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見他回來了,魚薇心裡的湖像是有風吹過一般盪漾起一層層漣漪。

  步霄只跟她說了這一句話,就走回房間收拾東西、洗澡去了,她也不心急了,耐下心在步徽房裡呆著寫作業,等步徽回來,盯著他把作業一字字寫完,終於四點多的時候,姚素娟上來喊他們下樓去吃水果。

  食盒裡擺著各色新鮮的時令水果,都是切好的,魚薇吃的時候仍沒見步霄下樓,聽姚素娟說他正在房裡睡大覺呢。

  「每次回來都這樣,就跟去了外地不讓他睡覺一樣,他這一睡倒啊,能睡到明兒中午吃飯。」姚素娟看她吃水果的動作停止,又熱情地招呼她多吃幾塊。

  魚薇覺得,其實見不見的到他,都無所謂,哪怕這樣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跟他在一個空間裡呆著,她就心滿意足了。畢竟他出遠門剛回來估計是累了,多睡會兒也對身體好。

  飯點快到的時候,做飯的趙阿姨匆匆跑來說有急事必須出去一趟,姚素娟一問怎麼了,趙阿姨笑呵呵地說下午她侄女順產,生了個七斤六兩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這會兒她得趕去醫院看看,姚素娟一見是這麼大的喜事,趕快送她走了,臨走還塞了個紅包給趙姨。

  可做飯的阿姨一走,她這才犯了難為,姚素娟從小就是個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平常也就吃完飯洗兩個碗,要她做飯,她雖然會,但做得特別難吃。

  不過沒辦法,一大家子人、這麼多張嘴都等著開飯,她硬著頭皮朝廚房走,結果剛走兩步,就看見魚薇跟來了。

  「我幫您打打下手吧。」魚薇跟著進了廚房。

  一進廚房,姚素娟又是一陣子頭疼,案板旁的花瓷盆裡放著兩條黑鯉魚,步老爺子最愛吃魚,頓頓晚飯離不了,這兩條是他前天在魚塘裡釣上來的,今天交代過要吃,可是她不會料理啊……

  想著不然就等明天再說時,姚素娟卻看見魚薇默不作聲地輓上袖子,洗好了手,去盆裡撈魚。

  她一雙手極其白皙,又被花瓷盆映襯得更雪白了,十指纖纖,修長如嫩蔥,在漣漣清水裡一摸,就撈住了魚。

  姚素娟一驚,她看著魚薇那雙漂亮的手,怎麼看也不像是殺魚的,難不成要給魚做按摩啊,溫柔得要命。

  「丫頭,你會料理這個?」她瞪大眼問道。

  魚薇對她笑著點點頭:「做過很多次了,您放心吧。」

  語畢,魚已經上了案板,魚薇順手拿起菜刀敲了兩下魚腦袋,用尖利的刀刃從魚鰭往魚嘴處剖開,不深不淺,剛好觸及內臟,一翻開,一片血淋淋的,姚素娟見了只暈,捂著眼完全不敢看。

  魚薇不動聲色地清理魚內臟,很利索地清乾淨,把魚浸泡進溫水裡清洗,接著用小刀斜向魚頭刮完魚鱗,最後又洗了一遍,放在案板上,動作熟練得一看就知道她做過很多次。

  姚素娟早就看呆了,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這個兒媳婦她要定了,欽點了,誰也不能換,就衝這伶俐勁兒和賢惠模樣,她自己都自愧弗如。

  「你這麼小,怎麼會做這些啊?」姚素娟看著魚薇動作不停頓地又去料理第二條魚時,忍不住問道。

  魚薇動作不閒著,低頭笑笑回答:「我媽之前住院,要熬魚湯補身子,去菜場買魚當場殺的話會缺斤短兩,還有買豬肉包餃子的話,怕人家偷換成另一塊肉,從不要進絞肉機,那機器也不乾淨,剁餡子又不麻煩的,總之,自己動手省得被騙……」

