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報告/少數派報告/Minority Report》
菲利普·狄克/Philip Kindred Dick
第 1 章
第二代

  崎嶇的山坡上,一個俄國兵緊緊握著手裡的槍,慌慌張張地往上爬。他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舔舐乾裂的嘴唇,還不時用戴著手套的手撩開衣領,擦拭脖子上的汗。

  埃裡克轉頭問萊昂內下士:「怎樣?歸你還是歸我?」他調整了一下觀察屏,把獵物卡在中央,細如髮絲的刻度線彷彿狠狠劃開了俄國兵的臉。

  萊昂內想了想。俄國兵幾乎是以小跑的速度迅速靠近。「別開槍。再等等。」萊昂內收緊聲音,「我想,應該用不著我們出馬了。」

  只見俄國兵加快了步伐,踢起了塵土和碎石。他爬到山頂,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打量四周。陰霾的天空捲起重重黑雲。偶爾有幾根光禿的樹幹矗在那兒。地面平坦而赤裸,佈滿碎石。到處都是建築物的殘跡,彷彿黃色的骷髏一般。

  俄國兵感到非常不安。他知道哪裡不對勁,便開始往下走。離他們藏身的碉堡只差幾步了。埃裡克開始著急,擺弄著手裡的槍,橫瞟著萊昂內。

  「沒事,」萊昂內說,「他不會發現我們。它們會處理好的。」

  「你確定?他已經夠他媽近了。」

  「它們一般就在碉堡附近。他進了埋伏區。準備好了!」

  俄國兵跑了起來,一路往下衝,靴子碾在灰堆上,手裡死死拽著槍。突然,他停了下來,舉起手中的望遠鏡。

  「他正在往我們這邊看。」埃裡克說道。

  俄國兵繼續往前走。現在,他們能清楚地看見他藍寶石般的眼睛。他的嘴微張著,滿臉鬍鬚,像是很久沒有刮過了。一個顴骨下方貼了塊方形膠布,膠布四周泛藍。看樣子是傷口感染了。他衣衫襤褸,手套也只剩下一隻。

  他跑的時候,輻射計數器在腰間撞來撞去。萊昂內拍拍埃裡克的肩膀,說:「來了一個。」

  地面上爬過來一個小小的金屬物,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一個金屬球。它貼著地面飛速跑動,沿山坡迅速跟上了俄國兵。它很小,還是個初生兒。它伸出雙爪,兩個鋒利的刀片高速旋轉,攪起一團寒光。俄國兵聽見了動靜,立馬轉身開槍。金屬利爪炸開了花。但第二個已經緊接著出現了。俄國兵立馬又扣動了扳機。

  就在這時,第三個利爪縱身一躍,附在了俄國兵的腿上,發出一陣呼呼聲。接著,它嗖地跳上了他的肩頭。只一瞬間,旋刀就消失在俄國兵的喉嚨裡。

  埃裡克如釋重負。「這下好了。老天,這些該死的東西真讓我渾身發毛。有時我甚至會懷疑它們到底是福還是禍。」

  「就算我們沒有發明這些東西,他們也會。」萊昂內顫抖著點上一根菸,「我倒是奇怪那個俄國兵一個人跑到這兒來幹什麼。也沒看見有誰在掩護他。」

  斯科特少尉穿過壕溝,來到碉堡。「發生了什麼事?有東西出現在屏幕上了。」

  「來了個伊凡。」

  「就一個?」

  埃裡克拿過觀察屏。斯科特專注地盯著屏幕。倒下的屍體招來了數不清的金屬球,每一個都機械地嗖嗖旋轉著刀爪,把俄國兵的屍體切成小塊小塊搬運走。

  「好多利爪啊。」斯科特喃喃道。

  「它們像蝗蟲一樣。殺起人來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斯科特感到一陣噁心,推開了觀察屏。「和蝗蟲一模一樣。我只是奇怪他來這裡幹嗎。他們明知道我們周圍佈滿了利爪。」

  這時,一個身形大一些的機器人加入了小利爪們。這個眼球凸起的金屬桿是來指揮工作的。俄國兵已經被肢解得差不多了。利爪們開始把殘留物往山下運。

  「長官,」萊昂內說,「如果您同意,我想出去看看。」

  「為什麼?」

  「也許他身上有東西。」

  斯科特想了想,聳聳肩說:「好吧。小心點。」

  「我帶了傢伙。」萊昂內拍拍手腕上的金屬帶,「鬼都別想靠近我。」

  他提起來復槍,小心地跨出碉堡,在扭曲變形的水泥圍牆和鋼筋長矛間穿梭。外面空氣清冷。他踩著鬆軟的灰燼,大步穿過平地,走向士兵的殘骸。一陣風吹來,捲起了灰色的塵土,打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繼續往前走。

  隨著他的靠近,利爪們慢慢往四周散開,有一些突然停了下來。他碰了碰金屬帶。俄國兵真該弄個這玩意來。金屬帶髮出的強輻射逼退了金屬爪。就連一開始在那兒指揮的大機器人,也垂下了兩個晃動的眼柄,謙恭地退了下去。

  他弓身檢查殘留的屍體。士兵戴著手套的那隻手仍然攥得緊緊的。好像握著什麼東西。萊昂內使勁掰開手指,發現了一個密封的鋁盒子,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他把盒子放進口袋,原路返回碉堡。身後的利爪們重新圍了上去,繼續工作。金屬球們在灰燼中負重前行。萊昂內能清楚地聽見它們沿地面快速爬行發出的聲音,這讓他不寒而慄。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閃亮的盒子,斯科特專注地盯著看。「這是他身上的?」

  「他攥在手裡的。」說著萊昂內旋開了盒蓋,「您得看看這個,長官。」

  斯科特接過盒子,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是一張小心疊起來的絲紙。他坐下來,就著光打開紙條。

  「上面說什麼了,長官?」埃裡克問道。這時,又有幾名軍官從壕溝走過來。亨德里克斯少校也在其中。

  「少校,」斯科特說,「快看這個。」

  亨德里克斯看了看紙條,問:「這是剛剛發現的?」

  「是的,剛剛在一個信使身上找到的。」

  「他現在在哪兒?」亨德里克斯嚴厲地問。

  「被利爪們幹掉了。」

  少校咕噥了一聲。「看看。」他把紙條遞給和他一起來的軍官們,「我認為這正是我們一直在等的東西。他們可真有耐心。」

  「所以,他們想談條件了?」斯科特問道,「我們要和他們談嗎?」

  「這個我們做不了主。」亨德里克斯坐了下來,「通訊員在哪兒?給我接月球基地。」通訊員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抬起外天線,掃瞄碉堡上空有沒有俄國偵探船的跡象。萊昂內在一邊沉思。

  「長官,」斯科特對亨德里克斯說,「他們現在出現也太可疑了吧。利爪們已經投入使用快一年了。他們怎麼到現在才突然提出講和?」

  「也許利爪們已經深入到他們的碉堡裡去了。」

  「上個星期,有個大個子,就是那種帶金屬桿的,潛進了伊凡人的碉堡。」埃裡克說,「他們動用了一個排才守住防線。」

  「你怎麼知道的?」

  「一個戰友告訴我的。那些東西搬回來一些——你知道的——一些殘骸。」

  「月球基地接通了,長官。」通訊員說道。屏幕上出現了月球監聽員的臉。他身穿一塵不染的軍裝,臉頰也打理得光潔乾淨,和碉堡這邊的情景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裡是月球基地。」

  「這裡是地球前沿指揮部的L哨崗。請讓我和湯普森將軍通話。」

  監聽員的頭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湯普森將軍棱角分明的臉。「請講,少校。」

  「我們的利爪從一個俄國兵手裡攔截到一條消息。關於下一步行動,我們需要您的指示。過去曾有過類似的騙局。」

  「什麼消息?」

  「俄方要求我們派一名高級官員過去談判。他們沒有說明談判的性質。只說由於——」他看了看紙條,「由於事態萬分緊急,請務必派出一名聯合國代表和他們當面會談。」

  他把紙條舉到屏幕前,讓將軍過目。湯普森掃了一眼紙條上的內容。

  「我們應該怎麼辦?」亨德里克斯問。

  「派一個人過去。」

  「您不覺得這是個陷阱嗎?」

  「有可能是。但是他們給出的前沿指揮部地點是正確的。所以無論如何,我們也要冒一冒險。」

  「那我馬上派一名軍官過去。我會及時向您匯報。」

  「那就這樣,少校。」湯普森結束了通話。屏幕暗了下來。外天線慢慢地落下。亨德里克斯捲起紙條,陷入沉思。

  「請讓我去。」萊昂內說。

  「他們要求派一名高官。」亨德里克斯摩挲著下巴,「決策層的高官。我也很久沒出去了。也許是時候出去透透氣了。」

  「這樣太冒險了吧?」

  亨德里克斯舉起觀察屏,凝視著外面的情況。俄國兵的殘骸已經不見了。最後一個利爪也收起利刃,消失在滾滾塵土中。就像螃蟹一樣,一隻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螃蟹……

  「我唯一擔心的是它們。」亨德里克斯搓著手腕說,「我知道只要戴著這個,就不會有事。但我總覺得它們在搞什麼名堂。我討厭這些傢伙。真希望我們從沒造出過這些怪物。它們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些冷酷無情的小東西——」

  「就算我們沒造,伊凡們也會造。」

  亨德里克斯推開觀察屏。「不管怎樣,我們現在還是靠它們佔了上風。我想這也不是壞事。」

  「聽起來你和伊凡們一樣神經過敏。」

  亨德里克斯看了下腕錶,「我得出發了,爭取天黑前抵達目的地。」

  他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外面那灰濛蒙的碎石地。過了一會兒,他點了根菸,站在那兒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景象死氣沉沉。一眼望去,儘是沒有邊際的灰塵和沙礫,還有建築物的殘骸。偶爾還有一兩棵光禿禿的樹幹。頭頂上是永遠也撥不開的塵雲,翻滾在地球和太陽之間。

  亨德里克斯少校繼續往前走。右邊什麼東西也在跟著他疾走,一個圓形的金屬體。一個利爪彷彿在全速追趕什麼東西,可能是隻老鼠什麼的。它們也抓老鼠,權當一種副業。

  他來到小山頂,舉起瞭望遠鏡。俄軍防線就在前面幾英里處。他們在那裡有個前沿指揮部。剛才那個俄國兵一定是從那兒出發的。

  一個矮小的機器人從他身邊經過,波浪形的手臂揮舞著探進。機器人一直往前走,消失在廢墟中。亨德里克斯的目光尾隨著它。他從沒見過這種類型的機器人。現在肯定新開發了很多他從沒見過的型號,他知道地下工廠 一直在改進和增加新品種。

  少校掐滅手裡的煙,繼續趕路。把人工智能應用到戰爭裡,真是一個有意思的想法。最初是出於什麼緣由呢?大概也是出於無奈吧。當時,蘇聯作為挑起戰事的一方,情理之中佔據了絕對上風。北美的大部分地區幾乎被夷為平地。美國的復仇行動當然也很迅速。早在戰爭爆發的幾年前,天空中就佈滿了碟形轟炸機;它們已經在那兒候了些年頭了。華盛頓遭到攻擊之後的數小時內,這些轟炸機就對蘇聯進行了狂轟濫炸。

