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臘月二十八,學堂正式放冬假,待過完年之後再開學。

一早五六點,天還沒亮,蕭氏就到徐冉的院子裡準備喊她起床。

徐冉睡眼惺忪,艱難地從被窩裡伸出手,啊,好冷,還是再睡會吧,手又縮回去。

蕭氏坐在床沿邊,輕輕掀被角,「冉冉,今天你要去城南登台,需得早日起床梳妝打扮。」

徐冉翻了個身,實在爬不起來,「娘,我穿個衣裳束個發就行,很快的,不會耽誤事,我再睡會——」

蕭氏不依。怎可隨便穿個衣裳束個發?到時候全城的人都會來,那麼多人看著,可得好好打扮才行,最好啊,扮成仙女似的,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那種。

徐冉遲遲不肯起,蕭氏只好去伸手探進被裡撈她,將她雙手撈了出來,然後親自拿了中衣為她穿上。徐冉半醒半眠地坐起來,哈欠連連。

好不容易穿好了衣裳,徐冉打了個冷顫,低頭一瞧——這衣裙好飄逸,一層紗接一層紗,就是——太薄了點啊!

蕭氏不以為然,拿了厚厚的加厚大氅為她披上,道:「登台前你披著這大氅,等到了台上,你便脫下大氅,往那一坐,風兒一吹,定跟天仙下凡似的!」

徐冉一邊揉眼睛,一邊穿襪,「娘,風兒一吹,我就凍死了,哪裡還會跟天仙下凡一樣。」

蕭氏低下腰為她拿鞋穿上,雲錦紋金絲繡邊的鞋,與徐冉身上的衣裙正好相搭。蕭氏道:「誰登台穿得跟裹粽子似的,女孩子該漂亮時就要漂亮,想當年你娘我學堂登台時,與你爹一曲鳳求凰,他彈琴我伴舞,大冬天的,我穿一襲輕薄紗衣於風中起舞,一舞畢,人人都喚「碧波仙子」,直到今天還有人記著當年的那支舞呢。」

徐冉聳聳肩。

這就是傳說中的要風度不要溫度吶。

坐在梳妝台回頭沖蕭氏道:「娘,就算我打扮得再漂亮,別人也不會看我,沈娘子可比我美呢。」

蕭氏輕拍她的額頭,拿起眉黛低下腰為她畫眉。「瞎說!我的女兒我還不清楚嗎?你和沈娘子,那是各有各的美,沒有可比性。今天大家都來看你登台,你若是邋邋遢遢的,對得起大家冒著風寒前來捧場的心意嗎?女孩子可以不漂亮,但一定要有一顆愛美的心,盡最大的努力將自己變美,人前展示自己最美的一面,這是最基本的禮儀。」

「懂啦懂啦,來來來,娘,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我一定乖乖聽話。」冷就冷吧,反正就凍那麼一會會,想她身強體壯一口氣能吃三碗飯的人,這點苦算什麼。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結果打扮好一踏出門檻,徐冉就後悔了——北風那個刮啊,冷得呦!

蕭氏為她系好大氅,又敞開自己的大氅,將徐冉摟到懷裡,「娘送你去。」

這天寒地凍的,蕭氏說不心疼那是假的。一上轎子,拿著手爐腳爐為徐冉熱身體,攏了她的手搓熱。等到了城南,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前來看熱鬧的百姓和學堂學子們。

蕭氏拿手指戳戳徐冉的臉蛋,戳出兩個小酒窩來,囑咐道:「冉冉,記住娘教你的,不要光顧著彈琴,彈的時候要時不時地抬起臉來,對大家微微一笑,然後再嬌嬌地低下頭繼續彈,反復這麼幾次,等謝場的時候,你記得要盈盈彎腰,從台上下來的時候,記得要走小碎步……」

話未說完,徐冉打斷道:「好的娘!我都記住了!」

說罷就往轎子外走。

蕭氏撥起轎簾喊,「我的乖女兒,登台時千萬不要緊張啊,娘知道你是最棒的!」

徐冉「好的」「好的」應下,然後轉身往人群中而去。

找了一圈並未看到沈令音,卻倒是在前排觀看的人中找到了李信和蘇桃趙燕,理所當然的,王思之也跟來了。

李信第一個發現徐冉的,跳起來朝徐冉揮手,「徐班使!我們在這呢!」

徐冉艱難地人潮中一步步擠過去。大家瞧見她穿戴華麗,手腕上系著紫色綢帶,便知道她是登台的人之一,忙地都讓開道。徐冉拱手致謝。

等到了跟前,蘇桃和趙燕跑過來,首先便開誇,什麼「貌美如花」「美若天仙」啦,能想到的詞都用上了。徐冉嘿嘿笑,也不客氣,厚臉皮地一一應下,指指自己的大氅,道:「戴我登台脫了這氅衣,那才叫好看呢。」