  姚素娟聽著嘖嘖讚嘆,把魚薇誇成海螺姑娘天仙下凡一樣,魚薇不好意思,趕緊低頭默默刮魚鱗,偏在這時,忽然聽見冰箱門關上的「砰」的一聲悶響。

  魚薇一愣,跟著姚素娟一起扭頭,朝後面冰箱看去,魚薇頓時驚得連手裡的動作都忘了,僵在原地。

  步霄站在那兒,一臉壞笑,斜倚著冰箱門站著,身上穿著灰色短袖和黑色棉質長褲,都是家居款,黑髮還有些潮濕,估計是洗完澡還沒乾,他此時手裡握著一瓶冰鎮啤酒,酒瓶上細密地冒出一滴滴水珠。

  「老四,你在這兒裝神弄鬼的幹嘛呢?」姚素娟被嚇了一跳,心想著他什麼時候在這兒的,怎麼一個大活人連氣都不喘一下。

  步霄剛才洗完澡,下了樓來廚房找點東西喝,等著開飯,前腳剛進來,後腳姚素娟就帶著魚薇進門了,他一時覺得好奇,就靜靜地躲在冰箱後面聽著她倆說話。

  「口渴了,來找點兒東西喝。」步霄拎著冰啤,走過來,靠在流理台上笑道:「嫂子,晚上飯不會是你做吧?咱們家也就毛毛能吃得下去……」

  「你管誰做,反正你張嘴吃就行了!」姚素娟聽他揶揄自己的廚藝,翻了個白眼:「哎?不對呀,你今天怎麼不睡覺了?我還以為你又得睡死過去呢。」

  步霄垂眸笑笑,沒回答,抬起黑亮的眼睛看著魚薇,淡淡地說了句:「不想睡。」

  魚薇心跳得頓時很快很快,耳尖和頸後全燒起來,她有一秒鐘的會錯意和自作多情,想著他難道是因為自己來了才不睡?

  不過,本來就是自作多情,魚薇第二秒就可以找到一千零一個他今天忽然不想補眠的理由,她只是那裡面可能性最渺茫的一個。

  姚素娟想把步霄轟出去,畢竟他實在打擾做飯,步霄死皮賴臉地就是不願意走,斜靠著流理台喝啤酒,結果姚素娟竟然還沒撐過他,來了一通公司裡的電話,秘書找她有急事,她只能出去接。

  姚素娟出去了好久,這期間,魚薇已經把魚料理好了,盛在盤裡備用,接著看了看檯子上的食材,又把蔬菜一一洗淨,想著步靜生只吃素,素菜怎麼也得準備幾個。

  在這過程中,步霄一直饒有興致地盯著自己,惹得她動作有時卡殼,有時慌張出錯,他後來直接懶洋洋地坐上檯子,又是擋住了鍋,又是遮住了碗,她催他往旁邊讓讓,他笑吟吟地盯著自己,就是不動彈。

  魚薇看得出來,他老毛病又犯了,有事沒事喜歡招惹人,只能低下頭默默切起小蔥。

  「你怎麼這麼賢惠呢?」步霄沉默地看著她半晌,啤酒也喝完了,悠悠地冒出來這麼一句。

  下一秒,他就看見魚薇的臉紅了,一時間樂得不行,又補充道:「呦,臉紅了?誇你還不好麼?」

  魚薇被他的瘋話惹得不好意思,只能開口道:「你擋著醋瓶子了,幫我遞一下。」

  步霄半個身子坐在流理台上,一隻腿晃了一下,輕描淡寫道:「那就別放醋了,我又不喜歡吃醋。」

  魚薇聽他說話越來越沒譜了,只能自己伸手去拿醋瓶子,結果指尖還沒碰著,步霄一把將瓶子拎了起來,遞給她,她知道他肯定沒好意,但沒辦法,只能去接,果然下一秒,醋瓶子就被他拿到了更高一點的地方,他讓她去伸手夠……

  恍惚間,她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麼逗自己的,一時間心緒雜亂,不禁抬眸去望向步霄,眼睛對上他的雙眸時,對視了大概三秒鐘,他已不再是那個白襯衫的少年。