  但是,這並沒有讓美國起死回生。

  戰爭爆發後不到一年,美方政府就搬到月球基地去了。那時也沒有其他選擇。歐洲沒了,變成一堆廢墟,只有雜草還在灰燼和屍骸中頑強地生長。北美大部分地方都已經不能住人了,寸草不生,生機全無。數百萬人往北遷移到加拿大,或南遷至南美。但是第二年裡,蘇聯傘兵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在北美落地。他們身穿最先進的高效防輻射裝備。因此,美國剩下來的生產鏈也只好跟著政府搬去月球了。

  只有軍隊留了下來。存活下來的力量都儘量遠離前線,這裡幾千人,那裡一個團地分散開來。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能就地生存,晝伏夜出,和蛇蟲鼠蟻一道潛伏在廢墟、下水道或地窖中。眼看蘇聯勝利在望了。除了每日從月球發射過來的幾枚導彈之外,美軍已經彈盡糧絕了。俄國兵大搖大擺,想來就來,想走便走。從根本意義上來說,戰爭已經結束了。根本就沒有對付他們的力量了。

  這時,第一批利爪誕生了。一夜之間,戰爭局勢就發生了逆轉。

  剛開始的時候,利爪們還很笨拙。速度很慢。還沒等它們從地道里爬出來,就被伊凡們打得稀巴爛。但是逐漸地,它們越來越快,越來越狠,越來越狡猾。地球上的工廠大批大批地生產這些利爪。工廠都隱藏在深深的地下,就在蘇聯防線後方。這些工廠曾經負責生產原子彈,但現在已經無人再問津原子彈那種東西了。

  後來,利爪們不僅越來越快,還越來越大。新型利爪們有的帶觸角,有的可以飛。還有幾種跳躍型的。

  月球上的精英工程師們負責設計,使利爪越來越精巧和靈活。伊凡們開始束手無策。特別是其中一些小型利爪,竟然學會了自我掩護,會潛伏在灰堆裡,靜靜守候它們的獵物。

  再後來,它們趁著蘇聯碉堡掀蓋透氣或觀察敵情的空當,偷偷溜了進去。只要有一個利爪的那對鋒利鐵爪,就足夠了。而且,有了打頭陣的,其他的也會接二連三地跟進去。有這樣的武器做前鋒,戰爭也持續不了多長時間了。

  或許應該說,戰爭其實早已經結束了。

  也許他只是前去聽他們宣佈這個消息。蘇聯政治局或許已經認輸了。花了這麼長時間,真是遺憾。六年了。這樣大規模的戰爭,六年太過漫長,代價太大。成千上萬的自動反擊式碟形轟炸機,籠罩著整片蘇聯領土。都是生化武器。蘇聯不斷地發射攔截導彈,天空中火光煞人,爆炸聲接連不斷。現在,又多了那些機器人,那些利爪——

  它們跟其他任何武器都不同。不論從哪個方面看,它們都可以說是有生命的,而不僅僅是簡單的機械,不管政府有多麼不願意承認。它們就像活物一樣,旋轉著刀片,躡手躡腳地前進,猛地發動攻擊,從混淆視線的塵土中突然衝向獵物,爬上他的身體,利索地割斷其喉嚨。這是它們與生俱來的使命。

  它們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尤其是最近剛生產出來的那些型號。它們具有自我修復功能,完全可以獨立行動。聯合國部隊用特殊的放射性磁條來保護自己,但一旦保護磁條丟失,對於它們來說,就是一樣任其宰割的案板魚肉,它們才不管你穿的是哪邊的軍裝。地底下的自動機械造出了它們,人類都待得遠遠的。實在是太冒險了。沒有誰願意靠近。它們完全是在獨立戰鬥。但它們好像幹得不錯。越新誕生的,就越快,越強,越高效。

  似乎它們才是這場戰爭真正的贏家。

  亨德里克斯少校點燃第二根菸。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禁黯然傷神。視野裡除了灰燼就是廢墟。好像這世上就只有他一個活人一樣。他的右手邊是一個小鎮的殘跡,豎著一些斷壁殘垣。他丟掉熄滅的火柴,加快步伐。

  突然,他停了下來,猛地端起槍,渾身繃得緊緊的。剎那間他彷彿看到——

  一座荒廢的建築背後走出來一個身影,一步一打量地慢慢向他靠近。

  亨德里克斯眨了眨眼睛。「不許動!」

  男孩停住了腳步。亨德里克斯放下槍。男孩就那麼一聲不吭地站在那兒,盯著他看。他個頭很小,年紀應該不大。大概八歲的樣子。但也說不準。大部分留在這裡的孩子都營養不良,發育跟不上。他身上套著一件褪色的藍色毛衫,上面沾滿了泥土,下半身穿著短褲。棕髮很長,蓬亂不堪,耷在臉和耳朵上。他懷裡似乎抱著什麼東西。

  「你手裡是什麼?」亨德里克斯厲聲問道。

  男孩伸出手來。原來是只玩具熊。一隻泰迪熊。

  男孩的眼睛很大,但是眼神空洞。

  亨德里克斯鬆了口氣。「我用不著,你自己留著吧。」

  男孩又把玩具熊摟進懷裡。

  「你住在哪兒?」亨德里克斯問。

  「就住這兒。」

  「在這些廢墟裡?」

  「嗯。」

  「地下嗎?」

  「嗯。」

  「還有多少人?」

  「多——多少人?」

  「你有多少同伴?你們住的地方有多大?」

  男孩默不作聲。

  亨德里克斯皺皺眉。「你不會就一個人吧?」

  男孩點點頭。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有吃的。」

  「什麼吃的?」

  「各種各樣吃的。」

  亨德里克斯打量著他。「你多大了?」

  「十三歲。」

  不可能。不過也不是沒可能。這孩子很瘦很矮,一看就是發育不良。再加上長年暴露在輻射中,難怪這麼矮小。他的手臂和腿就像豆芽菜一樣,瘦骨嶙峋。亨德里克斯碰了碰男孩的手臂。他的皮膚又乾又枯;典型的輻射皮膚。他彎下腰,仔細觀察男孩的臉。一臉茫然,眼睛又大又黑。

  「你失明了?」亨德里克斯問道。

  「沒有。能看見一些。」

  「你是怎麼躲開利爪的?」

  「利爪?」

  「就是那些圓圓的東西。到處跑到處鑽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也許這附近沒有利爪出沒。很多地方是利爪不去的。它們基本都集中在碉堡附近,人多的地方。利爪可以感知溫度,生物的體溫。

  「你很幸運。」亨德里克斯直起腰來,「好吧。你準備怎麼辦?回那裡去?」

  「我能跟你走嗎?」

  「跟我?」亨德里克斯抱著兩臂,「我可要趕很遠很遠的路。好幾英里。而且很急。」他看看手錶說,「天黑之前我必須趕到。」

  「我想跟你走。」

  亨德里克斯把手伸進自己的背包。「跟我走太不值了。拿著。」他把一些隨身帶的食品罐拋給男孩,「你把這些拿著,回你藏身的地方,好嗎?」

  男孩沒做聲。

  「我會從這條路回來。大概一兩天後。到時如果你還在這附近,你再跟我走,怎樣?」

  「我想現在就跟著你。」

  「我要走很遠的路。」

  「我能走。」

  亨德里克斯左右為難。兩個人一起走,目標太明顯了。而且這個孩子會拖慢他的速度。但是他也不一定走回頭路。而且,如果真把這男孩一個人丟在這兒——

  「好吧,我們走吧。」

  男孩跟他一起上了路。亨德里克斯大步走著,男孩靜靜地跟在一旁,手裡攥著他的泰迪熊。

  「你叫什麼名字?」過了一會兒,亨德里克斯問。

  「戴維·愛德華·德林。」

  「戴維?你的——爸爸媽媽呢?」

  「死了。」

  「怎麼死的?」

  「被炸死的。」

  「多久前的事?」

  「六年前。」

  亨德里克斯不禁放慢腳步。「你就自己一個人過了六年?」

  「不是。剛開始還有其他人。後來他們離開了。」

  「然後你就一直是一個人?」

  「嗯。」

  亨德里克斯斜瞟了一眼身旁的孩子。這個男孩有些古怪,話很少。很孤僻。不過,倖存下來的孩子都這樣。安靜,寡言。一種奇怪的宿命論籠罩著他們。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們感到意外。他們逆來順受。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正常的、自然的發展過程,不管是道德的還是生理的。社會風俗、人類文化,這些曾經至關重要的東西都已經蕩然無存了。剩下的只有最殘忍的經歷。

  「你跟得上嗎?」亨德里克斯問。

  「嗯。」

  「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我一直在等。」

  「等?」亨德里克斯不解,「等什麼?」

  「捉東西。」

  「什麼東西?」

  「可以吃的東西。」

  「哦。」亨德里克斯憂鬱地抿緊嘴。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就靠吃老鼠和半腐爛的罐裝食品過活。躲在小鎮廢墟下的地洞裡。被輻射坑和利爪包圍著,頭頂上還有俄國兵的炸彈陣。

  「我們去哪裡?」戴維問。

  「去蘇聯防線。」

  「蘇聯?」

  「敵軍。是他們發動的戰爭。他們扔下了第一顆輻射彈。這一切全是他們挑起的。」

  男孩點點頭,仍然面無表情。

  「我是美國人。」亨德里克斯說。

  男孩沒接話。他們繼續趕路。亨德里克斯走在前面,戴維在後面跟著,緊緊抱著破泰迪熊。

  大概下午四點的時候,他們停下來吃了些東西。亨德里克斯在水泥廢墟中生了堆火。他清理出一塊空地,找來一小堆木頭。蘇聯防線就在前面不遠處。他們停留的地方曾是一個長長的峽谷,長滿果樹和葡萄。現在只剩下些殘枝,還有綿延的山脈延伸向望不見頭的天際。大風捲起滾滾塵土,打在雜草和建築殘骸上。到處是殘牆斷壁,已看不出曾經馬路的痕跡。

  亨德里克斯煮了些咖啡,把羊肉和面包也熱了熱。「給你。」他把羊肉和面包遞給戴維。戴維蜷在火堆旁,突出的膝蓋骨慘白慘白的。他看了看亨德里克斯遞過來的食物,又還了回去,搖搖頭。

  「不用。」

  「不用?你不想吃點麼?」

  「不想。」

  亨德里克斯聳聳肩。大概這男孩已經成了一個變種,只吃特殊食物。也沒關係。等他餓了,自然就會來找吃的。真是個奇怪的孩子。不過這個世界上的怪事太多。生活再不像從前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人類遲早會認識到這一點。

  「隨你便吧。」亨德里克斯說。他自己吃了面包和羊肉,就著咖啡嚥了下去。他吃得很慢,因為食物實在難以下嚥。吃完之後,他站起身來,踩熄了火堆。

  戴維也慢慢站了起來,那雙未老先衰的眼睛盯著亨德里克斯。

  「我們要繼續趕路了。」亨德里克斯說。

  「好的。」

  亨德里克斯挎著槍繼續往前走。他們離蘇聯防線已經很近了。他提高警惕,準備隨時應對突發事件。俄國兵應該知道有人會應邀前來,但這也可能是陷阱。防不勝防,還是小心為上。他環視了一下周圍的情況。只有礦渣、灰燼、偶爾的幾座小山,以及燒焦的樹幹。還有水泥牆。前方某處應該就是蘇聯碉堡的入口,前沿指揮部所在。當然,碉堡都是深深隱藏在地下的,暴露在外面的只有一架潛望鏡和幾個槍炮口。也許還有天線。

