個「誰知」,心中的激越之情溢於言表。

  「然後呢?」高伯蹇聽得漸入佳境。

  「虞山部落的首領只有這一個女兒,按照規矩,虞山望姬是未來的虞山部落首領,端木桀驁是端部落的首領,那麼他們生出的後代,不論男女,未來都是要統領兩大部落的。」

  「那就是端木翠了?」高伯蹇雙目放光。

  「是啊……」丘山先生感嘆,「可惜事不從人願,端木桀驁大婚之後一年就亡故了,虞山望姬生下端木翠之後思夫心切,一直鬱鬱寡歡,七年後也去了。」

  「想不到端木將軍身世如此坎坷。」高伯蹇頓起憐香惜玉之心。

  「更坎坷的還在後頭呢。」丘山先生很是嫌棄高伯蹇沒見過世面,當然,面上神色依然不顯露半分,「端木桀驁的弟弟端木犜覬覦首領之位,欺負端木翠年幼,說什麼端木翠父母地下孤寂,無人盡孝,連哄帶騙,哄得端木翠同意為母親殉葬。」

  「同、同、同意殉葬?」高伯蹇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對外說是這樣說,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同意了?」丘山先生體現出嚴謹的求證態度來,「端木翠當時年紀小,許是被逼的也說不定。總之虞山望姬死後第二天,端木犜做主,一大一小兩口棺槨都入土了。」

  「埋、埋、埋……真埋了?」高伯蹇雙眼發直。

  丘山先生點頭:「虞山部落與端部落離得有些距離,本來聽說虞山望姬死了,大半數的族人頭上紮著蒲草捧著隨葬的土陶趕往端部落弔喪,剛走到半路呢,忽然又聽到這個消息……」

  「這可壞了。」高伯蹇適時插話。

  「那可不。」丘山先生追憶前景,歷歷如在眼前,「一聽說連小主人都給埋了,奔喪的虞山部落族人可炸了窩了,聽說有那老弱的,當場便氣死了。青壯族人捶胸頓足,半道上大哭失聲,砸了所有的土陶,紛紛把頭上扎的蒲草都扯了纏在腕上——虞山部落逢戰要在腕上纏蒲草,這是要同端部落開戰了。」

  「然後呢?」高伯蹇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

  「然後?那還用說?」丘山先生激動得脖子上青筋直暴,「虞山部落那是傾巢而出啊,連婦人都把待哺的幼兒縛在背上出征,臨行前一把火燒光了部落屋舍,意指這一戰有去無回,要麼殲了端部落,從此之後佔據端部落的聚居地;要麼戰敗,無顏再回舊地,死生由天。」

  「這樣未免也太……」高伯蹇不知該怎麼說,「若真的戰敗了,虞山部落豈不就此亡族?」

  「他們也想到了這一點,從族人中挑選出六名與端木翠同歲的孩童,三男三女,送去了與虞山部落交好的捭耆部落,以防萬一虞山部落戰敗,希望這三男三女結親,繁衍後代,以期來日重興虞山部落。」

  高伯蹇點頭,對虞山部落留有後路的做法深深贊同。

  「當時文王與姜子牙正在附近巡狩,聞聽此事之後,徹夜趕來——要知道他們雖不樂於見到端部落與虞山部落交好,但是絕不希望見到兩大部落做生死之爭,折損了這兩大部落,西岐的國力等於削減了十之三四,根本沒有能力與殷商抗衡。」

  「說來也巧,到得適時,兩大部落才開戰不久,文王與姜子牙費勁心力才將兩家暫時調解開來,言說先行喪葬儀式,讓死者安寢。」

  「於是端部落和虞山部落暫停兵戈,為虞山望姬和端木翠行祭天之禮。哪知典禮之上,原本晴天歷歷,忽然……」

  他這聲「忽然」調子驀地轉作尖細,眼睛剎那間瞪得滾圓,繪聲繪色,嚇得高伯蹇差點滾落案下。

  「忽然之間電閃雷鳴,天地間黑得不見五指,只餘祭天的火焰柴堆熊熊燃燒。虞山部落的大巫師本來圍著柴堆靜坐唸咒,騰地就立起身來,徑直行至姜子牙近前,叩首不止,說聽到端木翠的哭聲,部落的小主人在地下受苦,請姜子牙開棺。」

  「當時是虞山望姬和端木翠下葬的第三天,姜子牙左右為難,但是虞山部落群情激奮,只得下令掘墳開棺。」

  「然後,端木翠又活了?」高伯蹇心驚肉跳,他早上才見過端木翠,雖說明白知道端木翠本就活著,但是竟是這樣「活過來」的,實在匪夷所思。

  「墳墓掘開之時,莫說是那大巫師,近前之人都聽到了棺中哭聲。端部落族人面如土色,叩頭不止。姜子牙也覺奇怪,揮劍斬開縛棺索,就聽砰的一聲,棺蓋裂開,端木翠直接從棺中坐起來了。」

  高伯蹇實在經受不住這一驚一乍,抖抖索索道:「這個這個……端木將軍,怎麼會直接從棺中坐起來了?是先生親見的嗎?她那時,早該死了吧?」

  丘山先生搖頭:「都是聽說,怎麼會是親見。據說端木翠坐起之後,黑雲瀰散,陽光重新照射下來,近前的人都看得清楚,棺槨內壁,一道又一道抓痕,有的深可逾寸,哪裡是她一個稚幼孩童能辦得到的?」

  「後來端木翠成為姜子牙帳下第一女戰將之後,有一種說法流傳開來,說是真正的端木翠在棺中就已死了,後來復活,其實是被地下的惡鬼附身。細想想倒也有幾分可信,端木翠的戾氣一直很重,行兵鬥陣,悍勇狠辣,一般將領都懼她三分。在殷商戰將中,更有人稱她為鬼煞,談之色變。」

  「原來鬼煞說的就是她!」高伯蹇恍然大悟,「難怪之前總聽說『鬼煞旗,望風靡』,我還莫名所以,原來說的就是她……」

  丘山先生忽然意識到對高伯蹇的指點離題萬里,已經偏到鬼故事環節上,咳嗽兩聲,趕緊拉回正題:「端木翠既然不死,端部落和虞山部落的族人自然還是奉她為主。姜子牙認了她作義女,只要端木翠聽話,無形之中,等於把兩大部落的人都牢牢控在了手中,你說這義女認得豈非大大合算?姜子牙,哼哼,就是個人精。」

  「跟隨姜子牙之後,端木營的兵將只來自虞山部落、端部落以及之前提過的捭耆部落族人。有人指她護短,乃是因為她不收新丁不納降兵,所有兵將都是心腹子弟,打一個少一個,自然珍之重之。端木翠旗下有四偏將七副統,送到捭耆的三男之中,出了兩個偏將一個副統,三女之中,出了一個偏將,兼作端木翠心腹使女,名喚阿彌的,將軍今日也見過了。端木翠這條命,間接可以說是虞山部落族人所救,所以她對虞山部落最為親厚,在端木營,同一級別之中,虞姓兵丁的地位更高,譬如今次跟隨將軍一起來安邑的兩名副統,一喚虞都,那就是虞山部落的,另一喚捭和子,那是捭耆部落的。同為副統,但是……」

  點到為止,其意不言而喻。

  高伯蹇顯然也深得其精髓:「原來如此,看來趁著在安邑這兩日,我要多多與虞都副統親近親近……」

  正說到酣處,帳外驟起銅鐃金磬之聲,高伯蹇還未反應過來,帳外的傳令官已經跌跌撞撞衝將進來。

  「大膽!」居然不請示就進帳,無組織無紀律,高伯蹇很是惱火。

  「將、將、將軍,大事不好,端木營的副統遇害了!」

  啥?

