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瀚海闌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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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神在蠻荒出世,萬獸俯首朝拜的消息很快在蠻荒各處傳開,一時激起濤天巨浪。

眾人不可置信中又帶了些許恐慌,所有的人都在試圖尋他們。

花千骨傷勢稍好,便和竹染離開林子向北邊冰雪之地出發了。隨行的有哼唧獸,睚眥獸,另外還有一只幻鬯鳥一直在空中飛著為他們探路。

為了能夠盡快趕至,花千骨騎在哼唧獸身上,睚眥獸也很不情願的馱著竹染。

花千骨想不通竹染的是,如果他知道如何離開蠻荒的方法,早就自己離開了,才不會想著什麼大家一起走。別人死活與他何干?但是他如果完全不知道,就算把所有人團結在一起又有何用。離開蠻荒不是說帶兵打仗,光靠著人多就能贏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多少個腦袋湊在一塊,也想不出辦法。而且,想要大家達成一致根本沒必要弄那麼復雜,或是借助誰的力量,她相信沒有人不想離開這裡,只要跟大家都講清楚,為了能夠出去,所有人一定都能結成聯盟,到時候再慢慢想辦法。

花千骨問他,他卻只是嗤笑。

「你可知那腐木鬼,冥梵仙,還有斗闌干都是何人?」

花千骨搖頭,她只是略微聽過一些斗闌干的事,其他二人連名字都沒聽過。

「斗闌干是仙界戰神,腐木鬼曾經一度和殺阡陌爭奪過魔君之位,而那個冥梵仙,跟白子畫一樣,曾經也是上仙之尊。」

花千骨聽到師父的名字,心頭咯登一下。

「這幾人哪怕身處蠻荒,法力盡失,也是十分厲害的角色,你力量尚未恢復,根本沒辦法與其中任何一個匹敵。你以為你有了御獸的能力,他們便心甘情願同你合作了麼?蠻荒不同於六界,更多的爾虞我詐,你不利用別人,便是被別人利用。一個想要壓過一個,每個人都在爭奪主導權。身懷妖神之力,你知道多少人想要你的命?還沒等到出去,內部已經亂成一團,自相殘殺的差不多了。現在你只有兩條路可以選,要麼是死,要麼就是踩在眾人頭上,讓他們不得不仰視你,為你賣命。」

花千骨皺起眉低下頭去。

「所以,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天真,既然會被驅逐到這裡,自然各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且莫說有多厲害,至少沒幾個是好人,而來了之後,每個人的陰險歹毒更是要翻倍。當然,你也不用太擔心,人都有會弱點,而想要離開是蠻荒每一個人的弱點,只要掌控好,所有人都能任由你擺布。那腐木鬼利字當頭,欺軟怕硬,冥梵仙心灰意冷,不問世事,二人其實都不難應付。我們先從孤身一人的斗闌干下手,只要能得他相助,不愁大事不成。」

——我的內力還能恢復麼?

花千骨問,她並不知道妖神之力是被白子畫封印在了體內,以為是氣脈全破,被白子畫同己身的仙力一道全部廢掉了,竹染也故意沒跟她說,總之這師徒二人矛盾越深對他就更加有利。

「不知道,但照上次你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候,在蠻荒也竟可以施放出一些法力,或許假以時日會慢慢恢復一小部分,但是也有可能永遠都恢復不了。」

白子畫施的那種血印豈是那麼容易解除,孤注一擲,集他畢生道行將她壓制的死死的。不過或許若是他先死了的話,要再解封印或許就容易許多了,竹染瞇起眼睛。

花千骨將領子拉高,身子縮成一團,緊緊貼靠在哼唧獸的背上。風越來越大了,遮天蔽日的冰霜顆粒迎面撲來,打得她臉上生疼生疼的。

為什麼斗闌干要一個人跑到這來呢,竹染說土木流和水銀間一度都想拉攏他,他卻一個都不甩,那麼多年一直獨自生活在這個冰天雪地之中。

突然又想起藍雨瀾風,不折手段,哪怕毀天滅地,也千方百計的想要救他出蠻荒。自己呢?可曾有人思念過自己?望著眼前一片刺目的潔白世界,鼻子突然酸酸的。斗闌干就算不在了,也有人一直掛念。東方他們大概都還不知道她在蠻荒吧……