  「我們快到了嗎?」戴維問。

  「是的。走累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問?」

  戴維沒做聲。他掉在後面,邁著沉重的腳步,小心翼翼地走著。他的腿和鞋子沾滿了灰土。病殃殃的臉上乾枯得厲害,灰土像裂開的瓷紋一樣佈滿了他慘白的皮膚。他沒有表情,典型的在陰溝、地窖和防空洞里長大的孩子。

  亨德里克斯放慢腳步,舉起望遠鏡,仔細地觀察前方。前面某處是不是就潛伏著俄國兵,守著他,監視著他,就像當初他們監視那個俄國信使一樣?他感到脊柱上爬過一陣涼意。也許他們已經擺好武器準備開槍了,就像當時他的人一樣。

  亨德里克斯停了下來,擦掉臉上的汗。「該死。」他不安起來。儘管他早就料到會有此危險,但今時不同往日。

  他大步踏過塵土,雙手緊握著槍。戴維跟在他身後。亨德里克斯咬緊嘴唇,時刻用餘光瞄著四周。意外隨時可能發生。這時,從一個很深的水泥碉堡裡射出一道白光。

  他揮舞著手臂,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

  沒有任何動靜。他的右手邊是連綿無際的山脊,山頂插著枯樹幹。樹幹上纏繞著稀疏的籐條,依稀能看出曾經是茂密的藤架涼亭。還有那些永恆的黑色雜草。亨德里克斯盯著這片山脊。那上面有什麼東西嗎?看起來是哨所的絕佳地界。他小心翼翼地往山脊走,戴維仍然靜悄悄地跟在後面。如果他是指揮,肯定會安排哨兵守在山上,監視任何意圖潛入指揮部的入侵者。當然,如果是他的地盤,這附近一定佈滿了利爪。

  他停了下來,兩腳分開站著,雙手搭在胯上。

  「我們到了嗎?」戴維問。

  「快了。」

  「為什麼停下來了?」

  「我不想冒險。」亨德里克斯慢慢往前移。他們已經來到山腳下,山脊就在他右手邊。俯視著他。他的不祥感越來越強烈。如果山上有俄國兵,他一定跑不掉。他又揮了揮手。按理說,如果真像俄國兵帶來的紙條上說的,他們這時應該知道會有穿著聯合國部隊制服的人出現。除非這整件事都是圈套。

  「跟緊了。」他轉頭對戴維說,「別落下了。」

  「跟緊你嗎?」

  「對,跟在我身後。我們離得很近了,要小心為上。快過來。」

  「我沒事。」戴維仍然落在他後面,保持著幾步距離,手裡緊緊抱著他的泰迪熊。

  「隨你便吧。」亨德里克斯又舉起望遠鏡。突然,他緊張起來。剛才那一剎那,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仔細觀察那道山脊。一片死寂。除了枯枝和灰燼,上面什麼都沒有。也許是老鼠吧。有些大黑鼠能躲避利爪的襲擊存活下來。這些變種會用唾液把灰塵和成膏狀,築造藏身的洞穴。真是適者生存啊。他繼續往前走。

  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前面的山脊上,身上的斗篷隨風擺動。灰綠色的。是個俄國兵。他後面又出現了一個士兵,又一個俄國兵。兩人都舉起了槍,對準亨德里克斯。

  亨德里克斯僵在那兒,張大嘴巴。兩個士兵跪在地上,從山坡上往下瞄準。這時,第三個身影出現在他們身邊,依然穿著灰綠色制服,但身形嬌小。是個女人。她站在兩個士兵身後。

  亨德里克斯終於喊出聲來。「慢著!」他瘋了一般地向他們招手,「我是——」

  兩個俄國兵開槍了。亨德里克斯身後悶響了一聲。陣陣熱浪向他襲來,把他狠狠地擊倒在地上。煙塵舔舐著他的臉頰,沁入他的眼睛和鼻子。他被嗆得喘不過氣,努力跪起身來。真是圈套。這下他完蛋了。他就像肉牛一樣任人宰割。

  兩個士兵和那個女人沿山脊而下,順著軟塵往下滑。亨德里克斯全身麻木,頭上的青筋像要炸開一樣。他掙紮著舉起槍,試圖瞄準。這時的槍彷彿有千斤重,他要保持托舉姿勢都非常困難。他的鼻子和臉針扎般刺痛。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

  「別開槍。」一個俄國兵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

  三個人向他圍了過來。「放下槍,美國佬。」另一個開口道。

  亨德里克斯兩眼冒金星。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已經被俘虜了。而且,他們把那個男孩炸死了。他回過頭去。戴維已經沒了蹤影。只剩下滿地的殘骸。

  那三個人仔細地打量著他。亨德里克斯坐在地上,擦拭著鼻血,挑出灰渣。他甩甩腦袋,想清醒一些。「你們為什麼這麼做?」他渾濁地喃喃道,「他只是個孩子。」

  「為什麼?」其中一個士兵把他扶起來,讓他往後轉,「你自己看。」

  亨德里克斯閉上眼睛。

  「看呀。」兩個俄國兵拖著他往前走,「快看。快點。沒時間耽擱了,美國佬!」

  亨德里克斯睜開眼睛。他目瞪口呆。

  「看見啦?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了?」

  戴維的身體裡滾出一個金屬齒輪。還有繼電器,金屬閃著微光。零件和線圈散了一地。一個俄國兵踢了踢那堆殘骸,一些零件蹦了出來,往四周滾開。到處都是齒輪、彈簧和金屬桿。還有一塊燒焦了的塑料板。亨德里克斯顫抖著彎下腰。腦袋的前半部分已經脫落,他能看見裡面精密的大腦,線圈和繼電器,複雜的電子管和開關,數不清的細小螺栓。

  「機器人。」扶著他的俄國兵說,「我們看見它盯上了你。」

  「盯上我?」

  「這是它們的慣用伎倆,盯上你,跟進碉堡。它們就是這麼混進我們碉堡的。」

  亨德里克斯眨眨眼,感到天旋地轉。「但是——」

  「好了。」他們扶著他往山脊上走,踉踉蹌蹌地走在塵土中。那個女人已經爬到山頂,站在那兒等他們。

  「前沿指揮部,」亨德里克斯咕噥道,「我是來和蘇聯談判——」

  「哪裡還有什麼前沿指揮部?都被它們佔領了。我們待會再給你解釋。」他們爬到山頂。「只剩下我們幾個了。就我們三個。其他人都在碉堡裡。」

  「過來,這邊。」那個女人擰開一個蓋子,一個灰色的人孔蓋,「下去吧。」

  亨德里克斯爬了下去。兩個俄國兵和女人跟在他後面,也順著梯子爬了下來。女人最後一個下來,下來之後關上蓋子,死死地擰緊螺栓。

  「還好我們看見你了。」其中一人咕噥道,「它一直跟著你,差點就讓它得逞了。」

  「給我根菸。」女人開口說,「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抽美國煙了。」

  亨德里克斯把煙盒推給她。她拿出一根,然後把煙盒遞給另外兩個士兵。

  地下室很小,角落裡有盞微弱的燈。天花板很矮,很有壓抑感。他們四人圍著一張小木桌坐著,幾個髒盤子摞在桌子的一側。透過一塊破布簾,能依稀看見後面還有一個房間。亨德里克斯看見裡面的角落裡有張帆布床、幾條毯子,壁鉤上還掛著一些衣服。

  「當時我們就在這裡。」他身旁的士兵取下頭盔,把金髮捋到腦後,「我是魯迪·馬克斯爾下士,波蘭人。兩年前被招入蘇軍。」他伸出手。

  亨德里克斯猶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約瑟夫·亨德里克斯少校。」

  「克勞斯·愛波斯坦。」另一個人也伸出手來。他個子略小些,皮膚黝黑,頭髮稀疏。愛波斯坦緊張地抓著耳朵,說:「我是奧地利人。天知道什麼時候參軍的。我記不清了。當時就我們仨在這兒,魯迪、我,還有塔索。」他指了指那個女人,「我們就這樣逃過一劫。其他人都困在碉堡裡了。」

  「你是說它們——入侵了?」

  愛波斯坦點燃一根菸。「一開始只潛進去一個。就是剛才跟著你的那種。然後它把其他的也放了進去。」

  亨德里克斯警覺起來。「跟著我的那種?你是說還有其他類型?」

  「小男孩戴維,抱著泰迪熊的戴維。那是第三代。也是最厲害的一代。」

  「其他幾代是什麼?」

  愛波斯坦從外套裡掏出一疊照片,照片用細線捆著。「給你,」他把照片扔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亨德里克斯解開細線。

  「你看——」魯迪·馬克斯爾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想要談和的原因。我是說蘇聯人。我們是一個星期前發現的。你們的利爪已經開始自己製造新型產品了。它們自己更新換代到更好的型號。而且,就是在我們防線後方你們的地下工廠裡進行的。你們賦予它們自我修復、自我改造的功能,讓它們越來越精密。這些,都是你們造成的。」

  亨德里克斯看著手裡的照片。看得出來都是倉促之下抓拍的,照片都很模糊,而且拍攝距離很遠。一個又一個的戴維。他看見了三個戴維,長得一模一樣,孤身走在路上。手裡都抱著破泰迪熊。

  看起來都楚楚可憐。

  「還有其他照片。」塔索說。

  下面一張照片,是從非常遠的地方拍的。照片上是一個受傷的高個士兵坐在路邊。他的手臂上纏著紗布,一條腿截了肢,直挺挺地伸著,大腿上搭著一根粗糙的枴杖。他的身旁站著兩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受傷士兵。

  「這是第一代。傷兵。」克勞斯伸手拿過照片,「你明白了嗎?利爪把自己設計成這樣去接近人類。一代比一代強。它們越來越厲害,離我們越來越近,最後終於越過我們的防線,潛了進來。如果它們仍然是機器模樣,是長著刀片和觸角的金屬球,我們就能把它們擊碎,像擊碎任何其他東西一樣。一看見那個樣子,我們就能認出它們。一旦認出了它們——」

  「第一代摧毀了我們整個北冀防線,」魯迪說,「很長時間以後才有人意識到。但是已經晚了。那些傷兵不斷地敲門,求我們放它們進來。它們就這樣進來了。一旦它們潛進來,毀滅就是徹底性的。我們只知道提防長著機器模樣的敵人,沒想到——」

  「那時大家以為就只有這一種,」克勞斯·愛波斯坦說,「壓根沒想到還有其他型號。然後我們得到了這些照片。給你們送信的時候,我們還只知道第一代的存在。傷兵。我們以為只有這些了。」

  「你們的防線是毀在——」

  「毀在第三代手裡。戴維和泰迪熊。這傢伙更厲害。」克勞斯苦笑著說,「戰士們看見孩子都心軟。我們把它們帶回來,給它們東西吃。後來才發現它們的真面目。為此我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起碼對於碉堡裡的那些人來說是如此。」

  「我們三個僥倖躲過一劫。」魯迪說,「克勞斯和我當時正在塔索這裡。這兒是她的地盤。」他揮了揮大手。「這間小地下室。我們那個……完事之後,正準備離開這裡。就在我們沿著梯子往外爬的時候,因為這兒地勢高,我們清楚地看見了下面的情形。到處都是它們,把我們的碉堡圍得水洩不通。當時還有人在作最後的掙扎,和幾百個戴維和泰迪熊交火。克勞斯拍下了照片。」

