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舊日心疾

  微生歧替床上的男孩療傷足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那可遠遠不止藍小翅說的「一點點功力」那麼簡單。每個穴位都要以功力打通,稍有不慎就能兩敗俱傷。他出了一身汗,好在到底功力深厚,也不算太吃力。

  藍小翅站在他身後,嘖嘖,這微生世家的人真是單純。如果這時候自己一掌過去……絕世高手也要栽個大觔斗。難道這就是正派和邪道的區別?

  想是如此想,可她到底還是乖乖地替他護法。一直到傍晚時分,終於最後一個穴位打通。微生歧不想在方壺擁翠久呆,這個地方總讓他覺得渾身不適。行功完畢之後,他立刻起身準備離開。藍小翅說:「我送你。冰硯老頭,剩下的交給你了啊。」

  微生歧神色冷淡,說:「不用!你記著,以後微生家與你兩不相欠,再若見面,只會相殺。」

  藍小翅說:「真兇。那你慢走。不行,我還是送送你吧,萬一你兒子那病是你們微生家遺傳……」

  微生歧氣昏。

  但不得不說,這樣絕世的高手,確實非凡。木冰硯的石林奇毒進不了他的護身氣罩,他一路經過方壺擁翠的崗哨,除了森羅,根本無人發覺。不過森羅也沒功夫理他——蛙跳還差好多好多個呢。

  藍小翅一直將他送到方壺擁翠之外,躬身道:「微生叔叔,有勞了。」語氣真誠。

  她正色的時候,端莊大方,很有點羽族大小姐的氣質。微生歧冷哼,神色不忿,心裡卻還是生了點好感——看看別人家的孩子!

  正不是滋味,就見藍小翅一回頭抱住森羅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森羅哥哥,你千萬別示警呀,我爹就是條瘋狗,他要知道我帶微生叔叔來方壺擁翠,會飛起來咬人的……你說話呀!你不答應我往你身上抹鼻涕了!!」

  微生歧:「……」

  微生歧順利離開,直接趕回九微山。可是微生瓷不在赤薇齋,微生歧臉色一沉:「臨走時我不是吩咐過,將少主安置在赤薇齋?人呢?」

  步寒蟬目帶為難之色,說:「他……又回去了。」

  回去,沒有說哪裡。但也不用說。微生歧轉身去往石牢。

  石牢如舊,門沒有鎖。白天不點燈,比夜裡更黑暗。

  微生歧只覺腳步沉重,好不容易才走到門口:「小瓷。」石室裡,微生瓷盤腿而坐,看見他目光如星火,極快地看了一眼他身後。

  沒有人。他眼裡的失望顯而易見。

  微生歧心中痛楚,坐到他身邊,說:「她走了,你不要再想著她。她不適合你。」

  微生瓷低下頭,微生歧說:「小瓷,她不是你想像得那麼單純。他接近你只是為了《奇經譜》。她是羽人,是藍翡的女兒!你不能去叫藍翡那樣的人作爹,明白嗎?」

  微生瓷不想聽,耳邊卻有聲音嗡嗡作響。他開始希望面前的人離開,留他一個人在這裡。微生歧看出他的抗拒,說:「羽人生性凶殘狡詐,她是個壞人!而且藍翡仇人遍地,如果你成了他的女婿,以後有人找他報仇,殺他和他女兒,你是幫還是不幫?你要是幫忙,我難道能袖手旁觀嗎?我們不能把微生世家都搭進去,明白嗎?」

  微生瓷的反應,是摀住了耳朵。對父親有生來的懼怕,不敢露出厭煩的表情。於是摀住耳朵,不聽。

  微生歧扯下他的手,說:「給我回赤薇齋去!」

  微生瓷不動,微生歧怒了:「聽見沒有!」

  還是沒反應,微生歧隨手操起一截鐵鏈,以此為鞭,一鞭下去。微生瓷微微一顫。不敢躲。微生歧從他四歲就開始授他武藝。嚴厲自是不必說,沒少挨揍。

  只是那時候,他還有娘親,可以哭訴。

  後來,娘親沒了,被囚石牢之後,他不打了。只是冷漠。眼神、表情,都透著冰冷與仇恨。

  初時他一直看盯著石牢入口看,想著也許有一天,娘親還會找來。時間久了,他慢慢也明白,原來那晚的事是真的。從此右手都成噩夢。於是他的眼神也慢慢冷下來。不再期待,也沒有什麼可等了。

  這一鞭子當然痛,鐵鏈粗糙,有皮膚被刮破,血珠沁出來。他伸手碰了碰傷口,一臉不耐——打也打過了,你可以走了吧?

