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致命偏差(3)

  一輛有「特警」標誌的十七座運兵車,拉著十多個民警,荷槍實彈,在凌晨趕到了東林市,立即和當地警方接頭,一方面開始大範圍排查東林學院附近的賓館,一方面去東林學院附近尋找相似的建築物。

  一夜未睡的蕭望兩兄弟和聶之軒、唐鐺鐺,來到東林學院後,雖然看到了那個類似於手機圖片中模糊背景裡的圖書館,但發現這個學校周圍,居然都是荒地,哪裡有什麼特徵性的建築物?他們有人駕車在周圍兜圈,有人進入學校尋找,從清晨找到了中午,居然沒找到那個建築在哪裡。

  著了急的唐鐺鐺開始撥打凌漠的手機,卻是一直處於無人接聽的狀態。最後唐鐺鐺還是打電話委託唐駿迅速尋找凌漠。唐駿在電話裡詢問完事情的前因後果之後,告訴唐鐺鐺,凌漠已經跟著小隊離開了組織大本營,去執行抓捕和審訊任務了。唐駿建議唐鐺鐺重新審視自己的推斷,究竟錯誤在哪裡。

  「既然有錯,肯定是鐺鐺被凌漠那小子給騙了。」蕭朗在一旁聽完唐鐺鐺在電話中向唐駿敘述的經過,恍然大悟地說。

  「這事兒怪我,急功近利,其實我們應該在出發之前,再審一下鐺鐺做出的全部推理過程。」蕭望說,「而且我直接報告外公和爸爸,說是我們有了確鑿證據,卻沒有向他們詳細匯報發現的內容,就自以為是地直接要求調遣警方行動了。如果搞清楚來龍去脈再行動,就不會出這樣的岔子了。看來蕭朗說得不錯,我覺得鐺鐺之前的推理都沒錯,而應該是凌漠提供的方向有誤。」

  「通知警方撤銷排查任務吧。」聶之軒說,「既然確定H會到建築物所在地去,而這裡並沒有這個建築物,說明H絕對不會在這裡出現。」

  「回南安吧,一路上我們再想想對策。」蕭望揮手收隊。

  「可是凌漠他明明從手機上給我看了那一模一樣的建築物!建築物的後面,真的就是圖書館!」唐鐺鐺眼淚都快下來了。

  「如果他有心騙你,又知道這個建築物具體的名稱和位置,他只需要在百度上找出來就好了,然後再編一個有類似背景的地點。」蕭朗咬牙切齒地說,「啊,這個刀疤臉騙子!這混蛋肯定是為了贏我們,故意把我們引到別的地方去,這一來一回一查探,就得花個一天時間。還有,大半夜的,他一個男生叫你出去,你就真出去了,萬一出點兒什麼事可怎麼辦?鐺鐺,你怎麼都沒想到叫我一聲呢?」

  唐鐺鐺仍然不相信那個看似真誠的大男孩,居然有如此心機。她抿緊嘴唇,面對蕭朗的質問,一聲不吭。

  「好像有一個建築設計發燒友的論壇。」聶之軒坐在搖晃的車上,擺弄著手機,說,「不過,像是必須有內部的拓展碼才能通過註冊驗證,才能進得去看。」

  「一個正經的論壇,幹嗎搞得和黃色網站一樣?」蕭朗斜靠在座椅上打瞌睡。

  「可能是為了保證論壇成員的純潔性吧,防止外行人進來吐槽什麼的。」蕭望說,「聯繫網監部門,不知道能不能進得去。」

  「來不及了,我現在就開手機熱點,攻破他們的防火牆。」一聲不吭的唐鐺鐺,正憋著一股勁兒,說話間就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

  好消息是,在車輛回到守夜者組織門口的時候,唐鐺鐺攻破了論壇關卡。壞消息是,論壇裡的各類建築物照片、設計圖,不下於百萬張。

  為了彌補貽誤戰機的錯誤,唐鐺鐺拍胸口保證,自己會在一晚上的時間之內,找出那個建築物。如果順利的話,他們明天就可以再行抓捕行動。這次,唐鐺鐺不會相信任何人,只會相信她自己。

  唐鐺鐺早在車上就想好了辦法,她用了三個小時的時間,編了一個網絡對比軟件。用自己手繪的圖案,去比對網絡上那百萬張圖片,尋找類似的圖片。這應該是最事半功倍、最有希望在短時間內發現線索的辦法了。

  軟件開始飛快運行的時候,唐鐺鐺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當唐鐺鐺被軟件的提示音驚醒的時候,天色已經發白。

  電腦屏幕定格在一張圖片上,這張圖片,和前天晚上凌漠出示的圖片大概結構非常相似,就是這個建築物!

