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 章 渺渺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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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畫眉間盡是悲憫,異朽閣的人雖世世早夭,卻大都善始善終。東方彧卿受了摩嚴最厲害的一招浮塵斷,從四肢到百骸,從皮肉到筋骨,一點點斷裂破碎,身體仿佛被放在絞肉機裡一般,死狀極其痛苦極其可怖。

可是他到臨死前惦記的都還是會不會因此嚇壞了花千骨,讓她不要睜眼,並求自己給他一個體面,沒有讓花千骨的心因為他的死再碎一次。

可是他太低估了自己在花千骨心底有多重要。以為不看不想,就可以當作一切都沒發生?以為沒有親眼目睹,她就會當他沒有死,而只是消失一段時間,終有一天還會回來麼?

花千骨坐在地上那樣安靜,沒有半點生氣如同屍體。目光呆直的張開雙手,看著掌心晶瑩的碎片如蒲公英一樣慢慢飄向空中,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子畫看著她,滿是心痛與不忍,低聲歎道。

「愛別離,怨憎會,撒手西歸,全無是類。不過是滿眼空花,一片虛幻。」

花千骨心頭一陣冷笑,她的痛苦,她的堅持,她的不悔,他又怎麼會懂?她也沒他的本事,可以狠心傷害愛自己的人,也可以眼睜睜看著他們死而無動於衷。

事到如今,她再無能為力為東方做些什麼。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殺了摩嚴,為東方報仇!

瑤池一陣紫光暴漲,眾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花千骨仿佛瘋了一樣朝摩嚴撲去,妖氣順著傷口噴濺的血四處彌漫著。摩嚴在威力巨大的快速攻擊下連連後退,看著花千骨目眥欲裂的神情,竟微微覺得惶恐起來。光劍一劍接一劍向他劈來,火光四濺,花千骨有心要他痛苦一般,沒有一次擊中要害,先是廢了他左手,掌上的肉竟被她一片片剔了下來,隱隱可見森森白骨。

「小骨!」白子畫驚恐大喝,見她悲戚到極致恨到極致,竟心墮魔道。雙眼的顏色越來越紫,混沌而沒有光澤,渾身都是瘋狂嗜殺的詭異氣息。

白子畫默念咒語,雙手結印,可是她體內妖力的暴走,封印已經開始逐漸壓制不住。一旦沖破,以她現在滿心的怨恨,定是生靈塗炭。

封印反噬,白子畫嘴角慢慢流出血來,眾仙合力而上,卻全被花千骨震開。她也不躲閃,也不防守,只是一味的追殺著摩嚴,殘忍的折磨他,想叫他生不如死。就算偶爾有劍砍在身上,她也仿佛沒有了知覺般,不閃不躲。

摩嚴面色越來越慘白,突見花千骨竟也使出一記跟他一樣的浮塵斷,竟是想要他死在自己的招數之下。

「小骨!」白子畫一把將他推開,擋在花千骨面前,大吼一聲。

花千骨的掌在白子畫一尺外硬生生停下。

「讓開!」

看著花千骨氣到整個身子都在顫抖,臉因為妖化顯得更加可怕。白子畫皺著眉,用盡全力想將她的妖力再次封死。

「要殺人,先殺了為師我。」白子畫冷冷的看著她,似乎早已將她看穿。

場景與之前瞬間顛倒。只是方才白子畫對她下得了手,她又如何對他下得了?

「讓開!」花千骨再次怒吼,感受到白子畫正在加強對她的封印,她雙拳緊握暗自用力,不讓他得手。

一場大戰,逐漸演變成他們師徒間在封印妖神之力上的角逐。

五星漸漸在天空中消隱,再不處死南無月就來不急了。摩嚴和眾仙此時已全部向竹染圍了過去。竹染等人又怎可能是他們的敵手,眼見就要不敵,花千骨心急如焚。大喝一聲,再顧不得許多的竭盡全力將妖力外引,卻只見白子畫身子一震,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身子搖晃著向下墜去。

「師父!」花千骨的眼瞬間回復成黑色,慌忙的扶住他,卻未待站穩。白子畫右掌狠狠往她天靈蓋一拍,掌上是另一道血色封印。

花千骨呆住了,傻傻站在那裡,只覺得頭暈目眩,所有的力氣被瞬間抽離。雙腿一軟,跪倒在白子畫面前。

白子畫眼中閃過一絲痛心,咬了咬牙,還是伸手便往她周身氣穴點去。為了防止她再次暴走,仙力凝結成絲,直入體內,將她所有關節牢牢鎖住。

花千骨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頹然於地,已是無話可說。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眾人為了爭奪南無月又掀起一場大戰。可是沒有了殺阡陌,沒有了東方彧卿,又沒有了花千骨,最終,南無月還是落在了仙界手中。

