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六月初九,齊晟終於率眾北巡。

我一面給齊晟系著頭盔,一面給他普及避雷常識,「野外行軍時趕上雷雨天氣,莫要騎在高頭大馬上,你個子高,頭頂上的盔纓也比別人長了半尺,雷公就喜歡撿著你這樣的……」

他猛地抓住了我的手,用力握著,好半晌才淡淡地問道:「你就不能說幾句好聽得?」

要好聽的?有啊,我這裏大把的有啊,我連想也不用想就張口說道:「那就祝皇上一路順風馬到成功旗開得勝萬事大吉年年有餘……」

「夠了」齊晟凶巴巴地打斷了我的話,很是惱怒地看著我。

我無言,只能沉默以對。

他臉上的怒色漸漸斂去,連帶著眸底也緩緩沉靜下來,露不出一絲情緒。最終,他也沒再說什麼,只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毅然轉過身去,大步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我只覺得渾身的氣力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般,腿上一軟,差點就要坐到了地上。不管怎麼說,這尊佛爺總算是特麼走了!

我心裏一時說不上是悲是喜,反倒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綠籬送走了趙王就進宮來瞧我,我向她描述自己的心情,可連說帶比劃了半天,她依舊是聽了個糊裏糊塗,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叫道:「娘娘,奴婢明白了,奴婢明白您要說的意思了。」

我心中大為欣慰,想我自己現在都有些搞不清到底是個什麼心情,想不到她竟然是我的知己。我又驚又喜地問道:「你真明白了?」

綠籬十分肯定地點頭,「明白了,直白了說就是您三十年媳婦總算熬成婆了。皇上不在,這宮裏就是您說了算,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這都哪跟哪啊?媳婦我一個沒見著,頭上婆婆倒是還有兩個呢。

綠籬見我沒反應,張了嘴又要再猜。我忙止住了她,問道:「趙王臨走時可說了什麼?」

她答道:「他倒是叫奴婢轉給娘娘一句話,說無論到了什麼時候,娘娘能依仗的人只有皇上。」

我細細咂摸趙王這句話,總覺得他這話裏別有含義。

綠籬在一旁靜了片刻,忽地低聲問道:「娘娘,咱們眼下就只能幹等著嗎?」

我反問:「不然還能怎麼樣?他們這才剛剛離京,誰知道到最後會是哪個贏了,我們總得給自己留個退路。」

姑娘啊,咱們現在自是不能輕舉妄動埃

萬一茅廁君那裏失了手,我這裏卻是露出了要升職的野心,待齊晟回來少不得和我算總賬。還是等等再說吧,這麼多年我都熬過來了,不差這一年半載了。

六月底,南夏一支數百人的商隊在靖陽關外遭到劫殺。此事傳回關內,正好巡到靖陽的南夏皇帝齊晟暴怒而起,立刻命兩千靖陽守軍進入北漠境內,打著搜救商隊失散人員的旗號,對北漠進行報復性掠邊。

北漠邊軍忙組織兵馬予以阻擊,雙方在靖陽北七十裏處展開激戰。由於雙方兵力懸殊,南夏軍損失慘重,只有三百餘人從北漠包圍圈中逃出,回到靖陽。

這下可是捅了馬蜂窩了,齊晟怒斥了一番北漠的無恥行徑之後,當即就宣佈要御駕親征北漠。靖陽關門一開,四十萬南夏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入了北漠境內,幾日之內就連下北漠幾座邊城。

北漠人一時有些傻眼了,以往這樣的小規模糾紛時有發生,兩國守軍頂多就是你給我一巴掌我撓你一把的小打小鬧,誰也沒往大處鬧過,今兒南夏這是怎麼了?怎麼就突然豁出命地撲過來了呢?

唉!什麼也別說了,趕緊調集兵馬打吧!

