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第七日‧01

  

  「什麼、什麼意思?」方岱川神色僵硬,久不能動,僵立在機器前。李斯年低頭不語,右手握著那支黃銅鋼筆,抵在方岱川的後腰上。

  

  「遊戲,為什麼沒結束?」方岱川勉強勾唇笑了一下,強行找理由道,「島上是不是還有別的人?是Boss?還是,還是有人詐死……」

  

  「川兒哥,」李斯年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別騙自己了。」

  

  方岱川深吸了一口氣,抵禦著心底的情緒,看什麼都隔著一層霧水,看不清楚。他想說話,吸了幾口氣都沒能發出聲來。

  

  「電影學借鑑過物理學的一條觀念,叫做『Entities should not be multipliedunnecessarily』,你知道嗎?」李斯年這個時候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方岱川吸了吸鼻子,壓抑著聲音,裝作不動聲色的樣子,順著他說道:「如無意外……,勿增實體。」

  

  李斯年輕笑了一下:「寫劇本拍電影時,結尾處不能隨意出現觀眾不知道的人物,也不能利用沒有告訴過觀眾的線索,這條原則也被譯作:『上帝喜歡簡單』。所以川兒哥,別再騙自己了,島上沒有第14個人,也沒有第二個Boss。」

  

  方岱川搖了搖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那裡的地板上被濺了一滴水跡。他腿根處的傷口疼得厲害,疼得他聲音都有些抖:「誰是Boss?」

  

  李斯年嘆了口氣:「那總歸也只能是我了。」

  

  方岱川眼底瞬間一熱復又一涼。

  

  「一條一條對你解釋,川兒哥,你先轉過來,我想再看看你的臉。」李斯年抵了抵手中的鋼筆。

  

  方岱川僵硬地轉過身來,因為昨晚的緣故,他腰腿痠軟,行動處不復往日乾脆利落,他低著頭,任由鼻尖抵在胸腹之間,毫不反抗。

  

  李斯年眼神一暗。

  

  兩個人相對無言。

  

  「還要我一條一條問麼?」方岱川笑道。他抬頭看了一眼,眼底弧光破碎,隱忍著萬千情緒。

  

  「其實我給過你們足夠的線索,」李斯年醞釀了一夜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你數過毒藥麼?」

  

  除了自己手上那瓶女巫毒藥,剩下四匹狼,十六瓶狼毒。

  

  趙初死時身上發現了三瓶,另一瓶被劉新偷走了,用在了李斯年身上。劉惜泉四瓶,三瓶被牛心妍送了楊頌,楊頌用去追殺丁孜暉,卻浪費在野外;一瓶送了杜葦,被陳卉用在了丁孜暉身上。陳卉的四瓶,一瓶殺了杜潮生,三瓶還在手中。

  

  那麼第一夜,是誰殺死了啤酒肚?

  

  方岱川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李斯年打開了那本筆記本:「我說過,我死了你記得取走我的筆和筆記本,筆記本皮裡夾著我想告訴你的東西。」他一邊說一邊抽開了筆記本的皮繩,從本皮的夾層裡抽出了一張卡片。

  

  復古的羊皮紙卡片,四周花草環繞,中心兩個字。

  

  這東西方岱川太熟悉了,從來到這裡開始,就頻繁地在他眼前出現,牽動著私慾、世仇、貪婪,攪動起無數的腥風血雨。

  

  李斯年手指夾著那張卡片,衝他亮了真正的卡牌。

  

  卡牌上寫著兩個字——「白狼」。

  

  「你的狼毒呢?」方岱川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道,那種聲音很奇怪,一點也不像他平時的聲音。

  

  李斯年扔掉手裡的本子和卡牌,擰開了鋼筆。鋼筆的墨囊裡沒有墨水,是一截透明的液體,在狹小的墨囊裡晃動,反射著陽光的顏色。

  

  原來如此。

  

  怪不得搜身搜屋時沒有人找到李斯年的毒藥,他的狼毒一直明晃晃地放在桌面上,在所有人面前堂而皇之地進進出出。

  

  「剩下的三瓶都在麼?」方岱川笑了笑。

  

  「沒有三瓶,白狼每兩晚才能殺一個人,我只有狼人一半的毒液,我只有兩瓶。」李斯年道。

  

  「另一瓶用來殺啤酒肚了。」方岱川瞭然道。

  

  「是。」

  

  方岱川抬起眼睛,目光如刀:「先知卡也是啤酒肚的。」

  

  「是。」李斯年供認不諱。

  

  方岱川聽見自己心頭的一根弦倏地斷了。

  

  似乎不用再繼續問了,一切奇怪的走向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啤酒肚的屍體裡的平民卡,一定也是李斯年搞得鬼。

  

  「宋老太太身上有平民卡,我埋葬她的時候順走了,塞進了啤酒肚的屍體裡。我是想提醒你們,排坑的時候,大家不約一同地落下了啤酒肚。」李斯年目光懇切,「杜葦察覺了,那晚他來找我,問我,是不是真的驗過了人,我猜啤酒肚的屍體就是他移動的。他上過三樓,見過那個保險箱,楊頌在大家面前露了鑰匙,又來找我,他猜到我們會有交易,便提前佈置好了三樓的現場,目的就是告訴我,他知道我的把戲。」

  

  怪不得,那夜看見啤酒肚的屍體,李斯年冷笑說,是衝我來的。方岱川慘笑。他又倏忽想起,李斯年看見啤酒肚的屍體,臉色似乎有些蒼白,想來見到自己親手殺的人端坐在門後,饒是李斯年百般算計,不顯山露水的人,怕也有一瞬間的心神牽動吧。

  

  他想起那天海邊,他猜測Boss是個「生活精緻,裝潢華麗,對酒很有品位,富有藝術修養,不抽菸」的女人,如今想起,除了性別錯了以外,條條框框指向的都是李斯年。

  

  方岱川細細回想,像是看了一本所有觀眾都預知了結局的書,書名早已劇透一切,只有他自己,身在局中,看不清楚。得知了結局之後再往回看,竟然字字句句都是伏筆。

  

  李斯年從來不在他面前驗人。

  

  李斯年說:「別信任任何人,尤其是我。」

  

  李斯年一張一合地彈動著鋼筆的筆蓋。

  

  李斯年身中狼毒,靠在他的肩膀上,低聲笑道:「罷了。」

  

  李斯年額角沁汗,左肩血肉模糊,說:「最後一夜,讓你一次。」

  

  方岱川眼前模糊一片。求求你們別罵我蠢,他想到,你們不在局中,不知其苦。

  

  「所以,」方岱川哽咽道,「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李斯年仍是微微笑著,毫不辯解,他說:「是。」

  

  「我就是Boss,我知道每個人的身份,我把你們玩弄於鼓掌之中!我第一個殺人,拉開了整場戲的序幕。我將你們一個一個逼入了絕境,你感受到自己的絕望了麼?他們每個人死得時候,都是這樣絕望,像我父親死時一樣。」

  

  「我知道你們最怕是什麼,我知道你們最絕望的存在,我要所有人都懷揣著絕望去死,懷著對這個世界最大的惡意,像我父親被活生生困死在浸滿水的洞穴時那樣。」

  

  不是!方岱川心裡吶喊道,你不是!

  

  「現在,川兒哥,」李斯年笑了,聲音低啞又溫柔,「拿出你的毒藥來,咱們兩個,堂堂正正地打一次。」

  

  「我還沒和你正兒八經幹過架,對不對?乖,這次不讓你了,你也別讓我。」他說著,指尖的鋼筆映出凌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