「花姐姐——」南無月哭著喊著。花千骨拼命的向他伸出手,卻只能無力的摔倒在地。

摩嚴重傷在身,卻也知道不是和花千骨計較的時候,必須趕在最後一刻處決南無月。混戰中,南無月再次被押到了建木之上。很快腳下的水面之上便燃起了熊熊天火。

看著南無月在烈火裡痛苦掙扎啼哭,花千骨心如刀絞,卻是再也無能為力。

南無月火光中痛苦扭動的幼小身影,隨著天火越旺,慢慢幻化為妖冶少年模樣。竟仿佛再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輕笑俯視著瑤池眾人。

「只差一點點,白子畫,沒想到又是你壞我好事。」

白子畫似乎早有預料般的看著他,不發一語。

南無月身影慢慢淡化,卻依舊詭異笑容不減:「不要以為殺了我就天下太平了,事情不會這麼容易就結束的。白子畫,你且等著看。沒有什麼能逃出我的掌控,就算我死了,也定叫這六界不得安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的身影再次幻化回幼小的南無月。人有善念有惡念,妖神也有善惡兩面。花千骨把幼小的南無月教養得太善良太純粹,以至於邪惡的一面累積造化成了另一個人格。妖神的本質就是毀滅和破壞一切,今天所發生的,早在南無月迫不得已把妖神之力給花千骨的時候就早有預謀。

所以無論如何,只能殺了南無月。牽引他善良之魂再入輪回。

晴天一聲霹靂,五星陡然綻放巨大光芒,合著天雷匯聚成一道耀眼金光,准確無誤的朝南無月劈了過去。

「姐姐……」南無月發出最後一聲哭喊,妖神真身瞬間化做雲霧。只留下些許鮮血沾染於建木之上。

花千骨仰天一聲極盡淒厲悲涼的哀嚎聲,大地也開始劇烈搖晃起來。

五星光芒驟暗,慢慢消失在天空中。妖神終於趕在五星耀日結束前被消滅了。

白子畫衣袖翻飛,自作主張,收了南無月魂魄。卻見那光禿禿的建木之上竟開始慢慢抽出翠綠枝椏,迅速的向天空伸展蔓延開來。

建木回春了?

眾仙皆驚異的仰望著天空,大地依舊搖晃不止。

「小骨!」白子畫大驚失色的看著花千骨。

她的哀聲已換作悲涼大笑,卻依舊淒厲非常。抬頭望天,滿臉竟然都是斑斑血淚。

殺姐姐永睡不醒,東方和小月都死了。所有人,都是被她害的。花千骨的笑聲仍在持續,極盡悲苦,聽者無不動容。眾仙一抹臉上,竟全是淚水。

「小骨停下來!」白子畫大喝,妄圖接近她身卻被無形光壁彈開。

仿佛又重新經歷一場共工撞倒不周山的浩劫,風起雲湧,天色晦暗無比,好像要塌下來一樣。日月星辰猶如彈丸一般,往一處擁擠傾倒,像是天破了一個窟窿。

很久之後,所有人回憶起當時的狀況,都還是會後怕。

只是片刻的時間裡——昆侖山傾,瑤池水竭。

是什麼樣的力量竟可以顛倒天地萬物?

沒有一個人能忘記花千骨那張恐怖到了極點,滿是血淚的臉,同時發出的絕望大笑和嘶啞悲嚎。

人要怎樣痛到極點,才會變成那個樣子?

古有雲,

神哭,天地同悲,日月同泣。

嗚咽不止,天下分崩。

那一戰,人間下了整整三個月的血雨,沒有停息。

一直到最後,白子畫不顧重傷,終於闖破了花千骨的結界,將淚流不止的她顫抖的抱在了懷裡。

「小骨!他們已經死了!」

花千骨愣愣的看著白子畫,總算安靜了下來,卻推離他的懷抱跪倒在地,身子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那一刻,兩個人都心死如灰。

白子畫從懷中取出一個淨白的瓷瓶,花千骨默然無語,化做一道輕煙,飛入了瓶裡。

東方死前最後對她說的。

不要死——

糖寶有落十一照顧,輕水有軒轅朗,如今,再沒有她放心不下的事了。是死是活,又有什麼關系。

白子畫將瓶放入懷中,目光再不復往日的淡然清明。他終歸還是,親手收了她。

周圍再沒有瑤池美景,過去的繁華美景都成空,如今只留下殘垣斷壁。

「師弟!這一切禍事你都看見了,花千骨不能不殺!難道你還要再心軟一次麼?」

白子畫冷冷的看著他,目光裡分明沒有一絲情緒,摩嚴卻不由心虛。都這個時候了,不該做的也都做了,難道他還要來跟他算賬不成?

