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迷途·13

  伊森的右腳踝被沉重的腳鐐束縛著,腳鐐通過一根鏈條與固定在地板上的一個螺絲圈連在了一起。

  他坐在一張搖晃不穩的桌子跟前,桌面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張空白的A4紙。

  一支黑色圓珠筆。

  還有一個計時用的玻璃沙漏,黑色的沙粒正從上半部分往下半部分緩緩滲漏著。

  阿什夫曾告訴伊森,等這一輪沙子漏完之後,他就會再次回到這裡,如果屆時伊森寫在紙上的內容不能令他滿意,那麼他將會對伊森施以凌遲刑罰,將其折磨至死。

  可是伊森明白,就算自己知道己方部隊下一次發動大型進攻的所有詳細信息,並把他們行將發動地面攻擊和空襲的具體日期、地點、戰鬥目標等細節都一一寫在白紙上,在阿什夫看來也是不夠的。

  不管自己提供了什麼情報,阿什夫都會認為那是不夠的,無論自己寫下了什麼內容,自己都會死去,而且會死得非常慘烈。

  伊森對阿什夫瞭解不多,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他那惡狠狠的聲音以及那雙棕褐色的眼睛。伊森能通過那雙邪惡的眼睛感知到,阿什夫想要的不是情報,而是給人帶來痛苦。

  伊森先前所經歷的審訊,只不過是為阿什夫接下來的施虐行動拉開了序幕而已,這場序幕的目的是為了讓阿什夫這樣的施虐狂感到亢奮,之後才能更投入地大施拳腳。這個叫阿什夫的神秘傢伙,極有可能是一名基地組織成員。

  不過,當伊森的手腕被捆起來吊在審訊室的天花板上時,他並沒有悟到這層意思。此時他獨自一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這張桌子跟前,才恍然明白了一些重要道理。

  無論他在這張紙上寫下了什麼,不到一個小時之後,他的處境將會無止境地變得越來越糟。

  這個房間只有一扇窗戶,不過其上釘了好幾根木條,被封得嚴嚴實實。

  火辣辣的陽光透過木條之間的縫隙照進了房間。

  這裡氣溫很高,伊森感覺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有汗液滲出。

  夢裡的場景實在是太真實了,伊森的全部感官都被充分激發起來。

  他聽到外面有狗在狂吠。

  遠處傳來了孩子們的笑鬧聲。

  幾英里之外似乎充斥著一場槍戰的聲音,那是一種類似蟬鳴,又像是靜電干擾聲的怪異聲響。

  一隻蒼蠅在他左耳邊嗡嗡作響。

  附近還飄來了烤魚的氣味。

  在這片軍事管轄區裡的某個地方,響起了一個男人的尖叫聲。

  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裡。起碼現在沒有人可以幫助我。

  他的思緒飄到了特麗薩那裡——有孕在身的她正在家裡等他回去。鑒於自己即將面臨的處境,思念特麗薩而帶給他的情感衝擊,以及他的思鄉之痛,著實令他難以承受。他極其迫切地渴望重溫自己和特麗薩最後一次通過網絡電話通話時的情形,可是他知道如果這樣做的話,自己的整個精神世界就會頽然垮塌。

  我現在不能去想那件事,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可以等到臨終的片刻再去想。

  伊森拿起了圓珠筆。

  他只是需要做一些事情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沒法坐在這裡一直想像著接下來即將來臨的事情。

  因為即將來臨的事情是他希望發生的。

  僅此而已。

  #

  他突然從戰爭噩夢中驚醒過來。

  醒來後的整整一分鐘時間裡,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是渾身發著顫,同時又因高熱而全身發燙。

  伊森坐了起來,伸出兩隻手在四周的黑暗中摸索著。當他的手指觸到洞穴裡的岩壁時,體內彷彿有個定位系統被立刻激活了,先前攫住他內心的恐懼感也瞬間回來了。

  他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已經將蓋在身上的衣物都掀落了,此時它們散落在他身旁的岩石地面上,又冷又濕。他將它們一一展開,平攤在岩石上,這樣一來更容易晾乾。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好幾步,來到了洞穴的入口。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夜空中出現了好些閃爍的星星。

  他向來都對天文學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可此時的他卻發現自己正下意識地在天空中搜尋熟悉的星座,想知道他所瞭解的那些恆星是不是還在它們原來所處的位置發光。

  這片夜空是我從前每晚都能看到的夜空嗎?

  在他下方大約五十英呎之外,河水奔流而過,發出潺潺的水聲。

  他低下頭,看著河流的方向。當他終於看到那條河時,全身的血液頓時都凝固了。

  伊森的第一反應是趕緊回到洞穴裡面去,可是他抑制住了這股衝動,他擔心此時自己的任何一個突然動作都會引來別人的注意。

  這幫混蛋,他們竟然跟來了。

  他們最終還是渡河過來了。

  那幫傢伙就聚在河岸邊的古老松林中,由於他們的身影被繁茂的枝葉遮擋住了,所以伊森無從看清他們的人數有多少。

  伊森邁著極小的碎步,一點一點地朝洞穴裡面後退著,然後他緩緩地俯下身子,讓自己的胸膛貼在了冰冷的岩石地面上。他像蝸牛一樣微微地探出頭去,窺探著岩洞外的情形。

  他們消失在了松林的樹蔭之下,就這麼過了片刻,除了能聽到河水流動的聲音之外,整個世界都是全然寂靜的。伊森開始懷疑自己先前是不是真的看到人影了,考慮到自己在過去五天裡所經歷的種種事情,他的理智而清醒的頭腦現在倒對那所謂的「幻覺」不怎麼抗拒了。

  可半分鐘之後,他們又從松林的樹蔭下面再度出來了,並轉移到了斜坡底部的碎岩石堆上。

  不會吧?

  他只看到了一個黑影,形體大小跟成年人差不多,可是對方的行為舉止卻跟人類大相逕庭——手腳並用地在岩石堆上攀爬著,姿勢像極了大猩猩。藉著星光可以看出對方頭頂光禿禿的沒有頭髮,而且膚色略顯蒼白。

  一股金屬的味道——這也許是恐懼感作用在他身上所產生的副產品——湧到了他的嘴裡,因為他突然發現那個黑影的身材比例跟人類完全不同,它的手臂看起來大約有成年人的兩倍那麼長。

  這時它揚起了頭,儘管伊森跟它距離很遠,但也能看到它臉上那顆正朝向天空的碩大鼻子。

  它正用力地嗅著什麼。

  伊森緩緩扭動著身子離開洞口,進到了岩洞最深處。他在這裡坐了起來,伸出雙臂環抱住自己的雙腿,全身不住地顫抖。他凝神聆聽著岩洞外的動靜,估摸著自己很快便能聽到漸漸靠近的腳步聲或岩塊鬆動的聲音。

  可是他卻只聽到了河水流動的聲音,當他稍後再次冒險到洞口去窺探外面的情形時,卻發現自己先前所看見的黑影——或者說他認為自己先前所看見的黑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

