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病鬼

  前言

  把鬼解釋為人腦活動所產生的某種能,在人體消失之後仍然存在,別人有沒有這樣解釋過不得而知,確然是我一貫的設想。所以,含冤而死的,在極度痛苦中死的,在特殊情形下死的人,鬼就特別易被人所見,那是由於他們臨死之前腦部活動加劇,所產生的能也比一般強烈之故。強烈的能,自然易被接收,易和人腦發生作用,就像電視台的發射強,電視接收機的畫面也特別清楚一樣。

  ※※※

  看看從電梯門口排起,一直排過走廊,排到病房門口的花籃,經過的人都會對那間病房投以好奇的眼光。在護士休息室中,兩個夜班護士在閒談。一個道:「大人物畢竟是大人物,下午才進院,也根本沒有什麼病,你看看,送來的花籃百多個!」另一個道:「有錢,自然有面子,雖然說不准探訪,可是來探病的人,祇要是有地位的,還不是一樣進去,病房裡,就差沒有開香檳慶祝了!」

  那一個笑了起來:「這樣的病人,對我們最好了,病人請日夜班特別看護,每班兩個,我們樂得清閒!」從護士的閒談中,從那麼多致慰問的花籃上,都可以看得出,住在醫院頂樓,特等病房中的那位病人,是一個大人物。在香港,所謂大人物,並不是因他對社會的貢獻,對人類文化的成就,對整個人類的思想有所啟發這種種標準上衡量的,衡量的標準祇有一個:錢!這位病人是香港有數的豪富之一,自然而然,就是大人物了。大人物的姓名,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就稱他大人物算了。

  大人物是下午入院的,幾個專科醫生一起陪了來,陣仗大得不能再大,護士得到的指令是:要保持絕對的安靜,大人物需要靜養。可是護士的印象卻是,大人物面色紅潤,精神奕奕,並沒有什麼病態。自然,人在有了錢之後,最重要的就是健康了,稍微有點傷風鼻塞,都是大件事,保重身體,勝過一切,醫院頂樓的特等病房,一天的病房錢,就等於一個高級護士一個月的薪金,在這裡當值的護士,對於這種有點小病痛,就進醫院來住上三五天的有錢人也見得多了,自然不會覺得奇怪。

  一直到午夜之後,頂樓才算是靜了下來,沒有人再來探望,也沒有人再送花籃來了,最後一個從病房中出來的客人,是一個器宇軒昂的中年人,那中年人的地位可能十分重要,有病的大人物,在左右各一個特別護士的攙扶之下,一直送到電梯口,看著那中年人進了電梯,才轉過身來。大人物其實絕不需要護士的攙扶,但是兩個護士既然都年輕健美,大人物自然也樂得享享病中的清福。當他走向病房之際,一個醫生自電梯中走出來,跟著大人物,一起進了病房。

  病房中也滿是鮮花,寬大、陳設舒適,除了一律是白色之外,看起來,不像是病房,反倒更像是豪華大酒店的大套房。大人物經過了外面的客廳,進入了病房,醫生跟了進去,兩個護士也跟在旁邊,醫生略作診治,笑了起來:「其實你根本不必入院!」大人物笑了起來:「好久沒有休息了,你看這裡多安靜,讓我住幾天!」醫生攤了攤手,在別的病人之前,他是權威,但是在大人物面前,似乎醫學專家,也敵不過金錢的力量。他轉過身來吩咐護士:「病房外掛上不准探訪的牌子,病人要盡量休息。」護士答應著,醫生又閒談了幾句,走了出去。

  大人物呼了一口氣,在床上半躺著,一個護士削了一碟水果過來,放在床頭几上,另外一個護士在床邊站著。大人物倒很和藹可親:「你們坐,先陪我說說話,再給我吃藥,嗯,醫院一到晚上真靜!」兩個護士齊聲答應著,對於能和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大人物周旋,她們都感到無上光榮,可是講什麼話題好呢?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年輕美麗的女護士祇是展示著她們甜蜜的笑容,沒有人開口。

  大人物摸著半禿的頭頂,兩個女護士的青春,使他感到自己也年輕了不少,他笑著,問:「妳們可知道,醫院裡最多的是什麼?」兩個女護士互望了一眼,異口同聲:「醫院裡,當然最多的是病人。」大人物得意她笑了起來,一副神秘之極的樣子:「不對,醫院裡最多的是鬼!」兩個護士顯然地嚇了一跳,大人物更高興:「妳們想想,在醫院裡死去的人,幾乎每天都有,長年累月下來,有多少人死在這間醫院裡?算起來,一定比現在在醫院裡的病人多得多,所以,醫院裡最多的是鬼。」他故意瞪大眼睛:「你們當夜班的,要大膽一點,就算見了鬼,也別怕!」