想起冰天雪地白子畫牽著她的小手前行,那時候的師父多疼她啊,可是現在,就算討厭她了,不想見她了,殺了她就得了,她的命從來都是師父的。可是為什麼要把她驅逐到蠻荒來啊?他知不知道這裡真的好可怕……

竹染轉頭,看著她一貫平靜而認命的眸子裡,不經意透露出一瞬間的哀傷和軟弱。輕輕搖了搖頭,終究還只是個孩子。

山頭太大,洞穴眾多,他們二人在漫天風雪中找了三天,可是依舊半點都沒看到斗闌干的影子,甚至連半點活物和植物都看不見,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在這生存下去的。

——會不會是已經不在了?

花千骨問,畢竟離上次竹染打探到他的具體位置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了。

竹染搖頭:「斗闌干是出了名的潔癖,斬妖除魔都從不讓自己身上沾半滴血,更見不得蠻荒其他地方的惡心爭斗,屠戮吃人。這冰雪之地極少有人來,凍土幾十丈深,甚至連植物都不生長,只零星有一些喜寒的妖獸,最適合他不過,應該不會離開。而且他戰功卓絕,被逐來時仙身未廢,不會自然老死。哼,說是玉帝恩典,不如說是為了讓他永世飽受流放之苦。同時為示懲戒,他雙腳腳踝釘了兩顆銷魂釘,來到蠻荒法力盡失,他又沒不像你有妖神之力護身可以自動恢復,應該是根本無法直立行走,不會離開這附近太遠的,我們再四處找找。」

花千骨聽到銷魂釘三個字,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只覺得四肢百骸都痛的錐心刻骨。

竹染不由笑道:「沒什麼好吃驚的,流放到這裡的墮仙,大多受過釘刑或是其他刑的。何況是斗闌干這樣的人物,就算明知他回不了六界,仙界的人也會害怕,害怕若有一天他回來報復,所以自然會廢掉他雙腳限制他。」

驅逐到蠻荒的妖魔雖說壽命較長,但若未有一定的道行,也是會老死或餓死。而驅逐來的仙卻分仙身已失和未失的。已失的就變成了普通人,通常在蠻荒都活不長,在蠻荒惡劣的環境下不是餓死病死老死,就是淪為其他人的食物。未失的雖不會自然死亡,依舊會被殺死。餓不死,但是仍會感受肌餓和病痛。他們沒了法力,但是依舊武功高強,劍法高超。爭斗主要以這樣的人為主。所以當初已變成普通人的花千骨,竹染連看都懶得多看,就算救也是白救,卻沒想到她那樣都死不了。

又尋了兩日,竹染終於在一洞口中找到有人活動過的痕跡,確定斗闌干平時是住在這裡,但是可能覓食或者其他,有事出去了。

真是天助我也,竹染讓花千骨指揮哼唧獸和睚眥獸在洞口不遠處挖了個大坑,做成陷阱,等君入甕。

——不能好好跟他談麼?

花千骨不喜歡這樣的方式。

「只有先困住他,你才有資本跟他談。」竹染碰釘子碰了幾次了,深知斗闌干的為人。

繞著陷阱轉了兩圈,摸了摸下巴:「不行,還要再深,再大。」

花千骨瞠目結舌,這坑都填得下幾十個斗闌干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能繼續辛苦睚眥獸和哼唧獸挖坑,最後竹染居然還讓幻鬯鳥吐出無數尖尖的冰柱插在坑底。

——那不是把他給插死了麼?