「是誰潑了她絕情池水?」淡淡一句話,卻分明是在問罪。嚇得正得意至極的霓漫天差點沒跪下地去。

「我問,是誰?」白子畫環視長留群仙一周,每個人仿佛都在他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霓漫天心知他或許已經算出,自己又怎麼隱瞞得過。心頭一陣恐慌,跪倒在地。

「那夜沒有我的允許,你去見她還毀了她的臉?」白子畫的聲音依舊平淡如常,周圍所有人卻都打了一個冷戰。

霓漫天渾身顫抖起來,尊上不會事到如今還想著幫花千骨報仇吧?不會的!不會的!世尊和爹爹都在這裡,他就算真的遷怒於自己,也不會真拿自己怎麼樣。

摩嚴見此怒道:「絕情池水是我下命潑的,若不是她自己心裡有鬼,又怎會變成那個德性?」

白子畫卻不看他,只是一步步逼近霓漫天,霓千丈慌亂的擋在女兒面前。

「只要她是我長留門下一天,就要遵守我派門規。」

白子畫眼都未眨,手起劍落,霓漫天左手已被他斬了下來。

「你還犯了多少過,我不說你自己心裡清楚,小懲大誡,再罰你在靜室面壁七年,不得踏出一步。」

霓千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氣得渾身顫抖,他甚至連白子畫怎麼拔劍的都沒看清楚。

霓漫天只看見自己的胳膊掉了下來,甚至沒有感受到疼痛。片刻之後驚叫一聲,已然暈了過去。

眾人都紛紛退了幾步,一個個瞠目結舌,白子畫瘋了,連白子畫也瘋了……

摩嚴怒目瞪視著他,神情舉止什麼都沒變,卻又仿佛什麼都不同了。

「你要發洩,盡可以沖我來!你明知道一切都是我在幕後指使的!」

白子畫猛的掉頭,對摩嚴舉起了劍,卻在下一刻手一松,橫霜劍掉在了地上。摩嚴渾身一震,看著白子畫冰冷的眼。

或許他是想,只是他不能罷了。

潔白的宮羽飛出,在空中盤旋半圈然後飄落下地。

「這掌門,還是留給你做吧。」聲音淒苦中又隱含幾許自嘲。白子畫扔下沾滿花千骨血的橫霜劍還有掌門宮羽,疲憊的轉身離去。任憑笙簫默他們如何呼喚都仿若未聞。

輕輕招了招手,浴血奮戰滿身污漬的哼唧獸仰天咆哮一聲,奔到他的面前。剛剛親眼目睹了花千骨和白子畫的爭鋒相對,它為難至極,不知道應該幫誰,只能站在一旁不敢插手。

白子畫伸手輕輕撫摸著它的皮毛,與其心靈溝通,花千骨在蠻荒又瞎又殘又啞之時所經歷的所有一切已盡在他眼中。

「你做的已經很好了……」

強忍住心底的內疚與酸澀,他輕輕點頭,拍著哼唧獸的頭以示嘉獎。

竹染見狀,這才醒悟,原來哼唧獸竟不是原本就生活在蠻荒,而是白子畫特意送進去的,為的是照顧和保護花千骨。所以才會無緣故的突然出現在她身邊,為她引路,替她覓食。只是千骨她,或許永遠也不知道了罷……

摩嚴看著白子畫帶著哼唧獸,懷揣著花千骨和南無月的魂魄逐漸遠去的背影,渾身一陣乏然無力。自己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為了長留,為了仙界,到頭來,他卻厭恨自己。為了小小一個花千骨,竟然放棄了一切。早知今日,他又是何苦……

摩嚴無力退了兩步,被笙簫默及時扶住。再轉頭一看,竹染不知何時已不在了。

白子畫御風而行,臉上萬裡冰封。哀莫大於心死,他欠小骨太多太多。

沒有人知道,小骨對他有多重要。沒有人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至少此刻,她又回到他身邊了。

花千骨,從此長壓長留山海底,永生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