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力大

  蕭魚當然知道蕭玉枝的話不可信,只是心裡還是有些衝擊。

  畢竟……那是靠武力打下江山的男子,她如何能小覷?

  蕭玉枝走後,丫鬟們收拾著暖閣,蕭魚卻是擰著眉。雖說他們蕭家世代武將,可到了她父親這一輩,已然算的上是儒將了,那等粗糙不堪虎背熊腰的,她還真沒有接觸過,如今……她就要嫁給那樣的人了。

  蕭魚深吸了一口氣,不再去想。

  她並不是一個悲觀的人,事到如今,她已然沒有退縮的餘地了。

  除夕將至,蕭魚很快收拾好心情,在護國公府過完了最後一個年。

  因蕭家要出皇后的緣故,這回過年,這護國公府依然是門庭若市,熱鬧不凡。蕭魚在新春頭一日,也將替趙煜守寡的素凈衣裳換了下來,穿上了顏色鮮艷的喜慶襖裙。到了上元那一日,宮裡又將她大婚之日所穿的鳳冠霞帔送了過來。

  原先蕭魚以為,那新帝娶她甚是倉促,大抵是不把護國公府放在眼裡,可收到這精緻嫁衣的時候,她還算是有些滿意。

  比她預想的要好多了。

  蕭魚只看了一眼,並不打算試穿,元嬤嬤則是在她身邊說:「姑娘,既然送來了,您就先試一試吧。」

  元嬤嬤也知曉這樁婚事是委屈了蕭魚,但是已經沒有回轉的餘地了,只能認命。蕭魚看了元嬤嬤一眼,倒是點了點頭,讓春曉春茗替她換上了嫁衣。

  蕭魚身形嬌小,卻是玲瓏有致,胸脯飽滿。而這身大紅嫁衣穿到她身上時,更是將她的身形勾勒了出來。

  元嬤嬤眉含笑意,說道:「這嫁衣的腰線怎得剪裁的如此苛刻,好在姑娘腰身纖細,堪堪合適……」又忍不住嘆了一聲,「姑娘穿上這個真好看。」

  蕭魚笑了笑。好看是好看,若是嫁的不是那樣的男子,那就更好了。

  今日是上元,府中姑娘都會出去看花燈,去年的上元夜,她就和趙煜一塊兒去的。

  沒想到……

  去年還好端端的一個人,忽然就沒了。

  蕭魚心下有些惆悵,雖說沒有什麼男女之情,可畢竟是她從小與她一塊兒長大的表哥,還是她嫁得夫君,年紀輕輕就這麼去了。而今年,她原是不打算去的,畢竟也無相伴之人,可想著到了正月二十八,她進了那龍潭虎穴,興許這輩子就無法出來的。

  於是就和蕭玉錦蕭玉枝他們出去了。

  蕭魚披了件厚厚鬥篷,整個身子都裹在鬥篷之中,那蕭玉枝倒是未與蕭魚多說話,畢竟這幾日走親戚,那些長輩們眼裡只有蕭魚,彷彿這護國公府,就蕭魚一個姑娘似的,心下自是不服氣。

  蕭玉枝又想起那日她在蕭魚耳畔所說之事。

  雖說到了成親之日,這蕭魚自會瞧見,可心裡還是存著出氣的心思,想讓蕭魚這個月忐忑些。不過……她也並非全是惡意,到時蕭魚見著新帝那張俊美的臉,不就是個驚喜嘛。說起來還得感謝她呢。

  蕭玉枝要去猜燈謎,還要拉著蕭玉錦一塊兒去,蕭玉錦性子溫順,總是依著妹妹們的,便看了蕭魚一眼:「六妹妹,不如咱們一道去?」

  蕭魚並不感興趣,便說了一句:「不用了,你陪五姐姐去吧,我自己在這兒待一會兒。」

  湖面之上是盞盞河燈,星星點點,浩渺璀璨。放河燈的人很多,大多是年輕男女和小孩兒,蕭魚卻只喜歡看,從來沒有放過。於她而言,從出生時,普通人努力一輩子都無法享受到的東西,她都享受到了,到了十歲,她便是皇家定下的下一任皇后,這樣順遂富貴的人生,若是還要許願,怕是連老天都看不下去。

  可是她明明都不許願、奢求更多了……

  「娘親,娘親!」

  蕭魚隱約覺得有人在叫她,回過頭,見那穿著藍色花襖的小糰子吭哧吭哧的朝著這邊跑了過來,才歡喜一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趙泓。