  唐鐺鐺根據這張照片,找到了原帖:

  「南安市建築工程研究院裡有一個實驗區域,這個區域內,都是一些很有觀賞、研究價值的建築物的模擬樣板。不過這個實驗區域設立在南安市南口區一個偏僻的地點,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現在博主就來貼一些實驗區域裡的經典建築物吧。」

  帖子是這樣寫的。接下來的,就是各種奇形怪狀的建築物。從比例來看,這些建築物的確不是真正的建築物,而是超大的模型。最高的建築物大概也只有兩個人高。

  「原來是個建築模型的區域。東林學院圖書館的模型,也被收納其中,而且目標建築和圖書館模型一前一後坐落。怪不得凌漠出示的那張圖片的背景,會有東林學院圖書館的造型,是凌漠也被誤導了?」唐鐺鐺疑惑地想著,不過最讓她興奮的是:她發現圖片中好幾種建築物,都和她模糊圖像處理出來的H所畫的圖案有一定程度的吻合。

  也就是說,H每天塗寫的,是這個實驗區域裡的各種建築物。他的執念,就是要去參觀、研究這個實驗區域裡的建築物。既然是研究這麼多建築,肯定不是三兩天能夠完成的。說不定,這個H此時就住在這個實驗區域的某個建築物裡呢!

  這次絕對不會再錯了!唐鐺鐺興奮地再次撥通了蕭望的電話。

  特警運兵車悄無聲息地在南安市南口區某偏僻的地段停車。十幾個荷槍實彈的特警,端著槍,慢慢地把以這一片荒草叢生的區域包圍,包圍圈逐漸地縮小。

  「裡面有人的話立即出來,你已經被包圍了!」

  沉寂。

  特警逐一進入這個看起來已經廢棄了很久的院落,然後用標準的查緝戰術搜查每一個建築物的周圍和內部。

  「原來,查緝戰術是這樣用的。」蕭朗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啟發,「果然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啊!有意思!」

  「當警察有意思嗎?」蕭望端著槍,和蕭朗守在院落的門口。

  「沒意思。」蕭朗見院落裡的搜查一無所獲,得意揚揚地收起手槍,抱著胳膊靠在院牆上,「再厲害,不還是沒抓到人嗎?」

  「有發現!」負責外圍搜索的一組特警突然叫了起來。

  蕭朗下意識地又掏出手槍,和守夜者學員「戰鷹」組的人一起朝聲音的源頭奔去。

  幾個特警已經把端在手上的微型衝鋒槍反背到了背後,正圍著一圈看著什麼。

  「這什麼啊?」蕭朗從特警的肩膀後探頭看了一眼,地面上一片黑乎乎的東西,彷彿是燃燒的灰燼,甚至灰燼周圍方圓一米的土地上,小草都被燒焦了。

  「屍體。」聶之軒說。

  「屍體?哪有屍體?」從來沒見過屍體的蕭朗,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於是又瞥了一眼。果然,灰燼中有發白的物體,顯然是人的骨頭。

  「燒得夠厲害的啊。」蕭望蹲了下來。

  「還好,雖然四肢損壞比較嚴重,軀幹、頭顱還大部分保存,具備檢驗價值。」聶之軒說,「叫市局法醫吧。看來我們來晚了一步。」

  「來晚了一步?什麼意思?」唐鐺鐺嚇得躲在蕭朗背後,怯怯地說,「你是說,這具屍體,是H的?」

  「很有可能。」聶之軒說,「一來,這堆灰燼好像還有一些氣味,應該是在昨天晚上燒起來的。二來,灰燼裡有一些紫色的碎片,應該和材料中,H穿著紫色的褲子逃脫比較吻合。但是,最終還是需要取肋軟骨做DNA檢驗才能確證。」

  「H畏罪自殺了?」蕭朗說,「不會吧!DNA要多久才能做出來啊?等做出來,我們組是不是絕對就輸了啊?」

  「你怎麼知道是自殺?」唐鐺鐺問。

  「一沒錢,二沒色,三沒女朋友,出來也不敢告訴別人,仇家也不會找得到他。」蕭朗說,「心願也達成了,那不就一死了之嘍?」

  「話糙理不糙。」蕭望說,「不過這一切,還都得由法醫來說了算。至於DNA,別忘了,有咱媽呢!」

  說話間,聶之軒已經用紗布蘸取了死者體內的一點兒快乾涸的血液,說:「先用血做吧,三個小時估計就出來了。不放心的話,最後再取肋軟骨進行確認。血液是DNA檢驗最快的檢材。」