  克勞斯又把照片捆了起來。

  「你們的防線全都遭到這樣的襲擊了嗎?」亨德里克斯問。

  「是的。」

  「那我們那邊呢?」他下意識地摸摸手腕上的金屬帶,「它們會不會——」

  「它們不受你們那些放射性金屬帶的干擾。對它們來說沒有影響。不管你是蘇聯人、美國人、波蘭人還是德國人,都一樣。它們只按照設計理念行動。最原始的設計理念:但逢生命,毀滅之。」

  「它們靠感知溫度來尋找目標,」克勞斯說,「你們最初就是這樣設計的。當然,你們設計出來的那些利爪會受到你綁在身上的放射性金屬帶的干擾。但現在,它們不會了。這些新生型號都是用抗干擾鉛製成的。」

  「還有一種類型是什麼?」亨德里克斯問,「除了戴維、傷兵,另外一代是什麼?」

  「我們也不知道。」克勞斯指指牆壁 上掛著兩塊金屬板,邊緣十分粗糙。亨德里克斯站起了來,仔細觀察這兩塊凹凸不平的金屬板。

  「左邊那塊是傷兵身上掉下來的。」魯迪說,「我們打死了一個,當時它正朝我們碉堡的方向過來。我們是從山脊上把它擊斃的,就像對付那個跟著你的戴維一樣。」

  這塊金屬板上刻著:I——V。亨德里克斯摸了摸另一塊金屬板。「這個是戴維身上的?」

  「對。」

  戴維的金屬板上刻著:III——V。

  克勞斯的目光越過亨德里克斯的肩頭,盯著這兩塊金屬板。「你也能猜到我們在想什麼了。中間還有一代。有可能被廢棄了,有可能沒達到設計預期。但不管怎樣,在第一代和第三代中間,肯定還有個第二代。」

  「算你走運。」魯迪說,「戴維一路尾隨你到這兒,竟然沒動你一根毫毛。它可能想利用你潛進某個碉堡吧。」

  「只要進來一個,那就完了。」克勞斯說,「它們的動作非常快。進來的那個會放進其他同夥。它們只有一個共同的目標。」他擦掉嘴唇上的汗,「我們看得真真兒的。」

  他們都沉默了。

  「再讓我抽根菸,美國佬。」塔索說,「這貨不錯。我都快忘記它們的味道了。」

  夜幕降臨。天空暗了下來。翻滾的塵雲遮沒了星辰。克勞斯小心翼翼地掀開人孔蓋,讓亨德里克斯看看外面的情況。

  魯迪在黑暗中指了指。「那邊就是我們的碉堡。我們曾經棲身的根據地。離這兒不到半英里。事情發生的時候,克勞斯和我正好不在那兒。哎,慾望居然救了我們的命。」

  「其他人肯定都死了。」克勞斯的聲音沉了下去,「發生得太突然。今天早上政治局剛達成一致,通知了我們的前沿指揮部。我們立馬派出了信使。我們掩護著他往你們的防線行進,直到他離開視線。」

  「他叫亞歷克斯·拉德瑞夫斯基。我們倆都認識他。他是六點左右出去的。當時太陽才剛剛升起。接近中午的時候,克勞斯和我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就從碉堡裡溜了出來。當時也沒有其他人發現。我們一路走到這裡。這兒曾是一個小鎮,有房子和街道。這個地窖曾是一個大農場的一部分。我們知道塔索肯定在這兒。我們以前來過這裡。碉堡裡的其他人也來過。今天剛好輪到我倆。」

  「我們就這樣躲過一劫,」克勞斯說,「湊巧了。這個運氣完全有可能是別人的。我們——那個完之後,準備離開的時候,在山頭看到了一切。戴維們。我們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我們見過第一代傷兵的照片。政委把照片分發給我們的時候,大概說明了一下情況。當時,如果我們再多走一步,就可能被它們發現。即便如此,在折回來的路上,我們還是擊斃了兩個戴維。成百上千個戴維聚在那兒,就像螞蟻一樣。我們匆匆拍了幾張照片之後,悄悄溜回到這裡,把人孔蓋關得死死的。」

  「它們落單的時候也沒那麼可怕。我們的動作還是比它們快。但是它們冷酷無情,跟生物不一樣。它們直奔我們而來,最後被我們炸掉了。」

  亨德里克斯少校趴在蓋子旁,努力讓眼睛適應外面的黑暗。「我們這樣把蓋子敞著沒事嗎?」

  「只要小心就好。要不然你怎麼操作通訊機呢?」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舉起小型的帶狀通訊機。他把通訊機貼在耳邊,金屬的質感潮濕而冰涼。他對著話筒吹吹氣,抽出一截短天線。他耳邊響起了一陣模糊的嘈雜聲。「說得沒錯。」

  但他還是猶豫。

  「萬一有情況,我們會在第一時間把你拽進來。」克勞斯說。

  「謝了。」亨德里克斯頓了一會兒,把通訊機放在肩頭,「有意思吧?」

  「什麼?」

  「這些新玩意。新生代利爪。我們現在反而被它們主宰了,不是嗎?說不定它們現在已經侵入聯合國的防線了。我覺得我們可能正在見證一個新物種的崛起。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它們可能就是取代人類的新物種。」

  魯迪憤憤地說:「沒有誰能取代人類。」

  「沒有?為什麼?我們可能正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發生呢。人類滅亡的一幕。長江後浪推前浪。」

  「它們不是什麼新物種。它們只是殺人機器。你們把它們造出來,就是用來毀滅的。它們就會這個。它們只是執行任務的機器而已。」

  「現在看來的確是這樣。但是誰知道以後會怎樣呢?也許等戰爭結束之後,沒有人類供它們消滅時,它們才會展露其他潛力。」

  「聽你說的就好像它們是活的一樣!」

  「它們不是嗎?」

  一陣沉默。「它們是機器。」魯迪開口道,「它們雖然看上去像人,但是內裡只是機器而已。」

  「快試試通訊機吧,少校。」克勞斯催他,「我們不能老在這兒待著。」

  亨德里克斯緊緊地抓著通訊機,呼叫了指揮部的代碼。他靜靜地等待著。一片死寂。他檢查了一遍接線,一切正常。

  「斯科特!」他對著話筒喊道,「聽見我說話嗎?」仍然沒有回應。他把增益調到最大,又喊了一遍。只有噝噝的靜電聲。

  「我沒有收到任何回應。也許他們聽得見我,但是沒法回答。」

  「告訴他們這很緊急。」

  「他們會覺得我是在你們的威脅下打這通電話的。」他又試了一次,簡單描述了一下瞭解到的情況。但電話那頭除了靜電聲,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輻射坑干擾了電波傳送。」克勞斯想了想,說道,「或許就是因為這個才無法接通。」

  亨德里克斯關掉通訊機。「還是沒用,我沒聽見任何回應。或許他們聽見了卻不願回話。說實話,如果一個信使從蘇聯防線打來電話,我也會這麼應付。他們沒理由相信我。他們可能清楚地聽見了我說的每一句話——」

  「也許已經晚了。」

  亨德里克斯點點頭。

  「我們快把蓋子蓋起來吧,」魯迪緊張地說,「沒必要冒無謂的險。」

  他們慢慢爬下地道。克勞斯仔細地把人孔蓋擰了個嚴實。他們下到廚房。這裡的空氣沉悶而壓抑。

  「它們的動作有這麼快嗎?」亨德里克斯問,「我今天中午才從碉堡出發。也就是十個鐘頭的時間。它們不可能這麼迅速吧?」

  「完全有可能。一旦潛進去一個,事態就會失控。你也知道那些小爪子們有多厲害。任何一個都不可思議。想像一下每根手指頭都是尖刀。老天。」

  「好吧。」亨德里克斯不耐煩地走開,背對他們站著。

  「怎麼了?」魯迪問。

  「月球基地。天哪,如果它們設法到達那裡——」

  「月球基地?」

  亨德里克斯轉過身來。「它們不可能追到月球去吧。通過什麼途徑呢?應該不可能。我無法想像。」

  「什麼月球基地?我們聽說過,但是不確定。它的具體位置在哪兒?你看起來很擔心的樣子。」

  「我們是靠月球維持供給的。政府都在那兒,在月球的地下。我們所有的人力和工廠都在那兒。一直以來,我們都是靠月球存活下來的。如果它們設法離開地球,潛到月球上——」

  「它們中只要有任何一個做到就完了。一旦第一個上去了,就會帶去其他同夥。成百上千個,都長得一模一樣。你應該看到了。一模一樣,就像螞蟻。」

  克勞斯沉重地說道:「那麼,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亨德里克斯在小房間裡來回踱步。食物的氣味和汗臭交織在一起。其他人都看著他。這時,塔索撩開房簾,走進了隔壁的房間。「我去睡一會兒。」

  房簾在她身後耷了下來。魯迪和克勞斯坐到桌子旁,死死地盯著亨德里克斯。「還是得聽你的,」克勞斯說,「我們也不知道你們那邊的情況。」

  亨德里克斯點點頭。

  「問題是——」魯迪喝了點咖啡,從生鏽的罐子裡又倒了些出來添滿杯子,「雖然我們暫時是安全的,但這裡不是久留之地。食物和供給遲早會耗盡。」

  「但如果我們出去的話——」

  「我們只要一出去,就會被它們滅了。不過它們遲早會找到我們。我們走不遠的。少校,你們的指揮部離這兒有多遠?」

  「三四英里吧。」

  「我們也許可以到那兒去。我們四個人。四個人可以注意到各方情況。我們有三支來復槍,爆破來復槍。塔索可以用我的手槍。」魯迪拍了拍皮帶,「在蘇聯,我們可以沒有鞋子,但不會沒有槍。如果我們四個人都有傢伙,也許能成功掩護一個人到達指揮部。也許你可以,少校。」

  「如果它們已經佔領了那裡,那該怎麼辦?」克勞斯說。

  魯迪聳聳肩,說:「那我們就回來唄。」

  亨德里克斯停下了腳步。「你們覺得它們已經潛入美國防線的可能性有多大?」

  「難說。一半一半吧。它們的組織性很強,目標非常明確。一旦它們認準目標,就會像蝗蟲一樣撲過去。它們必須得高速運轉。它們的看家本領就是瞬間偷襲。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你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被它們幹掉了。」

  「瞭解。」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塔索從隔壁房間叫了一聲:「少校?」

  亨德里克斯拉開布簾,「怎麼了?」

  塔索躺在小床上,懶洋洋地看著他,「你還有美國煙嗎?」

  亨德里克斯走進她的房間,在她對面的一把小木椅上坐下。他摸摸口袋,說:「沒了,抽光了。」

  「真倒霉。」

  「你是哪國人?」過了一會兒,亨德里克斯問道。

  「蘇聯的。」

  「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這兒?」

  「這裡以前屬於法國,是諾曼底的一部分。你是跟蘇聯軍隊一起過來的嗎?」

  「幹嗎問這個?」

  「我只是好奇。」他打量著她。她已經脫掉了外套,扔在小床的另一頭。她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左右。身材苗條。長髮鋪在枕頭上。她靜靜地看著他,眼睛又大又黑。

  「你在想什麼?」塔索問。

  「沒什麼。你多大了?」

  「十八。」她把頭枕在胳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她穿著俄軍的襯衫和褲子。灰綠色的。厚實的皮帶上別著計數器和彈藥筒。還有急救箱。