  他又在漆黑的岩洞中坐了好幾個小時,在這期間他睡意全無。他實在是太冷了。

  而且全身上下多處疼痛。

  他還害怕自己所經歷的種種可怖事件會在睡夢中重現。

  他躺在岩石上,內心的所有盼望、所有需求都指向了一個人。

  特麗薩。

  以往在家裡半夜醒來的時候,他經常都能感覺到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身上,而她那凹凸有致的身體也緊貼著他的身體。即便是在那些最艱難的日子裡,也是如此。在他晚歸的夜晚,在他倆爭吵過後的夜晚,在他背叛了她之後的那些夜晚,都無一例外。她所付出的愛比他更為完全,沒有絲毫猶豫,沒有一點遺憾,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也毫無保留。她總是義無反顧地全情投入,無時無刻不是如此。

  在我們人生中的一些時刻,我們能看到我們所愛的人最為真實的模樣。當我們卸下對他們的成見,拋開我們與他們共同度過的那些歲月的經歷,用全然純粹的像陌生人一般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便能捕捉到了自己最初因他們而怦然心動的美妙感覺。能把握住這樣的初心是多麼接近完美的感受啊,我們會因此而流下幸福的淚水。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對自己的妻子有著如此清晰的認識,也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深愛著她——就連他最初陷入愛河時也不例外。他在這樣一個陰冷而黑暗的地方,想像著自己正被她擁在溫暖的懷中。

  #

  他看著天空中的星辰變暗,太陽的微光也從天際漸漸露了出來。當河流的對岸被陽光徹底照亮的時候,一束束耀眼的陽光也照進了他所躲藏的岩洞裡,並烘烤著冰涼的岩石,使得他自己也沐浴在了暖暖的光線當中。

  藉著初露的曙光,他終於得以看清了自己在松林鎮所遭受的傷害。

  他的兩隻手臂和兩條腿都佈滿了擦傷、瘀傷和黃黑色的血腫。

  他左右兩側的肩膀都被帕姆護士的針頭紮出了好些血點。

  他撕掉了纏在左腿上的強力膠帶,於是左腿後側被貝芙麗割開取出晶片的那一塊皮肉便露了出來。膠帶纏繞的壓力已經有效地把血止住了,可是傷口周圍的皮膚卻發炎了,紅腫不堪。這樣的傷口需要塗抹一些抗生素,而且還得及時進行縫合才能避免被進一步感染。

  他用兩隻手摸了摸左右兩側的臉頰,心裡不由得想道:這張臉怎麼感覺已經完全不像自己的了。臉上的皮膚腫脹得很厲害,還有好幾處裂縫。他的鼻子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之內被人打破過兩次,摸起來軟得不行,估計鼻梁骨已經完全斷裂了。他的臉頰上還有好些較淺的傷口,都是他從松林中穿梭而過時被松枝給劃傷的。他的後腦勺還起了一個腫大的包塊,他記得是被林中的一名小孩用石頭給打成這樣的。

  不過,此時最令他感到疼痛難耐的是他兩條腿上的肌肉,經過了先前的長途跋涉,它們已經達到了伊森所能承受的最大強度極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來還有沒有走路的力氣。

  #

  上午過半,伊森將已經乾透的衣褲穿上身,然後穿上了仍然有些濕潤的靴子,走出岩洞,沿斜坡向下朝著峭壁底部的河流走去。

  在這一路向下前往河岸的過程中,他感覺腿部肌肉的狀況不容樂觀。當他來到河堤的時候,感覺兩條腿的肌肉就像被撕裂了一般疼得鑽心。

  他別無選擇,只有坐下來休息了。他閉上雙眼,任由陽光像溫熱的水一樣傾注在自己臉上。在這樣的海拔高度,日照強度確實很高。

  掉落在地上的松針在陽光的烘烤下散發出陣陣獨特的芳香氣息。

  這裡有冰涼可口的河水。

  淙淙的河水從峽谷中奔流而過。

  河底的石塊在水流的衝擊下「嘩啦啦」地滾動不已。

  天空明亮而又蔚藍。

  這種溫暖的感覺令伊森的精神振作了起來,置身於這空無一人的荒原之中,一種極其想要與人說話的渴望正在他的靈魂深處孕育著。

  昨天夜裡他實在是太累了,只能一動不動地躺在岩石上休息,壓根兒沒顧得上別的任何事情。

  此時此刻,他感覺肚腹中的饑餓感回來了。

  他從褲兜裡掏出了胡蘿蔔和一塊被壓扁了的麵包。

  #

  他重新站起身來,在附近的松林中搜尋了片刻之後,找到了一根粗壯的松枝。他將松枝的一端折斷了一小截,餘下部分的長度正好適合做自己的手杖。他花了幾分鐘的時間舒展筋骨和拉伸肌肉,試圖消除肌肉的痠痛感,可是卻未能如願以償。

  最後,他以一種自己認為可以承受的步調沿著峽谷邁起步來,可是就這麼走了十分鐘之後,昨天的過度勞累給他的身體所帶來的損傷令他不得不放慢了步伐。

  一英里路程走起來就像五英里一般漫長。

  他每往前邁進一步,都越來越依賴手中的枴杖。他緊緊地握著它,如同抓著救生索一般,漸漸地這根枴杖越來越像他唯一一條健全的腿。

  #

  正午剛過,峽谷裡的自然景觀開始有了一些變化。河道變得很窄,充其量只能算作一道溪流而已。松林裡的松樹長得稀稀疏疏的,數量比伊森之前經過的區域減少了很多。他沿途偶爾看到的一些松樹,也都是在嚴寒的冬季裡因發育不良而生長得低矮扭曲的。

  他這一路上不得不頻繁地停下來歇息,到後來他休息的時間比行路的時間還多得多。隨著他攀爬到了海拔越來越高的位置,他也越常遇到喘不過氣來的情況,兩側肺部都因缺乏氧氣而灼熱不已。

  #

  臨近黃昏的時候,伊森攤開四肢躺臥在河邊一塊佈滿了青苔的大石塊上。此處的河道寬度大約為六英呎,湍急的水流從河底的五彩石子上快速經過。

  從他離開岩洞到現在,已經過去四五個小時了,在這條僅能算作小溪的河流對岸,太陽正往峽谷的背後滑落下去。

  沒過多久,太陽便從天際完全消失,氣溫驟然下降了。

  他繼續躺在大石塊上,看著天空漸漸暗淡下來。他將身子縮成一團,好抵禦漸漸襲來的寒意。這時他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了一個令人沮喪的陰鬱念頭,那就是他這一睡很可能永遠都不能醒過來了。

  他翻了個身側臥著,將連帽衫的帽子拉過來蓋在自己臉上。

  然後閉上了雙眼。

  他覺得很冷,不過身上的衣褲倒都是乾的。他試著將充斥在頭腦裡的一大堆雜亂無章的想法和複雜糾結的情感理出個頭緒來,可是身心的極度疲憊迫使他漸漸逼近了精神錯亂的邊緣。突然間,他覺得似乎有強烈的陽光照在了遮蔽著他臉部的帽子上。