邸報傳回盛都已是七月中,我瞅著那「討虜檄文」上義正言辭的詞句,發自肺腑地佩服齊晟的厚顏無恥。

綠籬到底是個姑娘,一看北邊真打起來了,難免有些緊張,問我道:「娘娘,咱們怎麼辦?可是要與家裏聯繫?」

齊晟未將兵部尚書張放帶走,而是把他給我留在了盛都。往好處想,齊晟這是想給我留個可用的人在身邊,可往壞處想,也許這就是他故意引著張家做些什麼落人把柄的事情出來。

不能上當,絕對不能上當。

綠籬那裏還在等著我的吩咐,我想了想,搖頭說道:「家裏那邊不用咱們管,倒是宮裏,我得去太皇太后那裏走一趟,探探她是個什麼口風。」

別看這太皇太后林氏平日裏像是尊不管事的菩薩,可她做了幾十年皇后太后,又在先帝駕崩之時可是顯露過雷霆手段。若是只把她當做老眼昏花的老太太,那才傻了呢。

太皇太后見我過去,十分高興地把我拉到她身邊坐下了,用手輕輕地拍著我的手臂,安慰道:「皇后不用擔心皇帝的事情,你安心替他守好灝兒,叫他沒有後顧之憂就好。」

她既然都這樣說了,我更是打定主意萬事不管,每日裏除了教教葳兒識識字,便是看著乳娘哄齊灝那個小祖宗。

天氣由熱轉涼,北邊傳回來的消息一個接著一個,今兒說先鋒賀秉則又攻破了那個北漠重鎮,明兒說齊晟的行轅又往北遷了多少,總之都是好消息。

我這裏胡吃悶睡,綠籬卻是漸漸沉不住氣了,偷偷問我道:「娘娘,楚王真的會出手嗎?」

我想了想,輕輕點了點頭。

茅廁君若是想翻身,能抓住的只有這次機會了。

剛過了八月十五沒兩天,宮裏的月餅還沒吃完呢,被齊晟流放到嶺南的楊嚴卻是突然趁夜來了。

我被人從睡夢中晃醒了,一張眼就見床頭黑乎乎地立了個人。那人劈頭第一句話就是:「我爹找不到了。」

也虧得我定力好,這才沒驚叫出聲,愣了一愣,說道:「我這沒有,要不……你再去別地找找?」

楊嚴把牙咬得咯吱咯吱響,沒好氣地把我往床裏推了推,長腿一邁跨到了我的床上,盤腿坐下了,低聲道:「剛到了嶺南沒多久,他就找了個茬把我給關了起來,等我好容易逃出來,卻發現他和我大哥、二哥、三哥幾人都不見了,問家裏的人,只說是他們一同出去了,卻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聽得愣了,父子四人同時離開,難不成是一起走親訪友去了?那幹嘛還非得把小兒子一個人關了起來?

腦子裏像是有個什麼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快得叫人抓也抓不祝我問楊嚴:「他們什麼時候走的?」

楊嚴答道:「聽說是五月初,他們以前在軍中慣常用的東西也都隨身帶走了。我被關了近三個月,前些日子才逃了出來,昨夜裏我去九哥府裏問過了,我爹他們並沒有去找九哥。」

他的聲音裏有著隱隱的慌亂,說完了靜靜地看著我。

楊豫父子幾個突然消失,若是私下離開,絕對不會隨身帶著那些惹人耳目的軍中之物,既然帶著,那就說明就是不怕被人看到。

我心裏也有些亂,思量了半天也沒個頭緒,只得說道:「他們好幾個大老爺們,總不會是叫人拐走的,你先耐心地在盛都裏等幾天……」

楊嚴怒氣衝衝地打斷我的話,「你知道他們這樣防著我說明了什麼嗎?」

我心裏火氣也上來了,冷笑道:「不就是說明了他們防得不只是你一個,還防了你的九哥,說明你和你的九哥都被你爹那只老狐狸給耍了,說明他們很可能早就已經投靠了齊晟……」

楊嚴臉上既是驚愕又是惱怒。

我冷眼看他,問:「那又怎樣?已經到了現在,你還能怎樣?」

楊嚴呆呆地坐了片刻,肩膀慢慢塌了下來,喃喃道:「那我該怎麼辦?他們竟一直把我也騙著。」

看他這麼一副霜打了的模樣,我忍不住歎了口氣,伸腳踹了踹他,「楚王府那裏一定有人監視著,你別再去了。你就先去綠籬那吧,我叫人去查一查,有了消息再通知你。」

楊嚴愣怔地坐了片刻,用力地點了點頭,起身走了。

我睜著眼躺到天亮,又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地捋了一遍,不管自己多麼不願意接受那個猜測,可所有的線索都表示楊豫現在極可能就在江北,還可能已經上了戰常

可齊晟為何敢用有著一半北漠血統的楊豫?為何茅廁君那裏一點消息也沒有傳回來?

