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泉邊險勝

  鳳璘站在窗邊,享受清晨清涼的微風,月箏躺在床上偷瞄了一眼他的背影,大概弄出了響動,鳳璘微微回過頭來看,月箏趕緊閉上眼繼續裝睡。

  鳳璘笑了笑,緩步走到床邊坐下,「別裝了,起來吧。」

  月箏被揭穿,有點兒不好意思,亡羊補牢地迷茫睜開大眼假裝睡眼惺忪,「你先吃早飯吧,今天不是還有重要公事嗎,不用等我了。」她說的極其自然,卻被鳳璘洞悉一切的微笑注視打斷。

  「我再睡一會兒!」明顯被他看透,她乾脆耍賴,翻個身誓不起床。

  「一會兒席大家又要手捧懿旨在外面尋死了。」鳳璘笑出聲,俯下身,把她圈在雙臂之間,「真那麼難吃嗎?不就一個藥丸而已麼。」

  「就是難吃!吃完還難受!肚子裡像有個火團在燒,喝多少水也沒用。現在天氣這麼熱,我太難受了……」月箏開始說得慷慨激昂,見鳳璘滿臉心疼歉然,立刻變本加厲地假哭起來,摟著他的脖子哀哀請求,「秋冬再吃吧!哪有夏天進補的呀?」

  鳳璘凝視著她,幽黑的眼瞳深處有抹淒楚,他的口氣摻入了嬌寵,有點兒像哄小孩:「箏兒,你身子弱,元氣又虧,必須現在就開始將養。」

  月箏一聽他不讓步又不幹了,「你夏天吃老參靈芝試試!活活會被烤死的!」

  「聽話。」他瞪了她一眼,抱她起身,「你不是……還想要孩子嗎?那就好好吃這補藥,秋天……還有秋天的補法。」這話倒是說進月箏心坎,嘴撅了半天高,還是乖乖喝了碗粥,勉為其難地把藥丸吃了。

  剛放下茶杯,鼻樑一酸,月箏用手一摸,果然流鼻血了。「你看!你看!」她眼淚汪汪,委屈不已。鳳璘眉頭緊皺,趕緊起身拿帕子要給她擦。月箏連連搖頭,用手護住口鼻,「別擦,我要給席大家看。」

  鳳璘苦笑著瞪了她一眼,「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裝病呢。擦了吧,今天席大家有事,說了不來的。」

  月箏立刻喜形於色,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擦鼻血,想想又不對了,「那你剛才不讓我睡懶覺,還說她會在外面尋死!」

  鳳璘伸手拿帕子替她擦沒擦乾淨的地方,很大度地說:「吃了藥,隨便你睡一整天麼。」

  月箏咬牙切齒地瞪著他志得意滿地走出去,又氣憤又愜意地躺回床上,一想今天不用見到席大家就覺得是過年了。

  鳳璘逼她吃的藥丸都是些極補的藥材,夏天尤其會覺得燥熱難耐,月箏乾脆拿了套裡衣,直奔邀月池,清涼的池水泡著她都不願意出來。本想泡一會兒,太陽變烈了就回來,邀月池邊的幾株大樹遮出一片蔭涼,太舒服了,她居然睡了一小覺。

  「王妃。王妃!」半醒不醒的時候突然聽見席大家的聲音,月箏簡直是一個激靈醒徹底了。

  席大家神色凜然地站在她身邊的池岸上,傲兀地俯視著她,「王妃,你果然在這裡玩樂。」席大家用「我就知道你裝病」的銳利眼神紮著月箏,弄得月箏莫名其妙,今天有事的是她自己吧,怎麼又搞得她像罪人一樣了?!剛想高聲申辯幾句,席大家沒給她機會,很莊重地宣佈著皇后娘娘的口諭,「雖然王爺已經說你身體欠佳,今日不便入宮飲宴,但此次宴聚京中內眷到者甚眾,皇后娘娘請你務必堅持參加。」

  月箏被弄得一頭霧水,鳳璘只說今日有事,晚上回來得遲些,完全沒提今天宮裡設宴的事情啊。

  月箏的茫然似乎印證了席大家的什麼猜測,她微微一笑,口氣異樣地說:「今日杜尚書家的小姐絲雨也從城外庵堂入宮赴宴了,皇后娘娘還很期待你和她合奏一曲呢。」

  從打扮到登上馬車,月箏都很沉默,鳳璘故意不讓她去,是因為杜絲雨麼?其實她知道,鳳璘對絲雨有深重的愧疚,絲雨現在落到這步田地,他尤其不願意和她成雙入對的出現在絲雨面前,這她都能理解。可她受不了他刻意的隱瞞!像被欺騙了!

