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煙雨風雲

  他自幼聽六位師父講述當年與丘處機爭勝的情景,眾師雖未言明此事前因後果,但當日醉仙樓頭銅缸賽酒比武諸般豪事,朱聰、韓寶駒、韓小瑩等都是津津樂道。南來後他得悉自己的身世,更知這酒樓與自己一生有莫大關連,是以一進城門,即問醉仙樓所在。

  那酒樓是在南湖之畔,郭靖來到樓前,抬頭一望,依稀是韓小瑩口中所說的模樣。這酒樓在自己腦中已深深印了十多年,這時才親眼目睹,但見飛簷華棟,果然好一座酒樓。店中直立著一塊大木牌,寫著「太白遺風」四字,樓頭蘇東坡所題的「醉仙樓」三個金字,擦洗得黃澄澄地閃閃生光。郭靖心跳加劇,三腳兩步搶上樓去。一個酒保迎上來道:「客官請在樓下用酒,今日樓上有人包下了。」郭靖正待答話,忽聽有人叫道:「靖兒,你來了!」郭靖一抬頭,只見一位道長箕踞而飲,正是長春子丘處機。

  郭靖搶上前去,拜在地上,只叫了一句:「丘道長!」聲音已有些哽咽。丘處機伸手扶起,說道:「你六位師父都到了麼?我已給他們定下了酒席。」說著右手一擺。郭靖見酒樓上開了九桌檯面,除丘處機一桌佈滿了杯筷之外,其餘八桌上每一桌都只放著一雙筷子、一隻酒杯。丘處機道:「十八年前,我在這酒樓上和你七位師父初會,他們的陣仗就這麼安排。這一桌素席是焦木大師的,只可惜他老人家與你五師父兩位,今日不能重聚了。」言下甚有憮然之意。

  郭靖轉過頭去,不敢向他直視。丘處機並未知覺,又道:「當日我們賭酒的銅缸,今兒我又去廟裏端來了,待會等你師父們到來,咱們再好好喝上一缸。」郭靖一轉頭,只見屏風旁果然放著一口大銅缸,這時再也忍耐不住,眼淚不禁奪眶而出。丘處機道:「江南七怪果真是響噹噹的人物!想當初只憑丘處機幾句言語,七怪就間關萬里,在大漠中苦耗十餘年,將你撫養成人。」

  這口銅缸因年深日久,缸外都起了黑黝黝的銅綠,但缸內卻已被他洗擦乾淨,盛滿了佳釀,酒香陣陣送來。郭靖向那銅缸獃望半晌,再瞧著那八桌空席,心想:「除了大師父之外,再也沒人能來享用酒席了,只要我能眼見七位恩師再好端端的在這裏喝酒談笑,盡一日之歡,就是我立刻死了,也是甘願。」

  只聽丘處機又道:「當初兩家約定,今年三月廿四,你與楊康在這兒比武決勝。我欽服你七位師父雲天高義,一起始就盼你能得勝,好教江南七怪名揚天下,加之我東西飄遊,只顧鋤釬殺賊,實是不曾在楊康身上化多少心血,沒讓他武功學好,那也罷了,最不該未能將他陶冶教誨,成為一條光明磊落的好漢子,實是愧對你的楊鐵心楊叔父了。現下想來,好生後悔。」

  郭靖待要述說楊康行止不端,已在湘西身故之事,但說來話長,一時不知從何講起。丘處機又道:「人生當世,文才武功都是末節,最要緊的是忠義二字。就算那楊康武藝勝你百倍,論到人品,醉仙樓的比武還是你師父們勝了。嘿嘿,我丘處機是輸得心服口服啊。」說著哈哈大笑,突見郭靖淚如雨下,奇道:「咦,幹麼這生傷心?」

  郭靖搶上一步,拜伏在地,哭道:「我……我……我五位恩師都已不在人世了。」丘處機大吃一驚,喝問:「什麼?」郭靖哭道:「除了大師父,其餘五位都……都不在了。」

  這兩句話把丘處機聽得如焦雷轟頂,半晌做聲不得。他只道指顧之間,就可與舊友重逢,那知驀地裏禍生不測。他是個至性至情之人,與江南七怪雖然聚會之時甚暫,但十八年來肝膽相照,早已把他們當作生死之交,這時驚聞惡耗,心中傷痛之極,大踏步走到欄干之旁,望著茫茫湖水,仰天長嘯,七怪的身形面貌,一個個在腦海中一晃而過。他轉身捧起銅缸,高聲叫道:「故人已逝,要你這勞什子作甚?」雙臂運勁,猛力往外摔去。那銅缸轉得呼呼風響,撲通一聲,水花高濺,跌入了湖中。