  高伯蹇與丘山先生一齊傻眼。

  先反應過來的是高伯蹇,剛剛上過端木營的知識課,很是活學活用:「遇害的副統……是哪、哪一個?」

  「虞都副統。」

  高伯蹇兩眼一抹黑,暈了。

  展昭睡時素來警醒,何況這一晚與成乞諸人纏鬥,睡得本就不沉,外間動靜一起,即刻起身。

  湊近窗扇細聽,卻是旗穆丁和旗穆典兄弟腳步匆匆,低聲絮語些什麼。展昭置之一笑,正待折回,忽地聽到「端木翠」三字,心中一凜,又頓了一頓,待二人步聲去遠了,這才披起外衣,動作極輕地開啟門扇,沿著旗穆兄弟去往的方向追了過去。

  行了幾步,眼覷著旗穆兩兄弟上了簷台,展昭心下略一思忖,暗運氣力,輕身提起,一個倒掛金鉤,將身子綴在簷台之下。

  就聽旗穆典低聲道:「我才看見,就急急召你來了……城樓起燈,依你看是端木營的燈語吧?」

  旗穆丁嗯了一聲道:「楊戩、端木翠他們入夜慣用燈語進行軍中傳喚,高伯蹇那個草包想必也不識得這些。聽說他營中跟了兩個端木營的副統,現在這燈語,九成是端木營的副統打的。」

  旗穆典奇道:「這就怪了,這一日城中安穩,有什麼要緊事,這時辰向主營打燈語?」

  旗穆丁壓低聲音道:「這一日你我看到城中安穩,可誰知是不是真的安穩,這燈語說的是什麼,你是辨得出還是辨不出?」

  旗穆典嘆氣道:「這是軍中密語,隔些日子就變的,我哪能辨得出?這幾日怕是要出事,你我都小心著些。」

  旗穆丁失笑道:「自然須得小心,何須你提……」

  兩人又絮絮說了一回,這才一前一後離了簷台。

  候著兩人走遠,展昭才輕身躍將下來,疾步上了簷台,這才發現城樓方向高掛一串六盞明火燈籠,上三盞紅光,下三盞綠光,隔了片刻旁側又起一串,也是六盞明火燈籠,只是每盞燈籠都蒙了一半,只露半盞。展昭知是軍中密語,不同的顏色與組合代表不同的傳喚,一時也不明所以,因想著:這旗穆一家必非普通邑民,因何連西岐軍中的傳喚方式都瞭解得這麼清楚?

  愈想愈是生疑,默立簷台許久,這才折返回房。

  後半夜時,高伯蹇熬不住,打著哈欠回房,不忘交代丘山先生務必將虞都的喪葬牙帳佈置得華麗大氣。

  「這樣一來,端木將軍看了,心裡想必也會舒服些。」

  天濛濛亮時,隱約聽到外間馬蹄聲響,高伯蹇一驚而醒,急問道:「是端木將軍到了嗎?」

  外間傳令兵嘟囔了句什麼,高伯蹇沒聽清,翻了個身,鼾聲又起。

  這一睡,直睡到日上三竿。

  懶洋洋披衣起床,在帳中踱了個來回,很是悠閒地掀開簾帳……

  高伯蹇忽然傻了。

  只一夜工夫,城周及營內的牙旗旌旗,竟全換作了端木營的!

  不對不對,細細看,好像還有楊戩營和轂閶營的……

  高伯蹇愣了半晌,一把揪住傳令兵的衣領:「端木將軍是不是已經來了?」

  「是來了呀。」傳令兵很奇怪,「將軍之前不是問過了嗎?」

  「那那那……楊戩將軍和轂閶將軍……」

  「端木將軍到了不久,楊戩將軍和轂閶將軍就到了。」

  「你這個……」高伯蹇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他老早計畫好,端木翠到的時候,他應該滿目傷悲淚流滿面,以示對虞都副統的不幸痛斷肝腸,給端木翠留下一個好印象——這下砸了,端木翠到的時候,他非但未能如期出演,還在中軍帳裡呼呼大睡;更崩潰的是,楊戩和轂閶也一起到了,今次他真是一跟頭栽到了姥姥家,再扳回談何容易?

  高伯蹇叫苦不迭,在虞都喪葬牙帳前躑躅再三,愣是不敢進去。還是丘山先生出來撞見,沒好氣地將他拽了進去。

  楊戩和轂閶正立在一處低聲說著什麼,見高伯蹇進來,不咸不淡地衝他點了點頭。端木翠單膝跪在虞都屍身之前,掀起屍布查看屍身,聽見聲音,緩緩轉過頭來。

  高伯蹇只覺兩道錐子般銳利的目光刺將過來,猛地想起丘山先生昨日對端木翠身世的那番講述,一股涼氣自腳底直透天靈蓋,舌頭打了結一般,磕磕巴巴說不出話來。

  端木翠將屍布重又蓋上。轂閶上前一步,將手遞給她,端木翠略略點頭,扶著轂閶的手借力起身。

  高伯蹇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了。

  「虞都副統……年輕有為……實是一員將才……本將軍與他一見如故……」

  「高將軍。」

  「……一見如故,情同兄弟,今次虞都兄不幸遇害,本將軍恨不得以身相代……」

  「高將軍!」端木翠的聲音多了些許不耐煩。楊戩忍住笑,略略別過臉去。

  「端、端木將軍……」高伯蹇結巴。

  「虞都的頭呢?」

  「頭……」高伯蹇額頭開始滲汗。

  昨夜虞都的屍身被抬回時,的確是沒有頭的,他也曾跳腳了半天。但是沒有就是沒有,總不能臨時再長一個。

  「什麼人跟虞都有這樣大的仇恨,連砍兩刀斬首,要虞都死無全屍?」

  「咳……」丘山先生清清嗓子,準備打圓場,話到嘴邊,被端木翠冷冷的一瞥給堵了回去。

  「頭……」高伯蹇硬著頭皮開口,「虞都副統他……」

  「報!」帳外傳令兵驟然發聲。高伯蹇嚇了一跳,正待出聲呵斥,端木翠冷冷道:「什麼事?」

  「高將軍帳下僕射長成乞求見。」

  端木翠皺了皺眉頭,看向高伯蹇。高伯蹇向帳門走了兩步,怒道:「不知道牙帳內有要緊事相議嗎?不見。」

  「僕射長說……他知道虞都副統的頭在哪裡。」

  西岐軍來得蹊蹺而又突然,旗穆典當真是一點準備都無,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眼睜睜看著如狼似虎的一批人登堂入室。

