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這家的樓梯比我們那家寬,兩邊各有一隻彎曲的扶手。樓上傳來先到的女人們有節奏的吟誦聲。我們一個跟隨一個上了樓,小心翼翼地不踩到前面一位的裙後擺。靠左邊,餐廳的雙重門都開著,往裡望去,可以看見一條長桌,蓋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著各種餐點:有火腿、奶酪、橘子——她們居然有橘子吃!——還有剛出爐的各色麵包和蛋糕。至於我們,待會兒吃的是盛在盤子裡的牛奶和三明治。可她們不光有以上那些美味,還有一壺咖啡,好幾瓶酒,在這樣一個勝利的日子裡,她們是完全有理由讓自己開懷暢飲一番的。首先,她們會等待結果,然後便開始大吃大喝。這會兒她們正聚集在樓梯另一邊的起居室裡,為這家大主教夫人,也就是沃倫夫人鼓氣加油。這位夫人身材瘦小,此刻她躺在地板上,穿著白色的棉睡衣,漸漸變白的頭髮像黴絲一樣散在地毯上。眾人揉著她小小的肚子,彷彿真的是她本人要生產似的。

  至於大主教本人,不用說,這會兒是見不到人影的。他像其他男人一樣,在這種時候便躲開了。也許他正在哪裡盤算,假如一切順利,有關他提升的消息會在什麼時候公佈。反正這次他是篤定又可以向上爬一級了。

  奧芙沃倫在主臥室裡,主人的臥室,真是個好名稱。那裡是這位大主教和他夫人夜裡同床共寢的地方。此刻她坐在他們的大床上,背墊著枕頭:被剝奪了本名的珍妮,驕傲而又衰弱。她身穿一件白色寬鬆棉布直筒睡裙,下襬被捲到大腿上;為避免頭髮礙事,掃帚色的長髮被梳到後面紮起來。她雙眼緊閉,這副樣子倒讓我有些喜歡起她。畢竟她是我們中的一員,她所希求的不就是儘可能把生活過得舒服些嗎?除此之外,我們還希求什麼呢?正是潛在的可能性令人心動。在這樣的境況下,她幹得並不壞。

  兩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分別站在她身子兩旁,拽著她的手,或者說讓她拽著手。另一位掀起她的睡衣,把嬰兒油抹在她挺起的肚子上,自上往下搓。她的腳旁邊站著身穿有軍用胸袋的卡其布裙的伊利莎白嬤嬤。她負責教我們女性生殖器官課。雖然只能看到她頭的側面,身子的側面,但我知道是她。那長長的鼻子和挺拔嚴厲的下巴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她身旁是雙座位的產凳,後一個座位像御座一般高高在上。要等時辰到才會讓珍妮入坐。一切都已準備停當:毛毯、給嬰兒淨身的小澡盆,還有一碗讓珍妮含在嘴裡的冰塊。

  其他女人盤腿坐在地板上,人很多,這個住宅區的每個人都得來。有二三十人的樣子。並非每個大主教都有使女,其中一些大主教的夫人自己就能生養。正如口號中所宣傳的,各盡所能,按需分配。每頓飯甜點之後,我們都要將其背誦三次。這句話出自《聖經》,她們這麼說的。又是聖·保羅的話,在《使徒行傳》這個部分。

  你們是過渡的一代,麗迪亞嬤嬤說。因此最難接受。我們知道你們要付出什麼樣的犧牲。遭男人辱罵確實不好受。但到你們下一代就容易多了。她們會心甘情願接受自己的職責。

  她沒有說:因為沒有記憶,沒有任何其他生活方式的記憶。

  她說的是:因為她們不想要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每隔一個星期我們看一次電影,時間是午餐之後,午休之前。我們在過去上家政課的教室裡席地而坐,身子底下各墊著一隻小小的灰色墊子。海倫娜嬤嬤和麗迪亞嬤嬤手忙腳亂地擺弄放映機,我們則耐心等待。運氣不好的話,影片會被她們裝反。這使我想起不知多少年前在我自己那所中學上的地理課。老師給我們放介紹世界各國風情的紀錄影片。女人們穿著長裙或質量低劣的印花布裙,背著木柴或簍子,或提著一桶桶用塑料水桶裝的水,從河邊或其他什麼地方歸來。吃奶的孩子用披巾裹在背上,或是吊在胸前。這些女人怯生生地從眼角瞟著螢幕外的我們,知道有個帶玻璃眼睛的機器正對她們幹著什麼,但究竟幹什麼卻一無所知。那些影片讓人感覺既舒服又有些乏味。讓我感到昏昏欲睡,就連光著膀子的男人出現在屏幕上也無濟於事。那些男人手拿原始鋤頭和鐵鍬,正下大力翻挖硬結的泥土,拖運石塊。我喜歡看歡快的影片,裡面有歌有舞,有在不同典禮場合戴的面具,有能奏出音樂來的人工雕刻製品:比如羽毛、黃銅紐扣、海螺殼等,還有各式各樣的鼓。我喜歡看到人們歡快幸福的模樣,不願看他們悲苦淒慘的樣子,不願看他們遭受飢餓、瘦弱憔悴,不願看他們累死在一種簡單勞動上,例如人工挖井、澆灌土地等等。這些問題是文明發達的國家早在多少年前就已經解決的。我心想真該有人為他們提供技術,讓他們聊以度日。