  微生歧打完之後又後悔了,可是這脾氣再壓抑早晚內傷。他說:「你娘的事,都是誤會。她不是你殺的。你之所以發病,是因為……你大哥暗中下毒。」

  可是微生瓷並沒有多大反應,他對微生歧說話的內容並不感興趣。微生歧說:「你聽見我的話了嗎?這些年,是爹錯怪你。出去吧。」

  他伸手過來,微生瓷往後面縮。微生歧堅持:「走!你要在這裡躲到什麼時候?」

  微生瓷躲開他的手,又摸了一下後背,衣服涼涼的,有點不適。微生歧這時候才發覺不對——微生瓷的血……好像流得太多了!

  他吃了一驚,幾步趕過去,果然他的衣裳都紅了。這……不可能!他說:「讓我看看你的傷!」

  微生瓷眼裡的厭煩終於顯露出來,微生歧強忍著揍他的衝動,在他嫌棄的目光裡扯開他的衣裳。傷口並不大,可是血卻一直在流。

  「這……怎會如此?」微生歧掏出傷藥,想為他止血。但是傷口剛擦乾淨,血很快又流出來。不,這不正常。

  微生歧說:「以前也這樣嗎?」聲音裡帶著顫抖,以前……以前他從來沒有注意過。血完全不能止住,他只有說:「你不要亂動,我去找大夫。」

  然後他奔出去,微生瓷緊皺的眉頭終於鬆懈下來。然後低下頭,小翅膀走了。我還是嚇到她了嗎?傷口在流血,不奇怪,這些年每次一受傷都會流個不停。很討厭。

  竟也沒有心思練功了,腦海裡一遍一遍,反覆想她的笑、她的聲音、她的味道。

  自她來後,他又開始盯著石牢入口看,又開始期待。可現在……她也再不會來了嗎?

  微生歧很快與大夫一同趕來,微生世家請來的大夫,自然也是名醫。

  微生歧急道:「看看他的傷口。」

  大夫也不敢怠慢,急急上前診脈。隨後又查看傷口,然而許久之後,他只是眉頭緊皺:「少主這病,來得奇怪。」

  微生歧說:「先替他止血!」

  大夫說:「主人,少主傷口小,不會危急性命。但是這病要根治,只怕是……難了。」

  他說話間裝了一些碎冰,一邊塗藥,一邊冰敷微生瓷的傷口。微生瓷很討厭有人在他身上動來動去,但是他爹在,他不敢反抗。

  微生歧聽見這話,臉色已經很難看,問:「什麼原因引起?」

  大夫低吟著道:「兩種可能,一種是胎裡帶來的。一種是異毒,而且是常年累積而成。因為人體自癒能力與毒性抗衡,時間久了,往往毒性會變異。無解。」

  微生歧說:「他小時候……並沒有。」

  大夫說:「那恐怕就是後者了。」

  微生歧有一瞬間的無力和頹唐,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我為什麼一點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樣的十二年……

  大夫看出他心情不好,說:「主人與少主想必還有話說,我留下藥,主人記得一直冰敷上藥,如果血將藥衝掉,就再塗抹便是。約摸半個時辰血定能止住。傷口很小,只是須得耐心一些。不必擔心。」

  微生歧點頭,揮一揮手,示意他下去。等人離開了,他勉強打起精神,一邊按大夫所言抹藥,一邊說:「這裡也並不是不能來,只是你練功的時候過來,平時還是住在赤薇齋,爹讓人少來打擾。好不好?」

  微生瓷別過臉,伸手想自己上藥,微生歧拒絕,繼續說:「小瓷,女孩子很多。到時候爹找幾個活潑可愛的,你可以隨意挑選。你也已經不小了,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

  微生瓷閉上眼睛,不想再聽到其他聲音了。

  微生歧心中嘆氣,突然外面步寒蟬的聲音響起:「主人,仙心閣閣主溫謎求見家主。」

  微生歧糟糕的情緒全部爆發出來:「不見。」

  步寒蟬說:「溫閣主說,如果家主不見的話,請轉告家主,他帶了神醫雲采真一併前來。」

  微生歧想了想,終於說:「讓他進來吧。你來幫少主上藥。」

  片刻之後,溫謎同雲采真一起上了九微山。

  微生歧說:「直道來意。」仙心閣,整個江湖也就是九微山不賣這個面子。

  溫謎倒也習慣了,見禮之後,說:「這些天,聽聞歧兄的義子被逐出師門,又聽聞歧兄親自出門,我擔憂好友,過來看看。」

  微生歧說:「我的義子也是我的弟子,我願意逐出便逐出,難道還需要仙心閣允許嗎?腿長在我身上,我要下山還需要你首肯?另外,我可擔不起溫閣主這聲好友!」

  微生世家武功實在太過強大,仙心閣一直有派人監視動向。但微生一家,素來脾氣火爆,發現之後就怒而翻臉了。幸好他們既施不出那些險陰詭計,也沒有爭奪江湖的野心。更不會有不長眼的來招惹得罪他們,所以一時之間,相安無事。