  旗穆丁也全然失去了素日的鎮定自若,隨著成乞一干人在屋內屋外翻箱倒櫃,他的臉色轉作煞白,向著旗穆典慘然一笑,佝僂的軀幹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最最得意的,莫過於成乞了。

  他先前暗自將虞都的頭顱掩埋在旗穆家的後院,而後奉命前來搜查,原本在屋內翻檢一番只是虛張聲勢,沒想到旗穆家竟是偌大一座寶山:且不說搜出的那些個尋常百姓家絕不會用的匕首暗器,單憑那幾份暗通朝歌的密信,旗穆家已是全族都脫不了罪。

  果不其然,密信送至中軍帳,莫說端木翠怒了,連一向持重的楊戩和轂閶都大為光火。這也難怪,前幾日姜子牙丞相主持近期工作會議,還強調指出細作問題是重中之重,你旗穆家頂風作案,可不是逮了個正著樹了個典型?

  哪還有二話,一個字:抓!

  令出如山,旗穆家頃刻間被圍了個水洩不通。橫豎脫不了一個死字,旗穆典和旗穆丁心意出了奇地一致:豁出去拼了!

  只是兩個人力量低微,蚍蜉撼樹談何易,三下兩下,便被捆成了麻花一般。

  原本,如果展昭加入的話,戰局或許會被拖得長久一些,只可惜自始至終,展昭都未曾拔劍。

  識時務者為俊傑,展昭縱是再愚魯,也猜到這旗穆家不是普通人家了,否則好端端的,怎麼盡跟西岐軍較勁?

  當然,這一點不足以讓展昭自願受縛,真正的原因在於,包圍旗穆家的西岐軍眾,打出的不僅有高伯蹇營的氅旗,還有端木營的。

  這樣也好,不管是偷入還是被綁入,總算是進去了。

  只是……

  路漫漫其修遠兮,被抓進軍營,不代表就能見到主帥。

  展昭,連同旗穆一家,以及旗穆家的一干下人,通通被丟到地牢裡去了。

  一夜無眠,旗穆典、旗穆丁兄弟被拉出去受審,歸來時渾身血跡斑斑,只剩了半條命。旗穆衣羅撲在父親身上痛哭,展昭心下惻然,卻無法出語安慰。從牢頭的冷言冷語之中,他多少也猜到了事情的情由,做細作的,不管是在西岐還是在北宋,下場大抵都是一樣的。只是可憐了旗穆衣羅,她委實不知自己的父親和二叔竟是細作,但同處一室,牽蔓繞藤,若想不被連累,實在是痴人說夢。

  他與旗穆一家,總算是有些交情,如果能見到端木翠,端木會看在他的面子上,放旗穆家一條生路嗎?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樣強人所難的要求,他自忖是開不了口的。而且端木翠既然身在將位,當明曉主將之責,軍中尤其講究令行禁止,怎麼可能因為他而徇私?

  展昭心下惘然,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傳來牢門輒輒打開和鐐鎖的碰撞聲,緊接著便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你過來認,是哪一個殺了虞都的?」

  展昭循聲看去,見一個面容俏麗的勁裝女子緩步過來,正偏了頭向邊上的男子說話。火光映躍之下,展昭看得分明,那男子一身僕射長打扮,一臉的諂色,卻不是成乞是誰?

  展昭心中忽地生出不祥預感來。

  果然,成乞抬眼看向展昭,唇角抹過一絲陰鷙笑意,頃刻間就轉作畢恭畢敬,抬起手往前一指:「阿彌姑娘,就是他!」

  阿彌嗯了一聲,向前兩步,上下打量了展昭一番,略略點了點頭道:「我還以為是什麼窮凶極惡的角色,想不到是這樣乾淨利落的人,可見人是不可貌相的。」

  成乞忙道:「阿彌姑娘說得是,我初見到時,哪曾想到他是這般蛇蠍心腸的人……與這樣的人打交道,阿彌姑娘須得提起十二萬分小心。」

  阿彌冷笑道:「我要提起什麼小心!犯下這樣的大罪,哪還要問什麼話,合該直接拉出去斫屍的!只是姑娘另存了心思,才說要見上一見。」

  成乞賠笑道:「也是,在下也猜不透端木將軍的心思……」

  之前成乞在端木翠等人面前一通撥弄,坐實了展昭的罪,只盼趕緊把展昭推出去斬了,最怕的就是節外生枝。他心裡摸不清端木翠要見展昭的意圖,是以七上八下忐忑非常。

  列位,你們不要對端木姑娘抱太大希望,真以為她是明察秋毫,殺之前還要細細審問以免枉殺無辜?

  非也,她另有打算。

  對於端木翠的打算,轂閶說不上是支持還是反對。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面前巨大的銅荊棘木籠,每一根木籠的柵棍都有手臂粗細,其上繞滿尖利的銅刺。

  「你當真是為了讓你的副統偏將們練手?」

  「你覺得不妥?」

  「我覺得你是洩憤多些。以六敵一,你的副統操刀持劍全副武裝,而他手無寸鐵,端木,這不是練手,是殺戮。」

  「他殺了虞都,原本就該死,我只是給他選了另一種死法。再說,我端木營的將士同氣連枝,由他們為虞都復仇,合情合理。」

  的確是合情合理。

  轂閶不再說什麼,事實上,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吸引了開去。

  那個被阿彌帶進來的男子,實在不像是個頹喪失勢的階下囚,他的背挺得很直,藍衣雖然沾塵,卻絕無褶皺,面上微露倦色,眼眸卻依舊清亮,看不到絲毫的恐懼或是慌亂,平和中帶著看不到底的深邃。如果不是事先知曉來人是誰,轂閶簡直會錯當他是端木營的客人。

  不過只瞬間工夫,轂閶就察覺到異樣了。

  因為自進帳開始,展昭的目光就膠著在一處,再未移開。

  帳中這麼多值得他關注的事物,比如杵在當地的自己,再比如,那個巨大的銅荊棘木籠。

  在他眼中,竟都似是透明的。

  轂閶看了看展昭,又回頭看端木翠,頓了一回,重又轉回頭看展昭。

  他並不吃味,也不惱怒,相反的,他覺得好笑。

  糟糕了,轂閶如是想。

  端木,肯定會把他的眼珠子給挖出來的。

  機敏慎察如展昭,很快就發現了端木翠的異常之處。

  有的時候,五年甚至十年的流光,就可以全然改變一個人,更何況是兩千年遙遠而又漫長的變遷?