  他是個稜角分明的男人。

  魚薇呼吸一滯,步霄卻沒有移開視線的意思,盯著她的雙眼看了一會兒,臉上少見的沒有笑容,沉聲問道:「不要醋瓶子了?」

  她不知道說什麼,總不能說她什麼都可以不要,只想要他一直一直看向自己吧……

  姚素娟接完電話進來,看見步霄一副無賴樣兒,拿著醋瓶子招惹人家小姑娘,直接把他轟出了廚房,步霄走之前還涎著臉拿了一個魚薇剛洗好的西紅柿,才走出去。

  當晚開飯比平常略晚了一些,菜端上桌時,步家老三帶著樊清從外面回來,說是剛做完孕檢,魚薇才知道原來她懷孕了,不過自己還真的是第一次見到步霄的三哥。

  老三步鳳翾是個很平靜沉穩的男人,戴著一副黑色細框眼鏡,氣質內斂,坐在步霄身邊,兄弟倆對比鮮明。

  看著桌上和往日不同的菜色,姚素娟解釋了一下哪幾道菜是自己做的,哪幾道菜是魚薇做的,頓時氣氛有點凝結,步老爺子提了筷子之後,大家紛紛動筷,一時間鴉雀無聲,過了幾秒都各自暗道好吃。

  步徽夾了一筷子魚薇做的魚放進嘴裡,轉頭朝她問道:「這真的是你做的?」

  魚薇點點頭「嗯」了聲,步徽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步爺爺把魚薇誇了一晚上,但也並不是言過其實,因為魚薇和大嫂做的菜擺在一起,劃了楚河漢界一樣,她做的漸漸空盤,姚素娟做的怎麼看都跟越吃越多似的,後來毛毛聞著味道來了,姚素娟丟了一塊她做的炒雞翅,毛毛用鼻頭嗅了嗅,搖了搖尾巴走開了,大家笑了好一陣子,說是大嫂就這麼一個粉絲如今還掉粉了。

  晚上送魚薇回家,因為老四喝了酒,說是老三開車去送,結果魚薇拿了書包下來,剛走進院子,就看見步霄和姚素娟站在老三車邊正說話呢。

  步霄一隻胳膊搭著車窗,低頭衝著車裡的三哥笑道:「得了,你下來吧,回去陪陪三嫂,她挺著個大肚子,你也不知道著家,天天忙你那堆破事兒,你晚上就算什麼都不能做,也多抱抱人家,親親小嘴兒什麼的……」

  姚素娟看見魚薇來了,衝她眨了眨眼,然後轉頭對兄弟倆把事敲定:「行了行了,怎麼越說越污,老三你下來吧,我開車!」

  魚薇一時間特別不好意思,覺得麻煩大家了,等到上了車,她說以後自己可以坐地鐵回去,姚素娟笑著說那怎麼能行,山裡頭又黑,怎麼可能讓她一個小女孩自己走,讓家裡司機送,她都不放心的。

  結果剛要開車,副駕的門又被拉開了,魚薇一抬眼,步霄長腿伸了進來,坐進車裡。

  「哎呦我的祖宗,你怎麼又來了?這一整天跟個蒼蠅似的,我們娘兒倆好不容易單獨處一會兒!」姚素娟心氣不順,想把老四趕下去。

  步霄歪頭笑著,懶懶系好安全帶道:「你確定認識路?再說了嫂子,你那二把刀的車技,我還是跟著吧,讓老司機給你們帶帶路。」

  魚薇聽他嘴裡的話,永遠不著正調,半真半假,但他一直這麼纏著自己,她是真的很開心,隨即低下頭抿唇笑了笑。

  正想著,步霄扭頭看了她一眼:「老頭兒剛才吩咐說讓我教你下棋,怎麼,真要跟著我學?」

  魚薇一怔,沒想到步爺爺真的把這件小事記在心裡了,還囑咐步霄來教自己,隨即重重點了點頭:「你有空的話,可以教教我。」

  姚素娟一聽,把車開出去,笑盈盈道:「還真別說,老四的棋下得那是真好,還跟人家正經棋手一起開了個棋院呢,怎麼著,現在打算收個女弟子,就我們小魚那腦子,以後學會了肯定虐死你。」

  「嗯?」步霄聽見大嫂這話,揚了揚眉笑起來,隨即眼裡黑瞳閃耀起點點流光,輕聲道:「要虐也得是我虐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