  趙泓被新帝封為安王,卻因他年幼,並未對他多加束縛,小孩子最是喜歡熱鬧,這等佳節,自然是要出來玩兒的。

  而趙泓的身後步履徐緩的跟著一個頎長身影,則是那日宮中才偶遇過的祁王趙煊。

  趙泓乃是大魏皇家血脈,趙煜唯一的孩子,她父親自是暗下關註,趙泓的一些事情,也是與她說過的。她也知道了趙煊隔三差五都會到安王府去。趙煊也是前朝皇子,比起安王,那薛戰對趙煊可是要苛待得多,他雖是王爺,卻無任何的官職和差事,終日賦閒在府上,據說府中下人很少,用度也拮据,過得很是落魄。蕭魚也是偶然得知,因是身份特殊,這趙煊都十九了,卻還孤身一人。

  趙泓一張臉兒紅撲撲的,眼裡是滿滿的喜悅,都要從眼睛裡溢出來的。

  他緊緊抱著蕭魚的手,歡快的說:「四叔說興許能遇上娘親,果真遇上了,真是太好了!」

  蕭魚微微笑了笑。

  那會兒在禦花園的時候,她聽著趙泓一口一個四皇叔的叫趙煊,她當時沒反應過來,後來細細一想,覺得有些不太妥當,本想著何時提醒一番,未料這會兒見面,這小家夥已經改了口……

  也不知道是誰教他的。

  蕭魚擡起眼,堪堪對上祁王趙煊的眼睛,他的身後花燈璀璨,照的他清俊的臉晦暗不明,衣袍微微晃動。

  蕭魚淡淡錯開眼。

  見他風姿祁秀,長身玉立,與趙泓同穿藍色長袍,眉目有些相似,猶如父子。

  蕭魚將趙泓視若親子,見祁王如此細心教他,心下自是感激,待他也多了幾分客氣。

  趙煊並不愛多言,性子淡淡,只見著蕭魚,尊重的喚了她一聲「嫂嫂」。之後又聽這趙泓的話,將藏於袖中的宣紙拿了出來,遞給了蕭魚:「泓哥兒的字,說是要給嫂嫂你看看。」

  已經五歲的趙泓,彷彿長大了許多似的,老成的對著蕭魚說:「四叔教得很好,泓哥兒已經能寫好多字了。」

  蕭魚便將宣紙收下,低頭對趙泓說:「好,那娘親回去好好看。」

  「嗯嗯嗯。」

  趙泓開心點頭,又拉著蕭魚去吃好吃的。他心心唸唸那家鋪子的餛飩,這會兒又吃了滿滿一大碗,最後嘖嘖嘴巴,才算饜足。

  蕭魚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嘴,時辰不早了,她不能在外就留,就這般與蕭玉錦他們會合,回府去了。

  趙泓揮著小胖手與蕭魚道別,待看不見娘親的身影,才落魄的垂下了小腦袋。而後被趙煊抱上了回安王府的馬車。

  趙泓心下悶悶的,趴在馬車側窗看著外面,板著白玉糰子般的臉兒,一路都沒有說話。

  趙煊側目,靜靜看了一會兒趙泓的後腦勺,而後目光漸漸落下,看到他袖中放著的那方手帕……是適才蕭魚為他擦拭嘴角留下的,趙泓很是珍惜,疊得整整齊齊藏好,說是好回府清洗一番,下回見面再還給娘親。

  馬車內有些昏暗,車身輕輕晃動。

  趙煊輕輕閉了閉眼睛,而後睜開眼看趙泓時,黑眸微沈,絲毫沒了平時的溫和,冷冷清清。

  一隻修長的手伸向趙泓。

  自趙泓袖中那方手帕緩緩抽`出,不疾不徐的納入自己的寬袖之中,悄無聲息。

  ……

  大婚將至,這日蕭魚由羅氏陪同去府外添些首飾。羅氏的娘家不及國公府的底蘊,且自小乖巧懂事,也不像蕭魚這般萬千寵愛,日常開支習慣節儉一些,卻也不會太過苛待,丟了護國公府的面子。

  而在蕭魚身上,羅氏從來就捨得砸銀子,只要蕭魚喜歡,她一向隨著她的興。

  這會兒進了鋪子,蕭魚看中了一隻累絲鑲寶石挑心簪,三百兩,蕭魚眼睛都不眨一下便買了下來。

  而不遠處,有個身穿淺藍襖裙的妙齡女子正朝著蕭魚看去,見她手裡拿著的是方才自己看中的簪子……

  這簪子她很是喜歡,一眼就看中了,可聽了價格便將其放還回去了。

  倒也不是府中缺了銀錢,她乃是當朝吏部尚書郭安泰的親妹妹。郭安泰有從龍之功,又得皇上重用,她是郭安泰的妹妹,哪裡買不起這等簪子?