  麗迪亞嬤嬤不給我們看這類影片。

  有時,她會給我們看一部七八十年代拍的老色情片。有的女人跪著,口淫陰莖或槍筒;有的女人被五花大綁,或是用鏈條拴住,或是脖子上戴著狗項圈;有的女人被吊在樹上,或倒吊著,全身一絲不掛,兩腿分開;還有的女人被先姦後殺,死前還慘遭毒打。還有一次我們被逼著看一部影片,裡面一個女人被人凌遲處死,大卸八塊,十根手指和兩個乳房讓人用修剪草坪的大剪子剪斷,肚子被剖開,腸子被拖出來。

  不妨考慮一下,兩種生活,你們願意選擇哪一種,麗迪亞嬤嬤說。看到過去是什麼情形了嗎?這就是當時的女人在男人心目中的形象。她的聲音氣憤得發抖。

  莫伊拉後來說那影片不是真人實事,是模特兒扮演的。但這很難說。

  當然,有時會給我們看一些有關麗迪亞嬤嬤稱之為壞女人的紀錄片。想想看,麗迪亞嬤嬤說,她們不幹正事,成天只知道像這樣蹉跎光陰。在過去那個時代,這些壞女人一直在浪費光陰。卻還因此得到鼓勵。政府還花錢養她們。請注意,她們的一些想法聽起來冠冕堂皇,她繼續說著,音調裡帶著享有絕對權威的人不容分說的沾沾自喜。直到今天,我們也還不得不容忍她們的一些想法。不過請注意,只是一些罷了,她忸怩作態地舉起食指,對著我們來回擺動。但這些女人不信神,這就是本質的不同,你們說對嗎?

  我坐在墊子上,十指交叉,麗迪亞嬤嬤終於走到一旁,從銀幕前消失,我真想知道,在黑暗的遮掩下,我是否可以歪到右邊,與一旁的女伴悄聲說話而又不被人發覺。說些什麼呢?我會問,你見到莫伊拉了嗎?這是因為誰也沒有見到她,早飯時她就不在了。可屋裡雖然很暗,卻又沒有暗到能夠遮人眼目的地步,我只好把心思轉移到銀幕上一個個醒目的停格鏡頭上。這種影片沒有配音,不像色情片,裡面什麼聲音都有。她們希望我們聽到人們在悲極喜極或悲喜交集時發出的尖叫聲、咕噥聲、高喊聲,卻惟恐我們聽到那些壞女人的說話聲。

  先是片名和一些人名,用炭筆塗黑蓋去,以防我們讀到,接著我眼前便出現我的母親。年輕時代的母親,比我記憶中的年輕,這一定是她在生我之前的模樣。她的一身打扮恰恰是麗迪亞嬤嬤所形容的從前典型的壞女人打扮,牛仔工裝褲,上面是淡紫色的格子襯衫,腳上蹬著運動鞋。正是莫伊拉曾有的裝束,也是記憶中我自己在很久以前的裝束。她的頭髮用淡紫色的手絹紮在腦後。臉上青春洋溢,肅穆莊重,顯得楚楚動人。我記不起母親什麼時候有過如此莊重美麗的神情。她與其他女人一道,大家穿著同樣的服裝。她手裡舉著一根棍子,不對,是旗子的一部分,旗杆。攝像機往上搖,一行字出現在我們眼前,用顏料寫在一塊顯然是床單的白布上:還我夜晚行動自由。雖然禁止我們讀任何文字,這行字卻沒有被蓋掉。周圍響起女伴們激動的喘息聲,屋子裡有如風吹過草叢,引起一陣騷動。是疏忽嗎?被我們窺見了什麼了嗎?或者根本就是有意讓我們看的,為的是提醒我們過去的日子是怎樣毫無安全可言。

  在這條標語後面,還有其他標語,攝像機逐個快速搖過:選擇自由。想要才生。奪回我們的身體。你相信女人的位置是在廚房案桌上嗎?在最後一條標語的下面,畫著一個女人身體的素描,躺在一張檯子上,鮮血從她身子裡汩汩流出。

  我母親走上前來,臉上微笑變成歡笑,大家全都擁上前來,高舉拳頭。攝像機搖到空中,成百個氣球正騰空而起,帶著繩子,高飛遠去:紅色的氣球,球身上印著一個圈,圈上有根柄,就像蘋果上的柄,這根柄是個十字架。鏡頭又回到地上,母親此刻已融入人群,我再也找不著她了。

