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段莫寧工作室的員工發現自己的老闆最近不僅精神充沛愉悅,甚至稱得上是亢奮了。他非常大方地介紹了自己的女友,那位在國內正醜聞纏身的女鋼琴家,語氣和眼神裡都是驕傲和愛意,似乎對外界對她的評價和輿論絲毫不介意,並且第一次,讓這位女友在工作室裡可以參與幫忙。

  「我看中國國內新聞對這位葉小姐評價很負面呢。」實習生Maria小聲地八卦,「都說她兩面派,性格虛偽,一直偽裝和善寬容,其實相當小心眼,睚眥必報,脾氣也挺大,性格更是完全稱不上好……」她有些心痛,「我們的Alex怎麼會喜歡這種女生。難道他就一直是這種口味嗎?所以我每天給他倒咖啡關照他注意氣候,還不如直接一杯咖啡潑在他身上比較會讓他覺得我可愛?」

  「那你要像葉景瓷那麼好看。」另一位員工拍了拍Maria的頭,「你還是理智點,何況你沒發現嗎?葉景瓷和Alex在一起的時候,也完全沒有報導上說的那樣壞脾氣,我怎麼感覺反而非常完美啊,一直笑盈盈的,很『天使』啊。」

  「不是都說嗎?好的愛情讓你變成更好的人,沒看出我們Alex也很樂在其中嗎?原先這個時候你有看他笑過嗎?」

  工作室的眾人八卦了一番,除了羨慕嫉妒恨之外,倒都也十分祝福,畢竟俊男美女,怎麼看都是很養眼的一對情侶。

  時尚圈的人本身大多性格不羈也叛逆,談論歸談論,但也並沒有人因為葉景瓷在國內的醜聞便對她橫眉冷對,同時,這個圈子能接觸到的名人實在是太多了,因此也沒有一般人對名人的過分關注和崇拜,所有工作人員,對待葉景瓷就和對待一個新加入團隊的實習生一樣平常,而這種感覺反而令葉景瓷倍感珍惜。她索性拋開了鋼琴,新奇地加入了時裝這個新探索。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走秀穿的裙子裙撐,幾乎都是人工縫製的,而走T台的那些新品,完全都是在走秀前加班加點完成的,甚至在走上T台的前一秒,設計師都還可能對設計進行更改。而一個設計品牌,除了做好春夏show設計之外,還需要在此同時,完成VIP客戶的私人訂單,因此一旦春夏show和私人訂單撞期,那便是每天趕工到凌晨的節奏。即便是段莫寧這樣知名的設計師,也無法不理會那些每季五六十萬美金訂單的客戶。因為每一季的成衣和定製服裝是不同的,成衣面對的是未知的多數消費群體,你做出自己想做的,但在得到市場檢驗之前,你完全無法預知你的產品能否被接受能否暢銷,能否為你帶來經濟利益;因此相比起成衣的冒險,已經確定的私人定製便顯得穩妥多了,也相對能夠緩解設計師的資金壓力。

  「所以每年壓力最大的就是每季走秀之前對新品的研發嗎?」葉景瓷十分好奇,服裝和時尚完全看起來和鋼琴是不同的領域,但冥冥之中,她似乎總覺得這二者之間也有相似。正如時尚界與鋼琴圈一樣,似乎都有權威,比如時裝界有權威性的設計潮流,鋼琴圈也同樣,每首曲子似乎都有墨守成規的權威彈奏方式。而在這些權威之下,想要自由又快樂地創作或彈奏,就顯得困境重重了。

  段莫寧朝葉景瓷笑笑,手上卻還在擺弄著一條裙子的裙襬:「其實最糟糕的時刻遠遠不是現在,而是當你成功的完成了這一季的設計,在獲得媒體和消費者的掌聲以後,你突然想起還有下一季的設計,那該怎麼辦,還能再突破現在這季嗎?我該用些什麼元素去設計。那時候才是最挫敗的。就像你艱難地通過了一場考試的合格線,但還沒來得及高興,就想起,馬上就又下一場考試,這次我該怎麼辦才能也達到合格呢?」

  段莫寧的這個比喻讓葉景瓷忍不住笑起來:「你先忙,我過去幫Maria的忙。」葉景瓷想起Maria說有一塊布料上弄到了污漬,她準備過去清理下。

  段莫寧對她點了點頭微笑以示感謝。

  葉景瓷便懷著愉悅的情緒,找到了Maria說的那塊布料,白色的布料上被濺到了大片的泥漿。

  「你去洗衣機裡洗一下。」Maria手頭還在趕製裙襬上的蕾絲,一邊關照葉景瓷,她需要今晚就趕工完成手上的這條裙,已經完全無暇去顧及其餘事了。

  葉景瓷也沒有多想,便把布料扔進了洗衣機,洗好後又掛起來曬乾。她本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卻沒料到Maria忙完手頭工作,過來看到早已被洗衣機洗的皺巴巴的面料,差點沒吐血。

