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第四日‧08

  

  李斯年睡得很沈。他顴骨兩側紅撲撲的,斷斷續續發著燒。

  

  方岱川仰面躺在他旁邊,別墅的供電系統似乎出了些問題,不知是被暴雨淋壞了什麼線路,還是被雷劈壞了,明明是白天,屋裡卻漆黑一片。

  

  他腦子裡疼得厲害,眼前一晃一晃的,閃過片片白光。他舉起手,對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絲晦暗的天光,看了看那管毒藥。黃銅雕刻著骷髏頭的瓶塞,藥液在透明的玻璃管裡晃來蕩去。

  

  他扭頭看了李斯年一眼,李斯年緊緊閉著眼睛,他的半邊側臉埋在軟蓬蓬的棉枕裡,呼吸聲沈重又悠長。

  

  方岱川輕輕坐起身來,拉開窗簾,把窗戶打開一個小縫,掏出兜裡皺皺巴巴的煙盒。縫隙裡飄進來幾絲雨水,他閉上眼仰面接了片刻,山嵐霧氣和著海腥味的雨水,在他眼皮上凝結出一粒水珠,他用手抹了一下,手指涼涼的。他撕開煙盒,叼了一支菸,將胳膊打在窗檯上,向外面看去。

  

  窗外霧氣橫生,腳下的礁石仍舊佇立在原處,遙遠的海平面上翻滾著一些白沫,看上去有些不祥。

  

  「幾點了?」枕頭裡傳來李斯年的聲音,他睡得昏昏沈沈,聲音裡帶著很濃的鼻音,迷糊又軟。

  

  方岱川迅速掐了煙,抬頭看了一眼座鐘:「下午三點多了,你餓嗎,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李斯年埋在枕頭裡搖了搖頭,耷拉著眼睛自言自語道:「困。」

  

  「再睡會兒,」方岱川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他關上了窗戶,躺了回去,用手背試探著李斯年脖子一側的溫度,「島上沒醫沒藥,全靠自癒,多睡會兒吧。」

  

  李斯年雙眼無神,抬頭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愣,有半分鐘,才轉了一下頭,將視線放在空濛晦暗的窗外。半晌,他才轉了一下眼珠,盯著方岱川說道:「渴了。」

  

  方岱川有點心疼。

  

  他跳下床去給大佬接水。這個Boss也是奇怪,洗手間裡都配備了各種護膚品化妝品,其餘裝備也都貼心十足,偏偏沒有準備電熱水壺。原本夏天喝些冷水也沒什麼,但是中蛇毒後容易口渴,涼水並不解渴。

  

  方岱川找了一圈,端著杯子打開門:「你好好躺著,我去下面給你燒點熱水。」

  

  「唔,」李斯年迷迷糊糊在枕頭底下摸了一圈,把門卡往門口一扔,閉著眼睛囑咐道,「外面危險,早點回來。」

  

  方岱川伸手接了卡,微微一笑:「知道。」

  

  方岱川走後,李斯年仰面呈大字癱在床上,又陷入了斷斷續續的淺眠中。淺眠睡得很難受,不住做些七零八落的夢,這些夢境虛實參半,還有些接長不短地造訪的童年的夢魘。

  

  李斯年很清楚地知道這是夢,夢裡他靠在方岱川的膝上,四周是黑沈沈的海底洞穴,很冷。他在夢中驚醒了,睜大眼睛也看不到方岱川,只感覺到脖頸處傳來冰涼的痛意,一管不知名的藥液注射進了他的身體。

  

  方岱川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怎麼還不死呢?李斯年。」

  

  李斯年摸了一下脖頸,一股熱辣辣的燒灼感從脖頸蔓延到全身。他抬頭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心,卻發現雙手變成了小孩子的大小。

  

  「怎麼回事?」他有些懵,抬起頭來,卻發現自己不在海底的洞穴,也不在孤島的別墅,他環顧四周,發現身處童年的小巷裡。

  

  鄰居大爺騎著鳳凰牌的自行車,老舊的自行車被他擦得乾乾淨淨,只是一騎上去難免咯吱咯吱響。沈大媽拿著一把跳舞的綢扇,從衚衕口進來,笑著和鄰居大爺打招呼:「呦,老方啊,嘛去?」

  

  「嗨,上衚衕口那雜貨鋪打麻醬!」鄰居大爺聲音很洪亮,他扭頭看向李斯年,「小洋鬼子也在啊,跟你同學玩兒呢?你爸又出差去了?今兒晌午上爺爺家吃飯去,涼麵,麻醬汁兒!」

  

  李斯年聽見幼年的自己的聲音低聲說道:「我不是小洋鬼子。」

  

  他身邊圍著的幾個稍大一些的孩子把他夾在中間,圍著他繞圈圈,一邊繞一邊奚落他道:「洋鬼子,狼崽子,小雜種,沒人哄,爹不在,媽作怪,生下個小孩兒是妖怪!」

  

  「我不是妖怪!」李斯年感覺臉頰發熱,胸口彷彿又一團火在燒。他摀住耳朵,一路跑回家去,餘光彷彿看見旁邊另一個小孩攔住了那些大孩子,叉腰大喊道:「不許你們欺負別人!」

  

  李斯年跑回家裡去了,他關上了家裡的木門,然而那些嘲諷的童謠仍舊透過兩扇門之間的縫隙傳了進來:「狼崽子,洋鬼子……」

  

  他背抵在門板上,握拳大喊道:「我不是!」

  

  門外響起了一陣陣急促的門鈴聲。

  

  我家臨街的木門怎麼會有門鈴呢?年幼的李斯年踮起腳尖看了看門外,門縫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彷彿是從楚門的世界之外,傳來了急促的門鈴聲,李斯年仰頭看向天空,院子裡高大的樟樹遮蔽天日,陽光從密密的葉片中間垂下來,看不出時辰。

  

  門鈴聲一聲比一聲急。

  

  李斯年皺了皺眉,從紛亂的夢境中轉醒。

  

  他瞳孔放空了幾秒鐘,眼底彷彿還映著舊家裡的樟樹和陽光。然而屋裡光線很暗,李斯年仔細打量了一下屋裡的陳設。酒架上放滿各式白酒和紅酒,床寬敞而大,床邊黃銅雕刻的座鐘,底座上雕刻著十三個人的晚餐。

  

  李斯年感覺頭很痛,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陣急促的門鈴聲。

  

  李斯年本不想管,方岱川有門卡,他回來會直接刷卡進來,不會按門鈴。假如是別人,他又不想管。

  

  他扭頭看了一眼時間,距離方岱川下樓不過短短十分鐘。門鈴又響了起來,他皺了皺眉,掙紮著站了起來,披上衣服走到門邊。

  

  「誰?」李斯年問道,聲音出口他自己也有些驚訝,啞得不成樣子,是真的渴了。他把耳朵附在門板上,手摁在門板上。

  

  外面靜悄悄地沒有聲音,李斯年這才猛地想起來,這扇門是隔音的。

  

  門鈴聲在他耳邊炸開。

  

  李斯年嘆了口氣,輕輕旋開門把。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