  一名守夜者組織學員和一名特警用物證袋裝了血紗布,火速離去。

  「如果我沒有犯錯,昨天晚上他死之前,我們就可以找到他了。」唐鐺鐺有些難過。

  「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現在我們也不見得輸啊!」蕭朗安慰道。

  「就是!若不是你的發現,我們怎麼會找得到他呢?你啊,功遠遠大於過了!」蕭望說。

  說話間,一輛閃著警燈的現場勘查車風馳電掣一般開到了現場旁邊。車上跳下來幾個人,一邊圍警戒帶,一邊照相。一名法醫拿著手術刀和止血鉗走到了屍體的旁邊。

  聶之軒顯然和南安市的法醫是老相識了,熱情地打著招呼。

  「現場周圍的植物除了被燒燬的一小部分,其他都沒有受損,說明現場沒有搏鬥痕跡,這個可以確定。」法醫說,「死者全身焚燒的程度比較符合自然狀態,周圍植被均勻地燒燬,並沒有顯得雜亂無章。也就是說,起火前以及起火的時候,死者好像沒有明顯的搏鬥、掙扎跡象。」

  「死後焚屍?」蕭望說。

  蕭朗心裡一沉,突然覺得法醫學真的還是很有講究的,這屍體都沒動,就得出了這麼多的結論。而且,看這架勢有推翻他結論的可能。看來以後是不能隨便亂說了。

  因為是野外現場,附近沒有圍觀群眾,而且事情緊急,聶之軒決定就在現場對屍體進行簡單的解剖檢驗。兩人在一旁的空地上墊上了一塊大塑料布,然後把燒得只剩軀幹頭顱的屍體抬到了塑料布上。

  讓蕭望完全想不到的是,聶之軒的那隻機械右手,居然可以如此靈活。聶之軒捲起了袖子,露出了右側的機械胳膊,銀白色的不銹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隨著聶之軒的動作,機械胳膊裡的模擬肌腱上上下下地運動著,每次都是恰到好處,讓機械手的手指可以隨心所欲地屈伸。當聶之軒左手拿刀的時候,機械手可以把止血鉗靈活地運用;當機械手拿刀的時候,那柄同樣顏色的手術刀也可以精準地落在屍體的某一部位。這一隻機械手,使得聶之軒和市局的法醫兩個人嫻熟地配合,很快就暴露了死者的氣管,顯現出氣管裡黑乎乎的菸灰炭末。聶之軒用戴著手套的左手手指擦去菸灰,發現氣管壁高度充血,而且有些部分還有白色的假膜①。

  「熱呼吸道綜合徵明確。」聶之軒說了一個陌生的專業術語,繼而進行瞭解釋,「起火的時候,死者有正常的呼吸,所以呼吸道有很多陽性反應。也就是說,死者是生前燒死。」

  「耶!」蕭朗暗自歡呼了一聲,為自己的準確判斷而感到高興。

  「應該是畏罪自殺。」法醫說,「屍體損壞嚴重,肯定有汽油助燃。如果是別人用澆油點火這種方式殺人的話,死者會有明確的反抗、掙扎。死者又沒有外傷,現場附近又沒有搏鬥痕跡,最有可能,是死者自殺。」