  「這,這……」她翻看了布料的參數,才驚覺大事不妙,「這是剛才我讓你洗衣機洗的布料嗎?」她慘叫一聲,「我真是完了!剛才忙著做手頭的裙子,都沒仔細看看這布料的情況,這布料的質地沒有辦法熨燙,也就是說洗衣機這樣洗了以後,這些褶皺根本沒辦法去熨燙掉!這樣的布料應該小片小片的手洗……現在這樣皺巴巴的,而我們必須馬上用這塊布料做新品……待會Alex知道了我一定會被開掉的……」講到此處,之前還活潑的Maria臉上已經是愁雲慘淡和焦慮不安。

  葉景瓷拍了拍她,試圖安慰:「沒事沒事,別擔心,我也有問題,我應該也確認一下布料的情況,而且你可以把責任推給我,我本來也不是工作室的人,不存在被開還是不被開。」

  Maria十分感激,她看著葉景瓷,對方此刻正擔心地看著自己,面容姣好,眼神真切,在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Alex為什麼會喜歡上眼前的女孩。除卻那些負面新聞,真正接觸下來,她乾淨而單純,直率也坦然,不由自主地便會讓人產生親近感。

  Maria感激她的庇護,但仍堅持搖了搖頭,她不希望葉景瓷為自己背黑鍋,因此還是到段莫寧面前承認了自己的失誤。

  段莫寧一向是個嚴厲的老闆,對於這樣低級的失誤,他看著眼前皺巴巴的布料,也皺起了眉頭,當務之急並非譴責Maria,而是想著如何補救,這塊布料是他找了好幾個工廠後才找到的僅剩的布料,因為獨特的材質,想用於這一季新的嘗試。

  「這樣也很好啊,皺巴巴的,但是看起來很自然,為什麼不就用這種皺巴巴的狀態去做衣服呢?我覺得也很獨特啊,今年的主題既然是unique,這不是很獨特嗎?至今應該沒有設計師用這種洗了以後皺巴巴的布料做過衣服吧?」

  葉景瓷總覺得這件事自己也有責任,因而十分想扭轉局面。然而她無心的一番話,卻像是點醒了段莫寧。

  他的表情欣喜而激動:「我怎麼沒想到!」他忍不住當著Maria的面給了葉景瓷一個吻,「你真是我的靈感小天使。」他笑起來,對Maria也不再有剛才那樣緊繃的情緒,「看起來有時候無心之過還真是創造力。褶皺是完全自然的,而不同的布料,因為質地的不同,就算都用同一太洗衣機清洗,也會有完全不同的褶皺,這反而能突出布料的材質,而且會讓模特穿著顯得日常又慵懶,確實是個很好的點。」

  時裝秀也是一種美的表達,創造出不同價值觀的組合和美感,打破約定俗成的著裝理念,背離潮流的同時,卻也是另一種潮流。

  大約葉景瓷真是段莫寧的幸運星,這一季的產品設計,段莫寧漸漸的摸索出久違的破壞力和年輕時離經叛道的情緒。他開始埋頭工作,為葉景瓷設計那件將會屬於她的裙襬。

  無數次加班到深夜,葉景瓷都安靜地陪在一邊,有時候段莫寧回頭,就能看到她因為困而不斷打瞌睡的腦袋,在燈光下看起來毛茸茸的一團,段莫寧總忍不住微笑著走過去,輕輕為葉景瓷披上外套,然後趁著她迷迷糊糊的時刻啄吻她的臉頰。

  他突然有一個絕妙的構想,這場春夏show,於他而言將是一場反叛自我,打破自我權威的硬仗,是他的突破之舉,是他向時尚圈的宣戰。他追求特立獨行,因而把這場秀的主題命名為「unique」,而他此刻突然意識到,他眼前的葉景瓷也是他生命裡的「獨特」,她的性格是獨特的,她的鋼琴演奏是獨特的,她的微笑是獨特的,她的一切一切,於他而言,都是獨特的,而此次新品的試衣模特也一直是葉景瓷,段莫寧突然想,把這場春夏新品show,也做成葉景瓷的翻身仗,他希望他的女孩能光芒四射,能用自己最獨特的東西驚艷眾人,能重新以一種榮耀的方式歸來。