  我三十七歲時才有了你,母親告訴我。要冒很大的風險,因為你可能畸形或有別的什麼毛病。不錯,你是我想要的孩子,可別人的狗屁話我也聽了實在不少!我最好的老朋友特麗莎·弗蒙指責我成了擁護提高人口出生率的人,這個潑婦。我想她說這話是因為妒忌。其他一些人態度還算將就。可是,在我懷胎六個月時,許多人開始給我寄各種文章,大都是有關三十五歲以後出生的嬰兒先天缺陷率直線上升的消息。儘是些我最不需要的東西。另外一些文章則大談特談做單身母親的諸般難處。去你媽的,全是狗屁!我回信這樣罵她們。這件事我既然開了頭,就一定要把它完成,決不半途而廢。醫院裡,護士在體溫記錄表上寫下「高齡初產婦」這幾個字時,被我看到了。這就是她們對你的稱呼,只要你是在三十歲以後生第一個孩子,老天,三十歲以後!胡說八道,我對她們說,從生理機能上來說,我只有二十二歲,不信咱們跑跑,隨便哪一天我都能超過你們。我可以一氣生下三胞胎,然後自己從這裡走出去,而你們卻在那兒死拽硬撐,連床都起不了。

  她說這番話時,會得意地伸出下巴。我記憶中的母親就是這個模樣,下巴向外翹著,坐在廚房裡的桌子旁,面前擺著一杯酒;不像在影片中那樣年輕,那樣莊重,那樣美麗,而是剛硬勇猛、鬥氣十足,活脫脫一個決不會在超市讓人插到她前頭的老女人形象。她喜歡到我們的住所來喝杯酒,我和盧克則在一旁準備晚飯。她喜歡講她自己生活裡走的彎路,講著講著最後總是變成我們所走的彎路。當然,那時她的頭髮已經灰白。她不肯染髮。總是說,幹嗎要自欺欺人,假扮年輕。不管怎麼說,我要它幹什麼,我又不需要男人陪在身邊,除了十秒鐘製造嬰兒半成品的那一點點價值外,男人什麼用也沒有。男人不過是女人用來製造別的女人所使用的法子罷了。並不是說你父親不是好人或其他什麼,只是他做父親不夠格。我也不指望他能當什麼好父親。完事後你就走開吧,我對他說。我自己有很好的收入,可以供得起孩子的日托。於是他就去了沿海地區,每逢聖誕節寄張卡回來。不可否認,他有一雙漂亮的藍眼睛。但他們這些人身上總是缺少了點什麼,即便是一些好心人也一樣。他們總是給人一副永遠心不在焉的感覺,似乎連他們自己是誰都不太清楚。他們總是兩眼朝天,不看腳下,除了在修車和踢球方面略勝一籌外,遠不如女人能幹,看來人類只要在這方面改進一下也就行了,對吧?

  她說話就是這副口氣,即使盧克在跟前也不例外。他倒不往心裡去,只是呆在一旁故意擺出大男人氣逗她開心。他會告訴她女人抽象思維不行,母親聽了會瞪他一眼,再倒上一杯酒。

  沙文豬,她會說。

  你看她是不是有點怪,盧克會轉身對我說,母親則帶著狡黠的,幾乎有點賊頭賊腦的神情望著我們。

  我是有權這麼說的,她回嘴道,我已經一大把年紀,該盡的義務也都盡了,是我倚老賣老、發發怪的時候了。你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小沙文豬。剛才我應該這麼叫你。

  至於你,她又轉向我,不過是這場衝突之下產生的反應罷了。鏡頭裡的一閃。歷史會饒恕我的。

  但她通常要到喝完第三杯酒時才會說諸如此類的話。

  你們這些年輕人不懂得珍惜生活,她會說。不知道我們吃了多少苦,才換來你們今天的一切。你看他削蘿蔔的樣子。知道嗎,就為了爭取到男人下廚房削蘿蔔,有多少女人的生命,多少女人的身體,被坦克碾成了肉泥?

  下廚是我的愛好,盧克總是這樣回答。我喜歡聽他這麼說。

  愛好,傻蛋才有這種愛好,我母親嗤之以鼻。別在我面前找藉口。過去人們可不允許你有這種愛好。他們會把你稱作怪人。

  好啦,媽,我打斷她。別為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鬥嘴皮子了好不好?

  毫無意義,她的口氣辛酸苦澀。你把它稱做毫無意義的事。你不明白,你什麼也不懂。你根本不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有時她會放聲大哭。我好寂寞,她會邊哭邊訴。我有多寂寞你們是想不到的。我是有朋友,還算走運,但我就是感到孤單寂寞。

  在某些方面我敬佩母親。雖然我們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一帆風順。我覺得她對我期望過高。她希望用我來證明她的生活和選擇都無比正確。我不願讓自己的生活以她的標準為準,不願成為體現她生活觀念的模範後代。我倆常為此爭吵。你的生存方式不需要用我來證明吧,有一次我曾這麼反唇相譏。

  我想把她拉回來。我想把一切都拉回來,過去的一切。但這種願望只是毫無意義的一廂情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