  他一回頭緊緊抓住郭靖手臂,問道:「怎麼死的?快說!」郭靖正要答話,突然眼角處瞥見一人悄沒聲的從樓頭上來,一身青衣,神情瀟灑,正是桃花島主黃藥師。

  郭靖眼睛一花,還道看錯了人,凝神定睛,卻不是黃藥師是誰?黃藥師見他在此,也是一怔,突覺勁風撲面,郭靖一招「亢龍有悔」,隔桌衝擊而來。這一掌他當真是使盡了平生之力,聲勢猛惡驚人,黃藥師身子微側,左手推出,將他掌勢卸在一旁,只聽得喀喇一響,郭靖收勢不住,連人帶掌,穿過板壁,向樓下直墮下去。也是醉仙樓合當遭劫,他這一摔正好跌在碗盞架上,乒乓乒乓一陣響聲過去,碗兒、碟兒、盤兒、杯兒不知打碎了幾千百隻。

  這日午間,酒樓的老掌櫃聽得丘處機吩咐如此開席,又見他托了大銅缸上樓,想起十八年前之事,心中早就惴惴不安,這時只聽得一片磁器亂響,不由得連珠價的叫苦,顛三倒四的念道:「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玉皇大帝,城隍老爺……」

  郭靖只怕碗碟碎片傷了自己,不敢用手去按,腰背用勁,一躍而起,立時又搶上樓來。只見灰影閃動,接著青影一晃,丘處機與黃藥師先後從窗口躍向樓下。郭靖心想:「這老賊武功在我之上,空手須傷他不得。」從身上拔出三般武器,口中橫咬丘處機所贈的短劍,右手執著成吉思汗所賜的金刀,左手挺起父親遺下的短戟,心道:「拼著挨那老賊一拳一腳,好歹也要在他身上刺兩個透明窟窿。」奔到窗口,向外一躍。

  這時行人熙熙攘攘,正熱鬧間,聽見酒樓上有人跳下,都擁來觀看,突見窗口又有一人凌空躍下,手上兵刃白光閃閃,發一聲喊,互相推擠,早跌倒了數人。郭靖在人叢中望不見黃丘二人,忙取下口中短劍,向身旁一個老者問道:「樓上跳下來的兩人那裏去了?」那老者大吃一驚,只叫:「好漢饒命,不關老漢的事。」郭靖連問數聲,只把那老漢嚇得大叫「救命」。原來郭靖久居蒙古,說話都是北音,此時情急之下,口音更粗,那老漢一個字都沒聽懂。郭靖左臂輕輕將他推開,闖出人叢,丘黃二人卻已影蹤不見。他重又奔上酒樓,四下瞭望,但見一葉扁舟,載著丘黃二人,正在向湖心土洲上的煙雨樓划去。黃藥師坐在船艙,丘處機則坐在船尾盪槳。

  郭靖見此情景,不由得一怔,心道:「二人必是到煙雨樓去拼個你死我活,丘道長縱然神勇,那能敵此老賊?」當下急奔下樓,搶了一艘小船,舉槳隨後跟去。

  眼見大仇在前,再也難以寧定,豈知水上之事,實是性急不得,一時用力大了,拍的一聲,木槳齊柄折斷。郭靖又急又怒,搶起一塊船板,當槳來划,這時想快反慢,離丘黃二人的船愈來愈遠。好容易將船撥弄到岸邊,二人早已不見。郭靖自言自語:「得沉住了氣,莫大仇未報,先送了性命。」深深吐納三下。凝神側耳,果聽得樓後隱隱有金刃劈風之聲,夾著一陣陣吆喝呼應,卻是不止丘黃二人。

  郭靖四下一看,摸清了週遭情勢,躡足走進煙雨樓去。樓下並無人影,他隨即奔上樓梯,只見窗口一人憑欄而觀,口中尚在嚼物,嗒嗒有聲,正是洪七公。郭靖搶上去叫聲:「師父!」洪七公臉色鄭重,向窗下一指,舉起手中半隻熟羊腿來咬了一口。郭靖奔到窗邊,只見樓後空地上劍光耀眼,八九個人正把黃藥師圍在垓心。他一眼之下見敵寡己眾,心上稍稍一寬,但到第二眼看清了接戰眾人面目,卻又不覺一驚。

  只見大師父柯鎮惡揮動鐵杖,與一個青年道士靠背而立,心道:「怎麼大師父也在此處?」再定睛一看,那青年道士原來是丘處機的弟子尹志平,他手挺長劍,護定柯鎮惡的後心,卻不向黃藥師進攻,此外尚有六個道人,那就是馬鈺、丘處機等全真六子了。

  郭靖看了片刻,已瞧出全真派仍是排了天罡北斗陣合戰,只是長真子譚處端已死,「天璇」之位就由柯鎮惡接充。想是他武功較遜,所以再由尹志平守護背後,好讓他心不旁鶩。全真六子各舞長劍,進退散合,圍著黃藥師打得極是激烈。那日牛家村惡鬥,全真七子中只有二人出劍,餘人俱是赤掌相搏,戰況已兇險萬狀,此時七柄長劍再加一根鐵杖,更是猛惡驚人。黃藥師卻仍是空手,在劍光縫中飄忽來去,似乎已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數十招中只是避讓劍鋒,竟未還過一拳一腳。郭靖心中暗喜:「任你神通廣大,今日也叫你難逃公道。」