  他立即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他發現自己仍然置身於溪流邊的大石塊上,只是現在已經是早晨了,太陽剛剛從他後面的峽谷上方探出頭來。

  天哪,我睡了整整一夜。

  他拖著身子來到溪流邊,喝了幾口水,冰冷的水誘發了幾分頭痛的感覺。

  他吃了一根胡蘿蔔,啃了幾口麵包,隨即掙扎著站起身來,撒了泡尿。此時他發覺自己的身體比睡覺之前好多了,腿部的疼痛感也減輕了不少,差不多可以靈便自如地活動了。

  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杖。

  #

  峽谷壁漸漸迫近,溪流也越來越細小,最後徹底融入失進了它最初的源頭——一汪清泉。

  現在沒有了水流的聲音,四周只剩下了全然的寂靜。

  唯一能聽見的就只有岩石塊在他靴子的踩踏下所發出的「咔噠」聲。

  以及頭頂上一隻飛鳥孤獨的鳴叫。

  還有他自己的喘息聲。

  兩旁的峽谷壁都變得越來越陡峭了,上面不再有樹木生長,甚至連灌木叢都沒有了。

  只剩下了碎岩石塊、地衣以及空蕩蕩的藍天。

  #

  到了中午,伊森已經扔掉了手杖,一方面是因為他不再需要手杖了,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在這段極為陡峭的區域沒法用手杖,必須採取手腳並用的攀爬方式。他正要繞過峽谷裡的一個拐角,就在這時除了腳下一成不變的岩石塊滾動的聲音之外,他又聽到了一個新的聲響。於是他背靠著一塊與小型轎車大小相當的大圓石,試著讓自己的粗重呼吸平復下來,好更清楚地聽到那個聲音。

  這下子他聽得更清楚了。

  這是一種人為的聲響。

  持續而且穩定。

  是一種低分貝的「嗡嗡」聲。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伊森繼續前行。他快步繞過了拐角,現在他每走一步便發現「嗡嗡」聲變得愈加清晰起來,他心裡「咯噔」了一下,不由得想到了什麼。

  不一會兒,映入伊森眼簾的場景令他心頭為之一振。

  在伊森前方,峽谷繼續以陡峭的地勢向上延伸了一英里多,在這道陡坡之上的懸崖頂部是鋸齒狀參差不齊的山脊,跟先前所見到的景觀大不相同。

  伊森沿著峽谷繼續向上攀爬了五十英呎,看到了「嗡嗡」聲的源頭——那是一道橫在峽谷中間的尖樁鐵柵欄,高度至少有二十英呎,寬度大約為六十英呎。鐵柵欄頂部冠有成卷的帶刺鐵絲網,正面還釘有一塊標誌牌……

  高壓電流,

  小心致命!

  以及

  敬勸儘快返回松林鎮!

  越出此界,你將必死無疑!

  伊森在距離路障五英呎遠的地方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了一番——這道柵欄其實就是一面佈滿方格狀孔洞的鐵絲網,每一個孔洞的邊長大約為四英吋。越是靠近柵欄,聽起來極為不祥的「嗡嗡」聲也愈加明顯,給人一種極強的震懾感,讓人覺得這道柵欄果真是不可踰越的。

  伊森嗅到了一陣腐爛的氣息,他四處察看一番之後,很快便找到了這股氣息的源頭。那是一隻碩大的嚙齒動物——很可能是一隻土撥鼠——因試圖從靠近地面的一個鐵絲網方格鑽過去而觸電身亡。看上去它曾被夾在鐵絲網上遭受了長達八小時以上的電擊,全身被燒得漆黑。另外還有一隻可憐的鳥在看到小動物的屍體後,顯然認為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頓大餐,足以美美地吃上一頓,不想卻觸到了鐵絲網,從而遭受了跟土撥鼠相同的命運。

  伊森抬頭看了一眼峽谷壁。

  它們非常陡峭,不過並非沒有可以攀爬抓握的稜角和縫隙,尤其是右側的峽谷壁。對於一個懷有充分動機和具備足夠膽量的人來說,要從右側攀爬上去應該是可行的,絶非難事。

  伊森慢慢走到右側峽谷壁邊緣,開始攀爬。

  結果此處的岩壁並不是最適合攀爬的,當他將手抓握在某些岩塊上時,感覺到它們有些鬆動,不過還好一路上可以抓握的岩塊數量很多,而且彼此間的距離也不是太遠,所以在他的攀爬過程中,每一塊岩石需要承受他體重的時間不過只有短短幾秒鐘而已。

  他很快就爬到了二十五英呎的高度,這時他聽到帶電的鐵絲網就在他的靴子下方幾英呎處嗡嗡作響,心頓時像被提到了嗓子眼一般,極其不安。

  他以「之」字形路線在岩壁上攀爬著,最後小心翼翼地從鐵絲網頂部橫跨了過去。他所處的高度令他覺得惶恐而慌亂,然而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自己目前改採取的「非法翻越邊界」行為。

  他的意識深處有一種模模糊糊的預感,那就是他目前的行為將使得自己置身於極大的危險之中。

  #

  伊森安全地下到了鐵絲網另一側的地面上,然後繼續往前走。隨著他漸行漸遠,身後的帶電鐵絲網所發出的「嗡嗡」聲也逐漸減弱了,但這時他的整個身體系統卻陷入了一種極度警惕和不安的狀態之中。他在伊拉克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處境——當他在面臨一項最終會以失敗告終的任務時,自己的感官系統往往會變得高度敏鋭。他的手心會開始冒汗,脈搏頻率會急劇升高,他的聽覺、嗅覺和味覺都會被充分調動起來,整個身體機能都處於一種超負荷運轉的狀態。有件事是他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那就是當他在法魯賈市駕駛黑鷹直升機正常飛行的時候,在那枚火箭推進榴彈爆炸前五秒鐘他就預感到了後面的結局。

  柵欄外面是一片無比孤寂的世界,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佈滿裂縫以及被閃電烤得黑乎乎的岩石。

  連一絲雲彩都看不見的天空更為此地增添了幾分荒蕪感。

  在離開松林鎮之前,他受到了那麼多人的窮追猛打,可此時的他卻處於遠離人群、孤身一人的境地,這著實令他覺得像在夢裡一般不真實。不過在他內心最深處又冒出來一個新的擔憂:從前方的情形來看,峽谷的地勢再爬升一千英呎之後,便是一座歷經了強烈的風化作用的高高山脊。如果他有足夠多的體力,那麼他或許能趕在黃昏來臨之前抵達那座山脊,然後再躺在碎裂的岩石塊上度過一個漫長而寒冷的夜晚。可接下來又怎麼辦?他的食物很快就要吃完了,儘管先前在溪流消失之前喝下的水到現在都還令他肚腹發脹,可是按照他所預定的行路計劃趕路的話,體內的水分隨時都可能被消耗殆盡。

  不過,比起對即將臨到的饑餓乾渴之威脅的懼怕,他更怕遠方那座山脊另一側的未知狀況。

  伊森看著眼前這綿延不絶的茫茫荒山,暗暗思索著:即便此時的自己仍然保有一些當年軍旅生涯所培養出來的生存技能,可等他抵達目的地的時候,整個人也會累得近乎垮掉。再說,只是想一想自己的最終目標——翻越這崇山峻嶺,重新回到人類的文明世界——就令他不禁畏縮卻步。

  不過除了硬著頭皮前行之外,他還能有什麼別的選擇呢?

