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7 章
朱八太爺(3)

  至少不棄可以肯定一點,七王爺一旦知道了,他是絕對不會同意陳煜和她在一起的。

  回想那個雨夜陳煜艱難說出的話,不棄陣陣心悸。是不是他的妹妹,看起來她和他之間都沒有多少可能。

  因為他是一個皇族,一個世子。婚姻大事由不得他作主。也許是太后,皇上賜婚。也許七王爺替他定親。無論哪一種,好事都輪不到她頭上。

  不棄悲哀的想,自己在這個世界像是沒有根的浮萍。母親過世得早,莫老爺也過世得早。母家被莫夫人一把火燒沒了,留得一個可以稱之為姨媽的柳明月好像對她也沒有感情。莫府自然也不可能留她的。莫夫人恨她,要她死。而莫若菲,顯然山哥這一世絕不會因為她是前世的小不點就斷了莫府的親情顧念她的。

  而現在,朱府的總管們和海伯想替她找到根。找到一個新的身份。這才是她的機會。

  不棄比任何時候都渴望擁有一個新的身份。

  因為這個新身份能讓她一步登天。

  江南首富朱家的孫女兒,第十代繼承人。也許給她的不僅僅是力量,還能消除她和陳煜之間的距離。

  望著蘇州河上的點點白帆,不棄對未來第一次有了無限的憧憬和希望。

  不棄也很無恥的想,進了朱府弄清楚九叔離家的原因就行了。朱八太爺堅持不認她就算了。他趕她走時總要打賞些金銀給她吧?幾位總管和海伯不好意思之下總也要送她一棟房子安生立命吧?陳煜實在追求不到,就當單相思吧!

  正所謂退一步海闊天空。她花不棄有什麼啊?本來就是個一無所有的丫頭。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不棄覺得無論如何自己都會賺。

  現在有吃有喝有美景可看,有大家族的八卦可娛樂,她的日子過得逍遙起來。

  這會兒不棄自二樓屋頂上歪了頭看著牆根下哭泣的老頭兒,心裡一陣大笑:「兔子終於撞到獵人槍口上了。」

  她轉動了下腦袋,左邊是一大片竹林,幽深茂密。隔了牆探進了她住的院子。隱約從縫隙中能看到一彎白牆黑簷。院牆外就是蘇州河,只有老頭兒站的地方是一由兩道院牆隔出來的通道通往外面。她明白了,老頭兒是故意找了個偏僻沒人地方哭的。

  花不棄巡視了下自己的房間,將一隻木盒放進懷裡,挎了個竹籃出了院子。她穿著白底染藍碎花的襦衣褲,梳了兩個抓包髻。像極了朱府裡的小丫頭。她打算和朱八太爺來個意外邂逅。

  朱八太爺的哭聲已經由傾盆大雨變成了雨滴芭蕉。他紅著眼睛耷拉著腦袋偶爾抽搐下,吸吸鼻子。看情形,他是想等到眼睛不紅不腫能見人時再離開。

  不棄就揚著好奇的臉,關切地走了過去。一個前往竹林想掰筍子的丫頭遇到了傷心哭泣的老頭兒,上前問問他怎麼了是非常自然的事。

  朱八太爺聽到了腳步聲,紅著眼睛跳了起來:「你是哪家院子裡的野丫頭?!不懂得規矩麼?」

  他吼出這句話後就愣住了。

  淡淡的陽光從兩牆夾道間灑落進這個小女孩的眼睛裡。她的雙瞳映了竹林的青翠,像塊澄靜無比的翡翠。整張臉都放著光,一種把他的眼睛再次刺激又想落淚的光。

  朱八太爺失魂落魄的瞪著她,彷彿忘記了自己偷偷跑來這裡的目的。

  不棄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的說道:「你繼續哭,當我沒看見。」

  朱八太爺跳著腳罵道:「你明明看見了怎麼能當沒看見?看見了就去給我弄點吃的來!我餓了!」

  不棄適時的擺出吃驚的表情。她小心翼翼的瞟去一眼,用小白兔的聲音說:「我又不認識你。」

  朱八太爺愣了愣,苦著臉玲瓏石上一坐道:「可是我餓了。看在我一把年紀的份上,給我找點吃的不過分吧?」

  一個滿臉單純天真,一個表情憨厚可憐兮兮。兩隻裝兔子的獅子對視著。都在猜對方究竟是兔子皮獅子心,還是獅子心兔子皮。

  不棄一拍腦袋哎了聲,從懷裡掏出了那隻木盒笑道:「有人送我一盒糖人,你餓了就先吃一個吧。」

  她打開盒子,裡面整齊擺著八個寸許高的糖人。澆得精巧細緻,相連的糖絲構勒得栩栩如生。這是雲琅託大總管朱福帶給她的。不棄坐在青石板地上,珍惜的看了又看,想起雲琅說八仙過海故事逗她的情形,心裡的溫暖一陣陣的漾動。