  突然間黃藥師左足支地,右腿繞著身子橫掃三圈,逼得八人一齊退開三步。郭靖暗讚:「好掃葉腿法!」黃藥師回過頭來,向樓頭洪郭兩人揚了揚手,點頭招呼。郭靖見他一臉輕鬆自在,渾不是被迫得喘不過氣來的神氣,不禁起了疑竇,再看片刻,更生驚懼之心,只見黃藥師雙掌一拍,向長生子劉處玄頭頂猛擊下去,看來他已從守禦轉為攻擊。

  這雙掌劈下,劉處玄原是不該格擋,須由位當天權的丘處機和位當天璇的柯鎮惡從旁側擊解救,那知柯鎮惡目不見物,與常人接戰,自可以耳代目,遇著黃藥師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掌法,那裏還能制敵機先?丘處機劍光閃閃,直指黃藥師的右腋,柯鎮惡的鐵杖卻遲了一步。

  劉處玄只覺風聲颯然,敵人手掌已拍到頂門,大駭之下,急忙著地一滾。馬鈺與王處一在旁眼見險勢不容一髮,雙劍齊至。這時劉處玄雖已脫了危難,但天罡北斗之陣卻已散亂,黃藥師哈哈一笑,向孫不二一衝,突然倒退,背心向廣寧子郝大通撞去。郝大通那裏見過這種怪招,稍一遲疑,待要挺劍刺他脊梁,黃藥師早已闖出了圈子,在兩丈外站定。

  洪七公笑道:「黃老邪這一手幹得帥啊!」郭靖叫道:「我去!」回身向樓梯奔去。洪七公道:「不忙,不忙!你岳丈初時老不還手,我很為你大師父擔心,現在瞧來他並無傷人之意。」郭靖回到窗邊,道:「怎見得?」洪七公道:「若是他有心取人性命,適才那瘦皮猴道士那裏還有命在?老道們不是對手,不是對手。」他咬了一口羊腿,又道:「你岳父與丘處機未來之時,我見那幾個老道和你大師父在那邊排陣,好像還等一人來助你師父,三人合守天璇,不知怎地那人始終不來,現下只有兩人,擋不住你岳丈的殺手。」郭靖恨恨的道:「他不是我岳丈。」

  洪七公奇道:「咦,怎麼又不是岳丈了?」郭靖咬牙切齒的道:「他,他,哼!」洪七公道:「蓉兒怎麼啦?你們小兩口吵架了,是不是?」郭靖道:「不關蓉兒的事。這老賊,他,他害死了我五位師父,我與他仇深似海。」洪七公嚇了一跳,忙問:「這話當真?」

  這句話郭靖卻沒聽見,他全神貫注的瞧著樓下的惡鬥。這時情勢已變,黃藥師使出劈空掌法,只聽得呼呼風響,對手八人攻不近身去。若論馬鈺、丘處機、王處一等人功力,黃藥師原不能單憑一對肉掌,將他們擋在丈許之外,但那天罡北斗陣是齊進齊退之勢,孫不二、柯鎮惡、尹志平三人武功較弱,只要有一人被逼退了,餘人只得跟著後卻。只見進兩步退三步,進三步退四步,眾人愈離愈遠,只是北斗之勢仍是絲毫不亂。

  到這時全真派的長劍早已及不著黃藥師身上,他卻可以俟隙而攻。再拆數招,洪七公道:「嗯,原來如此。」郭靖忙問:「怎麼?」洪七公道:「黃老邪故意引逗他們展開陣法,要盡得天罡北斗陣的精奧,是以遲遲不下殺手。十招之內,他就要縮小圈子了。」

  洪七公武功雖失,看法卻是奇準,果然黃藥師劈出去的掌力一招弱似一招,全真諸子逐漸合圍,不到一盞茶功夫,眾人似已擠成一團。眼見劉處玄、丘處機、王處一、郝大通四人刺出去的劍鋒都要在黃藥師身上交叉而過,不知怎的,他身子一側,竟從劍網中漏了出去。若非四子變招奇速,竟要相互在對方身上刺個透明窟窿。

  在這小圈子中相鬥,招招間不容髮。郭靖心知黃藥師只要一熟識陣法,那就不會再跟眾人磨耗,破陣破弱,首當其衝的自然是大師父與尹志平兩人,此處離眾人太遠,危急時相救不及,眼見陣中險象環生,向洪七公道:「讓弟子下去。」也不等他答話,飛奔下樓。