  難道要返回松林鎮嗎?

  他寧願待在這裡孤獨地被凍死,也不願意再次踏足到那個鬼地方了。

  伊森在佈滿大圓石的峽谷中穿梭著,小心翼翼地從腳下的石頭跳躍到下一塊石頭上。他又再次聽到了水流聲,可是卻見不著溪流的蹤影,因為它被隱藏在了層層疊疊的圓石下方的黑暗空間裡。

  左側峽谷壁的上方,突然有什麼物體將一束奪目的太陽光反射進了伊森眼裡。

  伊森停下腳步,用一隻手掌遮擋住眉骨,眯縫著眼循著那束炫目的光芒望了過去。站在他所處的峽谷腹地,能看到的不過只是高高峽谷壁上的一塊方形金屬面板狀的物體,從它的比例和形狀看來,應該不大可能是人手所造。

  他又跳到了下一塊圓石上,現在他的行進速度變得更快了,而且一邊前行還一邊不斷地抬頭望一望峽谷壁上方的那塊金屬面板,可是他卻始終琢磨不透那塊反光的面板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他前方,峽谷裡的圓石體積漸漸變得更小了,形狀也更適宜踩踏著行進了。

  就在他正想著自己到底能不能設法攀爬到那塊金屬面板所在的高度時,突然一記岩石碎裂的聲響打斷了他的思考。

  在接下來的短短幾秒鐘時間裡,伊森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了一幅畫面:一大堆垮塌下來的岩石擋住了自己的去路,同時,成千上萬噸岩石從兩側的峽谷壁上垮塌下來,被掩埋在其中的他很快就斃命了。

  不過那記聲響其實是從他身後傳來的,並非來自於上方。伊森回過頭去看了看來時的路,猜測著那不過是一塊自己先前踩踏過的圓石受力後漸漸移位,繼而摔落裂開的聲音。

  然而,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除了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以及腳邊鄰近處岩石滑動的聲音之外,伊森一直不曾聽到任何別的聲音。所以剛才那記聲響還是令他覺得蹊蹺,內心隱隱有些憂懼。

  他繼續往後看,起初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距自己約四百米遠的那道鐵柵欄上,後來他注意到了一個更近的正在活動的物體,那東西離他不過只有一百米左右的距離。剛開始他以為那肯定是一隻土撥鼠,可是他很快便發現它攀爬時的體態像貓科動物一般輕盈靈活,能以飛快的速度從一塊岩石躍到另一塊岩石上。當伊森專注地凝視著它時,才發現原來它身上壓根兒沒有毛。它看起來像是患了白化病,全身都覆蓋著乳白色的光滑皮膚。

  伊森突然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那個生物的體形,不由得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它並不是在小岩塊上行進,而是在伊森先前一路跨越過來的大圓石上穿梭,這就表明它的體形其實是跟一名成年人很接近的。而且,它行進的速度實在是快得離譜,幾乎看不到它在兩次跳躍之間有任何停留。

  伊森一不留神,被腳下的岩石絆了一下,跌倒在地,緊接著他迅速站起身來,呼吸漸漸變得混亂急促。

  待那個生物靠得更近一些之後,他便能聽到它的呼吸聲了——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喘氣聲。當它每一次在一塊新的圓石上著陸的時候,他都能聽到它的爪子抓在石頭上的「咔噠」聲。它就這麼跳躍著逐漸朝伊森逼近,距離已經不到五十米了,伊森的胃裡突然湧起了一陣灼痛的感覺。

  這就是他夜裡在河岸邊的岩洞裡所看到過的那個生物。

  他還夢到過它。

  可它究竟是什麼呀?

  怎麼會有這樣的生物存在呢?

  他使出渾身力氣,在峽谷裡以這一整天來最快的速度奔跑起來,每跑出一步都會回頭看一看身後的情形。

  那只生物以一名芭蕾舞演員才具備的優美姿態從最後一塊大圓石上一躍而下,繼而四肢著地,身子緊貼著地面,像一頭野豬般地向前猛衝著。隨著它和伊森之間的距離飛快地縮短,它的粗重喘息聲也越來越響亮。這時伊森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根本不可能跑得比它更快。

  於是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去直面即將臨到頭的一切。一時間他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應該竭力主動抗爭呢,還是應該僅僅以求生為最終目標地被動抵抗。

  它離伊森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離了,隨著它離自己越來越近,伊森也越來越不喜歡自己所看到的詳情。

  它的軀幹很短小。

  兩條腿很長,兩條手臂更長,手指間和腳趾尖都長著一排黑黑的爪子。

  看上去它的體重大約有一百二十磅。

  肌肉結實有力。

  總而言之,它看上去體形跟人類比較接近,而它的皮膚在陽光下是半透明的,晶瑩剔透,看起來像極了剛出生不久的小老鼠——透過它的皮膚能看到網狀的藍色靜脈血管和紫色的動脈血管,甚至還能看到略呈粉紅色的心臟正在身體的正中央微微搏動著。

  當它來到離伊森只有十米遠的地方時,伊森下意識地伸出雙臂環抱住自己的肩膀。那只生物將小小的腦袋略微低垂,咆哮著朝伊森猛衝過來。它沒有嘴唇,嘴邊掛著一條血淋淋的黏液,乳白色的眼睛正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的目標。

  再過兩秒鐘它就要撞上來了,這時伊森嗅到了它的身體散發出來的難聞氣息——那是一種混雜著血腥味的腐肉氣味。

  它發出了一聲喊叫,離奇的是這聲音聽起來竟然是人類的喊聲。伊森在最後的緊要關頭橫跨一步,試圖躲開它的攻擊,可是它提前預料到了伊森的這一舉動,於是伸出一條臂膀攔腰擋住了伊森。它的尖爪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厚厚的連帽衫,並刺入了伊森的身體側面。

  伊森頓時感到一陣灼痛,隨即便被怪獸向前猛衝的力量給撞倒了。他重重地摔在堅硬的岩石上,肺部的空氣一瞬間被擠壓了出來。

  伊森氣喘吁吁地準備迎接它的進一步攻擊。

  它像鬥牛犬一樣兇猛殘暴。

  它的行動像閃電一樣迅速。

  它的力量也非常強大。

  它的爪子如同猛禽的爪子一般尖利,它朝伊森揮舞著這樣的爪子,輕輕鬆鬆地撕裂了他的衣服,劃破了他的皮膚。伊森抬起兩隻手臂,儘力護住自己的臉部不被它的爪子襲擊。

  它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就上前跨坐在了伊森身上,它的兩隻前爪深深地刺進了伊森小腿的肌肉裡,伊森覺得自己的雙腿彷彿被幾根釘子釘在了地面上。