  「你是俄國兵嗎?」

  「不是。」

  「那你從哪兒弄來的這身制服?」

  她聳聳肩。「別人給我的。」

  「那——你來這兒的時候多大?」

  「十六。」

  「那麼小?」

  她眯起眼睛,「什麼意思?」

  亨德里克斯摸摸自己的下巴。「要是沒有戰爭的話,你的人生完全會是另一個模樣。十六歲。你十六歲就來這兒了。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

  「生活所迫唄。」

  「我沒有任何說教的意思。」

  「事實上,你的人生也會完全不同啊。」塔索輕輕地說。她脫下一隻靴子,一腳踢到地上,「少校,你能出去嗎?我睏了。」

  「我們四個人擠在這裡也是個問題。這麼小的地方很難活動。這裡就只有兩間房嗎?」

  「對。」

  「這個地下室本來有多大?比現在大嗎?有沒有房間是被廢墟填上的?或許我們可以再清理出一間來。」

  「也許有吧。我真不知道。」塔索鬆開皮帶,解開襯衫紐扣,舒服地躺到小床上。「你確定沒有煙了?」

  「我只帶了一包。」

  「真倒霉。如果回到你們的碉堡,也許就能找到些了。」她又踢掉另一隻靴子,伸手去關燈。「晚安。」

  「你要睡了?」

  「對。」

  房間裡一下子黑了。亨德里克斯站起身來,掀起房簾,往廚房走去。突然,他僵住了。

  魯迪背對著牆站著。他臉色蒼白,泛出汗光,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發出聲音。克勞斯站在他面前,槍口抵著他的腹部。兩人都一動不動。克勞斯死死握著手槍,神情緊張。魯迪的臉色煞白,一聲不吭,四肢攤開貼在牆上。

  「怎麼——」亨德里克斯還沒說完,克勞斯就打斷了他。

  「別出聲,少校。過來。你的槍。拿出你的槍。」

  亨德里克斯抽出手槍。「怎麼回事?」

  「對準他。」克勞斯示意他往前走,「到我這邊來。快!」

  魯迪稍稍動了動,放下手臂。他轉向亨德里克斯,舔了舔嘴唇。他的眼白擴散開來,汗從前額滴下來,滑過臉頰。他死死地盯著亨德里克斯。「少校,他瘋了,快阻止他。」魯迪的聲音又小又沙啞,幾乎難以聽清。

  「怎麼回事?」亨德里克斯問。

  克勞斯仍然舉著槍。「少校,還記得我們剛才討論的嗎?不是說有三代嗎?我們只知道第一代和第三代,但是不知道第二代是什麼樣子。不過現在知道了。」克勞斯的手指緊緊地扣在槍托上,「我們原來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他扣動了扳機,一陣白熱從槍口迸射出來,吞噬了魯迪。

  「少校,這就是第二代。」

  塔索一把掃開房簾。「克勞斯!你瘋了?」

  燒焦的形骸慢慢從牆邊倒在地上。克勞斯轉過身去,對塔索說:「第二代,塔索。我們現在知道了。我們已經認出所有三代的模樣。現在危險係數小多了。我——」

  塔索的目光越過他,看著魯迪的屍體,看著悶燒的黑色殘骸和衣物碎片,「你殺了他。」

  「殺了他?機器人吧。我一直在觀察他。我早有預感,但一直沒法確定。不過,今晚我確定了。」克勞斯緊張地摩挲著槍托,「我們還算幸運。你明白嗎?沒準再過一個小時,它就會——」

  「你真能確定嗎?」塔索一把推開他,彎腰查看地上還在冒煙的屍體。她的臉部僵硬。「少校,你來看。活生生的血肉!」

  亨德里克斯也彎下腰去。

  地上是人的屍骨。炸開的肉、燒焦的骨頭,還有殘缺不全的頭蓋骨。韌帶、內臟,還有血 角聚了一攤鮮血。

  「沒有齒輪。」塔索冷靜地說,站起身來,「沒有齒輪,沒有零件,沒有繼電器。不是利爪。不是第二代。」她雙臂交叉,「你得解釋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克勞斯面無血色地癱在桌邊,兩手抱著頭,身體前後搖晃。

  「你給我醒醒。」塔索的手指緊扣住他的肩頭,「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殺死他?」

  「他嚇壞了。」亨德里克斯說,「我們的處境把他嚇壞了。」

  「也許吧。」

  「現在該怎麼辦?你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可能事出有因。他有正當的理由。」

  「什麼理由?」

  「也許魯迪發現了什麼。」

  亨德里克斯看著她陰鬱的臉。「發現了什麼?」他問。

  「關於他的真相。關於克勞斯。」

  克勞斯立馬抬起頭來。「你還不知道她想說什麼嗎?她覺得我才是第二代。你還不明白嗎,少校?她想讓你相信我是故意殺掉他的。因為我是——」

  「那你到底為什麼殺他?」塔索問。

  「我告訴過你了。」克勞斯無力地搖搖頭,說,「我以為他是利爪。我以為我發現了他的身份。」

  「為什麼?」

  「我一直在觀察他。我起了疑心。」

  「為什麼?」

  「我以為我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我覺得我——」他沒說下去。

  「你繼續說。」

  「我們坐在桌邊玩撲克。當時你們倆在裡面那間房。四周很安靜。我覺得我聽到了他發出的聲音——呼呼的聲音。」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你信嗎?」塔索問亨德里克斯。

  「嗯。我信他說的。」

  「我不信。我覺得他是故意殺害魯迪的。」塔索伸手摸到立在牆角的來復槍,「少校——」

  「別這樣。」亨德里克斯搖搖頭,「都住手吧。死掉一個還不夠嗎?我們現在恐懼過頭了,就像他剛才一樣。如果我們殺了他,那就和他殺魯迪是一回事。」

  克勞斯感激地看著他。「謝了。我真是被嚇到了。你知道的,對嗎?現在她也害怕了,就像我剛才一樣。她想殺了我。」

  「不要再自相殘殺了。」亨德里克斯走到梯子旁,「我上去再試試通訊機。如果還是收不到消息,我們明早就出發去我的營地。」

  克勞斯立刻站起身來。「我和你一起上去,好幫你一把。」

  外面夜風淒淒。地面開始降溫。克勞斯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脯。他和亨德里克斯一起爬出地道,來到地面上。克勞斯兩腳分開站穩,端著來復槍,一邊觀察一邊聆聽。亨德里克斯蹲在地道的出口處,調試著小型通訊機。

  「有消息嗎?」克勞斯過了一會兒問道。

  「還是沒有。」

  「再試試。告訴他們這裡的情況。」

  亨德里克斯繼續擺弄通訊機,仍然沒有回應。最後,他收起天線。「沒用的。他們聽不到我。或者他們聽到了卻不願回答。也可能——」

  「也可能他們已經不存在了。」

  「我再試一次。」亨德里克斯又抬起天線,「斯科特,你能聽見嗎?快回話!」

  他仔細聽著。還是只有靜電聲。誰知,突然傳出了模糊的聲音,「我是斯科特。」

  他手指一緊。「斯科特!是你嗎?」

  「我是斯科特。」

  克勞斯也蹲了下來。「這是你的指揮官嗎?」

  「斯科特,聽著。你知道了嗎?關於利爪它們。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嗎?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是的。」斯科特的聲音十分微弱,幾乎聽不清。

  「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嗎?我們的碉堡還好嗎?它們侵入了嗎?」

  「這裡一切都好。」

  「它們在試圖侵入嗎?」

  那邊的聲音更小了。

  「沒有。」

  亨德里克斯轉頭對克勞斯說:「他們沒事。」

  「他們遭到襲擊了嗎?」

  「沒有。」亨德里克斯把聽筒在耳邊貼得更緊。「斯科特,我聽不太清你說話。你通知月球基地了嗎?他們知道了嗎?他們收到警報了嗎?」

  沒有回應。

  「斯科特!你還能聽見我嗎?」

  還是沒有聲音。

  亨德里克斯無奈地鬆懈下來。「沒信號了。可能是被輻射坑干擾的。」

  亨德里克斯和克勞斯看著彼此,誰也沒吱聲。過了好一會兒,克勞斯才開口說:「那聽起來是你的人嗎?你能分辨出他的聲音嗎?」

  「聲音太小了。」

  「所以你不能確定?」

  「不能。」

  「那完全有可能——」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們快回去把蓋子蓋上。」

  他們沿梯子慢慢地爬進暖和的地下室裡。克勞斯在後面擰緊了蓋子。塔索在下面等他們,面無表情。

  「怎樣?」她問。

  兩個人都沒回答。最後克勞斯說:「你怎麼想,少校?是你的軍官還是它們?」

  「我不能肯定。」

  「那我們不是又回到原點了?」

  亨德里克斯盯著地上看,緊繃著下巴。「我們必須過去看看。眼見為實。」

  「不管怎樣,我們這裡的食物也只能撐幾個星期而已。吃完了我們不得不出去。」

  「顯然如此。」

  「怎麼了?」塔索問,「你接通你的碉堡了?出了什麼事?」

  「接是接通了,但不能肯定那頭是我的人。」亨德里克斯緩緩地說道,「也可能是它們中的一個。但是如果我們一直站在這兒,就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看看表,說:「先睡一會兒吧。我們明天一大早就起來。」

  「一大早?」

  「要想避開利爪,凌晨是最好的時機。」亨德里克斯說。

  早晨的空氣清冷。亨德里克斯少校用望遠鏡觀察四周情況。

  「發現什麼了嗎?」克勞斯問。

  「沒有。」

  「你能看到我們的碉堡嗎?」

  「在哪裡?」

  「給我。」克勞斯拿過望遠鏡,調整了一下焦距,「我知道在哪個方向。」他靜靜地望了好一會兒。塔索從地道里爬出來,站到地面上。「有什麼情況嗎?」

  「沒有。」克勞斯把望遠鏡還給亨德里克斯,「太遠了,看不見。走吧,我們別老站在這兒。」他們三人蹚著軟塵,沿山脊往下走。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爬過一隻蜥蜴。他們立馬停下來,僵在那兒。

  「那是什麼?」克勞斯嘀咕道。

  「蜥蜴。」

  蜥蜴迅速往前爬,竄進了灰燼裡。它身上的顏色和灰燼一模一樣。

  「完美的適應性。」克勞斯說,「看來我們是對的。我是說我們的李森科[1]。」

  他們來到山腳下,聚攏到一起,環顧四周情況。

  「走吧。」亨德里克斯又邁開步子,「前面的路還很長,都得靠我們自己走。」

  克勞斯走在他身邊。塔索在後面壓陣,警惕地握著手槍。「少校,我一直想問你,」克勞斯說,「你是怎麼遇到戴維的?那個尾隨你的機器人。」

  「我在來的路上碰見的。在一堆廢墟中。」

  「它說什麼了嗎?」

  「沒說什麼。就說它一個人生活。沒同伴。」

  「你當時沒看出來它是機器人嗎?它說話和真人一樣嗎?你一點都沒懷疑過?」

  「它的話很少。我沒發現任何異常。」

  「這就怪了,它們居然能瞞過你,像個大活人一樣說話。那麼逼真。哎,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還不是你們美國佬把它們設計成這樣。」塔索說,「你們設計它們的初衷就是為了毀滅生命。只要見到活人,就一律殺掉。」

  亨德里克斯專注地看著克勞斯。「你為什麼這麼問?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克勞斯答道。