  眼前的女子,除了輪廓樣貌與自己認識的端木翠相似,穿著、裝扮、眼神、氣質、性情乃至其他無法一一曆數的種種,都相差甚遠。

  單是她周身透露出的凜冽殺氣和目光中無法掩飾的霸道,就已經讓展昭望而卻步。

  先前終能得見的驚喜跌落得極快,巨大的失落、愕然以及惶惑排山倒海般湧將上來。

  難道說,從最開始,他找尋的方向就是錯誤的,淪入沉淵的端木翠,並沒有回到姜子牙身邊?

  在這個軍營裡的,一直是兩千年前的端木將軍?

  展昭忽然有些明白,當日他身赴沉淵之時,溫孤葦余緣何笑得那般怪異了……

  身後有人重重搡了他一把,展昭猝不及防,踉蹌著跌入銅荊棘木籠,半跪下的膝蓋重重磕壓在木籠底部林立的荊棘牙上,鮮血剎那間透衣而出。

  展昭咬牙站起,懷著最後一絲僥倖,回頭看端木翠。

  端木翠壓根連掃都沒掃他一眼,她轉向另一個方向。

  那裡,六名全身披掛握戟持錘的大漢躍躍欲試,罩面頭盔蒙得嚴嚴實實的臉上只露出眼鼻,目光凶悍至極。

  端木翠緩緩抬手指向展昭,一字一頓:「那裡是朝歌派來的武士,他的身上沾滿虞都的血,現在,我要你們十倍百倍地把這筆血債,討回來!」

  齊齊的一聲喏,六個膀闊腰圓的身形,氣勢洶洶、爭先恐後擠進了木籠,旁側的兵衛迅速上前將木籠門用鐵鏈纏死。

  陽光從軍帳的縫隙處透進來,六個人肩並肩形成了一堵牆,把展昭罩在了陰影之中。

  透過他們肩並肩的間隙,展昭的眸底清晰映入端木翠的影子。

  「端木,」展昭忽然異常平靜地開口了,「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

  回應他的,是端木翠唇邊抹開的一絲冷笑,與此同時,一柄木瓜銅錘帶起勁風,當頭砸下。

  阿彌嘆了口氣。

  如果展昭是個樣貌粗鄙的男子,她也許不會這麼惋惜,但是這樣一個氣度出眾的男子血濺當場,她多少是有些不忍的。

  所以她略略偏轉了頭,就在這當兒,她聽到銅錘落地的咣當聲,還有轂閶刻意壓低的聲音:「好身手。」

  阿彌趕緊將目光轉向木籠之內,那個率先向展昭出手的兵衛撫腕後退兩步,喉底發出猛獸受傷般的低吼。阿彌未能看清展昭的身形,因為就在這剎那之間,另外五名兵衛已經猱身撲上,戟、叉、矛、斧、鉞,各個方向,毫不容情。

  說不清過了多久,又是一聲低叱,一柄長矛飛將出來。說巧不巧,正落在端木翠身邊不遠處,持矛兵衛重重撞在木籠邊上,銅荊棘牙狠狠扎入背中。那兵衛倒也硬氣,一聲不吭,拔身起來,那排銅荊棘頓成赤紅。

  端木翠的臉色愈來愈難看。轂閶上前一步,輕輕搭住她的肩膀,低聲道:「能殺了虞都的,定然是好手。」

  端木翠沒吭聲,只此片刻間,但見展昭身形驚鶴般衝天而起,半空之中疾轉如電,腿法連綿不絕,又兩名兵衛一左一右摔飛出去。端木翠心念一動,上前一步喝道:「住手。」

  展昭於激烈打鬥之中乍聽到端木翠聲音,渾身一震,竟忘了身處何地,自然而然停將下來,身形尚未站定,忽覺背上劇痛,卻是那持鉞的兵衛殺紅了眼,收手不及,鉞刃狠狠在展昭背上砍了一道。若不是展昭反應極快迅速運起內力彈出,這一下傷及心肺也未可知。

  饒是皮肉傷,片刻間血透重衣,展昭一聲不吭,伸手自衣襟撕扯下一大幅來,略折了折自後緊緊束住傷口,在身前打了個結。端木翠大步過來,信手解下腰間鏈槍,以鏈做鞭,透過木籠,重重抽在那兵衛身上。這一下勁力非常,那兵衛被抽得連退幾步,但看得出素日裡訓練極嚴的,又馬上挺直脊背,幾步走回原先所站的位置,一動也不動。

  端木翠怒道:「我說住手,你可有聽進去?素日裡行兵,難道你也不聽我的命令?」說話間,揚手又是一鞭。

  那兵衛喏一聲,硬生生又受一鞭。

  端木翠待要再給他幾記,卻又無端心軟——她護短之名倒也不是白來的,只皺了皺眉頭,示意籠中幾人道:「出來。」

  旁側的兵衛趕緊上前將木籠的門打開,端木翠吩咐道:「給他一把刀。」

  頓了頓又看向阿彌:「阿彌,你進去試試他的刀法。」

  阿彌吃了一怔,鬼使神差間,脫口而出:「將軍,他受傷了!」

  端木翠透出訝異神色來,阿彌這才省得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面上剎那間火燒一樣燙熱,再不說一句話,抽出腰間朴刀,進了木籠。

  展昭接過籠外遞進來的刀,順手起了個刀勢。他雖不善用刀,但天下武功,同出一理,練至爐火純青處,以刀御劍招也不是什麼難事。

  端木翠退開兩步,轂閶略低了頭,輕聲道:「此人功夫了得,無論在西岐還是朝歌,都足可拜將。」

  端木翠嗯了一聲,亦低聲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那讓阿彌跟他試招?」

  端木翠微微一笑,待要說什麼,目光忽地投到木籠之中,面色凝重起來,示意轂閶專心觀戰,莫再發問。

  阿彌是使刀的高手。

  至少,在端木營中,刀法能勝過阿彌的,寥寥無幾。

  展昭淡淡一笑,緩緩舉刀,有血自衣襟邊緣滴下,在他腳邊漸漸聚作一汪。

  阿彌的目光在血泊處極快地停留了一回,咬了咬牙,揮刀遞出,刀鋒劃出一道閃光,直取展昭脖頸。

  展昭身形極快,側身避過,以刀背抵刀鋒。阿彌因勢變招,刀刃翻起,切向展昭腰側。展昭接得也不慢,橫刀轉作豎擋,兩刀相擊,金石之聲不絕,隱有火花迸出。

  第一回合,不勝不負。

  端木翠不動聲色,忽地眼睫低垂,輕聲道:「死丫頭,未出全力。」

  轂閶忍不住笑出聲來,附向端木翠耳邊:「虞都是兩刀斬首,斬痕錯牙,足見殺人者刀法不精。此人身手絕佳,刀法亦精,應該不是殺虞都的凶手。」

  端木翠白了轂閶一眼:「要你說!」

  「你既然已經看出來了,他們……」轂閶以目光示意籠中,「還要打嗎?」

  「為什麼不打?」端木翠笑得別有深意,「阿彌這丫頭,今兒處處留招……我且看她動的什麼心思,演的什麼戲。」

  說話間,阿彌和展昭的第二回合已經交上了手。

  這一回合以快打快,頃刻間已過了四五招。展昭先時換劍為刀頗感生澀,現下已漸漸順手,巨闕劍招的精妙之處雜於刀勢中使來,隱有風雷之意,威力煞是驚人;阿彌招式固然巧妙,但終究是女子,臂力有所不逮,加上先時有所留手失了先機,漸漸力不從心,心下只是焦躁:將軍讓我同他試招,若是勝不了他,豈不是拂了將軍的面子?