  在這短兵相接的情況下,伊森瞥見了它的臉。

  它的鼻孔又深又大。

  有一雙不透明的小眼睛。

  它頭上沒有毛髮,一層薄薄的皮膚緊繃在顱骨上,他能看到它的顱骨是由許多塊如拼圖大小的小骨片拼接而成的。

  它的牙齦上長著兩排小而尖利的牙齒。

  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跟這隻怪獸抗爭了好幾個小時了——在身體軟弱、內心充滿恐懼的狀態下,時間似乎被拖滯得無比漫長——其實才過去了短短幾秒鐘而已。在曾經所經歷的戰備培訓中養成的戰鬥素質開始在伊森體內漸漸復甦,他內心的恐懼感和困惑感也開始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同時他自己也無比迫切地渴望克服目前正在心裡瘋狂蔓延的巨大恐慌。他明白,在面對越是危險和混亂的境況時,就越是需要冷靜而清晰地思考自己應該如何逃生。可是,眼下他做得並不好。他任由當前的境遇耗盡了自己的絶大部分氣力,如果他再不設法控制住內心的恐懼以及能量輸出的方式,那麼頂多再過六十秒,他將徹底失去還擊——不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的可能性。

  怪獸揮舞著爪子對伊森的腹部發起了更為猛烈的攻擊,利爪劃破了伊森的衣服,隨即劃開了他的皮膚以及腹肌表面的脂肪層,最終抵達了他的腹部肌肉。

  怪獸緊接著將自己的頭鑽向伊森的腹部,伊森眼睜睜地看著它用牙齒撕裂了連帽衫,這時他突然在惶恐中明白了這隻怪獸想做的是什麼——它想就在這峽谷中,就在伊森的眼皮子底下,把他的五臟六腑全都掏出來,然後和著鮮血美餐一頓。

  伊森揮拳打向怪獸的頭部——他的動作雖然有些笨拙,可力量還算不錯。

  怪獸仰起頭來,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呼號。

  隨即它揚起自己的右爪,朝著伊森的脖子揮了過來。

  他一面伸出左臂擋住怪獸的爪子,一面將右手伸向地面,用手指在那裡奮力摸索著,想要找到一個可用的武器。

  伊森能看出怪獸眼神裡明顯飽含著怒氣。

  猙獰可怖的臉朝伊森的頸部湊了過來,露出了滿口尖利的牙齒。

  它想咬破我的喉嚨。

  伊森的手抓到了一塊石頭,他用五根手指將其緊緊握住。

  他使出渾身力氣,狠狠地將手中這塊如鎮紙器一般大小的堅硬石頭朝怪獸揮去,石頭的末端「嘎扎」一聲敲進了怪獸的頭部。它顫抖了一下,乳白色眼球裡的漆黑瞳孔迅速張大了,緊接著它驚愕萬分地鬆開了下顎。

  伊森毫不猶豫地繼續攻擊。

  他再次揚起手中的石頭,重重地敲向了怪獸那口鋸齒狀的棕褐色尖牙。它的牙齒被敲斷了一大片,伊森又對準了怪獸的鼻子狠狠敲打過去。

  它頽然倒向地面,殷紅色的鮮血從它的鼻子和嘴巴里噴湧而出,同時它還發出了狂怒並且難以置信的尖叫聲,朝伊森胡亂地揮舞著爪子。不過這次它揮爪的力度極其微弱,甚至連伊森的皮膚也沒能劃破。

  伊森奮力跨坐在怪獸身上,用一隻手狠狠地按壓著它的氣管,另一隻手則緊握著那塊石頭。

  他對準怪獸的額頭接連擊打了七下,它的頭骨碎裂了,很快就停止了活動。

  伊森扔掉了手中那塊血跡斑斑的石頭,退後幾步側躺在地上,長長地吁出了好幾口氣。他的臉上滿是血痕,另外還混雜著一些細小的骨頭碎片。

  他迫使自己坐起來,掀開了身上的衣服。

  天哪!

  他看上去就像剛剛經歷了一場械鬥一般,整個軀幹有數不清的地方在流血——怪獸的爪子在他身上留下了好些又長又深的傷口。橫在他肚腹處的那道傷口最為嚴重,長達六英吋,深度有一英吋,乍一看像是長在他肚子上的一張大嘴巴。

  伊森低頭看了看怪獸的殘骸。

  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它的屍骸。

  他的兩隻手抑制不住地顫抖著,整個身體裡仍然湧動著大量的腎上腺素。

  他站起身來。

  峽谷又恢復了寧靜。

  他抬頭看了一眼離自己最近的峽谷壁,那塊神秘的金屬物體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雖然他並不能確認,可是從他目前所處的位置望過去,它看起來像是一道長達八十至九十英呎的陡坡。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湧起了一股想要儘快離開峽谷的強烈衝動。

  伊森用T恤的袖子抹掉了臉上的血污,隨即朝著遠離峽谷壁的方向退後了幾步,因為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峽谷壁的形狀和可能的攀爬路線。他花了一些時間仔細研究岩壁表面的結構,最終選定了一條可行路線:他將沿著一系列逐漸縮小的岩架攀上一道大岩縫的底部,隨後再順著這道岩縫向上爬,接下來就能去到那個激發起自己好奇心的金屬物體旁邊了。

  他走到岩壁跟前。

  他的肌肉還沒從先前那場打鬥中徹底平復下來,他感覺渾身充滿了幹勁。

  若能利用這些餘力來進行接下來的攀爬任務倒也不錯。

  伊森抬起手來,在第一層岩架上找到了一處適宜抓握的岩石邊緣,隨即用兩隻手握緊這塊岩石,將自己的身體提了上去。

  他屈伸身體的時候感到腹部的肌肉無比疼痛,然而擺在眼前的一個殘酷事實是:他每往上攀爬一下,都得動用自己的腹肌。

  不過內心強大的動力驅使著他強忍疼痛繼續上行。

  他向上攀爬了二十英呎左右,接著在岩壁上找到了一處可以站立的地方,於是他站在此地稍事休息,身體向後靠在了岩壁上。

  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攀岩了,通過最初那二十英呎的攀爬過程便足以看出他執行這項任務的效率極為低下。他攀爬時主要是依靠兩隻手臂的力量,而不是仰賴腿部的力量。此時他已經汗流浹背,身上的每一個傷口裡都流進了汗水。

  他小心翼翼地轉了個身,將兩隻手再度放在了岩壁上。這一段岩架處於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所以岩石摸上去冰冷如霜。先前他從地面望上來的時候,這第二段路程看起來似乎很好走——有許多立足點,另外還有好些適宜攀登的圓球狀岩石,可是此時的伊森站在離峽谷地面二十英呎的高度,再次抬頭看著上方那近乎垂直的岩壁,才發現其上的把手點並不多,而此處距離下一段岩架——他或許得在那裡好好地休息幾分鐘——至少有三十英呎。

  伊森閉上雙眼,深呼吸了幾下,試圖讓自己的脈搏頻率降到最低點。

  你能做到的。你必須得做到。

  伊森伸手在頭頂上方一英呎處握住了一塊迄今遇到過的最小的把手點,隨後登上了一道略微上傾的坡面,其上遍佈著大小不一的粗砂石,借助它們和他的靴底產生的摩擦力,他便能夠繼續往上攀登。