  「來做我的模特。」段莫寧湊近葉景瓷的耳朵,輕聲請求,他輕輕摸著葉景瓷的頭髮,一邊吻了吻她小巧的耳垂。

  葉景瓷有些迷迷糊糊:「我不是已經在做你的模特了嗎?」

  「不是走show前的那種試衣模特。」段莫寧輕輕撥開葉景瓷臉上的亂髮,「是來做我的開場和閉場模特。」

  這下葉景瓷徹底醒了,她瞪大了眼珠:「你在開玩笑嗎?」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

  「可……可我從來沒有做過模特啊?我也不知道怎麼走台步。」她盯著段莫寧,「我知道你的心意,可這樣我更怕搞砸你的春夏show,想做你開場和閉場模特的名模也大有人在,你沒必要找我這樣現在還醜聞纏身的非專業人士……」

  「那就去學怎麼走台步。」段莫寧卻握住了葉景瓷的手,「你可以把這場秀看做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所以拆禮物的當天,開場和閉場最重要的時刻,我希望是你在我身邊。」

  葉景瓷遲疑了,段莫寧卻沒有給她機會,他用雙手捧住了她的臉頰。

  「你在逃避不是嗎?跟著我來美國,遠離國內的新聞和關注,平靜下來找到自己,這是我希望看到的,但最終你還是要回去面對。」段莫寧深深地看著葉景瓷,「我帶你來,是想保護你,讓你在心裡準備好如何應對這一切之前能夠免受傷害。但你終究必須自己堅強起來,去面對鋼琴,去面對你的事業。」

  葉景瓷咬了咬嘴唇,把頭側開:「我能不回去嗎?我很喜歡洛杉磯,也很喜歡在你的工作室裡一起工作啊,大家人都很好,我覺得我對時裝也很感興趣啊,你看,因為我,你還想到了新思路……」

  「可是那不是真正的你呀。」段莫寧打斷了葉景瓷,「你的手指,不是用來裁剪布料的,是用來彈奏黑白鍵的,你和我不一樣,我因為並不喜歡鋼琴,而選擇了時裝;你內心真正的尊重鋼琴喜愛鋼琴,你不覺得就此放棄太可惜了嗎?」

  「可是國內輿論已經那樣了……我現在根本沒有觀眾緣,也甚至遭到了鋼琴圈的抵制,你也看到了,我在國內,原本已經簽約的慈善演出也被取消了……我根本沒法接到新的工作邀約,你讓我怎麼重新振作開始工作呢?」

  「所以和我一起,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段莫寧親吻了葉景瓷的眼睛,「不管前面是驚濤還是駭浪,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不是躲起來一直逃避就能過得開心,因為畢竟找回自己找回鋼琴的你,才是你呀。」

  葉景瓷終於敗下陣來,她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我當然很自私地希望你這個『悠長假期』能再長一點,讓你還繼續這樣完全依賴我,圍繞著我,可我確實不能把你這樣捆綁在身邊,你的天賦不應該就這樣被中斷了。所以,來為我開場和閉場吧。」

  葉景瓷沒有說話,她只是握緊了段莫寧的手。這個男人,在自己最光彩的時候相遇,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相愛,陪伴自己從懵懂到漸漸成長,葉景瓷有一種預感,他也將陪伴自己從低谷一路回到巔峰。她是如此全身心地信賴他,仰慕他,連他一個無意義的眼神,都覺得有內涵,連他喝水的時候微微張開的嘴唇,也覺得性感非凡。大概這就是愛吧,明明還是同一個人,可每天看都會覺得更順眼一點,更英俊一點。五官是自己最愛的組合方式,說話是自己最愛的聲音,舉手投足是自己最欣賞的氣質,每天似乎都能找出這個人千萬種新的優點;人群裡哪怕靜靜走過,都能一眼分辨出自己愛的那個人,因為在自己的眼裡,對方完全就是在發光啊。

  葉景瓷撫摸著段莫寧的臉,抬頭笑起來:「總覺得你無時不刻不在發著光呢。尤其是在工作的時候,實在是耀眼。」

  段莫寧有些失笑:「傻姑娘,在我眼裡,你也一直在發光呀。」

  「現在覺得自己運氣也不算很差。雖然事業上遭受低谷,可是身邊有了你。」

  段莫寧揉了揉葉景瓷的頭:「我也覺得自己是一個幸運的人。」

  低谷又如何,迷茫又如何,困境又如何,只要抓緊身邊這雙手,咬緊牙,努力向上一步步攀爬,總有一天,會有柳暗花明坐看雲起雲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