  她決不相信……鳳璘是為了單獨見絲雨才刻意留她在家。

  香蘭不知就裡,一路嘮叨,想不明白為什麼席老太今天這麼得意洋洋的。

  進了宮,席大家和月箏打了個招呼就不見了。月箏和香蘭沒走幾步就聽見設宴的錦華殿上笙歌陣陣,笑語喧闐。月箏停下,香蘭被太陽曬得兩眼發花,半攙半拖地把月箏拉到樹蔭下。「你又這麼了?」看小姐的臉色就知道有事,一路她念叨席大家小姐都沒跟著抱怨她就覺得不對勁兒了。

  「沒事。」月箏深吸一口氣,繼續向錦華殿走去,雖然她非常想躲在暗處偷偷窺看鳳璘和絲雨的舉動,但皇后娘娘一定派了不知道多少條眼線等著看她和鳳璘絲雨的笑話,就算……她也不想鳳璘被皇后娘娘嘲笑刻薄。

  因為宴席已經開始,太監並沒高聲宣佈豐疆王妃的到來,只是引她向皇后請過安,說了晚來的藉口,虛虛向左近的誥命打過招呼,便被讓到離皇后的主桌不遠不近的席案。桌上設著兩副碗筷,酒菜也略動了幾樣,顯然鳳璘坐這裡,可他不在……月箏忍不住搜尋著杜家的桌席,杜夫人也正冷冷看她,月箏不免被蜇了一下,笑容生硬地點首為禮。杜夫人態度雖不友善,禮儀卻極為周到,深深垂頭半福回禮。

  廳中的歌舞正精彩,無人注意到月箏的神色。月箏強迫自己微笑著觀賞了一會兒,才要求宮女引她去更衣用的後殿。皇后娘娘和杜夫人都看了她一眼,月箏假裝沒有察覺,陪她去的宮女竟然有四個之多,皇后娘娘也不怕她被盯得太緊,放棄去抓鳳璘和絲雨的幽會?

  馬桶循例放在屏風後面,宮女們都在雕花隔欄外守候,月箏不用看都能想像出她們眼巴巴盯著屏風,生怕她跑了的樣子。月箏輕輕掀開窗紗,無聲無息地翻出窗戶,要不是心情太酸澀了,肯定要得意地笑幾聲。錦華殿後便是錦華泉,是太液池的源頭之一,泉池邊草木蔥蘢,月箏輕手輕腳地穿行在樹蔭花叢間,終於在繁花深處看見了鳳璘和絲雨。

  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仍然那麼賞心悅目,月箏看不見鳳璘的神色,只看見絲雨在哭,她的聲音有些尖,月箏斷斷續續地聽見她哽咽地說:「……你到底還是捨不得?」

  鳳璘的脊背挺得很直,久久沒有回答絲雨的話。

  絲雨淚眼斑駁地抬眼望他,黑黑的瞳仁被淚水氤氳得柔情萬種,這樣的眼神就連月箏看了,心也被重重一擰。被迫寄宿庵堂,飽受家族譴責,絲雨一定也受盡煎熬,她的蒼白憔悴令人生憐,比起以前,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哀怨,讓過去如明月嬌花的她像被攏上一層黑紗,讓人看了心裡發沉。

  鳳璘的沉默讓杜絲雨的神色一凜,咬了咬嘴唇,一向羞澀的她竟撲進鳳璘的懷裡,捧住他的雙頰吻了上去。

  月箏緊緊揪著胸前的衣服,差一點就跳起來衝去阻止他們,但是……鳳璘側開了頭,於是月箏看見了他的神情,痛苦卻依然決絕。

  杜絲雨的眼睛空洞地睜大了,雙手還捧著鳳璘的臉頰忘記放下,她絕沒想到鳳璘會躲閃她鼓足勇氣才獻出的吻。鳳璘咬了下牙,側臉因為堅毅的神情而更加俊美,他拉下杜絲雨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雖然這種珍惜的姿態讓月箏心裡大發醋意,看在他躲閃了杜絲雨的獻吻,還能勉強抑制得住。

  「絲雨……」

  月箏愣住了,真是奇怪,聽他這樣喊杜絲雨的名字……比看見他接受了她的吻還難受。就像心瞬間被刺了一刀,他怎麼能用這樣的語氣喊她的名字呢?