  雲琅知道她沒死,海伯說他永遠也不會透露出去的。

  海伯說這話的時候,帶了一點瞭然,一點意味深長。不棄只能裝憨裝不明白。僅管,她很感動。

  「喂,不是給我吃的嗎?怎麼,捨不得了?」朱八太爺也坐在青石板地上,鄙夷的看著不棄的手指從何仙姑移到張果老,又從藍采和移到呂洞賓,然後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麼。他暗道,她真小氣!可是那小心翼翼的模樣是那樣熟悉,讓他喜歡,心還有點酸。

  不棄回過神嘆了口氣,把何仙姑遞給了他道:「給你。」

  她收好木盒珍惜的放在懷裡,挎著小籃頭也不回地進了竹林。

  餌要一點點的下,魚才釣得起來。她不著急。

  朱八太爺也是這樣想的。他拿起糖人後慢悠悠的順著夾道離開了。

  糖人很甜,他心裡很久沒有這樣開心了。然而朱八太爺突然停住了腳步,眯著眼睛回頭望向竹林哼了聲。

  他將糖人一古腦塞進嘴巴,含糊的嘀咕:「為什麼選何仙姑?哼哼,何仙姑要下凡,六神無主!為什麼說我六神無主?我還沒糊塗呢!」

  這丫頭居然認出他了,朱八太爺眼睛裡漸漸有了濃濃的興趣。

  此時,竹林裡的不棄也卟的笑出了聲。她很久沒有演過這麼蹩腳的戲了。很明顯,朱八太爺早知道她住在九叔的院子裡,今天誰撞上誰的槍口還說不準呢。

  不棄平靜的生活從這天起漾起了一絲漣漪。朱八太爺明天若是繼續出現的話,會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不棄開始守株待兔。

  她相信好奇的朱八太爺還會再次出現。一個才知道獨生兒子過世的老頭兒,會想方設法從她嘴裡探聽兒子的消息。

  又一個美麗的初夏清晨。綠色的藤蔓自牆頭披散下來,陽光將每一片綠葉染透了。不棄挎著竹籃哼著采蘑菇的小姑娘走上了夾牆小道。

  夾牆道中央放了兩張靠背竹躺椅,擺了張竹茶几,擺著兩碗清茶。朱八太爺闔目曬著太陽。

  不棄眼睛頓時亮了,笑容越發的燦爛起來。她走過去往空著的竹躺椅上一倒說道:「早,老頭兒!你真會選地方!」

  說著隨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溫度正合適,湯色明亮,入口沁香,茶盞雪白如玉。「好茶!我在樓上看到茶一沏好,果然這時候趕來不燙嘴。」

  朱八太爺睜開眼睛看著她,慢吞吞的說:「你喝了我的茶,就要請我吃飯!」

  不棄閉上眼睛,暖呼呼的太陽曬在臉上正合適。她嗯了聲伸出了手。

  「什麼意思?」

  不棄耐心的解釋道:「給錢。」

  「我請你喝了茶!十兩銀子一包的明前龍雪芽,用的去冬梅花花蕊上的收集的雪,皇上讚不絕口的江心白瓷茶盞。這杯茶至少值十兩銀子!」

  「茶是你泡的嗎?飯是我親手做的。你付點人工錢算什麼?要不,明天,我請海伯泡杯茶還你?」

  朱八太爺想了想覺得不棄說的有道理。他嘆了口氣在懷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個荷包來。他又在荷包裡又掏了半天,發現裡面只有幾顆金豆子。黃澄澄的色澤,做得極為精巧。他選了又選,終於選中一顆看上去最小的心疼的遞給了不棄。「我不吃天上飛的鳥,水裡游的魚。不吃田裡長的菜,不吃人餵養的禽畜。」