  如此想時,偷眼看端木翠,但見端木翠一臉的似笑非笑,心中更是慌張。

  高手試招,哪容她這般心猿意馬?忽地手中一空,朴刀脫手,阿彌心中一慌,腳下踩空,向著旁側倒去。

  要知旁側欄杆之上遍佈銅荊棘,棘牙銳利無比,她這一倒,若只是傷到身體也就罷了,若是刮傷了容貌,那便大大不妙。

  這一下連端木翠都慌了,待要上前施救,忽覺眼前藍影一閃,卻是展昭搶先一步,快步橫臂攔腰截住了阿彌。

  端木翠鬆了一口氣。

  就見阿彌訥訥退開,自去撿了朴刀退將出來,立於端木翠身側,一言不發。

  端木翠看在眼裡,也不多話,示意兵衛先將展昭押回獄中。

  直到展昭去得遠了,阿彌才吞吞吐吐道:「姑娘,這個人,不像是會殺死虞副統的。」

  「怎麼說?」端木翠故作不知。

  「他刀法精妙,而虞副統是兩刀斬首,斬痕……」

  「即便不是他殺的虞都,但他跟旗穆一家有關連,脫不了細作嫌疑。」

  阿彌不說話了。

  端木翠忍住笑,故作嚴肅:「此人來歷可疑,須得嚴加審問。交給別人我不放心……就由你來安排吧,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都得給我問出個子丑寅卯來。」

  轂閶咳了兩聲:「若是動刑拷問,需審得分寸,他現在身上有傷,如若扛不住,那可就什麼都問不出了。」

  「動刑?我看阿彌多半不會。」端木翠看向阿彌,話中有話,「是吧?」

  自展昭被從牢中帶走那一刻起,旗穆衣羅懸起的心就未放下過,直到斜上方的甬道處隱約傳來地牢門開啟的鐵鏈鋃鐺聲,她才微微舒了口氣。

  睜大眼睛向著甬道入口的方向看了許久,展昭的身形漸漸清晰,旗穆衣羅的臉色卻漸漸變了。

  「展、展大哥……」旗穆衣羅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慄,「他們……對你用刑了?」

  其實她早該想到的:自己的父親和二叔被刑訊如斯,展昭能囫圇著回來,已經算是上蒼庇佑了。

  饒是離著牢門還有數丈遠,展昭還是聽見了。他略微抬起頭來,衝著旗穆衣羅淡淡一笑:「不礙事。」

  這句「不礙事」不知怎的竟惹惱了押送的兵衛,離著較近的一個想也不想,重重一腳踹在展昭的膝上,罵罵咧咧道:「不礙事?真賤骨頭,不死不知道怕!」

  展昭身子略略晃了一晃,旋即穩住。旗穆衣羅眼見他膝蓋週遭都被血染透,眼淚唰地流了出來,哭道:「他膝上有傷……」

  那兵衛冷笑道:「明兒腦袋和身子在不在一起都指不定,到時有你哭的!」

  旗穆衣羅站都站不住,挨著牆慢慢軟倒,雙手掩面痛哭不止,依稀聽到牢門開啟閉鎖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耳邊一聲嘆息,展昭輕聲道:「旗穆姑娘,你不要哭了,我真的沒事。」

  旗穆衣羅哽嚥著抬起頭來,淚眼模糊中,見展昭雖是面色蒼白,但唇邊仍帶著淺淺的和煦笑意,目光澄澈如初,清明中透著親和寬慰之色,也不知怎的,心情竟漸漸平靜下來,怔怔看了展昭良久,慢慢垂下頭去,淚水打落膝上,低聲道:「展大哥,你救了我們,反受我們連累……我心裡,實在難過得緊。」

  展昭只是搖頭,沉默許久,才道:「旗穆姑娘,我倦得很,想休息了。」

  旗穆衣羅待想說些什麼,見展昭已合上雙目,唯恐打擾了他,忙往角落處避了一避,眼角餘光瞥到昏死一旁的父親和二叔,念及前路渺渺生死不定,剎那間悲從中來,倚牆潸然,竟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已是子夜時分,壁上的火把早已滅了,整個地牢一片漆黑,旗穆衣羅茫然四下亂顧,過了好大一會兒,雙目才漸漸能適應黑暗,模糊地看到些影像。

  旗穆典和旗穆丁還在昏睡,而展昭,依舊維持著先前的姿勢,腰脊挺直,乍看上去,竟似黑暗中凝固著的塑像一般。

  旗穆衣羅盯著展昭的背影看了許久,一個念頭忽地自心頭浮起:展大哥是真的睡著了?還是……一直沒有睡?

  如此想時,躡手躡腳起身,輕輕踱到展昭身邊,方抬眸看時,展昭恰於此時轉過頭來,眼眸亮若晨星,於此黑暗之中,更是精光懾人。旗穆衣羅猝不及防,啊呀一聲向後便倒,忽覺腕上一緊,方藉著這力穩住身子,展昭已迅速撒開了手去。

  旗穆衣羅面上微燙,訥訥地說不出話來,頓了一頓,才輕輕挨著展昭身邊坐下,鼻端聞到展昭身上的男子氣息,更是心慌意亂,偷眼打量展昭,黑暗中偏又看不真切,心中百種思量,先還理得清分得明,到後來亂作一團,只用手拚命捻那衣角。可憐那絲絡織錦,幾不曾被她捻作破棉爛絮。

  終耐不住這氣氛僵滯,旗穆衣羅忍不住開口:「展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心事?」展昭怔了一怔,輕輕吁了口氣,苦澀一笑,「我也不知道。」

  「心中是否有事,自己怎麼會不知道呢?」旗穆衣羅關切之中不免帶三分好奇,「展大哥,若是有事,說出來也許會舒服些。」

  展昭不語,沉默半晌,忽地開口:「旗穆姑娘,若是你有一個朋友,原本交情甚深,後因變故天各一方。終能得見之日,她卻與往日判若兩人,你心下作何想法?」

  旗穆衣羅有些不解:「展大哥,你口中的判若兩人,指的是……她對你不復往日情分?」

  黑暗中,展昭的身形不易察覺地一震:「我指的是,她似乎從來就不曾與你認識過。」

  旗穆衣羅心下已猜得七八分准,微微笑道:「展大哥,你與她分離多久了?」

  若說才分離片刻,未免失之偏頗,因此上,展昭語焉不詳:「很久了。」

  旗穆衣羅嘆了口氣:「展大哥,人是會變的。」

  「變到與自己的舊交形同陌路?」

  「或許她不想認你,又或許今時今日,你們的地位天差地別,她不想讓你打擾她現在的生活。」

  「她不是這樣的人。」展昭微笑,「旗穆姑娘,你終究是不明白。」

  旗穆衣羅愣了愣,垂下頭去,忽地想到什麼,又很快抬起頭來:「又或許,你後來見到的,根本不是她,只是和她模樣相似的人罷了。」

  「我也是這麼想。」旁觀者的想法與自己不謀而合,展昭竟沒來由地有幾分欣慰。

  「又或者……」旗穆衣羅的確想法多多,「她根本是忘記你了。」

  「忘記?」展昭顯然不曾想到此節,「怎麼可能忘記?」

  「那也說不清啊。」旗穆衣羅倒並非信口開河,「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有一天半夜,爹爹突然從外頭帶回來一個奄奄一息的男子,說是自己的舊交。那人渾身是傷,爹說是被剪徑的強人擄去,受了不少罪。好不容易救活轉來,那人卻不認識爹爹了,以前的事情也通通都不記得了——展大哥,這不是忘記是什麼?」