  伊森在這第二段岩架上攀爬時,內心的恐懼感增強了好幾個量級,一個念頭不斷地縈繞在他的腦海中:攀爬在如此高的岩壁上,一個小小的失誤便足以令他跌下去摔斷腿骨或背脊骨,甚至當場斃命。不過,伊森迅速將這個念頭從自己腦子裡抹去了。

  隨著他繼續往上攀爬,手可以抓握或腳可以踩踏的岩石都漸漸變得越來越小。

  每次他尋找上方新的把手點時,都會再三測試自己抓握的那塊岩石是否足夠牢固,待確認無誤之後才會繼續攀爬。他的腿部肌肉不時會出現緊繃感——這是肌肉抽搐的先兆,要是他真的在這樣的岩壁上遭遇腿部肌肉抽搐的話,就鐵定完蛋了。

  他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攀爬著,充分利用自己所能抓握到的每一個把手點。同時,看到自己跟峽谷地面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他也從中得到了些許安慰。他在心裡默默地思索著,如果自己真的不慎從目前所處的高度跌落進了峽谷裡,那麼當場斃命是最好的結果。因為要是他果真在這荒郊野外之地摔斷了腿骨或背脊骨卻沒有當場死去,那麼他將在漫長的痛苦折磨中漸漸死去,與前者相較這當然是更糟的結局。

  然而隨著他爬得越來越高,恐懼感便越來越緊地攫住了他的內心。伊森努力地抑制住了想要低頭向下看的衝動,可是他卻無法抵擋另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望——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已經與地面拉開多大的距離了。

  他的右手終於觸到了第三層岩架。

  他將左膝頂在岩壁上,奮力向上提拉著自己的身體。

  當他意識到目前還找不到明顯適合左手抓握的地方時,他的兩隻腳都已經離開了原來的立足點,卻暫時還沒能找到新的立足點。

  於是他就這樣被懸垂在半空中,左膝抵靠在岩壁上,重力則緩緩地拖著他滑向下方那可怕的空無之地。

  他絶望地呼出了一口氣,兩隻手都緊緊地抓握著岩壁,而此刻他的左手只是抓住了跟自己胸部齊平的一塊岩石的褶皺。

  就這麼僵持了一會兒之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足夠多的力氣來抗衡重力的作用,並堅持著將自己拉上第三層岩架。這時他的手指甲的尖端已經漸漸被岩石刮擦掉了,指關節也因過度用力而有些發白。

  令他向後倒去的動能漸漸消減了,他用指尖拉著自己的身體向前朝岩壁靠去,最後他的額頭觸到了岩壁。

  他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擺動右腿,總算找到了一處可以踩踏的地方,隨後左腳也找到了一個立足點。

  可是這層岩架極為狹窄,只有先前那層的一半寬,他的兩隻腳勉強站立得住,幾乎沒有活動空間。

  他可不能忍受在這裡繼續多待一分鐘了。

  一道可以通往上面那塊金屬板的岩縫就在伊森的頭頂上方,那道縫隙的寬度看起來足以讓他的身體鑽入其中,可他首先得設法攀到岩縫那裡才行。此時的他,根本就沒有力氣去進行這番嘗試。

  目前他與死神僅有一線之隔,他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都在不住地顫抖。

  就在這時,一聲突如其來的尖叫令他暫時忘卻了自己內心的恐懼。

  他低頭看著五十英呎之下的峽谷地面,困惑不已。

  先前他已經將那隻怪獸的頭骨敲成了碎塊。

  那它怎麼會……

  等等。

  它的屍體絲毫沒有動彈,那聲尖叫也不可能出自它的嘴巴。

  緊接著又傳來了一聲尖叫,音調比先前更低一些。聲音在峽谷裡的幾面岩壁之間迴蕩著,伊森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來時所經過的通電柵欄的方向。

  噢,天哪!

  五隻怪獸像一支分遣隊一樣在峽谷裡行進著,它們以快速而優雅的姿態在一塊塊大圓石上跳躍飛奔。

  伊森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子,背靠在岩壁上。

  分遣隊的領袖突然加速了,如同飛奔的獵狗一般從圓石區往前猛衝。當它來到先前被伊森殺死的怪獸身邊時驟然停下了腳步,隨即將臉低垂到地面,嗅著死去同胞的頭骨碎塊。

  其餘的怪獸漸漸靠攏過來,领頭的這只昂起頭,對著天空發出了一聲拖得很長的哀號,那聲音聽起來與狼的號叫聲頗為相似。

  幾秒鐘後,另外四隻怪獸也紛紛仰天哀號起來。伊森一動不動地站在岩架上凝神聆聽著,感覺越來越冷。他身上的汗水漸漸揮發,帶走了皮膚表面的熱量,而怪獸的血則在他的臉上凝結起來,看上去就像一道道可怖的疤痕。

  他思忖著自己所見到的和所聽到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卻找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人生經驗,甚至超出了他的想像。

  當陣陣號叫聲停止之後,這群怪獸開始用一種伊森聽過的最為奇怪的語言彼此交談著。

  聽上去像是一種可怕的鳥語聲——發音快速而且尖厲刺耳。

  伊森抓緊了手裡的岩石,抵禦著一陣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感。他身下的世界在他的眼裡已經有些傾斜了。

  那五隻怪獸都俯下身來,在死去同胞附近的地面上嗅聞著——它們弓著腰,將頭伸進了一道道的岩石縫隙裡。

  伊森就站在那群怪獸上方的岩架上,他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一個令自己恐慌不已的想法——就算它們離開此地,他也不可能往下攀爬回去了。他要逃離這個奇怪世界的路徑只有一條,那就是繼續往上攀爬。

  突然,其中一隻怪獸發出了一聲高亢而富有穿透力的叫喊。

  其餘怪獸紛紛聚攏在它四周,它們彼此嘰嘰喳喳地交談了好一陣。隨後,那只個頭最大的怪獸——它的體形是先前襲擊伊森的那隻怪獸的兩倍大小——突然衝出了隊伍,它的鼻子依然貼近地面。

  當它來到峭壁底部時,伊森才終於明白了過來。

  原來它們是在尋找我的蹤跡。

  那隻怪獸將鼻子湊到岩壁上,隨即將兩條前腿抬了起來。

  它緩緩地後退了幾步。

  然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盯著伊森的方向。

  他們嗅到了我留下的氣味。

  整個峽谷再度陷入到一片寂靜當中。

  五雙乳白色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伊森所在的岩架。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著,就像有一個人在鋪著軟墊的房間裡「嘭嘭」跳動的聲音。

  一個想法以無限循環的方式在他的腦海裡不斷湧現著……

  他們會攀爬嗎?