  可這臉色肯定就好不了了。

  溫謎苦笑,好在他性情素來溫和,也不計較。只是說:「歧兄去哪裡,我當然是不便過問。不過如果是前往方壺擁翠,我就想來問一句,是發生何事?」

  微生歧不打算解釋,說:「一點個人私事,如今事情已了,不代表九微山的態度。」

  溫謎略微放心,說:「我看歧兄請了大夫上山,可是家中有人生病?恰好采真同我一道。若真有人生病,不如請他一觀如何?」

  微生歧雖然面色仍冷,好在確實有用得著的地方。他向雲采真抱拳:「有勞。」

  雲采真回禮,一行人前往石牢。微生瓷聽見有人過來,還是微生歧帶著兩個陌生人,一時之間已是十分煩惱。

  雲采真看出來了,上前說:「公子放心,我等很快離開。現在讓我檢視一下傷處,如何?」

  微生瓷終於拉開外袍,讓他查看。雲采真看了一陣,示意步寒蟬不要再冰敷,轉而取了兩瓶藥:「請用粉瓶清洗傷口,白瓶裡藥丸內服。這裡有一帖止血膏,外貼。」

  步寒蟬答應一聲,雲采真回過頭,說:「公子的病會越來越嚴重。」

  微生歧心頭微沉,更壞的消息也來了。雲采真說:「回去之後,我會配藥過來。堅持服用或有好轉。公子現在只在受傷時出現異狀,是因為他內力深厚,抑制了毒素。但是隨著時間久遠,以後他即使不受外傷,也可能內出血。一旦內出血,很難止住。」

  微生歧聲音發虛:「無法根治?任何代價都不能?」

  雲采真說:「不能。」他說不能,就等於判了死刑。

  微生歧說:「雲大夫。」

  雲采真說:「你應該早點把病人送過來,如果十年前,不至如此。」

  微生歧堅毅的臉上終於露出痛苦的神色,可我當時不知道!我……我甚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開始發病。天啊,這十二年我到底做了什麼!

  溫謎拍拍他的肩,說:「現在也不是全無辦法,先穩住病情,再尋法醫治也是可能的。」

  微生歧說:「有勞雲大夫,後續的藥還請雲大夫費心。九微山會派人上門來取。」根本不理溫謎。

  雲采真說:「家主客氣了。」

  微生歧說:「家中有事,恕不留客了。」這就下了逐客令,溫謎說:「歧兄,我來之時,看見微生鏡,似乎被人挑斷了腳筋。」

  微生歧說:「非我所為。」想了想,說:「他雖被逐,但九微山地界沒有人會傷他。應該是藍翡的女兒藍小翅下得手。」

  溫謎臉色一僵,意識到自己失態,說:「藍小翅?」

  微生歧終於還是問了一句:「她……如何?」久不在江湖行走,他是真不清楚。

  溫謎說:「貌似天真,行事狠毒,類其父。」

  微生歧不說話了,呵,為什麼還報著一絲微弱的期望?他說:「我放心不下小瓷,恕不遠送了。」

  溫謎當然也不會計較這個,和雲采真一路下山,他苦笑:「歧兄脾氣不好,連累好友也跟著看人臉色。」

  雲采真說:「能得微生世家家主一聲有勞,我倒是受寵若驚。只是你,難道僅是連累?今日若非我,你連九微山門都進不去。」

  溫謎笑說:「是啊是啊,好友真是一塊敲門磚。」

  雲采真說:「方才微生家主提到藍翡的時候,你失態了。」

  溫謎說:「舊日心疾,無藥可醫。」

  雲采真拍拍他的肩:「你應該娶個老婆,生一堆孩子,就會忘記當年的事。」

  溫謎在笑,可眼睛裡卻流露著傷痛:「謝謝,你真會安慰人。」你在拿刀子戳我的心。

  雲采真說:「是嗎?我也經常這麼覺得。」

  溫謎說:「求求你不要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