  「克勞斯覺得你就是第二代,」塔索在他們身後平靜地說,「他現在盯上你了。」

  克勞斯漲紅了臉,「不行嗎?我們派了個信使去美國佬的防線,然後他就跑來了。也許他覺得能在這兒撈到什麼好處。」

  亨德里克斯尖聲笑起來。「我可是從聯合國的碉堡裡來的。我周圍都是活人。」

  「也許你就是瞧準這個機會潛入蘇聯防線。也許你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許你——」

  「蘇聯防線早崩潰了。在我離開我的碉堡之前,你們的防線就已經沒了。你可別忘了。」

  塔索走上前來。「那也證明不了什麼,少校。」

  「為什麼?」

  「貌似各代利爪之間的交流很少。每一代都是由不同的工廠生產出來的。它們之間似乎沒有什麼合作。也許你還不知道其他幾代的工作進展,就來蘇聯防線踩點了。說不定你連其他兩代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你怎麼對利爪這麼瞭解?」亨德里克斯問。

  「我見過它們。我一直在觀察,眼睜睜地看著它們佔領了所有蘇聯碉堡。」

  「你知道得不少。」克勞斯說,「但事實上,你看到的並不多。你的洞察力這麼敏銳,真是少見。」

  塔索笑起來。「你現在開始懷疑我了?」

  「夠了。」亨德里克斯說道。

  他們無言地繼續往前走。

  過了一陣子,塔索問:「我們要一路走過去嗎?我不太習慣走那麼遠。」她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灰原,所見之處,別無他物。「真無聊啊。」

  「到處都是這樣。」克勞斯說。

  「在某種程度上,我真希望它們發動襲擊的時候,你就在碉堡裡。」

  「即便不是我,也會有別人和你在一起。」克勞斯嘀咕道。

  塔索笑了,把手插進口袋裡。「我想也是。」

  他們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警覺地留意著周圍寂靜而廣袤的荒原。

  太陽快落山了。亨德里克斯放慢腳步,招呼塔索和克勞斯停下來。克勞斯拄著槍柄蹲在地上。

  塔索找到一塊水泥板,嘆了口氣,坐到上面。「是該休息一下了。」

  「別出聲。」克勞斯尖聲說道。

  亨德里克斯攀上前方一個凸起的小丘。正是昨天那個蘇聯信使出現的地方。他趴了下去,舒展開身體,從望遠鏡裡觀察四周情況。

  視野裡沒什麼東西,只有灰燼和零散的樹幹。但是,前方不出五十碼的地方,就是他們前沿指揮部的入口。他當時就是從那個碉堡出來的。亨德里克斯靜靜地觀察著。沒有動靜。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什麼都沒有。

  克勞斯爬到他身邊。「在哪兒?」

  「就在下面。」亨德里克斯把望遠鏡遞給他。卷卷塵雲在傍晚的天空中翻滾。他們只剩下一兩個小時的白晝了。也許還不到。

  「我什麼也沒看見。」克勞斯說。

  「前面那棵樹。那個樹樁。就在那堆磚塊旁邊。入口就在磚堆的右邊。」

  「你說是就是吧。」

  「你和塔索掩護我。你們從這裡一直能看見碉堡的入口。」

  「你準備一個人下去?」

  「有手腕上的金屬帶在,我應該沒事。碉堡附近的地界是利爪們的活躍區。它們都聚集在灰燼中,就像螃蟹一樣。你們沒有金屬帶,下去就是送死。」

  「也許你是對的。」

  「我會慢慢靠過去。一旦我確認了——」

  「如果它們真的佔領你們的碉堡了,那你就不可能活著回來了。它們的動作很快,你沒領教過。」

  「你有什麼建議?」

  克勞斯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儘量把它們引到地面上,這樣起碼能看見它們。」

  亨德里克斯從腰間掏出通訊機,抽出天線。「那麼,開始行動吧。」

  克勞斯給塔索打了個手勢。她熟練地爬到小丘頂部,來到他們身旁。

  「他準備一個人下去,」克勞斯說,「我們在這兒掩護他。一旦看見他往回跑,就立馬朝他身後開槍。它們的動作很快。」

  「你不怎麼樂觀嘛。」塔索說道。

  「對,我不抱什麼希望。」

  亨德里克斯打開槍膛,檢查了一番。「也許真沒事呢。」

  「你是沒見過。成百上千個它們,都一模一樣,像螞蟻一樣往外湧。」

  「我應該不用到碉堡裡面就能知道。」亨德里克斯扣上槍,一隻手緊緊握著槍,另一隻手拿著通訊機,「好了,祝我好運吧。」

  克勞斯伸出手。「你要有一絲懷疑的話,就別下去。就在上面和它們交談,先把它們引出來。」

  亨德里克斯站了起來,沿小丘往下走。不一會兒,他就來到樹樁旁的磚堆和碎渣那兒,慢慢逼近前沿指揮部的入口。

  周圍沒有動靜。他舉起通訊機,打開開關。「斯科特?你能聽見我嗎?」

  沒有聲音。

  「斯科特!我是亨德里克斯。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我現在就在碉堡外面。你應該能在觀察屏裡看見我。」

  他仔細聽著,死死地攥著通訊機。沒有回話,只有靜電聲。他往前走了幾步。這時,從旁邊的灰燼中鑽出一個利爪,向他衝過來。利爪在離他幾英呎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退了下去。過了一會兒,第二個利爪出現了,是帶感應觸角的大傢伙。它向他逼近,凝視著他,畢恭畢敬地跟在他身後。之後又來了一個大傢伙。這些利爪全都一聲不響地跟著他往碉堡走。

  亨德里克斯停下腳步,他身後的利爪們也停了下來。他離碉堡很近了,幾乎就要到入口的台階了。

  「斯科特!你能聽見我嗎?我就在你頭頂上。就在外面,在地面上。你能看見我嗎?」

  他等了一會兒,緊緊地握住槍,把通訊機貼在耳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豎起耳朵聽,但除了模糊的靜電聲,完全沒有其他聲響。

  然後,遠遠地傳來一個機械的聲音:「我是斯科特。」

  這個聲音聽上去不帶任何感情,冷冰冰的。他分辨不出來。聽筒裡的聲音很小。

  「斯科特,聽著。我就在你上面,在地面上,正往碉堡裡看呢。」

  「是的。」

  「你能看見我嗎?」

  「能看見。」

  「是通過觀察屏看的嗎?你讓觀察屏對準我了嗎?」

  「是的。」

  亨德里克斯沉思著。他的周圍已經聚滿了灰色的金屬體,靜靜地守在那兒。「下面一切都好嗎?沒有什麼異常嗎?」

  「一切正常。」

  「你能上來嗎?我想見見你。」亨德里克斯深吸一口氣,「上來找我,我有話要跟你說。」

  「你下來。」

  「我在命令你。」

  對方沉默了。

  「你來不來?」亨德里克斯仔細聽著。沒有回應。「我命令你上來。」

  「你下來。」

  亨德里克斯繃緊下巴。「讓我和萊昂內說話。」

  安靜了很長時間。又只剩下靜電聲。然後響起了一個尖銳的、細長的聲音。和剛才那個一樣。「我是萊昂內。」

  「我是亨德里克斯。我在地面上,在碉堡入口處。我需要你們上來一個人。」

  「你下來。」

  「為什麼要我下來?我在命令你!」

  對方又不做聲了。亨德里克斯放下通訊機,小心地看看四周。入口就在前面,幾乎伸手就能摸到。他收起天線,把通訊機插回腰間。他小心翼翼地兩手握著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如果他們能看見他,應該就知道他準備下去了。他閉上眼睛。

  終於,他踏上了通往地下的第一級台階。

  這時,兩個戴維朝他走過來。它們的臉一模一樣,毫無表情。他立刻把它們打成碎片。緊接著,更多的戴維一聲不吭地衝了上來。都是一個模子裡造出來的。

  亨德里克斯轉身往回跑。

  塔索和克勞斯從坡頂往下開火。小型利爪們已經向他倆衝過去,閃亮的金屬球瘋狂地穿梭在塵土中。但亨德里克斯已經沒有時間考慮這些。他跪到地上,把槍頂在臉頰上,瞄準碉堡入口。戴維們從裡面成群結隊地走出來,每個戴維手裡都抱著泰迪熊,瘦骨嶙峋的腿邁上台階時上下抽動。亨德里克斯朝它們的身體開槍。它們炸開了花,齒輪和彈簧漫天飛舞。

  突然,一個巨大而笨拙的身影出現在碉堡口,身材壯碩,步履蹣跚。亨德里克斯怔住了。是一個戰士。只剩下一條腿,拄著根枴杖。

  「少校!」塔索的聲音傳過來。接著是密集的火光。那個巨大的身形繼續往前移動,戴維們聚在它四周。亨德里克斯這才回過神來。這就是第一代。傷兵。

  他立刻瞄準射擊。傷兵炸成了碎片,到處都是零件和繼電器。現在,已經有更多戴維離開碉堡,來到了地面上。他接連不斷地開槍,一邊慢慢往後退,一邊弓著腰瞄準。

  克勞斯從山丘上往下掃射。利爪們正往山丘上聚攏。亨德里克斯撤到丘頂,屈膝往前跑。塔索離開了克勞斯,往山丘右側包抄過去,下了坡頂。

  一個戴維滑到他跟前,那張小臉蒼白無神,棕色的頭髮擋在眼前。突然,它猛地一彎腰,張開了雙臂。手中的泰迪熊蹦到地上,朝他跳過來。亨德里克斯拚命開槍。泰迪熊和戴維都被打成了碎片。他咧咧嘴,眨眨眼睛。恍若置身夢境。

  「快上來!」塔索喊道。亨德里克斯向她靠過去。她躲在建築廢墟中的水泥柱後面,用克勞斯給她的手槍不停地朝他身後開槍。

  「多謝了。」他終於來到她身邊,氣喘吁吁。她一把將他拉到水泥柱後面,然後伸手去摸腰帶。

  「閉上眼睛!」她從腰帶上取下一個球狀物,迅速旋開火帽,鎖定到位,「閉上眼睛,趴下。」

  她把炸彈扔了出去。炸彈在空中畫了一條標準的拋物線,往前打了幾個滾,彈進了碉堡口。兩個傷兵搖搖晃晃地站在磚堆旁。它們身後還不斷有戴維往外湧,沖上平地。其中一個傷兵走向炸彈,彆扭地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

  炸彈爆炸了。巨大的衝擊波將亨德里克斯掀倒在地。一陣熱浪朝他襲來。矇矓中,他看見塔索站在柱子後面,冷靜而精準地朝衝出爆炸火雲的戴維們射擊。

  後面的山丘上,克勞斯正在和圍上去的利爪們作鬥爭。他一邊往後退,一邊向它們開槍,試圖打出一個突圍口。

  亨德里克斯掙紮著站了起來。他感到頭痛欲裂,幾乎什麼都看不清。周圍的一切都在狂暴地舔舐著他,天旋地轉。他的右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塔索向他退過來。「夠了。我們快走。」

  「但是克勞斯——他還在上面。」

  「快走吧!」塔索把亨德里克斯往後拽,撤離水泥柱。亨德里克斯甩了甩腦袋,想清醒過來。塔索帶著他迅速轉移,她的眼神堅定而明亮,小心地提防著從爆炸中逃出來的利爪們。

  有個戴維從滾滾硝煙中衝出來,塔索立馬崩了它。之後就再沒有第二個出現了。

  「但是克勞斯——他怎麼辦?」亨德里克斯停下來,站都站不穩,「他——」

  「快走吧!」

  他們迅速撤離了碉堡。還有零星幾個利爪在他們後面追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放棄了。