正想得頭大,小福兒的聲音輕柔地在帳外響起,「娘娘醒了?可是要起?」

我想了想,將床帳掀開了一個小縫,小聲叫了小福兒上前,低聲交待道:「你今日偷偷出宮,叫楚郡王妃儘快來宮裏一趟。」

小福兒姑娘已經被我重點培養了兩年有餘,腦筋靈活,嘴嚴腿快,最難得是不管我吩咐她做什麼她都應一聲「好咧」,連個「為什麼」都不曾問過。

現在聽我說要她偷偷去給張茶茶傳信,她仍是只乾脆地應了一聲「好咧」,然後便若無其事地叫了殿外的等候的宮女進來幫我梳洗,待我梳洗完畢,小福兒的身影卻已是不見了。

中午不到,張茶茶就打了探望堂姐的名頭進了宮。

我沒工夫和她細說,只叫她趕緊親自去找張放,問他齊晟北征軍那裏是不是有什麼反常之處,各軍的統帥是否都有名有姓,有沒有名不見經傳之人。

張茶茶見我急著找她來竟然是問這事,有些奇怪,一面不急不忙地喝著茶水,一面問我道:「大姐姐,這事很重要?」

我急得嘴上都要長泡了,這事是真重要啊,這關係到是你做寡婦還是我做寡婦的問題啊!

「重要,這事十分重要,你萬不能叫別人知道了。」

張茶茶一聽這個,把茶杯往桌上一扔,轉身就要走。

我這裏忙一把拽住了她,問道:「你幹嘛去?」

張茶茶回頭看我,「我這就去找大伯去埃」

我無奈,歎了口氣,把茶杯重新塞回到她手裏,「你記住,不管多麼急的事,自己心裏都不能先亂了,不然一定會漏破綻的,你這麼急匆匆地來一下就走,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來傳信的是不是?」

張茶茶眨巴眨巴大眼睛,問我:「那怎麼辦?」

我答道:「吃了中飯再走吧。」

我叫了寫意進來去抱齊葳和齊灝過來,帶著兩個小娃娃與張茶茶吃了一頓飯,這才放了她走了。

結果還沒等到張放給我回信,江北卻是有新的捷報傳了回來,原西平侯楊豫親率十萬大軍沿著小葛城、茂城、涼州一線向西穿西胡草原而過,偷偷潛入北漠境內,然後又迴旋千里穿越過茫茫戈壁深入北漠腹地,趁著北漠人不備連下幾座重鎮,已是攻到了北漠都城上京之南不足百里處。

據說楊豫的行軍路線五十年前北漠殺將常鈺青就曾走過,只不過他那時是從北往南,今天楊豫是從南往北。方向雖是不同,可效果卻是差不太多。

邸報傳來,朝中眾人都被這消息震住了。

我也傻了,一個人呆呆地在殿門外的臺階上坐了半日,然後便叫小福兒給楊嚴傳了話。

楊嚴當天夜裏就抹黑來了宮裏。他像是一下子瘦了許多,個子顯得更高了,整個人像一條時刻都繃緊的弦,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問道:「你確定我爹去給齊晟領兵去了?」

殿內沒有點燭火,借著窗外的月光,我看了看他那亮得都快能當燈泡的眼睛,苦笑道:「反正邸報上是這樣寫的。想當初你爹在雲西平叛,那可是一軍主帥,身邊得圍著多少的人啊,他怎麼就能避開齊晟的眼線千里潛回盛都呢?一軍主帥臨陣私逃,若是沒有齊晟的默許,他怎麼可能辦到!現在想來我們當時多傻啊!你,我,還有你那個看似精明的九哥,我們三個湊一塊,在齊晟眼中都跳樑小丑一般的角色。」