竹染搖頭:「哪那麼容易死。我怕光一個坑困不住他,能讓他受些傷自然是最好。」

二人在洞中靜候,天寒地凍的,哼唧獸的大尾巴將她蓋的密密實實。不知不覺就有些困了,迷迷糊糊睡過去,夢到她御劍在風中自由馳騁,糖寶乘著一片桃花瓣兒在她身邊飛著。突然天地震了一下,把她從劍上震掉了下去。

她陡然睜開眼睛,看見竹染傾身在她面前,使了使眼色,對她比了個噓聲的手勢。

花千骨撇撇嘴,就算她想說話也出不了聲啊。

突然發現不是做夢,原來地真的在震動,一下又一下的,咚咚咚,仿佛一個巨人在奔跑。

竹染向外探出頭去,不由得皺起眉頭,他竟還是失策了。

斗闌干腿腳不方便,猜他能夠出去那麼久那麼遠,如果不靠機關術就一定是馴服了妖獸來做坐騎,卻沒想到竟是雪人。

花千骨也探出頭去,就見一只幾丈高,超級壯碩,從頭到腳長著純白毛發的巨猿一樣的怪物正向洞口這邊走來,而它的肩上坐著一個黑衣男子,幾縷長發隨意用墨玉簪斜挽著,在大風中狂亂的向一邊飛舞,腮邊隱隱有青色的胡渣,面容英挺而冷肅,眸子裡是久歷血雨腥風的淡然和冷厲,遠遠的就給人一種極大的壓迫感。花千骨知道那就是斗闌干了,簡單的一眼,便能想象出當年身穿戰袍的他在六界是如何威動天地,聲懾四海。

風向突轉,似乎聞到一絲生人的味道,立馬察覺到了有什麼地方不對,他出聲喝住身下的雪人,無奈為時已晚,雪人一只腳已邁入陷阱之中,龐大的身子順著冰坑便滑了下去,一道道冰刃刺入它掌心。雪人發出一聲巨大的怒吼聲,同時飛快的將肩上人向外前拋了出去。與竹染預計的一樣,頂上開始雪崩,飛速便將雪人掩埋在坑底。

「來者何人?」斗闌干屹立雪中雖不能行走卻依舊不倒,橫眉怒道,猶若天神。

竹染從洞內慢慢走出,向他拱手彎腰道:「竹染拜見前輩,多年未見,前輩風采依然。」

斗闌干冷笑一聲:「原來是你,長留小子,如此伎倆也想出手暗算我?未免太自不量力。」

竹染干咳兩聲,望了望雪人被掩埋的地方,知道洞依舊挖的小了,很快它就能出來,到時候斗闌干就能行動自如,不可能再困住他。以哼唧獸和睚眥獸之力,雖不一定會輸,但雪人是群居動物,斗闌干既然馴服了首領,其他的應該也在不遠處,很快就能趕來。要對付十多個雪人難免又是一場惡戰。既然不占優勢,還是跟他好話好說。

「竹染此次前來,特有要事相商。可是前輩性格孤傲乖張,晚輩只能出此下策。」

斗闌干冷笑一聲:「本尊不想動手殺人,也懶得跟你一毛頭小子計較,你不想死的話就趕快滾,別來打擾我清修。」

「清修?再多的法力在蠻荒都用不上,清修又有何用?」

斗闌干鄙夷的看著他:「修行修的是大道大自在,你一干追名逐利之輩怎會懂得。」

「看來這些年,前輩的性子可是改變了不少啊。」

斗闌干一向狂妄自大,玉帝佛主都不放在眼中,天規天條更是當作放屁,得罪了不少人,可是眾仙都忌憚他法力高強敢怒不敢言。這也間接導致了他後來失勢被無數人落井下石,罪上加罪。

「我如何還輪不到你來評價,還不快滾!」斗闌干面上怒氣更甚,手中一粒雪丸擊出,重重的打在竹染膝頭上,嵌進肉裡,竹染身子一傾,單腿跪了下去。面上卻仍是笑容可掬。

「前輩息怒,在下這次來的確是有要事相商。前輩一直獨自一人,與世隔絕,可知六界動蕩,妖神已出世?」

斗闌干陡然一驚,皺起眉頭,終於還是出世了?