蘇桃趙燕捂嘴笑。

「好看好看,確實好看。」

徐冉一瞥眼,望見王思之在旁邊癡癡地盯著趙燕,仿佛被勾去了魂似的,顯然這番誇贊的詞不是對她說的。當即打趣道:「依我看吶,我們中真正傾國傾城的人兒,應該是阿燕才對,瞧,王長使都看呆了眼呢!「

趙燕抬眼一看,正好與王思之的視線撞個正著。臉一紅,羞道:「呆子!」

王思之一臉癡漢笑,說話斯斯文文的,「我雖呆,卻有你保護。這呆啊,呆得好,呆得秒,呆得頂呱呱!」

徐冉和蘇桃笑得直不起身。

不行了,太肉麻了!

身後李信拍拍肩,問:「徐班使,瞧見沈娘子了嗎?」

徐冉搖搖頭,「我也在找她呢。」

忽地人群中一陣騷動。

眾人抬眼去看,不遠處沈令音身著羽衣,輕輕搖搖地踩著蓮花步朝這邊而來,曼妙身姿,妝容精致,讓人幾乎無法移開眼。

大家都看著她,她雙目含羞,嬌滴滴的,眼睛一眨一眨,似在尋找著誰。

忽地一眼看到徐冉,便立馬朝她而去。

徐冉眼見著美人朝自己而來,心情激動吶,有一種被美人翻牌子的榮幸感。

李信在旁邊一直大聲喊:「沈娘子!沈娘子!」喊著喊著鼻血就流下來了。

沈令音到了跟前,彬彬有禮地同大家問好,然後攬了徐冉往旁邊去。

徐冉俏皮地笑了笑,湊近道:「沈娘子,你今天特別特別特別美。」

沈令音低下頭,將這話還回去。等走了無人處,沈令音鬆口氣,苦著臉道:「可冷死我了!」

徐冉一愣,噢,還以為沈娘子穿這麼單薄完全不冷呢,原來她也怕冷。

看來大家都一樣,要溫度不要風度。

徐冉解開大氅,「來,沈娘子,不要客氣。」

她雖然沒有捨己為人的精神將大氅獻出去,但是和沈娘子一起分享大氅的溫暖,還是可以滴。

沈令音稍稍猶豫半秒,而後湊過去,與她緊緊挨著,同穿一件大氅。因著大氅寬度有限,一人正好披一半,另一半身子便露在寒風中。

沈令音問:「你不冷麼?還是算了,你自己披吧,反正我已經凍習慣了。」

徐冉想了想,這樣一人披一半也不是個法。遂道,要不你站我前面,我摟你。然後再披著這大氅,便能全部遮住了。」

沈令音笑:「我比你年長,身量又比你高,還是我摟你罷。」

徐冉:「好啊好啊。」

被美人摟在懷裡,大氅被撐開,若是從遠處看,便像是一個有著兩個頭的美胖美胖妖怪。

徐冉歎:「沈娘子,你身上好香啊!」

「這是玉暖香,你若喜歡,改日我讓人送些去你府中。」沈令音頭一回做這樣怪異的事,徐娘子瘦瘦小小的,被她摟在懷裡一直笑個不停,她的心情也漸漸變好。

離登台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徐冉提議:「沈娘子,我們出去嚇人吧!」總不能一直在這傻站著,多無聊!

沈令音好奇:「如何嚇人?」

徐冉:「我們背靠背站著,然後朝同一個方向去,躲在那個大屏風後面,等來人了我們就跳出去,保准一逮一個准。」

沈令音竟也同意了。

兩人玩鬧一番,果然嚇住了不少人。

徐冉哈哈大笑,沈令音也跟著一起笑,剛開始笑得靦腆,後來興致上頭,笑聲比徐冉還大。

等快要兩人登台時,徐冉解開大氅,和她一起在風中凌亂地飄搖。

看著沈令音笑開懷的模樣,徐冉道:「沈娘子,你這樣笑比你以前那樣抿著唇笑,更好看!」

沈令音點點頭,「我記著了。」

等念到經儀堂時,二人準備上台。

徐冉伸出手,咧嘴笑:「沈娘子,來,該我們了。」

沈令音盯著她伸出的手,呆滯半秒,而後將手放上去,笑似春風:「走。」

兩人一亮相,台下眾人驚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安靜地看著兩人的表演。

徐冉記著蕭氏說的,時不時抬起頭,在人群中找啊找,先是看到了經儀堂三堂的所有學子,微微一笑,而後又探,望見家裡人全部都來齊了,坐在右下角朝她揮手,徐冉開心一笑。

目光探啊探,幾乎將人群都翻了一遍,所有熟悉的人她都瞧見了,偏偏沒瞧見一個人的身影。

學神果然是來不了麼。

徐冉歎口氣,覺得心裡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