  終於,塔索停了下來。「我們可以在這兒歇會兒,喘口氣。」

  亨德里克斯一屁股坐在殘垣上。他喘著粗氣,擦掉脖子上的汗。「我們拋棄了克勞斯。」

  塔索一聲不吭。她打開槍膛,灌進新彈藥。

  亨德里克斯困惑地盯著她看。「你是故意把他丟在那兒的。」

  塔索扣上槍,面無表情地研究著周圍凹凸不平的碎石地,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什麼?」亨德里克斯問道,「你在找什麼?有東西過來了嗎?」他甩了甩腦袋,想弄清楚情況。她到底在幹什麼?她在等什麼?但是他什麼都看不見。他們周圍除了灰燼,就是廢墟。偶爾還有一些燒焦的樹幹,光禿禿的沒有一枝一葉。「是什麼——」

  塔索打斷了他。「安靜。」她眯起眼睛。突然,她端起了槍。亨德里克斯立馬朝她視線的方向轉過身去。

  在他們過來的路上出現了一個身影,正踉踉蹌蹌地朝他們走過來。它的衣服破爛不堪,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挪,不一會兒就要停下來歇口氣。有一次它差點摔倒。它停了一會兒,努力穩住自己,然後繼續前進。

  是克勞斯。

  亨德里克斯站起身來。「克勞斯!」他朝他走過去,「你到底是怎麼——」

  塔索開槍了。亨德里克斯往後彈開。她又開了一槍,子彈擦過他,傳來一陣熱氣。光束直衝進克勞斯的胸膛。他被炸飛了,零件和齒輪在空中散開了花。就這樣,他居然還向前走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始前後搖晃,最後跌倒在地上,兩隻胳膊飛了出去。又有一些齒輪往兩邊滾開了。

  一片寂靜。

  塔索轉向亨德里克斯。「現在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殺魯迪了吧。」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坐了下來,搖搖頭,全身麻木。他已經不能思考了。

  「你看見了嗎?」塔索問,「你明白了嗎?」

  亨德里克斯沒有回答她。周圍的一切都從他身邊向遠處滑去,越來越快。接著,一片黑暗翻滾著將他吞沒。

  他閉上了眼睛。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睜開眼,覺得渾身都痛。他試圖坐起來,但是手臂和肩膀都像針扎般巨痛。他大口喘著氣。

  「別起來。」塔索說。她彎下腰,把冰涼的手搭在他額頭上。

  已經入夜。頭頂上的星星穿透團團塵雲,灑下點點星光。亨德里克斯躺在那兒,咬緊牙齒。塔索仍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她用木頭和雜草生起了一堆火。火苗噝噝作響,輕舔著懸在火堆上的鐵杯子。萬籟俱寂。火光外綿延著凝滯的黑暗。

  「所以他就是第二代。」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我一直都這樣覺得。」

  「那你怎麼不早點幹掉他?」他不明白。

  「是你不讓。」塔索跨過火堆,看看金屬杯子,「咖啡。應該馬上就能喝了。」

  她坐到他旁邊,打開手槍,拆開擊發裝置,專心地擺弄著。

  「這是把好槍,」塔索低聲說,「設計非常巧妙。」

  「那些利爪們怎樣了?」

  「炸彈的衝擊波消滅了大部分。它們比較脆弱,只不過組織性比較強而已,反正我這樣覺得。」

  「戴維們呢?」

  「也被滅了。」

  「你怎麼會有威力那麼大的炸彈?」

  塔索聳聳肩。「是我們設計的。你不應該低估我們的技術,少校。沒有那枚炸彈的話,我倆都活不了。」

  「是幫了大忙。」

  塔索伸直兩腿,把腳放在火邊取暖。「我很意外你當時沒發現,他殺死魯迪的時候。你為什麼覺得他——」

  「我跟你說了。我覺得他是被嚇壞了。」

  「真的嗎?你知道嗎,少校,我也懷疑過你。因為你不讓我殺他。我以為你在掩護他。」她笑起來。

  「我們在這兒安全嗎?」亨德里克斯過了一會兒問。

  「暫時還行吧。它們得從其他地方調集武力。」塔索用一塊布頭擦拭槍膛。她扣上槍,來回撫摸槍管。

  「我們真是幸運啊。」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是的,非常幸運。」

  「多謝你把我拉開了。」

  塔索沒有接話。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裡映著熠熠火光。亨德里克斯檢查自己的手臂。他的手指動不了了。半邊身子都麻木了。體內持續不斷地傳來陣陣隱痛。

  「你感覺怎麼樣?」塔索問。

  「我的胳膊怕是廢了。」

  「還有別的傷嗎?」

  「一些內傷。」

  「炸彈爆炸的時候你沒趴下吧?」

  亨德里克斯沒說話。他看著塔索把咖啡從杯子裡倒進一個金屬平底鍋,端到他跟前。

  「謝謝。」他掙紮著起身喝咖啡。難以吞嚥。他覺得腸子裡翻江倒海,於是把平底鍋推開。「我喝不下去。」

  塔索把剩下的都喝了。時間流逝著。夜空中,團團塵雲從他們頭頂飄過。亨德里克斯躺在地上休息,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塔索正站在一旁,低頭凝視著他。

  「怎麼了?」他低聲問。

  「你感覺好點沒?」

  「好點了。」

  「你知道,少校,要不是我當時把你拉開,你早被它們幹掉了。你早死了。像魯迪一樣。」

  「我知道。」

  「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上你?我完全可以把你丟在那兒。我可以不管你的。」

  「那你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塔索用一根棍子攪了攪火堆,平靜地凝視著火光,「沒有人可以在這兒活下去。等它們的援軍到達以後,我們必死無疑。你失去意識的時候,我仔細考慮過了。我們大概還有三小時的時間。」

  「你指望我帶你離開這兒?」

  「是的。我指望你帶我離開。」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沒有其他辦法。」在黯淡的光線中,她兩眼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明亮而堅定。「如果你不能讓我倆逃離這裡,不出三小時,我們就會被它們幹掉。我想不出其他辦法了。怎樣,少校?你準備怎麼辦?我已經等了一個晚上了。你失去意識的時候,我一直坐在這兒,等著,聽著。現在已經快到黎明了。黑夜就快過去了。」

  亨德里克斯想了想。「真奇怪。」他終於開口了。

  「奇怪?」

  「你居然認為我能把我倆弄出去。我想知道你究竟認為我有多大能耐。」

  「你不能把我倆弄到月球基地上去嗎?」

  「月球基地?怎麼去?」

  「一定有什麼法子。」

  亨德里克斯搖搖頭。「沒有,據我所知沒有。」

  塔索不說話了。有一瞬間,她那堅定的目光猶豫起來。她低下頭,猛地轉過身去,然後站了起來。「還要咖啡嗎?」

  「不要了。」

  「隨便你。」塔索靜靜地喝著。他看不見她的臉,只好靜靜地躺在地上,陷入沉思,努力集中精神。實在是難以思考。他的頭還是很疼,而且身體似乎還處於麻木狀態。

  「也許有一個辦法。」他突然說道。

  「真的?」

  「還有多久天亮?」

  「兩小時。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

  「這附近應該有一艘飛船。我沒親眼見過,但我知道它存在。」

  「什麼樣的飛船?」她的聲音尖銳起來。

  「火箭巡航艦。」

  「它能載著我們起飛嗎?能帶我們去月球基地嗎?」

  「應該可以吧。它是專門留作應急用的。」他摩挲著前額。

  「怎麼了?」

  「我的頭。實在是很難集中精力。炸彈弄的。」

  「飛船就在這附近?」塔索滑到他身邊,一屁股坐下,「離這兒多遠?具體在哪兒?」

  「讓我想想。」

  她的手指掐進他手臂的肉裡。「在這附近嗎?」她的聲音像鋼鐵一般堅硬,「會在哪兒呢?他們會不會把它埋在地下?藏在地底下?」

  「對。在一個貯藏庫裡。」

  「我們怎樣才能找到呢?有沒有什麼記號?有沒有編碼?」

  亨德里克斯聚精會神地思考著。「沒有,沒有任何記號。也沒有編碼。」

  「那怎麼找?」

  「有一個指示牌。」

  「什麼樣的指示牌?」

  亨德里克斯沒有回答。他茫然地盯著搖曳的火光。塔索的手指掐進了他的手臂。

  「什麼樣的指示牌?快告訴我。」

  「我想不起來。讓我歇會兒。」

  「好吧。」她放開手,站起身。亨德里克斯再次躺下,閉上了雙眼。塔索走開了,兩手插在口袋裡。她踢開腳邊的一塊石頭,抬頭望著天空。天邊已經泛白。天要亮了。

  塔索抓著手槍,圍著火堆繞圈子,來回踱步。亨德里克斯少校躺在地上,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天邊越來越亮。周圍的景物依稀可辨,能看見往四處延伸的荒原了。灰燼和廢墟,這兒那兒的斷牆、水泥塊,還有裸露的枯樹樁。

  空氣冷得刺骨。遠方傳來一隻小鳥的悲鳴。

  亨德里克斯動了動,睜開眼睛。「已經天亮了?這麼快?」

  「是的。」

  他稍稍欠起身。「你剛才想知道什麼?你在問我什麼?」

  「你想起來了?」

  「是的。」

  「是什麼?」她緊張地問。「是什麼?」她尖銳地重複道。

  「一口井。一口枯井。在井下的貯藏庫裡。」

  「一口井。」塔索鬆了口氣,「那我們趕緊去找吧。」她看了看表。「我們大概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少校。你覺得我們來得及嗎?」

  「拉我一下。」亨德里克斯說。

  塔索收起手槍,把他拉起來。

  「這可有些困難。」

  「是的。」亨德里克斯抿緊嘴唇,「但我覺得我們不用走太遠。」

  他們開始行動。初升的太陽灑下些許溫暖。大地平坦而荒涼。幾隻飛鳥慢慢地盤旋在他們頭頂。「發現什麼了嗎?」亨德里克斯問,「有利爪出沒嗎?」

  「沒有。暫時還沒看見。」

  他們穿過一片廢墟,上面豎著水泥塊和磚塊。一個水泥地基。附近有老鼠出沒,塔索警覺地往後跳。

  「這裡以前是個小鎮,」亨德里克斯說,「一個村莊。曾經有大片的葡萄莊園,就在我們腳下這片土地。」

  他們來到一條廢棄的街道,龜裂的地面上雜草叢生。右邊豎著一個石砌煙囪。「小心。」他提醒她。

  前面有一個塌下去的深坑,一間開口地下室。管道參差的端口突在空中,扭曲得變了形。他們經過一座房子的一角,看見一個浴缸側躺在那兒,還有一把壞椅子、幾把勺子和瓷盤碎片。街道中間陷了下去。殘磚、野草和屍骨構成一幅絕望的畫面。

  「到了。」亨德里克斯咕噥道。

  「這邊?」

  「右邊。」

  他們走過一輛廢棄的重型坦克。亨德里克斯的計數器發出不祥的咔嗒聲。這輛坦克應該是被放射性武器炸燬的。離坦克幾英呎遠的地方,一具乾屍趴在那兒,嘴巴張得大大的。路的另一邊是一塊空曠地。除了石頭和雜草,還能看見一些碎玻璃。