  兩個女護士都有點花容失色的味道,大人物看到自己嚇倒了兩個年輕女孩,十分高興,接下來,又說了幾個鬼故事,說到後來,他自己都覺得疲倦了,吃了藥,打了幾個呵欠,躺了下來。護士把燈光調到最暗,退了出來,到了外間。兩個護士一到了外間,就互相扮了一個鬼臉,大人物的故事,悶得她們幾乎昏過去,但她們還得裝出十分有興趣聽的樣子,更要裝成十分害怕,以免得罪了大人物。

  這時,她們可輕鬆得多了,外間有的是長沙發,她們要坐要睡都可以,這種祇是小病的病人,最好對付。兩人先後打著呵欠,一個已在沙發上歪下了身子,另一個取出一本小說來。就在這時候,門口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兩個護士都皺了皺眉,病人才睡下去,不能被吵醒,這時候來敲門的人,未免太不識趣了。那個取了一本小說的走過去開門,把門打開了一些,看來她是怕在裡面說話會驚擾病人,所以閃身走了出去,一面反手把門關上。

  已躺了下來的那個護士等了片刻,未見同伴回來,門上卻又傳出了敲門聲。那護士現出冷淡的面色來,打開門,也和第一個去開門的護士一樣,閃身出去,反手把門關上,不想再有人進來吵醒了病人。大人物其實並沒有睡著,外面有兩個年輕貌美的護士在,這令得他有點異樣的興奮,和年輕女孩子說說笑笑,並沒有任何目的,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自己已經過了六十歲,雖然交遊廣闊,但心境有時也是很寂寞的,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寂寞,大人物也一樣有。

  所以兩個女孩子到了外間之後的一切,大人物全聽到的,他聽到敲門聲,聽到兩個女孩子先後開門出去,他心中在想:不知是誰在敲門?他等了好一會,未曾再聽到開門的聲響,心中想:兩個女孩子一定偷懶出去了。本來他還想再等下去,可是疲倦慢慢襲來,他已要矇矓睡著了,才又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和腳步聲。這令得大人物十分不高興,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快要睡著時,又被吵醒,那會令得他好久不能再睡著。他撐著床,坐了起來,用憤怒的聲音叫:「進來!」

  隨著他的叫聲,腳步聲來到了病房的門口,通向外間的門是一直開著的,大人物看到一個人,手扶著門框,有點鬼頭鬼腦地探進頭來。大人物怔了一怔,那人並不是護士,而且不是女孩,那是一個男人!看來有點面善,可是又想不起他是什麼人來。這個人穿著醫院中要病人穿著的那種白色的,樣子難看的衣服。在大人物一怔之際,那人已一揚手:「聽說你是下午進來的?我就在下一層,晚上睡不著,順便上來看看你,不打擾你吧!」

  大人物心裡很不高興,這個人看來和自己很熟,但自己又不認識他,只覺得他有點面熟,多半是交際場合中見過一兩面的人。他冷冷地道:「對不起,我要休息了。」那人卻老實不客氣地在房間中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並且向外面招呼:「進來吧,大家都是熟人!」大人物更生氣,祇見外面又進來了兩個人,都是似曾相識的那種,兩個人進來之後,也和大人物打著招呼,自顧自談論著。大人物的忍耐已到了頂點,他正想大聲下逐客令之際,忽然聽到其中一個道:「這特等病房,設備比以前好多了,去年我在這裡住的時候,還沒有這張新病床!」他一面說,一面伸手拍著病床。

  大人物在那一剎間,感到了一股極度的寒意,這三個人,他已想起他們是什麼人來了,那個伸手拍床的,是一家銀行創辦人的父親,去年死的,他曾到殯儀館去鞠過躬,他立時想起了自己剛才講過的話:「醫院之內,最多是鬼」,這三個……這三個……他想大叫,可是怎也叫不出來,喉嚨間像是有什麼東西塞住了一樣,當他僵住了的時候,那三個人,一起望著他笑,目光灼灼,大人物終於叫了出來,當他聽到自己的叫聲時,眼前也同時一陣發黑。

  一個護士說:「有人敲門,我打開門出去,反手把門關上,看到一個人正在向前走去,我追上去,請他不要再敲門,他也不理我,我一直追著他,直到到了樓下。」另一個護士說:「同伴沒有回來,又有敲門聲,我打開門,看到一個穿著病人衣服的人在門口,我推開他,走出去,反手關上門,那病人說他要回房,他就住特等病房,我告訴他弄錯了,帶他走到樓下去,遇到了同伴。兩人就一起上樓。」兩個護士一起道:「一上樓,到了病房門口,就聽到了病人的大叫聲,我們衝進去,病人已經昏了過去。」

  醫生在最短時間內趕到,大人物醒了過來,診斷說大人物輕度中風,要好好休息,可是大人物卻掙扎著,他才經過中風後的口唇發著抖,努力想講話,但一時之間,卻又發不出聲來,他想努力舉起手,手也發著抖,不聽指揮。他其實是想表達一句最簡單的話:我要立即出院!可是醫生替他注射了針劑,令他安靜下來,他睜大眼,當醫生護士都離去後,他又聽到了腳步聲,剛才那三個,又在門邊探頭進來望著他。大人物又昏了過去──再也沒有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