  展昭不說話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旗穆衣羅聽到展昭壓得極低的喃喃聲:「忘記?真的是……忘記了?」

  這一夜漫長卻又飛快,日頭高起之時,又有一隊兵衛下獄來提展昭。奇的是,今次他們的態度比之前日,非但好得多,簡直是可稱得上恭敬了。

  原以為要有刑訊,沒想到卻被引至一方乾淨素雅的軍帳之內。且不說案几家什臥榻衾裘一應俱全,帳中竟早有位隨營的大夫候著了,手邊摞著大堆草藥,正埋頭在藥缽間搗杵,見展昭進來,分外客氣:「公子且稍坐,這便給你敷傷。」

  一日夜間,如履天壤,展昭不動聲色,亦不置一詞,單看他們又有何佈置。只是仍忍不住要想:莫非是端木念及舊情從旁安排?

  正敷藥時,忽有人掀簾進來,未見其面,已聞其聲:「大夫,他怎麼樣?」

  來的竟是阿彌。

  展昭一怔而起,忽地意識到自己衣衫半掩,不覺有些許赧然,下意識將衣襟整了整。阿彌倒是渾不在意——少時部落征戰,部落裡的青壯勇士精赤身體僅圍獸皮者也不在少數,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哪會拘泥於此?只是展昭這一整,倒是提醒了阿彌,她忍不住道:「你的衣裳裝扮看起來眼生得很,你是哪裡人?」

  展昭一來不欲隱瞞,二來也無此必要,當下實話實說:「常州武進。」

  「常州……武進……」阿彌蹙眉,「那是哪裡?在岐山的哪個方向?」

  展昭雖對周武時事所知不多,但「鳳鳴岐山」的典故多少還是聽過的,略略思忖,答道:「岐山去往東南,路途遙遠,幾近海濱。」

  阿彌沉吟片時,忽地展顏一笑:「難怪你的打扮有些怪,岐山去往東南,想來你是東夷人。武王向四方發下檄書,要合蠻夷部落之力共平商紂。你可是應檄書而來?」

  冷不丁居然成夷人了……

  不過殷商之際,王土不展,王土之外,俱稱蠻夷,這麼一想,倒也不難接受。只是「應檄書而來」此話,又當如何作答?

  阿彌卻也不是當真要他回答,想了想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展昭。」

  「展……昭……」阿彌自言自語,「想來你是東夷展部落的族人,我是沒聽過,不過姑娘多半知道。」

  「姑娘?」一時半刻之間,展昭竟未反應過來。

  「就是我們端木營的將軍,昨日你不是見過嘛。」阿彌粲然,「我叫阿彌,是端木營的偏將。」

  「端木營的將軍,的確見過。」展昭不提防話題如此快便繞到端木翠身上,不覺有些恍惚,強自定了定神,問道:「是將軍命你這麼安排的?」

  「這麼安排?」阿彌有些不解,但很快便明白了展昭所指,撲哧一笑道,「不是,是我自作主張。」

  原來眼前種種,跟端木翠並無關係。

  展昭止不住有些失望,頓了頓才勉強笑道:「阿彌姑娘,展某感謝你這番好意,只是你自作主張,端木將軍恐怕……會不高興。」

  「是將軍讓我自行安排的,何況我大小也是營中偏將,這麼點主也做不得嗎?」阿彌故意板起臉來,只是她性子單純,板不了片刻便破了功,調皮地吐吐舌頭,「再說了,將軍根本不在,昨兒晚上她就走啦。」

  「走了?去哪裡?」展昭心頭一震,竟顧不上如此追問有失常理了。

  「自然是回丞相那邊了。」阿彌不疑有他,「大軍聚合在崇城之外,攻城略地自然是第一要務,要不是因為虞副統……將軍也不會來安邑。只是虞副統的事情再大也大不過崇城,將軍匆匆做了安排,就隨楊戩將軍他們折回了。」

  阿彌的聲音好聽得很,一字一句,俏生生脆泠泠。只是,展昭愈聽愈是心灰,到最後,連面上的黯然之色都藏斂不住。

  果然,在端木翠心中,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或者也不能說是無關緊要,至少他是作為「細作」被帶進來的。但即便是這樣,她也不屑於為他多作停留——如果他不是「細作」的話,她恐怕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吧。

  困擾了他一夜的問題重又縈上心頭:此時此地的端木翠,究竟的確是另一個人,還是真如旗穆衣羅所說,她已經把他「忘了」?

  如果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那麼在此地延留毫無意義,他必須馬上離開,另設他法以作找尋。

  但如果真的是「忘了」……

  展昭止不住打了個寒噤。

  阿彌的眼睛沒有略過展昭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

  「展昭,你是不是有些冷?」

  她眯起眼睛,向簾門之外看了看:「今天的日頭很暖,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此時此刻,端木翠正在姜子牙軍帳營外大發脾氣。

  「憑什麼你們都留下來部署攻打崇城,要讓我回去守安邑?安邑彈丸之地,有高伯蹇在綽綽有餘,平白加上我算什麼!」

  說話間,狠狠拽住馬韁,馬兒吃痛,一邊吭哧吭哧噴著白氣,一邊蹄下踢踏,在沙土上亂刨。

  轂閶牽馬立於一旁,只是軟語安慰她:「丞相也說了,只因有傳言說朝歌派出高手意圖刺殺西岐將領,這些高手多半藏身安邑,所以要你鎮守安邑。這種事情,高伯蹇那個草包想必做不來。」

  「那我就做得來了?」端木翠氣惱,「我從來都是行軍打仗,什麼時候精於緝拿細作了?真是……」

  銀牙緊咬,越想越氣,忍不住就要踹上一腳才解氣。

  踹什麼好呢?踹轂閶顯然不合適,踹自己的馬又捨不得……

  於是下一刻,就聽一聲馬兒哀鳴,轂閶的馬一邊蹦跳著一邊尥蹶子,搖轡脫韁,落荒而逃。

  「你……你……你……」轂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氣也不是惱也不是,「你踹我的馬?」