  待得走近眾人,卻見戰局又變,黃藥師不住向馬鈺左側移動,越移越遠,似乎要向外逃遁。郭靖手執短劍,只待他轉身發足,立時猛撲而上。忽聽得王處一撮唇而嘯,他與郝大通、孫不二三人組成的斗柄從左轉了上去,仍將黃藥師圍在中間。黃藥師連移三次方位,不是王處一轉動斗柄,就是丘處機帶動斗魁,始終不讓他搶到馬鈺左側。到第四次上,郭靖猛然醒悟:「啊,是了,他要搶北極星位。」

  須知若是仰觀天文,北斗星座中「天樞」「天璇」兩星聯一直線,向北伸展,即遇北極星。此星永居正北,北斗七星每晚環之而轉。黃藥師此時已參透天罡北斗陣的祕奧,知道只要搶到北極星的方位,北斗陣散了便罷,倘若始終不散,他便要坐鎮中央,帶動陣法,那時以逸待勞,自是立於不敗之地。

  全真諸子見他窺破陣法的關鍵,各自暗暗心驚,若是譚處端尚在,七子渾如一體,決不容他搶他到北極星位。此時「天璇」位上換了柯鎮惡與尹志平二人,一來武功遠遜,二來陣法不熟,天罡北斗的威力登時減了三成。馬鈺等明知纏鬥下去必無好處,而且郭靖窺伺在旁,只要黃藥師當真遇到危難,他翁婿親情,豈有不救?但師叔與同門被殺之仇不能不報,所待之人又隨時可至,只要此人一到,「天璇」陡強,陣法之中就無弱處了。

  只聽黃藥師笑道:「不意重陽門下弟子,竟不知好歹至此!」斗然間欺到孫不二面前,刷刷刷連劈三掌。馬鈺與郝大通挺劍相救。黃藥師身子微側,避開二人劍鋒,刷刷刷,向孫不二又劈三掌。想那桃花島主掌法何等精妙,這六掌劈將下來,縱然王重陽復生,洪七公傷愈,也要避其鋒銳,那清淨散人孫不二如何抵擋得住?眼見掌來如風,只得連挽劍花,守住面門,好黃藥師,驀地裏雙腿連環,又向他連踢六腿。這「落英掌」與「掃葉腿」齊施,正是桃花島的「狂風絕技」,六招之下敵人若是不退,接著又是六招,招術愈來愈快,六六三十六招,任是英雄好漢,也教你避過了拳掌,躲不開踢腿。

  馬鈺等見他專對孫不二猛攻,團團圍上相援,在這緊迫之際,陣法最易錯亂。柯鎮惡目不見物,斗魁橫過時起步稍遲,黃藥師一聲長笑,已越過他的身後。但聽得一人在半空中大叫「啊喲」,飛向煙雨樓屋角,原來尹志平被他抓住背心,擲了上去。

  這一來陣法破綻更大,黃藥師那容對方修補,立時低頭向馬鈺疾衝,滿以為他必定避讓,那知馬鈺劍守外勢,左手的劍訣卻直取敵人眉心,出手沉穩深厚之極。黃藥師側身避過,讚了聲:「好,不愧全真首徒。」猛地裏回身一腳,把郝大通踢了個筋斗,俯身搶起長劍,當胸直刺下去。劉處玄大驚,揮劍來格。黃藥師哈哈一笑,手腕震處,拍的一聲,雙劍齊斷,但見青影閃動,桃花島主疾趨北極星位。此時陣法已亂,無人能阻。諸子不住價叫苦,眼見他要恃主驅奴,全真派潰於今日。

  馬鈺一聲長嘆,正要棄劍認輸,任憑敵人處置,忽見青影一閃,黃藥師反奔而回,北極星位上多了一人,原來卻是郭靖。諸子中只有丘處機大喜過望,他在醉仙樓上曾見郭靖與黃藥師拚命。馬鈺與王處一識得郭靖,知他心地純厚,縱然相助岳丈,也決不致向師父柯鎮惡反噬。餘人卻更是心驚,但想郭靖這一佔住北極星位,他翁婿二人聯手,全真派實是再無死所了。正驚疑間,卻見郭靖左掌右劍,已與黃藥師鬥在一起。

  黃藥師破亂了陣法,滿擬能將全真派打得服輸叫饒,那知北極星位上突然出現了一人。他全神對付全真諸子,並未轉身去看此人面目,反手施展劈空掌手段,當胸就是一掌。那人伸左掌卸開來勢,身子卻穩穩不動。黃藥師大吃一驚,心想:「世上能憑一人之力擋得住我一掌的,實是寥寥可數,此人是誰?」一回首,只見正是郭靖。