  他的問題很快就得到了回應,那只最先發現伊森蹤跡的大塊頭怪獸用後腿往後倒著走了幾步,隨即從地面上一躍而起,猛地撲到了離地面五英呎高的岩壁上。

  它的爪尖掘進了岩壁上的狹小縫隙,牢牢地貼合在岩壁上,就像用了魔術貼的效果一般。

  它沿著懸崖壁往上看,伊森的位置便暴露無遺,其餘幾隻怪獸也紛紛躍上了岩壁。

  伊森抬頭看了看上面的岩縫,隨後用目光搜索著身體上方的岩壁是否有可以抓握的地方,最後他找到了一個自己勉強夠得著的把手點。

  在他下方,怪獸的爪子扒拉岩壁的聲音越來越靠近。他向上輕輕一跳,用手掌握住了岩壁上一簇尖利的深色結晶體。

  他抬起另一隻手,將其放在上方岩縫裡面的水平表面上,隨即將自己的身體提拉著進到了那道斜縫的內部。

  岩縫的寬度還不到三英呎,要容納伊森的身體著實顯得有些擁擠。他費力地將整個身體都塞進了岩縫裡面,然後轉過身,微微地探頭向下張望著,在這期間他得利用腳上靴子和岩縫水平面所產生的摩擦力來維持身體的平衡。

  那只體型最大的怪獸已經抵達了第二層岩架,它看起來無所畏懼而且不知疲倦,正快速地在岩壁上攀爬著,動作比伊森靈巧多了。

  其餘四隻怪獸則緊緊地跟在它身後。

  伊森又將注意力轉向了自己身體上方的情形,這裡是一道三面都被岩石圍起來的斜縫,沒有太多可以供手抓握的地方,不過他認為自己應該可以利用手掌、腳掌與岩壁的摩擦力,以類似於在煙囪內部攀爬的方式爬上去。

  隨即他開始行動起來,置身於岩壁的包裹之中,讓他擁有了極大安全感,即便這可能只是錯覺,也令人倍感安舒。

  每向上攀爬幾英呎,他都會透過兩腿之間的空隙看一看下面的情形。此時他的視線被周圍的岩石遮擋住了一部分,不過他仍然能看到在最前面的怪獸正沿著他先前攀爬過的岩壁,在第二層和第三層岩架之間輕鬆自如地移動著。

  當他在岩縫裡攀爬了二十英呎之後,離峽谷地面的距離已經有七十英呎了,這時他的兩條大腿開始覺得灼痛。

  他並不清楚自己還得爬多高才能抵達那塊金屬物體的位置,其實也正是那塊物體促使他做出了攀岩的決定。從另一方面來講,如果當那群怪獸出現的時候他仍然還待在下面的峽谷地面上,那麼此時他肯定早已被它們撕得粉碎了。所以,回顧剛才的經歷便能看出,那塊促使他鼓起勇氣攀岩的發光金屬物體其實拯救了——由於他目前還處於生死未卜的境地,所以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延長了——他的性命。

  领頭的怪獸已經來到了第三層岩架,它絲毫沒有停下來歇息片刻的意思,也沒有思索下一步應該做什麼,而是當機立斷地從狹窄的岩架上一躍而起。

  它用左臂前端的爪子抓握住了岩縫底部僅有一平方毫米大小的岩面,僅用這一隻手臂的力量便將自己的整個身體抬升了上來,隨即擠進了岩縫裡。

  伊森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怪獸用四隻爪子抓握著岩縫內壁一個個極為隱蔽的把手點和立足點,繼而以比伊森快兩倍的速度緊追急趕地爬了上來。

  伊森除了繼續往上攀爬之外,別無他法。

  他又向上爬了五英呎。

  接著是十英呎。

  那隻怪獸就在伊森下方二十五英呎遠的地方,在這麼近的位置,伊森能看到它那顆略帶粉色的大心臟在肚腹中跳動的樣子。隔著它的皮膚看它的心臟,就如同是在看一層厚厚磨砂玻璃背後的情景一般。

  伊森又向上攀爬了十英呎,抬頭看去,這道岩縫頂部的外面好像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平滑垂直的岩壁。

  在靠近岩縫頂部的內壁上有好些適合抓握的岩石,伊森意識到如果自己繼續以手掌和腳掌並用的爬煙囪方式攀爬的話,那麼在他成功爬出岩縫之前就會被那隻怪獸追趕上。

  於是,在距離頂部還差十英呎的時候,他轉而用兩手交替抓握著岩縫內壁突出的岩塊,以更快的速度攀爬起來。

  就在他非常接近岩縫頂端的時候,手裡抓握著的一塊岩石突然鬆動了,他險些因此而失去了平衡。

  還好他在向下墜落前的一瞬間趕緊抓握住了另一塊牢固的岩石。

  他能感覺到有風正從岩縫頂部的開口吹了進來。

  還瞥見正上方有一個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的物體。

  他愣了片刻。

  隨即低頭看了看下面。

  他差點兒白白喪失了拯救自己的機會。

  领頭的怪獸就在自己身下十五英呎遠的地方,另外還有兩隻怪獸也鑽進了這道岩縫,緊緊跟隨在頭兒身後。伊森把手放下去,觸到了那塊剛才險些要了他的命的鬆動岩石。

  他將那塊岩石從岩壁裡拉了出來,舉過自己的頭頂。

  這塊岩石的體積比他先前所想像的還更大些,是一塊重量約為兩磅的花崗岩。

  他用兩隻腳掌抵住了身體兩側的岩壁,然後對準身下那只大塊頭怪獸,將手中的岩塊扔了下去。

  石頭正好擊中了怪獸的頭頂,它失去了平衡,趕緊伸出爪子來尋找新的把手點。

  可是卻失敗了。

  它順著岩縫往下跌落。

  幾隻爪子在岩縫內壁不斷地扒拉著。

  由於墜落的速度很快,所以它的爪子根本沒法抓牢岩壁。

  它在急速下墜的途中又撞上了緊隨其後的另一隻怪獸,兩隻怪獸合成一體往下墜落,繼而撞上了第三隻怪獸。三隻怪獸尖叫著,一齊從岩縫底部掉落出去,在第三層岩架上反彈了一下,隨即以更快的速度往下墜落,最後跌落在了峽谷地面的岩石上。它們的頭骨摔得粉碎,身體扭曲糾纏在一起。

  伊森從岩縫頂部的開口探出頭去,眯縫著眼看著那個就在自己頭頂上方不過幾英呎遠的一個亮閃閃的物體。

  現在他至少位於離峽谷底部一百英呎的高度,略微有些頭暈,胃部也開始痙攣起來。在他目前所處的位置,他能看到自己對面的岩壁向上延伸五六百英呎之後便是一片如刮鬍刀一般平滑的山脊,這片山脊一看就是無法攀登的。

  要是他自己這一面的岩壁也是同樣的情形,那麼他還不如就此跳下懸崖,了卻此生,因為他連繼續向上攀爬一百英呎的勇氣都沒有了,更別說五百英呎。

  這時,仍然停留在岩縫內壁的兩隻怪獸發出了一些動靜,伊森的注意力從絶望情緒中抽離了出來。這兩隻怪獸並沒有跟在前面三隻的身後向上攀爬岩壁,而是併排著繞行爬動著,從而避開了先前的災禍。此時它們的爬行速度減慢了不少,可是仍然還活著,與伊森的距離只剩下三十英呎。