  「踹不得?」端木翠瞪轂閶,但想必自己也覺得好笑,目中隱現促狹笑意,倒是頗有點似嗔非嗔的意味。

  轂閶縱使有天大的氣,也早消散了。

  忽的俯首在端木翠耳側,低聲道:「踹得,馬也踹得,人也踹得。」

  呢喃聲噴出的溫熱氣息惹得端木翠耳垂髮癢,忍住笑便要避開。轂閶哪裡給她機會,猿臂一伸便箍住她腰身,俯首在她雪白頸上深吻。端木翠癢得很,左閃右避,只是埋頭往轂閶懷裡縮,笑道:「別鬧,大哥快來了。」

  轂閶心下不捨,卻又無可奈何,只得鬆開手臂,嘆氣道:「楊戩在搞什麼玄虛,你明明都走到這麼老遠了,他非讓你等上一等。」

  「這叫什麼話,難道只准你送我,不叫大哥送我?」端木翠哼了一聲,待要再搶白轂閶兩句,忽地露出笑意來,指不遠處道:「大哥來了。」

  馬蹄踏踏,來的正是楊戩。

  端木翠迎上去:「大哥。」

  楊戩不答,揚手將一件物事扔了過來:「端木,你看看這個。」

  端木翠一怔,抬手接過,入手冰硬,似是把長劍,解開裹縛的粗糙麻布,入眼便是陽刻古樸紋路的劍身。

  「這是……」端木翠不解。

  楊戩翻身下馬:「你還記不記得昨日高伯蹇部下從旗穆家押回的一干細作,個中有個儀容不俗的年輕人?」

  「他?」端木翠點頭,「他功夫也很好。大哥,昨日不知因何尋不到你,那時我和轂閶試他的功夫……」

  「端木,這是他的佩劍。」

  端木翠哦了一聲,眉頭微蹙了蹙,隨手拔劍出鞘,只覺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待要讚一聲好劍,忽地心中一動,鬼使神差之間,一句話脫口而出:「好大的血腥氣!」

  轂閶湊近前來,仔細嗅了嗅,搖頭道:「只有佩劍的兵鐵氣,哪有血腥氣?端木……」正說話間,眼角餘光忽地瞥到楊戩神色,端的怪異之極。

  果然,就聽楊戩緩緩道:「端木,你能聞到劍上的血腥氣?」

  「是啊。」端木翠心下大奇,「難道你們都聞不見嗎?」

  「把劍給我。」

  端木翠不解,但還是依言將劍遞了過去。楊戩接過劍來,驀地面色一沉,伸手捉住端木翠手腕,反轉劍來,在端木翠手掌中央劃了一道。

  端木翠吃痛,忙不迭縮回手去。轂閶怒道:「楊戩,你做什麼?」

  楊戩不答,異常冷靜地將劍身豎起。

  只見如泓如水劍身之上,端木翠的血緩緩迤邐過一道痕跡,緊接著,剎那之間,突然全部滲入劍身,隱沒不見。

  非但端木翠,連轂閶都愣住了。

  楊戩冷笑一聲,又伸手握住劍身用力抹過,鮮血如縷不絕,不多時便冷凝在劍身之上。

  「昨日高伯蹇的人將在旗穆家搜出的物事帶回,我當時就覺得這劍必非常物,仔細琢磨之下不得其理,想找佩劍主人問個究竟,那時才知你和轂閶在試他的功夫,也就不便打擾。昨日離開安邑時,我將佩劍一併帶回,呈交丞相。我當時想,丞相見聞廣博,或許他能辨識出些什麼也未可知。」

  「尚父怎麼說?」不知為什麼,端木翠竟沒來由地有些心慌。

  「丞相說,這劍應該是巨闕。」

  「巨闕?」轂閶訝異,「不可能,我聽說干將、莫邪、巨闕、辟閭四大劍尚封存在上古劍池之中,現在還不到它們出世的時候。」

  「是啊,大哥。」端木翠另一手掩住掌中傷口,只是搖頭,「尚父會不會是……看錯了?」

  「就因為四大劍尚不到出世的時候,所以丞相也不敢肯定。」楊戩神色並不因此而輕鬆分毫,「若不是因為崇城戰事吃緊,丞相或者還可去劍池查勘……退一步講,即便這劍不是巨闕,也絕不會遜於巨闕。」

  「楊戩,你到底想說什麼?」轂閶有些沉不住氣。

  「神劍認主,那個男子,絕非池中物。」

  端木翠撇撇嘴,不置可否。

  「還有一件事,丞相說,這劍曾經斷過。」

  「斷過?」端木翠不信,伸手從楊戩手中接過劍,細細端詳,「大哥,我怎麼看,這劍都不像斷過。」

  「丞相說,是有人用血重新鑄接了此劍,那人的血在劍身之內四下遊走,將斷劍重鑄的痕跡消弭得乾乾淨淨。」

  「這麼厲害?」端木翠驚訝,將那劍翻來覆去重新看過,渾沒留意到楊戩愈來愈怪異的臉色,「也就鑄劍大師歐冶子才有這功力了……可是我聽說,這歐冶子也還在上界閉關,略算算,他也還有好幾百年才會投凡胎。要他投胎之後,才會煉成巨闕……難不成當今之世,有可與歐冶子比肩的鑄劍大師?」

  「丞相還提到……」楊戩的聲音愈來愈輕,「只有那個用血重鑄此劍的人,可以聞到劍身上鮮血的味道……」

  「啊?」端木翠沒聽明白。

  不過稍作片刻,她便回過味來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巨闕都撒手了,一聲悶響,墜地。

  「大、大、大哥……」端木翠驚得連說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不會是想說,這劍,是我重鑄的吧?」

  「你有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楊戩苦笑,緩緩俯身去撿地上的巨闕,「可是端木,你方才也看到了,這劍……只認你的血。」

  回安邑的路不算長,端木翠勒馬走走停停,倒是消磨了大把時間,時不時把裹住劍身的麻布扯開,細細看過,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血……」端木翠皺眉,「尚父真是……一派胡言……」

  當然,後一句話說得很小聲,說完了之後還做賊一般東張西望,確信大不敬之語只有天知地知己知,這才帶著些許得意,揚手一鞭。

  馬兒昂首嘶鳴一聲,四蹄踏踏,向著安邑揚塵而來。

  進了營門,守營兵衛小跑著迎上來牽馬。端木翠正待收緊馬韁,忽然咦了一聲,看向營寨的場地中央。

  按理說,若是端木營的本寨,斷不會如此從大門外一覽無餘。但是一來這是安邑,紮營條件有限;二來臨時擠佔高伯蹇的場子,也不能有太高要求。

  所以從寨門外打眼那麼一望,就看到了場地中央閒庭信步的兩位。

  當然了,這「閒庭信步」只是針對阿彌而言的,展昭心裡亂麻一般理不出個頭緒,哪裡當真有這心思?只不過諸多無解,一動不如一靜,且待別人編排便是。

  但阿彌是真的很當那麼回事,說把展昭拖出來「曬太陽」就真的拖出來了,也不顧忌著在端木翠眼中,展昭仍被定位成細作及殺虞都的嫌犯——橫豎她是端木營的權力中樞人物,只要端木翠不在,還是很敢自作主張的。

  這邊廂,端木翠差點把鼻子都給氣歪了。

  好傢伙,讓你好好地「審」,你就是這樣給我審的!