  「絲雨……」他還是沒鬆開杜絲雨的手,頭已經轉回去,想來正注視著她,「我能給她的……實在太少,而她給我的實在太多!你……能明白的,是不是?」

  杜絲雨的眼神不斷黯淡,終於垂下長睫,遮住了一切情緒,「是的,我明白。」她又恢復了平日的乖巧溫順。「你打算怎麼安排她……」

  腳步聲匆匆而來,幾個人分花拂柳,還有一個小丫鬟十分刻意地高聲說:「我們家小姐就該在附近啊,說熱了,來這兒透透氣。」

  杜絲雨和鳳璘的神色都起了些微變化,杜絲雨焦急地看了鳳璘一眼,似乎催促他快快躲開,鳳璘輕輕搖了下頭,沒動,那幾個人來得太快,躲不及了。

  為首的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宮女梅芳,眉眼間盡帶諷意,瞧見了杜絲雨和鳳璘沒有立刻上前請安,反而別有用意地抿嘴一笑,說了聲:「果然在這裡。」

  來的幾人裡宮女和杜家丫鬟參半,月箏明白,肯定是皇后娘娘和杜夫人發現她跑了,立刻派人出來,皇后娘娘當然是唯恐不亂,杜夫人是不希望女兒受辱。

  「哎呀,找不到。」月箏嘆了口氣,看在今天鳳璘表現不錯,她就仗義出手吧。

  她這一出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就連鳳璘的臉色都微微發了白,蹙起眉頭看從花叢裡站起身來的她。

  「鳳璘,你的玉珮真掉在這裡了嗎?根本找不到!」月箏抱怨著從花叢裡走出來,挽住鳳璘的胳膊。她也知道自己很惡劣,明知這樣會讓絲雨更難受,仍想用這樣佔有的姿態挽著鳳璘。

  鳳璘的幽瞳閃縮了一下,終於還是沒當著絲雨的面掙開月箏的手,淡然說:「找不到就算了,有什麼要緊。」

  梅芳有些失望,皇后娘娘對杜家小姐憤憤於心,特意叫豐疆王妃來,期待著王妃能作出好戲羞辱羞辱她,沒想到竟是這麼個結果。「娘娘本想請杜小姐或者王妃撫琴一曲,都找不到人,原來都在這裡啊。請快些回殿上吧。」梅芳笑容生硬。

  杜絲雨嘴唇顫抖,婀娜先行,月箏以為她會忍不住偷偷流眼淚,沒想到擦身而過的時候,杜絲雨看她的那一眼讓她僵了一下。杜絲雨那眼神……是憐憫嗎?也不全是,酸楚和恨意自然是有的,可她憑什麼用可憐的眼神看她?獲勝的是她原月箏吧!

  走在最後的鳳璘重重地握住她的手,月箏撇嘴回頭瞪了他一眼,這賬還是要記一筆的,拒絕了杜絲雨很好,知道她給他的實在多也很好,可說得好好的幹嗎和人家拉手?還很餘情未了似的捧著人家的小手,這……這……簡直罪大惡極!

  她的話全用臉色生動地表達清楚了,鳳璘看得皺眉一笑,搖了搖頭。

  他還好意思苦笑?月箏危險地眯眼,與其他人已經拉開些距離,她抓著他的手就是不客氣地一口,咬死這只不規矩的色手!

  鳳璘沒想到她會出這麼幼稚的招數,出其不意地被咬得悶哼了一聲,梅芳等人立刻反應靈敏地停步回頭看,就連杜絲雨也眼神淒楚地轉回身,鳳璘面不改色地轉身背對她們,另一隻手摟住月箏的腰,俯下頭像在和她說悄悄話。

  這種小夫妻的親密倒也不奇怪,梅芳洋洋得意地瞥了杜絲雨一眼,這個細節回頭告訴皇后娘娘,娘娘准高興。這個不識抬舉的杜小姐放著堂堂的太子妃不當,要去當人家的王妃,現在人家夫妻蜜裡調油,她自己卻無人可嫁,一輩子孤老的命,真是活該!

  被咬了一口的鳳璘,心情倒是變好了,月箏雖然凶悍地一眼一眼剜他,卻也終於順了一口氣。

  雖然不太完美,她畢竟是終於險險的勝利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