  只是勤儉慣了,覺得太貴了、不實惠。

  而現在……

  她覺得奢侈的、不值得的東西,偏偏有人,想都不想就買了下來。

  看到那女孩兒的笑容,她心裡有些觸動。明明不值這些個錢的,去別處興許能買到差不都款式的十幾個……雖覺得她人傻錢多,可心裡有些奇怪,居然有一些隱隱的羨慕。

  身邊是她的母親張氏,見她出神,就輕輕叫了她一聲:「素宜。」

  郭素宜這才回神,喚道:「母親。」

  張氏順著郭素宜的目光看去,見那拿著簪子的女孩兒,年紀輕輕,衣著華麗精緻,見著儀態,自知是晉城的貴女。

  她當下眉頭一蹙,見著女孩兒容貌嬌麗,笑靨如花,卻如此揮霍,實在是不喜,便擰眉與郭素宜道:「現下你兄長雖當了大官,可你絕不能學了這些個壞習慣,切莫奢侈。」

  郭素宜點點頭,見那女孩兒又買了好幾樣,不過一會兒工夫便花了幾千兩的銀子,而後極從容的隨身邊的母親走了。

  她心下好奇,等人走了,才過去問。

  一聽那年輕美貌的女孩兒便是護國公府的六姑娘蕭魚,即將入宮為後,郭素宜的心才猛然跳了幾下。

  張氏攜女上了馬車,見女兒心不在焉,便知是何事,說道:「皇上娶那蕭家女為妻,不過是為了鞏固皇權,這蕭家女兒容貌生得美又如何?瞧著小小一個,風一吹便能吹跑似的,哪裡是賢妻人選?」

  於鄉野婦人而言,這等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做不得粗活兒還敗家的女孩兒,自然不適合當媳婦的。

  張氏喪夫十幾年,靠著一己之力將這一兒一女拉扯大,可謂是吃盡了苦頭,便是再苦的時候,她都是死死扛著,只讓女兒跟著她幹活兒,這兒子是絕對不能分心,要專心科舉的。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兒子身上。

  可結果呢?

  郭安泰本是狀元之才,可因前朝官場腐敗,貪官包庇,受了銀子縱容舞弊,硬是讓這有才之人名落孫山。郭安泰寒窗苦讀十幾年,好不容易迎來出頭之日,就這麼被扼殺。而後又苦讀三年,重新來過,卻又因得罪了貪官而落榜……

  如此,張氏可謂是恨極了前朝皇族和權貴!

  郭素宜也說道:「母親說得是。」她雖點頭,可想到那蕭家女端莊的儀態,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貴氣,是他們這些鄉野出來的女子完全學不來的。

  她慢慢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雖好看,卻因常年做粗活兒變得粗糙。

  而適才那蕭家女拿著簪子的手……十指纖纖,雪白如玉,那是被自小嬌養著,從未吃過苦的女孩兒才有的。

  因兄長郭安泰的緣故,郭素宜與薛戰也有些接觸。薛戰俊美,又習得一身好武藝,英姿不凡,乃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她早已傾心已久。如今他當了帝王,她自是為他感到高興。

  而這蕭家女嬌艷絕色,出手闊綽,以她的認知,皇上最不喜的便是揮霍奢侈之人。

  ……這位皇后進宮,恐怕會不討喜吧?

  想到這裡,郭素宜心下稍稍安慰,才情不自禁的扯出一個微笑來。

  ……

  蕭魚滿載而歸,回了澄溪院,才聽春茗說了一件事情,那新帝薛戰在驪山狩獵,不慎遇到了豹子。

  蕭魚雖已認命,可聽了這番話,心下還是有些激動,一時燃起了希望,也顧不上元嬤嬤遞上來的茶盞,眼睛噌的一下亮了:「然後呢?那皇上如何了?」

  不會是……死了嗎?蕭魚努力按捺著欣喜,忍不住想。

  卻見春茗將一碟蜜餞端了上來,置於她身側的幾上,繼續說道:「聽說這新帝竟赤手空拳,以一己之力,活活將那豹子給打死了……」她頓了頓,睜大眼睛驚訝道,「……姑娘您說,那得多大的力氣啊?」

  蕭魚聽了,久久沒有說話。

  彷彿那新帝的拳頭是落在了她身上似的……

  她有點想哭。

  【小劇場】

  薛戰:放心,我的拳頭不打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