好半天,楊嚴才將一直緊抿著唇瓣緩緩鬆開,問我:「現在怎麼辦?」

我心裏其實早已是有了主意,可卻又怕他不肯輕易就範,便裝模作樣地低頭想了一會,猛地伸出雙手握住了他的手,低呼道:「楊嚴」

楊嚴面上一喜,忙急聲回應道:「有主意了?」

我用最最真摯的眼神看著他,說道:「咱們……跑了吧」

楊嚴的嘴角就抽了一抽抽,好一會才強往上扯了扯嘴角,乾笑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搖頭道:「不是開玩笑,是真的,眼下齊晟又得打仗又得防著老九,落在我們身上的精力必然少之又少。我們趁著這個機會跑了吧!帶著齊葳和齊灝,這樣一來你不但老婆有了,連兒子女兒都有了,多划算的買賣……」

楊嚴往後退了一步,用指著自己的鼻尖,聲音已是有些變了調,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你……要嫁我?」

我點頭,「我們倆個一路同行,少不得要假扮夫妻遮人耳目。你放心,我這裏有錢,只要逃到個安全的地方,生活不成問題。而且我還是一個賢妻,我連這麼大的後宮都管得了,給你管上十來個姬妾絕對不成問題。」

楊嚴卻忽地惱了,甩開了我的手,怒道:「胡鬧!你是皇后,只要齊晟不死,你怎麼可能跑得掉!更別說還要帶著一個皇子和一個公主!我要是只帶著你私奔了,齊晟也許就殺我一個,可我若是帶著你們母子三個跑了,他非得把我們全族都剮了不可」

聽他這樣說,我心裏頓時大松了口氣。

我還真怕他腦子一熱就答應帶著我私奔,幸好他總算是沒有失了理智,知道帶著一個皇后私奔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我做出一副被他呵斥傻了的模樣,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慢慢地垂下了眼簾。

果然是沒白和齊晟混這幾年,我這演技又精純了不少,沒過一會兒就見楊嚴遲疑地向我伸了伸手,只時剛到了半路卻又縮了回去,又過了片刻,他輕聲說道:「對不起。」

「你沒對不起我。」我低聲回道,臉上的笑容卻是越發淒婉起來。

要說楊嚴這種只混過兩天演員速成班的就是不行。他一見我這副神情,自己越發地愧疚起來,好像不能帶我走就是拋妻棄子一樣,小心翼翼地問我道:「還有別的法子嗎?」

我深吸了口氣,重新提起精神來,問楊嚴道:「你可知道老九到底什麼時候向齊晟發難?又是通過什麼手段?」

楊嚴搖頭道:「九哥沒和我說過。」

「你爹也不知道?」

楊嚴沉吟了一下,「不知道,只說是安排的有死士,我原本想自己出手去刺殺齊晟,九哥不答應。」

「那好,現在有兩條道。其一,你立即趕往北疆阻止你九哥動手,然後你們兩個死遁,有多遠逃多遠。」

楊嚴打斷了我,問:「那你呢?」

「我?」我笑了,問他道:「我也想跑啊,可是你不也說我跑不掉嗎?」

楊嚴默默看著我不語,半晌後問道:「第二條道呢?」

我一樂,答道:「第二條道就是等,若是你九哥得了手,那就什麼也不用說了。如果不能,咱們就等著齊晟回盛都。他大勝而歸,又自覺破了咱們的陰謀,心裏指不定多麼得瑟呢,十有八九還會專門來我這裏耀武揚威一番,到時候你殺了他便是。」

楊嚴微微有些驚訝,「在你這裏刺殺齊晟?」

我反問他:「為什麼不?他時時算計,事事算計,難不成我就要坐以待斃?」

楊嚴低頭思量了一會兒,說道:「就走第二條道吧。」

前面繞了百十來裏大的一個圈子,演了那麼久的戲,為了就是能得他這麼一句話,現在總算聽到了,我心中那塊大石總算「轟鹵一聲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