  此時黃藥師前後受敵,若不能驅開郭靖,天罡北斗陣從後包抄上來,實是危險萬分。他向郭靖連劈三掌,一掌猛似一掌,但每一掌都被運勁化開。第四掌他虛實並用,料著郭靖要乘隙還手,那知郭靖仍是只守不攻,短劍豎擋胸口,左掌在自己下腹穩穩掠過,叫他雖是一招雙攻,但雙攻都失了標的。黃藥師一驚更甚:「看來傻小子也窺破了陣法的祕奧,怎麼守著北極星位竟不移動半步?是了,他必是受全真諸子之囑,在這裏合力對我。」

  這一猜卻只猜對了一半。郭靖確是通悉了天罡北斗陣的精要,但那是自九陰真經中習得,並非全真諸子所授。他面對殺師大仇,卻沉住了氣堅守方位,雙足猶似用鐵釘在地下牢牢釘住,任憑黃藥師故意露出多大的破綻誘敵,他只是視而不見。黃藥師暗暗叫苦,心道:「傻小子不識進退!哼,拼著給蓉兒責怪,今日非傷你不能脫身。」

  他左掌劃了個圈子,待劃到胸前七寸之處,右掌在左掌上一搭,借著左掌這一劃之勁,力道大了一倍,正要向郭靖面門拍去,心念一動:「若是他仍舊獃獃的不肯讓開,這一掌勢必將他打成重傷。真要有什麼三長兩短,蓉兒這一生永遠要跟我過不去了。」郭靖見他借勁出掌,眼看這一下來勢非同小可,咬一咬牙,出一招「見龍在田」,要以降龍十八掌的功夫與他硬拼。他明知自己武功遠遠不及對方,硬碰硬的對掌有損無益,但這一招若不強接,自己閃身避開,他必佔住北極星位,那時再要除他可就千難萬難了。

  這一招出去,實是捏著一把汗,那知黃藥師掌出尺許,突然收回,叫道:「傻小子,快讓開,你為什麼跟我過不去?」郭靖弓背挺劍,凝神相望,防他有什麼詭計,卻不答話。這時全真諸子已整理了陣勢,遠遠的圍在黃藥師身後,俟機而上。黃藥師又問:「蓉兒呢?他在那裏?」郭靖仍是不答,臉色陰沉,眼中噴出怒火。黃藥師見了他臉色,疑心大起,只怕女兒有甚不測,喝道:「你把她怎樣了?快說!」郭靖牙齒咬得更緊,持劍的手微微發抖。

  黃藥師凝目相視,郭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光,見他神色大異,心中更是驚疑,叫道:「你的手幹麼發抖?你為什麼不說話?」郭靖想起桃花島上諸位師父慘死的情狀,悲憤交迸,全身都不由自主的打顫。

  黃藥師見他始終不言不語,愈想愈怕,只道女兒與他因華箏公主之事起了爭鬧,被他害死,雙足一點,和身直撲過去。他這一縱身,丘處機長劍揮動,天罡北斗陣同時發難,王處一、郝大通兩人一劍一掌,左右攻上。郭靖掌卸來勢,短劍如電而出,還擊一招。黃藥師卻不閃避,反手逕拿他手腕奪劍。這一拿雖然狠辣無比,但王處一長劍已抵後心,教他不得不挺腰躲過,就此一讓,奪劍的一手差了四寸,郭靖已乘機迴劍剁刺。

  這一番惡鬥,比適才更是激烈數倍。須知全真諸子初時固欲殺黃藥師而甘心,好為周伯通與譚處端報仇,黃藥師卻明知其中生了誤會。只是他生性傲慢,又自恃長輩身份,不屑先行多言解釋,滿擬先將他們打個落花流水,認敗服輸,再說明真相,重重的教訓他們一頓。是以動武之際,他手下處處留情。否則馬鈺、丘處機等縱然無礙,孫不二、尹志平那裏還有命在?那知郭靖突然出現,不但不出手助拳,反而捨死相拚,心想他如不是害死了黃蓉,何必如此懼怕自己。

  這時黃藥師再不容情,一意要抓住郭靖問個明白,若是當真如己所料,雖將他碎屍萬段,亦不足洩心中之憤。但此際郭靖佔了北極星位,尹志平雖在煙雨樓上尚未爬下,雙方優劣之勢已然倒轉。天罡北斗陣法滾滾推動,攻勢綿綿而上。黃藥師連搶數次,始終不能將郭靖逼開,心中焦躁起來,每當用強猛衝,全真諸子必及時救援,欲待回身下殺手先破陣法,郭靖卻又穩恃樞紐,居中策應。四五十招下來,黃藥師已被逼得難以施展,北斗陣越縮越小,合圍之勢已成,桃花島主縱然有通天徹地之能,亦已難脫厄運。

  鬥到分際,馬鈺長劍一指,叫道:「且住!」全真諸子各自收勢,牢牢守住方位。馬鈺說道:「黃島主,你是當代武學宗主,後輩小子,豈敢妄自得罪?今日我們恃著人多,佔了形勢,我周師叔、譚師弟的血債如何了斷,請你說一句吧!」黃藥師冷笑一聲,說道:「有什麼說的?爽爽快快的將黃老邪殺了。以成全真派之名,豈不美哉?看招!」身不動,臂不抬,右掌已向馬鈺面門劈去。