「那又如何,就算六界覆滅又與蠻荒何干?與我何干?」

「難道前輩在這困了那麼多年,就沒想過要出去麼?」

斗闌干不屑的望著他:「有話直說,說完快滾!」

旁邊的雪人已經從積雪掩埋的坑中爬了出來,遠處幾個白點在向此處飛快的靠近。

竹染將身後的花千骨推到前面:「如果想要離開,此人便是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和希望。」

斗闌干自上而下俯視花千骨,眼光犀利而冷漠。被絕情池水腐蝕成這模樣,又是長留山的人?

不由嗤笑道:「怎麼?你過去的小相好,找到離開蠻荒的辦法來救你了?」

「她不是我的誰,她就是妖神,被仙界流放到蠻荒來的。」

斗闌干仰天大笑了起來:「你當我老糊塗了是不是?」且莫說這人是不是妖神,有沒有可能落到仙界的手裡。單講仙界的處事方法,又怎麼可能不殺她而只是流放呢?

「她叫花千骨,白子畫的徒弟,因為偷盜神器,放妖神出世,犯下重罪,受十七根銷魂釘之刑,全身氣脈被破,筋脈被挑,廢了仙身,潑了絕情池水,然後流放至蠻荒。但是卻因為之前錯打錯著,在墟洞中得到了妖神之力,所以百折而未死。雖然妖力沒有恢復,但前些日子已收服了蠻荒的眾多妖獸。晚輩這樣說,你信還是不信?」

斗闌干大驚失色的看著她,竟然是白子畫的徒弟?竟然受了十六根銷魂釘,廢了五筋八脈還能這樣站在他面前?眾人爭奪,甚至害得自己流放蠻荒的妖神之力竟然在她身上?心頭一驚一駭,身子顫抖著勉強退了一步,旁邊的雪人立馬伸手扶住他。他心頭一時間波浪起伏,這些年,六界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

知道竹染所言非虛,而且恐怕這丫頭來歷還不僅僅是他說的那麼簡單。

看她探究的望著自己的眼神直白又單純,不由開口問道:「你師父是白子畫?」

花千骨想了片刻,還是點點頭。謝天謝地,至少,自己還是他名義上的徒弟。

「前輩,她嗓子也被絕情池水毀了,說不了話。」竹染在一旁補充道。

斗闌干看了看她身後的哼唧獸和睚眥獸,知道了竹染此行的目的,不由冷笑:「你以為憑借妖神之力便能出得了蠻荒了?」

「光憑我們當然不行,所以特來請前輩相助。」

「你請人的方式倒挺特別。」

「沒辦法,誰讓前輩一向軟硬不吃,我之前試了那麼多次軟的,這回就換點其他的試試,萬一說不定能奏效呢。」

「你回去吧,我看在摩嚴的面子上才一直不殺你,你不要太得意忘形。」

竹染咬了咬牙,拳頭握緊:「前輩就真的不想離開?」

「或許你真有辦法出去,不過我斗闌干雖然落魄蠻荒,還沒有淪落到心甘情願做別人棋子的地步。你小子心眼太多,連摩嚴都信不過,我又如何信得過。」

「前輩不能這樣說,既然是為了同一個目的,何苦計較那麼多。何況我也是甘心低頭奉妖神和前輩為尊,為你們倆賣命,只要能夠出去。」

斗闌干搖了搖頭:「那你們就努力吧,如果出去見了你師父,替我向他問聲好。」

他扶著山壁,慢慢的往洞中走去,抬頭卻望見花千骨擋在自己面前。不理她,依舊往裡走,花千骨卻拽住了他袖子。

「放肆!」他怒道。

花千骨眼巴巴的看著他,伸手在雪地上寫:你為什麼不想回去?

斗闌干身子一震,他的心思她又怎麼會覺察?

他不是不能回去,而是不想回去。世上的人都言他是被仙界流放,卻不知道他是被自己流放。再也不想,不想回去,回到那個傷心的地方。

——我們一起想辦法回去吧,藍雨瀾風她一直在等你。

花千骨一筆一劃的寫,斗闌干越看越心驚,扶住山壁的身子越來越無力,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一般,再看不見一絲鬥志和盛氣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