  「這個需要進行毒物化驗,排除藥物致昏迷,就基本可以確定是自殺了。」聶之軒對法醫說,「師兄,你先進一步檢驗屍體,我去看看屍體下方的灰燼。」

  大局已定。不出意外的話,目標嫌疑人就是眼前的這具屍體。雖然人死了,但好歹在一週時間內,戰鷹組的工作有了明顯的戰果,這還是讓人歡欣鼓舞的。

  唐鐺鐺突然放鬆下來,睏意襲腦,她拉著蕭望的衣角,說:「望哥,我想去睡一會兒,你要不要也睡一會兒?」

  蕭望摸了摸她的後腦勺,說:「去睡吧,我和蕭朗在車上陪你。」

  唐鐺鐺點了點頭,爬上運兵車,靠在座椅上睡了起來。

  時間很快過去。

  有了傅如熙的幫忙,檢驗工作果然順利很多。三個小時一到,傅如熙便打來了電話:「對上了,兒子,死者就是H。你們很棒!」

  雖然這個結果早在預料之中,但蕭望兩兄弟還是開心地擊掌慶賀。

  「聶哥,結果對上了,我們的任務基本完成。」蕭望下車對聶之軒說,「我們趕緊收隊吧,回去覆命!看看和B組究竟誰更厲害。」

  聶之軒並沒有挪動他的身體。

  蕭望走到聶之軒背後問:「怎麼了?」

  「我總覺得不對頭。」聶之軒說,「我清理了死者身下的灰燼,然後逐層撥開泥土,居然發現屍體下方的一大塊泥土裡,都浸潤了血跡,而且浸潤得很深。」

  「死者的四肢都燒沒了,流出很多血,這很正常吧?」蕭望說。

  聶之軒搖搖頭,說:「首先,死者四肢被高溫焚燬的同時,體內的血液就會被迅速蒸發,不會流出大量血液的。我取DNA,也就是在死者腹腔內發現了很少量的血跡。其次,這些血跡浸潤對應的地方,是死者的下半身。剛才我又看了屍體,死者的小腹下方有整齊的裂口,不像是燃燒造成的皮膚撕裂,而像是金屬銳器形成的切割傷。」

  「那很正常啊。」蕭朗說,「他是強姦殺人犯,肯定恨自己的小弟弟,於是在死之前,揮刀自宮。」

  「我覺得切割生殖器,可能和死者生前性侵行為有關。」聶之軒說,「但說是自己動手,這個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你覺得,有可能是他殺?」蕭望說,「可我們南安市是全國最安全的城市,每年命案不超過十起。這麼偶然地,發生了一個命案,被害人就正好是逃脫的犯人?而且你們剛才也說了,死者並沒有掙扎、抵抗啊。」

  「是啊。這就是我的疑惑所在。」聶之軒說,「死者並沒有精神疾患,又是大學生。畏罪自焚倒是可以解釋,但是在那種準備自殺的心理情況下,自殘完全沒有必要啊。而且有個最為關鍵的問題就是,現場並沒有發現凶器和汽油桶。」

  聶之軒這最後一句,讓蕭望打了個冷戰。他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如果是死者自殘後自焚的話,汽油桶可以因為高溫燃燒完全熔到找不到痕跡,但金屬銳器不會被焚燬,怎麼可能在現場尋找不到?

  只有一種可能。H是被人割掉生殖器後生前焚燒致死,然後凶手帶走了作案工具。

  「這,這無法反駁。那,問題來了,究竟會是個什麼人,來殺一個逃犯?他的動機在哪裡?」蕭望說。

  「有三種可能。」聶之軒舉起他的假肢,假手正好處於三指伸直兩指屈曲的狀態,「第一,H強姦並殺害的那個女孩的親屬朋友得知H逃脫,找到他並且殺了他。第二,這完全是一個偶然案件,和H逃犯身份無關。第三,有人知道我們的計畫,提前一步來殺人,想讓我們輸掉比賽。」他最後一條顯然是開了玩笑。但蕭朗忙不迭地點頭應和,顯然對凌漠很是不滿。

  蕭望搖搖頭,說:「我覺得一條都不像。先說最不可能的第三點,如果是為了比賽,如果真的是凌漠幹的,從前天他給鐺鐺提供了假信息,我就注意他了。他昨天隨隊去辦案,絕對沒有作案時間。所以蕭朗你也別多想了,沒有人會那麼無聊,為了贏一場比賽去殺人。再說說那兩點,第一,根據死者的生殖器被切割,凶手還是很有可能是這種動機的,但是問題出在那起案件的被害人親屬怎麼會比我們更早地找到凶手?第二,如果是偶然案件,難道H又去幹壞事了?不然怎麼會割他生殖器?但從我們目前對死者生前執念的分析來看,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這些建築物上,並沒有想要再度犯罪的跡象,所以也不像。」

  「這就是我一時摸不到頭腦的原因。不過,這起命案和我們追捕逃犯比賽關係不大。」聶之軒苦笑著搖搖頭,說,「所以隊長,你領隊回去覆命,我請假配合南安警方再調查一天看看,不管能不能發現什麼端倪。」

  「好吧,我們走了。」蕭望看見遠處開始不斷有記者的採訪車聚集,於是當機立斷,揮手收隊。

  ①假膜,氣管因為發生熱反應,氣管壁外面形成的一層膜狀物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