  馬鈺一驚閃身,但黃藥師這一掌發出前毫無先兆,發出後幻不可測,虛虛實實,原是落英掌法中的救命絕招,他精研十年,本擬二次華山論劍時用以爭勝奪魁,群毆之際使用不上,獨對獨的相鬥,丹陽子功力再深,如何能是對手?馬鈺不避倒也罷了,這向右一閃,剛好撞上他的後著,暗叫一聲:「不好!」待要伸手相格,敵掌已抵住胸口,只要他勁力一發,心肺全被震傷。全真諸子一齊大驚,劍掌齊上,但那裏還來得及?眼見馬鈺立時要命喪當場,那知黃藥師哈哈一笑,撤掌回臂,說道:「我如此破了陣法,諒你們輸了也不心服。黃老邪死則死耳,豈能讓天下英雄笑話?好道士,一齊上吧!」

  劉處玄「哼」了一聲,揮拳便上,王處一長劍緊跟遞出,天罡北斗陣又已發動。這時打的是第十七路陣法,王處一之後該由馬鈺攻上。

  但王處一疾刺一劍讓出空檔,馬鈺不向前攻,反而後躍兩步,叫道:「且慢!」眾人又各住手。馬鈺道:「黃島主,多承你手下容情。」黃藥師道:「好說,好說。」馬鈺道:「按理說,此時晚輩命已不在,先師遺下的這個陣法,已然被你破了,咱們若知好歹,該當垂手服輸,聽憑處置。只是師門深仇,不敢不報,了結此事之後,晚輩自當刎頸以謝島主。」黃藥師臉色慘然,揮手道:「多說無益,動手吧。世上恩仇之際,原本難明。」

  郭靖心想:「馬道長等與他動手,是為了要報師叔師弟之仇。其實周大哥好端端的活著,譚道長之死也與黃島主無涉。但若我出言解釋明白,全真諸子退出戰團,單憑大師父和我二人,那裏還是他的敵手?別說師仇報不成,連自己的性命也是難保。」轉念一想:「我若隱瞞此事,豈非成了卑鄙小人?眾位師父日常言道:頭可斷,義不可失。」於是朗聲說道:「馬道長,你們的周師叔並沒有死,譚道長是歐陽鋒害死的。」

  丘處機奇道:「你說什麼?」郭靖於是將那日自己在密室養傷,親眼見到裘千里造謠、歐陽鋒誣陷等情說了一遍。全真諸子聽得將信將疑,丘處機喝道:「你這話可真?」郭靖指著黃藥師道:「弟子恨不得生啖這老賊之肉,豈肯助他?只是實情如此,弟子不得不言。」黃藥師聽他居然替自己分辯,也是大出意料之外,說道:「你幹麼如此恨我?蓉兒呢?」柯鎮惡接口道:「你自己做的事難道還不明白?靖兒,咱們就算打不贏,也和這老賊拚了。」說著舉起鐵杖,著地橫掃。

  郭靖聽了師父之言,知他已原諒了自己,心中感到一陣喜慰,隨即眼淚流了下來,叫道:「大師父,二師父他們死得好慘!」黃藥師一伸手抓住柯鎮惡鐵杖的杖頭,問郭靖道:「你說什麼?朱聰、韓寶駒他們好好在我島上作客,怎會死了?」柯鎮惡用力一奪,那鐵杖紋絲不動。黃藥師又道:「你目無尊長,跟我胡說八道,動手動腳,是為了朱聰他們麼?」郭靖眼中如要出血,叫道:「你親手將我五位師父害了,還要假作不知?」提起短劍,當胸直刺。

  黃藥師將鐵杖一甩,噹的一聲,杖劍相交,火花四濺,那短劍鋒銳無倫,鐵杖上被砍了一條缺口。黃藥師又道:「是誰見來?」郭靖道:「五位師父是我親手埋葬,難道還冤了你不成了?」黃藥師冷笑道:「冤了又怎樣?黃老邪一生被人瞧錯了,殺幾個人難道還會賴帳?不錯,你師父通統是我殺的!」卻聽一個女子聲音叫道:「不,爹爹,不是你殺的,你千萬別攬在自己身上。」眾人轉頭一看,只見說這話的正是黃蓉。眾人全神酣鬥,竟未當心她何時到來。