  「要求還真多!」不棄拿過來金豆子放在牙邊一咬,滿意的看著上面的細小牙印。她嘿嘿笑道:「老頭兒,我對府裡不熟,你去弄口鍋弄點佐料來。竹林裡沒有人,我請你在竹林裡野炊如何?!」

  「我已經付了錢,為什麼還要我去弄鍋和佐料?」朱八太爺不幹。

  不棄把金豆子往他手裡一拍道:「沒鍋沒佐料,難不成讓我用手掌心煎魚?不吃拉倒。」

  她作勢欲走,朱八太爺再次敗下陣來,將金豆子小心地放進荷包裡,狡猾的笑了:「這個就當是鍋和佐料錢了!」說完就要喊人。

  不棄攔住了他:「野炊麼,總要自己動手才行。叫下人來就沒意思了。自己弄的佐料更香!真的,我不騙你。不信,你試一試就知道了。」

  朱八太爺打出生起,就沒自己動手做過家事。他聽不棄說的新鮮,心裡又些不好說出口的盤算,竟真的聽話地站起身屁顛屁顛的順著夾牆一溜煙去了。

  不棄輕輕嘆了口氣。朱八太爺的笑容讓她想起了那個坐在橋頭曬太陽捉蝨子吃碗陽春麵就覺得幸福的花九。她喃喃說道:「九叔,我在你家裡了。今天中午我請你老爹吃飯。你說是請他吃叫化耗子呢還是請他吃條蛇?不整整他,我心裡總不得勁!」

  半個時辰後,朱八太爺喘著粗氣端了口鐵鍋來。

  不棄忍著笑看了眼走得滿頭大汗的老頭兒。又瞅了眼老頭兒肩上背著的一個褡褳。手一揮道:「走吧!」

  這時候她想起了前世看到的去野炊的學生們。覺得自己有點像領隊的老師,只是身後這個老頭兒脖子上沒有系紅領巾。

  野炊的地點選在幾叢竹林後。蘇州河水從圍牆下方的鐵柵欄引進來。水渠裡的水澄靜無比,幾荇水草柔弱的扭動著,水面上飄著幾片風吹過的竹葉,款款流進府中。

  朱八太爺長這麼大從來沒的拎過沒有背過今天這麼多東西,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擦著汗喘氣。

  不棄嘀咕道:「長這麼肥也不怕行動不方便!」

  朱八太爺覺得沒什麼不方便。他有的是銀子,不用走,可以坐轎子坐輪椅。讓人抬著走也不成問題。他突略掉不棄對他的不滿,舔舔嘴唇道:「我很口渴,你泡茶給我喝!」

  不棄看了一眼水渠裡清花亮色的河水,駭得朱八太爺一擺手:「也不是很口渴,我等著吃就行了。」

  嬌氣!不棄有點不屑的想想,這世界又沒什麼污染,自己和九叔喝了那麼多年不也好好的?她拿起鍋從水渠裡取了水。撿了兩塊石頭壘了灶,升火煮東西。

  朱八太爺好奇的看著她往鍋裡扔了切好的嫩筍,又放進一些白色的網狀東西:「這是什麼?」

  「竹蓀!煮湯燒菜特別好吃。」不棄得意的解釋道,「你說過,不吃田地種的菜。這是長在枯竹根上的。好在這片竹林大,居然被我找了不少。」

  朱八太爺含著金湯匙出生。他吃過竹蓀,知道是道名貴菜,卻從來不知道它長什麼樣,更別提知道它是長在枯竹根上的。他仔細看著這些飄在水裡的竹蓀問道:「你怎麼知道?」

  不棄揚眉笑道:「山上能吃的東西我都知道。春天下過雨後,我和九叔就愛去竹林裡掰筍子,采竹蓀,竹蓀蛋。山上還有野木耳,草茹,口蘑多著呢。」

  朱八太爺愣愣的想著不棄說過的話,喃喃道:「小九啊,你還會上山采蘑菇?」

  不棄眼裡存了絲壞笑,不緊不慢的說道:「九叔可能幹了,何止上山采蘑菇摘野菜。他是捉田鼠的一把好手。你要知道冬天的田鼠最愛在洞裡存糧食。挖到一個洞,除了有肉吃還有米糧。剝了皮全身精瘦肉,一鍋燉了那叫一個香!嘖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