  過來牽馬的兵衛也覺得端木翠臉色不對,生怕自己一個行差踏錯惹來主將不悅,哪知端木翠壓手做了個噤聲的姿勢,輕巧翻身下了馬,原地站了一回,手中巨闕左手交右手,又從右手交左手,忽地唇角帶出一抹笑,不緊不慢向著場中兩人過去。

  走得近些,便聽到阿彌輕快語聲,講些西岐風物,有時也問展昭幾句。展昭話不多,只是略點頭或搖頭,間或低低應一聲。

  端木翠停下腳步,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展昭是早知有人來了,但是週遭的守衛都不動聲色,阿彌既未作反應,他一個身份特殊之人,自然不好有所動作。

  阿彌不一樣,她的確是心無旁騖以致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直到端木翠的「刻意」提醒。

  咳嗽的確是很有效的。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渾身一震,轉過頭來。

  眼見來的是端木翠,阿彌心中暗暗叫苦,好在深諳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道理,笑嘻嘻道:「姑娘這麼快便回來了?」

  端木翠也笑:「不回來也不知你審得這般順利,鐐銬都取了,可見罪名是洗脫了?」

  阿彌自知理虧,語氣先軟三分:「我有問過,他說不是他殺的虞都……」

  「他說不是他?」端木翠怒極反笑,「依我看就是他,來人哪,拿下!」

  旁側的守衛看似目不斜視,其實心裡早琢磨上這頭的情形了,耳朵恨不得伸到此處,哪怕端木翠不發令,也於場中情形猜了個十之八九,現下端木翠一撂話,哪敢半分怠慢,齊齊喏一聲,便有兩個人上來,一左一右箝制住展昭,又用繩索緊緊捆住。因當著端木翠的面,生恐捆得不賣力,簡直是要使出吃奶的力氣來。展昭傷口處被繩索捆磨,疼痛襲來,牙關緊咬,雙手死死攥拳,卻是哼也不哼一聲。

  端木翠自靠近二人起,一隻手便沒離過穿心蓮花,就防展昭有什麼異動。畢竟展昭身份未明,她心中還是有幾分忌憚,倒是全然沒料到展昭竟是如此配合的。

  阿彌好生委屈:「姑娘,你不講理,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他?」

  展昭先前雖與阿彌有過接觸,但當時心事重重,對阿彌並未十分在意,現下聽到她如此說話,心下一怔,忍不住向阿彌看過去,因想著:這姑娘怎麼說也是端木營的偏將,怎生說話如此不作顧忌的?

  但於她這份全然維護之意,確是有些感動。

  他自然不知阿彌雖為偏將,卻甚少當真衝鋒陷陣,與端木翠一處長大,名稱主僕,情逾姐妹;另一方面,阿彌是當年虞山部落選出的三位女童之一,身份自是不一般。

  端木翠面色一沉:「相不相信他,我心中自有分寸。倒是你,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便解他枷鎖鬆他束縛,萬一出了事,你如何善後?」

  阿彌察覺出端木翠語氣重下來,倒也不敢再造次,聲音漸低下去:「姑娘,他功夫那麼好,如果真有異心,只怕早就逃了。況且剛才姑娘讓人將他拿下,他也未作反抗的……」

  端木翠冷笑:「當真是細作,必然人前掩飾百般做戲,好騙取你的信任,自然不會逃的,是吧?」

  最後那句「是吧」卻是向著展昭說的。展昭微微一笑,倒也不生氣:「將軍思慮萬全心思縝密,說得的確在理。」

  端木翠瞪了展昭一眼:「要你拍馬屁!」

  展昭心中嘆氣,有些人果然天生就難伺候,說她不好不行,說她好也不行。天可憐見,他方才說那些話,絕非要討好端木翠,只是以己度人,覺得兩軍交戰之際,存幾分防人之心在情在理而已。

  相較之下,阿彌心地單純,與充滿血腥殺伐鉤心鬥角之氣的沙場之地格格不入。

  因為她又打抱不平了:「姑娘,人家在講你的好話,你怎麼也不領情?」

  端木翠冷笑:「講我好話的人多了去了,我個個都領情,累也累死了。你回帳去好好反省,我不發話不准出來!」說完再不理會阿彌,轉身吩咐那幾個兵衛先將展昭押去主帳,稍候待她親自來審。

  阿彌眼睜睜看著展昭被押走,委屈得眼圈兒都紅了,雖說知道此刻多嘴又要惹端木翠生氣,還是忍不住小聲道:「姑娘,你不會為難他吧?」

  端木翠心中不快,待要狠狠瞪她一眼,正見到阿彌眼圈泛紅,心頭一軟,一指頭戳在阿彌額角:「死丫頭,跟我這麼久了,怎生這麼沒出息?見到生得出眾的,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阿彌是素知端木翠心意的,聽她口氣鬆動,臉上也忍不住泛出笑意來:「姑娘,他真的是好人,你信我一次,我決計沒看錯的。」

  端木翠撲哧一笑:「你當然沒看錯的,差一步你就要拉人家進你的帳篷了。若不是好人,想來你也不樂意的。」

  阿彌羞得整張臉都紅了:「我才不是……姑娘,你不要混說。」

  端木翠逗她:「你那點心思,還想瞞過我去?聰明點的早早認了,我還能做主給你搭個橋,否則我也不用費心了,改明兒也把你嫁個土行孫一般的人物……」

  阿彌低頭捻著衣角,紅暈一直染到脖子上,偷偷拿眼看端木翠,吞吞吐吐道:「姑娘此話當真?」

  端木翠裝傻:「什麼話?要把你嫁土行孫?」

  「不是啦……」阿彌急得跺腳,「是那個……搭個橋……」

  端木翠笑而不答,目光向主帳方向掃了一掃,輕輕吁了口氣道:「我還有些話要問問他……你的事應該不難,只要他能答應我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阿彌緊張。

  「第一,如果真如你所說,虞都不是他殺的,他就必須要把殺虞都的真正凶手擒獲;第二,我端木營損了一員副統,如果他可以改姓虞,轉入虞山部落……我可以考慮讓他接虞都的位置。這樣一來,他的身份地位,與你也更相配些。」

  阿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許久,才漸漸喜上眉梢:「讓他接虞都副統的位置?姑娘,我方才誤會你了,我沒料到你竟這般看重他!」

  端木翠笑而不答。

  看重他嗎?未必,但楊戩方才交代過:「此人是將才,若不能為西岐所用,來日效力朝歌,必為西岐所患。你可審時度勢而行,善待此人,以圖籠絡。若能用之,端木營如虎添翼;若不能用……再殺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