  郭靖乍見黃蓉,呆了一呆,心中不知是喜是愁。黃藥師見女兒無恙,痛恨郭靖之心全消,哈哈大笑,說道:「好孩子,過來,讓爹疼你。」這幾日來黃蓉受盡了熬煎,到此時才聽到一句親切之言,飛奔過去,投入父親懷中,哭道:「爹,這傻小子冤枉你,他……他還欺侮我。」黃藥師摟著女兒笑道:「黃老邪獨來獨往,數十年前,無知世人早已把天下罪孽都推在你爹頭上,再加幾樁,又豈嫌多了?江南五怪是你梅師姊的大仇,當真是我親手殺了。」黃蓉急道:「不,不,不是你,我知道不是你。」黃藥師微微一笑,道:「傻小子這麼大膽,竟敢欺侮我的好孩子,你瞧爹收拾他。」

  一言甫畢,突然回手一掌,快似電閃,當真來無形、去無蹤。郭靖正自琢磨他父女倆的對答,突然拍的一聲,左頰熱辣辣的吃了一記耳光,待要伸手擋架,黃藥師的手掌早已回到了黃蓉頭上,輕輕撫摸她的秀髮。這一掌打得聲音甚響,勁力卻弱,郭靖撫著面頰,茫然失措,不知上前動手,還是怎地。

  柯鎮惡聽到郭靖被打之聲,只怕黃藥師已下毒手,急問:「靖兒,你怎麼?」郭靖道:「沒事。」柯鎮惡道:「別聽妖人妖女一搭一檔的假撇清,我雖沒有眼珠,但你四師父親口說道,目睹這老賊害死你二師父,逼死你七……」郭靖不等他說完,雙掌一錯,猛向黃藥師撲去。柯鎮惡鐵杖揮動,同時摟頭蓋到。黃藥師放下女兒,閃開郭靖手掌,搶步來奪鐵杖,這次柯鎮惡有了防備,卻沒被他奪著。剎時之間,一師一徒已與黃藥師鬥得難解難分。

  郭靖雖屢逢奇人,學得不少神妙武功,但與這位武學大宗師的桃花島主相較,究竟相去甚遠,縱有柯鎮惡相助,亦是無濟於事,只拆了二三十招,已被逼得難施手腳。丘處機心道:「全真派危急時他師徒出手相助,眼下二人落敗,我們豈可坐視?且不管周師叔生死如何,先打服了黃老邪再作分曉。」長劍一指,叫道:「柯大俠退回原陣!」此時尹志平已從煙雨樓上爬下,雖被摔得臉青鼻腫,卻無大傷,奔到柯鎮惡身後仗劍守護。天罡北斗陣綿綿發動,將黃藥師父女圍在垓心。

  黃藥師大是惱怒,心想:「先前誤會,攻我尚有話說,眼下這群雜毛仍是恃眾欺寡,黃老邪當真害怕殺人嗎?」身形一閃,直撲柯鎮惡左側。黃蓉見父親臉露殺氣,知他下手再不容情,心中一寒,卻見王處一、馬鈺已擋開父親掌勢,柯鎮惡的鐵杖卻惡狠狠的向自己肩頭壓下,口中還罵道:「十惡不赦的小賤人,鬼妖女!」黃蓉從來不肯吃半點小虧,聽他破口亂罵,怒從心起,叫道:「老匹夫,你有膽子再罵我一句?」

  江南七怪都是生在市井的屠沽豪傑,出口傷人有甚難處?柯鎮惡恨極了黃藥師父女,聽他如此說,什麼怨毒的話都罵了出來。黃蓉自幼獨居,那裏聽到過這些粗言穢語,饒是她聰明絕頂,柯鎮惡每罵一句。她都怔了一怔,方懂得言中之意,到後來越聽越不成話,越聽越是不解,啐了一口,說道:「虧你還做人家師父,也不怕說髒了嘴。」柯鎮惡罵道:「老子跟乾淨人說乾淨話,跟臭賤人說臭話!」

  黃蓉大怒,提起竹棒迎面直點。柯鎮惡還了一杖,一來他眼不見物,二來打狗棒法神妙絕倫,數招一過,鐵杖已被黃蓉用「引」字訣拖住,跟著竹棒揮舞,棒東杖東,棒西杖西,全然不得自由。柯鎮惡在北斗陣中位居「天璇」,他一受制,陣法登時呆滯。丘處機劍光閃閃,刺向黃蓉背後,本來這一招原可解了柯鎮惡之厄,那知黃蓉恃著身披寶甲,竟不理會,棒法一變,連打三招。丘處機長劍已指到她的背心,但心念一動:「丘某是何等樣人,豈能傷這小小女孩?」劍尖觸背,卻不前送。就這樣救援稍遲,黃蓉已搶到空隙,竹棒一送一收,借著伏魔杖法外崩之力,向左疾甩。柯鎮惡力道全用反了,鐵杖不由自主的脫出手掌,飛向半空,噗通一聲,跌入了南湖之中。