  他抬起右手,抓握住了那塊反光金屬物體下面的一塊岩脊,隨即用兩隻手肘支撐在他先前看到的那塊最寬的岩架上,把自己的身體向上提拉起來。在他正前方有一個從岩石上突出來幾英吋的鋼製正方形通風孔,邊長大約有二十四英吋,通風孔的背後有幾條正沿著反時針方向快速旋轉的風扇葉片。

  爪子扒拉岩壁的聲響又從下面傳了上來。

  伊森伸出兩隻手握住了通風孔的兩側,使勁拉了拉。

  它卻紋絲不動——它是被銲接在通風管道上的。

  他站起身來,用手在岩壁表面摸索著,最後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塊巨大的重約二十磅的楔形花崗岩。

  他把這塊岩石舉了起來,然後握著它朝通風孔上方與管道相連的部位狠狠地砸了下去。

  通風孔碎裂了一小塊,左上角略微有些鬆動。

  那兩隻怪獸已經來到了伊森下方十英呎的位置,距離近得足以讓他嗅到它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在上一場殺戮中所沾染的獵物血肉的腐臭味,這種氣味彷彿成了它們的血腥香水。

  他再度舉起了手中的岩石,這一次用力地砸向了通風孔的右下角。

  伴隨著「啪」的一聲,通風孔徹底從岩壁上脫離,落在岩架上又反彈起來,結果差點兒擊中了其中一隻正在移動的怪獸。

  在伊森和那條黑乎乎的通風管道之間就只隔著幾條扇葉,它們在進風口快速轉動著。

  他將手中的岩石塞進扇葉裡,使得它們停止了轉動。

  伊森揮拳對準扇葉重重地擊打了三下,它們便從進風口脫落下來,掉進了管道裡。伊森將手伸進管道裡取出扇葉,隨手將它們扔在了岩架上。

  他又拾起那塊岩石,高高地舉過頭頂,然後對準一隻離自己最近的怪獸扔了下去,此時那隻怪獸的爪子已經觸到了岩架邊緣,馬上就要爬上來了。

  它尖叫著從岩縫裡墜落下去。

  它的同伴眼睜睜地看著它墜落到峽谷地面上,一命嗚呼,隨即回頭惡狠狠地看著伊森。

  伊森笑著說:「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怪獸打量著伊森,微微歪著頭,看起來就像是它能理解或者起碼想要理解伊森所說的話。它將身體緊緊地貼在岩架下面的岩壁上,而伊森就在離它很近的地方等著它從岩縫裡鑽出來,它似乎有所覺,所以紋絲不動。

  伊森轉過身去,在懸崖壁上四處摸索著,想要再找到一塊鬆動的岩石,可是卻一無所獲。

  當他回頭看的時候,那隻怪獸仍然還貼在岩壁上一動不動。

  看來它一時半會兒不打算出來了。

  伊森心裡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繼續向上攀爬,等再次找到一塊大小合適的岩石之後再來對付它。

  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那樣的話,到時候我還得爬下來再次回到這層岩架。

  伊森蹲下身子,解開了左腳靴子的鞋帶。他先把這只靴子脫下來,隨即又脫下了右腳上的靴子。

  他舉起一隻靴子——這靴子的重量遠不及先前那塊岩石,不過或許也能派上用場。他握著靴子的鞋跟,一面低頭看著那隻怪獸乳白色的眼睛,一面以一種極其誇張的動作揚起了手臂。

  「你應該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不是嗎?」

  伊森將手臂向下一揮,做了一個要將靴子扔下去的假動作。

  可它並沒有如伊森所期待的那樣因懼怕退縮,並從岩壁上掉落下去。它只是更緊地貼在了岩壁上。

  接下來的這一次伊森就沒有再做假動作了,他將手中的靴子狠狠地擲了下去。靴子落在怪獸頭頂,之後又彈了起來,隨即便快速地墜落進了峽谷裡。

  伊森舉起了第二隻靴子,對準目標擲了下去。

  這一次靴子正好擊中了怪獸的臉部。

  靴子反彈之後又滾走了,怪獸仍然緊貼著岩壁,抬眼看著伊森,嘴裡發出「嘶嘶」的叫聲。

  它的臉上殺氣畢露。

  「你以為你能永遠堅持下去啊?」伊森問道,「你一定累了吧。」他把手伸過去,假意要拉它上來。「讓我來幫你吧。你只需信任我就好了。」它注視著伊森,表情令人極為緊張不安。伊森覺出它似乎能明白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可它到底能理解到何種程度呢?

  伊森在岩架上坐了下來。

  「我會一直守在這裡的。」他說,「直到你掉下去為止。」

  他看到它的心臟正在胸腔裡跳動著。

  他還看到它不時眨動著眼睛。

  「你可真是個醜八怪。」伊森輕聲笑著,「抱歉,我實在忍不住這樣說。我感覺自己正在拍一部科幻電影。說真的,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十五分鐘過去了。

  現在已經快要接近傍晚了。

  太陽漸漸西沉,峽谷的地面已經陷入到一片黑暗當中。

  岩架上的氣溫也越來越低了。

  幾團烏雲在伊森頭頂聚集了片刻,隨後很快又飄散開來,天空再度恢復了湛藍。

  怪獸左臂前端的五根爪子開始略微顫抖起來,與岩壁相摩擦,發出了持續的細微聲響,與此同時它眼裡的神色也有些改變。它的眼神依然飽含著憤怒,不過又增添了一種新的情緒元素——是恐懼嗎?

  它轉動了一下頭部,觀察著四周處於自己可觸及範圍內的岩壁。

  伊森也做過同樣的觀察,並且也得出了想必跟它一致的結論。

  「沒錯,來這裡吧,夥計。來我這裡的岩架上,這是你唯一的選擇了。」

  它的右腿略微震顫了一下,就在伊森張開嘴正要建議它將爪子從岩壁上鬆開的時候,它卻突然踩在岩壁的立足點上一躍而起,身體向上抬升了三英呎高。與此同時,它將右臂的爪子朝伊森揮舞了過來。

  它這一擊本來可能會劃傷伊森的臉,不過還好伊森猛地一俯身躲開了。怪獸的爪子從他頭頂一擦而過,隨即他迅速站起身來,準備好一腳將這隻怪獸踢下懸崖。

  可是他根本就沒必要這樣做。

  它處在目前這種極度虛弱的狀態下,根本沒有可能爬上岩架——它不過是將僅存的最後一點力氣用來對伊森發動最後一擊,以求將伊森拖下去跟自己同歸於盡罷了。

  顯然它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因為當它下墜的時候絲毫沒有發出任何喊叫聲,手臂和腿腳也沒有絲毫的掙扎。

  它只是抬眼望著伊森,任由自己朝著那沒有陽光的峽谷地面迅速墜落。它的身體一動不動,彷彿正處於高台跳水的某個步驟當中。

  它完全地——或許說是心平氣和地——順服於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