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小說家·03

  結束偵訊後,大河原警部細細端詳我的臉,然後歎了好長的氣。

  「到底怎麼回事?才短短幾天就出了兩宗凶殺案,而且都是你拜訪的對象。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嗎?」

  「你這麼說,我也很為難啊。我也大吃一驚,困擾萬分,而且蒙受其害啊。」

  「真的嗎?」警部以意味深長的表情看著我。

  「如果不是真的又怎麼樣?」

  「不,我不曉得。我不曉得,可是我總覺得是你招來命案。」

  我猛地後仰:

  「怎麼可能?」

  「我也覺得這想法很荒唐,可是我在上次的案子裏也這麼覺得。」警部撫摩下巴。「這個城鎮的人天生就揹負著注定的角色。」

  「我可是外地人。」我不理會警部的話,指向命案現場的門,「我可以進去了嗎?」

  「哦,可以吧。」

  火田俊介的屍體正要被搬走,但額頭上依然插著箭。

  「請等一下。」

  我叫住正要搬走屍體的警官,然後伸向火田俊介佈滿鬍子的嘴巴。他滿臉都是血,但都凝固得差不多了。

  「喂,不要亂碰屍體!」

  「一下就好。」

  我用指尖捏起沾在火田嘴唇上的東西。是一根白白細細、像線頭的東西。

  「那是甚麼?」警部看我的手。

  「不知道,不過還是請你調查一下。」我把那東西放到警部掌上。

  我看著警部把那東西交給部下,接著往玻璃門走去。十字弓好像被警方收走了。

  建築物圍牆的另一頭是森林,可以看到許多調查員在裏面走來走去,不時有人大聲嚷嚷。

  「你認為兇手逃進森林裏了?」我轉向大河原警部。

  「那當然。你們在外迴廊繞了一圈追人卻沒發現兇手。那麼從時間上來看,兇手以十字弓射殺火田先生後就只能跳下迴廊逃走。」

  「可是……」我俯瞰樹林。「雖然是二樓,不過也相當高。如果從這個迴廊跳下去,最好的狀況是挫傷,弄個不好可要骨折。要是發生這種事,連逃都逃不走。」

  「那傢伙運氣好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兇手難道不擔心這種狀況嗎?他不害怕可能受傷跑不動嗎?」

  「那傢伙思慮短淺吧。」

  「即便平安跳下樓,我們也立刻往窗外看,應該可以看到兇手逃走的身影才對。」

  「那傢伙腳程很快吧。」

  警部的天真讓我啞口無言。他的部下進來了。

  「警部,弟子青野說了耐人尋味的事。」

  「哦,甚麼內容?把他帶過來。」

  刑警暫時離開,然後帶著鐵青著一張臉的青野回來。

  「你說了甚麼?」大河原警部問。

  青野單薄的肩膀縮得更小了,然後他戰戰兢兢地抬眼看警部,接著看我,最後又看警部。

  「呃,這位刑警先生問我有沒有甚麼線索,像是有沒有人對老師懷恨在心……」

  「你心裏有底是嗎?」

  「也不算有底,」青野又瞄了我一眼。「其實最近赤木那傢伙曾在喝醉酒的時候說過要幹掉老師……」

  「幹掉老師?真的嗎!」警部瞪大眼睛。「赤木是那個胖弟子對吧?」

  青野歪著他的細脖子點點頭。

  「赤木的小說被老師批得一文不值,還被老師說快點回故鄉,他好像對這件事懷恨在心。今天赤木的最新作品也遭到辱罵……天下一先生也聽到了。」

  「如果那麼恨老師,別當甚麼弟子不就好了?」警部說出理所當然的話。

  「要是辦得到就不必辛苦了。以前赤木想要自行出道,結果被老師暗地裏動用關係,中止出版。赤木老是埋怨早知如此就別當弟子了,還說以前只是讀者的時候,還覺得要尊敬老師。」

  「他終於忍無可忍了是嗎?」

  「而且,」青野接著說。「那把十字弓,我想是放在一樓資料室的東西,而赤木在案發前都在一樓的書庫整理書,書庫與資料室又在隔壁……」

  「好。」警部拍手,命令部下。「徹底偵訊赤木吧。」

  目送警部等人出去後,我看著表情僵硬的青野說:

  「我以為你們是朋友,像這樣打小報告,你心裏不會過意不去嗎?」

  「我們才不是朋友。」青野說。「是競爭對手。」

  「赤木不是一直跟小綠在一起嗎?」

  「是嗎?只要有那個意思,想瞞著她的耳目做甚麼也不是不可能吧?畢竟書庫相當大嘛。」

  我歎口氣,順便再次環顧室內。大量的書籍還是老樣子地散亂各處。可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某處和一開始進房且發現屍體時有些不一樣。

  「那個書架……架上的書本來就那麼少嗎?」

  「咦?甚麼?」青野問。

  「書架。火田老師倒地的位置稍後方的書架。我記得剛才看到的時候,上面的書比現在更多。」

  「哦?」青野沒甚麼興趣地看看書架,給了模稜兩可的答案,「是嗎?」

  我離開房間,走過內迴廊。

  假設兇手持有其中一個房間的鑰匙,然後侵入那個房間,再從連接外迴廊的玻璃門出來,前往火田俊介的工作室後殺害火田──要完成這些並不困難。接下來他只要從同一道玻璃門進入房間,從內側上鎖,穿過房間到內迴廊再上鎖,就不必擔心被我們發現。那麼只要到內迴廊,就能夠脫離這棟屋子了嗎?

  不過,一樓的書庫有赤木和小綠。赤木說他聽到騷動後就走出房間查看,如果兇手在內迴廊,赤木不可能沒看見。

  此外,大門的通行門鎖著,而且那是一扇從內側打開也需要鑰匙的門。兇手必須持有這道門的鑰匙。

  我沉思著走下一樓。警部和刑警不曉得為了甚麼事忙得團團轉。

  「我一直都在這裏。是真的,請相信我!」書庫傳來聲音。

  往裏面一看,赤木正漲紅一張圓臉大力主張。

  「我在整理書,一直在整理。我一步也沒有踏出去。」他焦急地揮舞雙手。

  「他說的是真的嗎?小姐?」大河原警部問小綠。

  小綠深深點頭:

  「是真的。赤木先生一直跟我在一起。」

  「唔唔。」警部低低呻吟,同時板起臉來瞪著身為部下的刑警。因為現況形同被青野的話牽著走,面子掛不住。

  房間的電話響了。一名刑警拿起話筒,交談了幾句。

  「警部,是火田先生的太太打來的。」

  大河原警部的表情變得更加厭煩,他走向電話。誰都不願意和被害人的妻子交談。

  「妳還好嗎?」我問小綠。

  小綠的臉色蒼白,她輕輕點頭。

  「今天我們先回去吧。市長應該很擔心。」我說。

  當我要以手掌輕扶她的背時,她突然抬頭仰望我。

  「天下一先生,這是詛咒。」

  「咦?」

  「這是詛咒。封印在紀念館的東西被解放,所以大家開始遭到詛咒了。得想辦法……想辦法阻止它才行……」

  「小綠……」

  「得想辦法才行、得想辦法才行……」

  這麼喃喃重複後,小綠眼睛一閉,像個人偶般渾身癱軟。我趕緊撐住她當場倒下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