  王處一怕她乘勢直上,早已搶在柯鎮惡身前,挺劍擋住。他雖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打狗棒法,不禁大是驚疑。郭靖見師父受挫,叫道:「大師父,請你歇歇,我來替你。」一縱身離開北斗星位,搶到「天璇」。他此時武功猶勝全真諸子,兼之精通陣法奧妙,一加推動,陣勢威力大增。北斗陣本以「天權」為主,但他一入陣,樞紐移至「天璇」,陣法立時變幻。這奇勢本來不及正勢堅穩,但黃藥師一時之間參詳不出,雖有女兒相助,仍是難以抵擋,幸而全真諸子下手不重,只有郭靖一人性命相搏,勉強還可支撐。

  鬥到分際,郭靖愈逼愈近,他有諸子後援,黃藥師無法傷他,只得連使絕招,方避開了這連環急攻,黃蓉見郭靖平素和善溫厚的臉上,這時籠罩著一層殺氣,似乎突然換了另一人,變得從不相識,心中又驚又怕,擋在父親面前,向郭靖道:「你先殺了我吧!」郭靖怒目而視,叫道:「滾開!」黃蓉一呆,心想:「怎麼你也這樣對我說話?」郭靖搶上前去,伸臂將她推在一旁,縱身直撲黃藥師。

  忽聽身後一人哈哈大笑叫道:「藥兄不用發愁,做兄弟的助你來啦!」語聲鏗鏗然十分刺耳。眾人不敢就此迴身,將北斗陣轉到黃藥師身後,這才見湖邊高高矮矮的站了五六人,為首一人長手長腿,正是西毒歐陽鋒。全真諸子齊聲呼嘯。丘處機道:「靖兒,咱們先跟西毒算帳!」長劍一揮,全真六子都圍到了歐陽鋒身周。

  那知郭靖全神貫注在黃藥師身上,對丘處機這話恍似不聞。全真六子一抽身,他已撲到黃藥師身前,兩人以快打快,倏忽之間拆了五六招。雙方互擊不中,均各躍開,沉肩拔背,盤旋凝視,只聽郭靖大喊一聲,又攻了上去,數招一過,各自再度退後。

  此時全真六子已佈成陣勢,看柯鎮惡時,但見他赤手空拳,守在黃藥師身旁,側耳傾聽,雙掌張開,顯是要不顧自己安危,撲上去牢牢將他抱住,讓郭靖襲擊他的要害。丘處機向尹志平一招手,命他佔了「天璇」之位。馬鈺高聲吟道:「手握靈珠常奮筆,心開天籟不吹簫!」這是譚處端臨終之時所吟的詩句,諸子一聽,敵愾之心大起,劍光霍霍,掌影飄飄,齊向歐陽鋒攻去。

  歐陽鋒始終蹲在地下,右手中蛇杖倏伸倏縮,把全真派七人逼在一丈開外。他武功雖高,卻是生性持重異常,未操必勝之算,決不輕易出手。他在牛家村見過全真派天罡北斗陣的厲害,心中好生顧忌,先守緊門戶,以待敵方破綻,北斗陣一展開,前攻後擊,連綿而上。歐陽鋒遇招拆招,見勢破勢,片刻間已看出尹志平的「天璇」是陣法大弱點,心想此陣少了一環,實不足畏,一面使開蛇杖堅守要害,一面遊目四顧,觀看周遭情勢。

  但見郭靖與黃藥師貼身肉搏。黃蓉伸竹棒將柯鎮惡擋在兩人丈餘之外,連叫:「且慢動手,聽我一言。」但郭靖兀自不聽,一掌接著一掌的拍出。黃蓉見父親先尚手下容情,但被郭靖纏得急了,臉上怒色漸增,出手漸重,那一邊歐陽鋒口中發出閣閣之聲,將全真派七人逼得越遠,眼見局勢危急,只要他兩人之中任誰忍下殺手,必有人遭致傷亡,一抬頭見洪七公在煙雨樓憑欄觀戰,忙叫:「師父,師父,你來說一句話。」

  洪七公也早已瞧出情形不妙,苦於自己武功全失,無法出來獨力排難解紛,心中正自焦急,聽黃蓉叫喚,心想:「只要黃老邪對我還存幾分故人之情,此事尚有可為。」雙手在欄干上一按,從半空輕飄飄的落下地來,叫道:「各位住手,聽我一言。」

  九指神丐在江湖上有何等威名,眾人見他忽然現身,個個心中一凜,不由自主的住手罷鬥。歐陽鋒第一個暗暗叫苦,心道:「怎麼老叫化的武功回來了?」他不知洪七公聽郭靖口述九陰真經中梵文書寫的神功之後,這幾日來照經而行,自通奇經八脈。洪七公武功原已登峰造極,一知訣竅,如法修好,自是效驗如神,短短數日之中,已將八脈打通了一脈,輕身功夫已回復了五六成。若論拳勁掌力,搏擊廝鬥,自還不如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壯漢,但一縱一躍,即以歐陽鋒如此眼力,亦瞧不出他僅具虛勢,卻無實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