  「就在那兒。」亨德里克斯說。

  地面上豎著一口石井,井口下陷,破敗不堪,上面擔著幾塊木板。井口的大部分都塌在了碎石堆裡。亨德里克斯蹣跚地朝井口走去,塔索跟在他旁邊。

  「你確定嗎?」塔索問,「看起來不像啊。」

  「我確定。」亨德里克斯坐到井邊,咬緊腮幫。他的呼吸愈發急促,不停擦拭臉上的汗。「這是專門為高級官員逃生準備的。萬一發生什麼意外,比如說,碉堡淪陷了。」

  「這是你的專船?」

  「是的。」

  「飛船在哪兒?就在這裡嗎?」

  「就在我們腳下。」亨德里克斯撫摸著井口的石頭,「識別器只認我的眼睛,別人都沒辦法。這是我的專船。起碼初衷是這樣的。」只聽見一聲尖銳的咔嗒聲。過了一會兒,他們腳底傳來一陣巨大的悶響。

  「往後退。」亨德里克斯喊道。他們迅速離開井口。

  一塊地面像蓋子一樣往後滑開。一個金屬架從灰燼中緩緩升起,把磚塊和雜草擠到一邊。待一切停頓下來,一艘飛船赫然出現在他們眼前。「就是它了。」亨德里克斯說。

  飛船很小。它靜靜地懸在保護網裡,看起來就像一根磨鈍了的縫衣針。一陣塵土洩進飛船升起後留下的缺口裡。亨德里克斯朝飛船走去。他爬上保護網,旋開門栓,拉開艙門。可以看見飛船裡的控制鍵和氣壓座椅。

  塔索走到他身旁,探頭往飛船裡面看。「我不熟悉飛船駕駛。」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亨德里克斯看了她一眼。「我來開。」

  「你來?但是我只看到一個座位,少校。這飛船應該是給單人設計的。」

  亨德里克斯的呼吸急促起來。他仔細研究飛船內部。塔索是對的。只有一個座位。這艘船隻能載一個人。「必須要選一個的話,」他緩緩地說,「這個人應該是你。」

  塔索點點頭。「當然。」

  「為什麼?」

  「你也沒法走。你可能都活不過航程。你受傷了,不大可能到達目的地。」

  「這想法有意思。但是你別忘了,只有我才知道月球基地在哪兒,而你不知道。你可能要飛上幾個月,最後還不一定找得到。它的位置很隱蔽。不知道的人——」

  「那就要看我的運氣了。也許我找不到,光靠我自己可能的確找不到。但是我相信,你會把所有我需要的信息告訴我。因為你命懸於此。」

  「為什麼?」

  「如果我能及時找到月球基地,也許我可以讓他們馬上派艘飛船來接你。前提是我能及時找到。如果我找不到,你就必死無疑。我想,飛船裡肯定有足夠的供給,讓我——」

  亨德里克斯迅速行動,但他受傷的手臂拖了後腿。塔索一閃身,敏捷地滑到一邊。她舉起手,閃電一般迅速。亨德里克斯看見槍托打了過來。他試圖避讓,但她的動作實在太快了。金屬槍托狠狠地敲在他的腦袋上,就在耳朵上方。一陣巨痛傳遍他全身,他的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

  他模糊地意識到塔索站在旁邊,用腳踢他。

  「少校!快醒醒。」

  他呻吟著睜開眼。

  「聽我說。」她彎下腰,用槍指著他的臉,「我得趕緊的。沒時間了。飛船已經準備好隨時起飛,但是你得告訴我所有相關信息。」

  亨德里克斯甩甩頭,想清醒一些。

  「快點!月球基地在哪兒?我如何才能找到?有什麼標誌嗎?」

  亨德里克斯沒做聲。

  「告訴我!」

  「抱歉。」

  「少校,飛船的供給很充足,起碼夠我飛上好幾個星期。我遲早能找到基地。但是不出半小時,你就得死。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她突然停住了。

  廢墟旁的斜坡上有什麼東西在動。躲在灰燼裡。塔索迅速轉過身,瞄準射擊。火光啪地衝了出去。那東西立馬往後跑,在灰燼中穿梭。她又開了一槍。利爪這才炸開了花,齒輪飛舞著。

  「看見沒?」塔索說,「已經來了個偵察兵。其他的也不遠了。」

  「你會派人來接我?」

  「會的,我會盡快。」

  亨德里克斯仔細地看著她。「你說真的?」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一種熱切的渴望。「你真的會回來救我?你會帶我去月球基地?」

  「我會接你去月球基地。但是你快告訴我它在哪兒!沒時間磨蹭了。」

  「好吧。」亨德里克斯拾起一個小石塊,勉強坐起身。「看著。」他在灰燼上畫了起來。塔索站在他身旁,看著石塊的痕跡。亨德里克斯勾勒出一張簡陋的月球草圖。

  「這裡是亞平寧山脈。這裡是阿基米德環形山。月球基地就在亞平寧山脈的盡頭,大概兩百英里的樣子。我也不知道具體的坐標。地球上沒人知道。但是等你飛過亞平寧,你就發射信號,一次紅色,一次綠色,然後是連續兩次紅色。基地監視員將記錄下你的信號。基地當然是設在地下的。他們會用磁性抓鉤來引導你降落。」

  「控制鍵呢?我能操作嗎?」

  「駕駛基本上是全自動的。你只要記得到時發射信號就行。」

  「我會的。」

  「起飛時,座椅會吸收掉大部分衝力。氣壓和溫度都是自動調節的。飛船會帶你離開地球,進入太空。它會自動和月球接軌,進入離月球表面大概幾百英里的軌道。然後軌道會帶你繞到基地上方。經過亞平寧山脈的時候,記得發射信號。」

  塔索滑進飛船,坐到氣壓座椅上。臂鎖在她周圍自動合攏。她用手指摸著控制鍵。「真可惜你不能去,少校。這些都是專門為你準備的,但是你卻用不上了。」

  「把手槍留給我。」

  塔索從腰間掏出手槍,若有所思地用手掂了掂。「儘量待在這附近。不然到時候找不到你。」

  「好的。我就待在井邊。」

  塔索拉起起飛桿,手指滑過光滑的金屬表面。「這飛船真棒,少校。造得很好。我很敬佩你們的工藝。你們的東西都很好。你們設計的產品也很優秀。這些是你們最大的成就。」

  「把手槍留給我。」亨德里克斯不耐煩地伸出手,掙紮著站起來。

  「再見,少校。」塔索把手槍扔到亨德里克斯身後。手槍咔嗒落在地上,滾到一邊。亨德里克斯匆忙追過去,彎腰撿起手槍。船艙關上了。門栓也緊緊地扣上了。亨德里克斯回過身。船艙內門密封起來。他艱難地舉起槍。

  只聽一聲巨響,飛船衝出金屬架,熔化了保護網。亨德里克斯退到一邊,縮了回去。飛船射進翻騰的塵雲,消失在天空中。

  亨德里克斯站在那兒看了好久,直到飛船的尾光也漸漸消失了。周圍沒有任何動靜。清晨的空氣冰涼而寂靜。他開始漫無目的地往回走。最好四處動動。還要很長時間救援才會來,如果真有救援來的話。

  他翻遍口袋,找到一包煙,沮喪地點上一根。他們都想從他這兒要煙抽,但這玩意不容易弄到。

  一隻蜥蜴在他身邊的灰燼中滑過。他警覺地停住,直到蜥蜴不見了蹤影。太陽高高地掛在空中。幾隻蒼蠅停在他身旁一塊平坦的石頭上。亨德里克斯朝它們踢了一腳。

  越來越熱了。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滴進衣領裡。他口乾舌燥。

  不一會兒,他停下腳步,坐到碎石上。他取下急救箱,吞了幾顆鎮靜膠囊,然後環顧四周。他這是在哪兒?

  前面躺著什麼東西,攤在地上,無聲無息。

  亨德里克斯立馬拔出槍。看上去像個人。突然他想起來應該是克勞斯的殘骸。第二代。當時塔索一槍爆了他。現在灰燼裡到處都是齒輪、繼電器和金屬零件,在陽光下爍爍發光。

  亨德里克斯站起身來,朝那邊走過去。他用腳踢了踢殘骸,將它稍稍翻了個身。他可以看見它的金屬外殼,以及鋁製的肋骨和支架。更多電線掉了出來,看起來像內臟一樣。成堆的電線、開關和繼電器,還有沒完沒了的發動機和金屬棒。

  他彎下腰。機器人的頭部已經被摔得稀爛,裡面的人造大腦清晰可見。他呆呆地看著迷宮般的線路、電子管,還有髮絲般精細的電線。他碰了碰人造頭,頭顱滾到一邊,露出編號板。亨德里克斯仔細看了看。

  他頓時臉色煞白。

  IV——V。

  他凝視著編號板,好長時間說不出話來。第四代。不是第二代。他們都錯了。他們根本不知道型號不止三代。也許遠遠不止。起碼有四代。而且關鍵是,克勞斯不是第二代。

  突然,他打了個激靈。有什麼東西正從他旁邊的山丘上靠過來。是什麼?他努力想看清楚。若隱若現的有很多身影,正踏著灰燼朝這邊走過來。

  朝他走過來。

  亨德里克斯迅速蹲下,舉起槍。汗水滴進了他的眼裡。那些身影越來越近,他也越來越緊張。

  第一個出現的是戴維。戴維一發現他,馬上加快了腳步。其他機器人也緊跟在後面。第二個戴維。然後是第三個。三個戴維,長得一模一樣,正悄無聲息、面無表情地朝他走過來。它們的細腿機械地一上一下,手裡緊緊攥著泰迪熊。

  他瞄準射擊。帶頭的兩個戴維馬上炸開了花。第三個仍在往前走。還有一個身影跟在它後面。一個傷兵,也在灰燼中無聲無息地朝他爬過來。然後——

  然後,跟在傷兵後面的,竟然是兩個塔索,肩並肩走著。厚重的皮帶,俄國軍褲,襯衫,長髮。多麼熟悉的身影,就和剛剛坐進氣壓座椅中的那個一模一樣。一樣的苗條身材,一樣沉默。

  它們越來越近。這時,戴維突然一彎身,扔下手中的泰迪熊。玩具熊在地上快速移動。亨德里克斯本能地扣動了扳機。玩具熊不見了,消失在薄霧中。兩個塔索繼續往前走,面無表情,肩並肩走在灰塵中。

  它們就要到他身邊時,亨德里克斯無力地舉槍射擊。

  兩個塔索被幹掉了。但是緊接著,又出現了五六個。都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排成一列迅速朝他逼近。

  他就這樣眼睜睜地把飛船和暗號送給了那個機器人。現在,她正在去往月球基地的路上。而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當初對那枚炸彈的懷疑是對的。那枚炸彈是在得知有其他類型機器人存在的基礎上設計出來的,比如戴維和傷兵。還有克勞斯。並非由人類設計。而是在一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地下工廠裡生產出來的。塔索隊伍已經逼近了他。亨德里克斯放棄了抵抗,冷靜地看著它們。那熟悉的臉龐、皮帶、厚襯衫,還有精心放置的炸彈。

  炸彈!

  塔索來抓他的時候,亨德里克斯的腦海裡閃過最後一個諷刺的念頭。想到這,他稍感欣慰。

  那枚炸彈,是由第二代造出來對付其他型號機器人的。是專門針對其他機器人的。

  它們已經在設計自相殘殺的武器了。

  【註釋】

  [1] 蘇聯生物學家,曾提出與基因學說相對立的遺傳學說。——本書註釋若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