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騾·心理學家之死

  普利吉來訪的那一天,艾布林.米斯的生命只剩下最後兩個星期。

  而在這兩個星期中,貝妲總共只跟他見過三次面。第一次是他們見到普利吉上校的當天晚上;第二次是一周之後;而第三次是再過一周之後──也就是米斯生命的最後一天。

  普利吉上校在傍晚匆匆來去之後,這對年輕夫妻由於驚恐過度,陷入了一片愁雲慘霧。當天晚上,他們心情沉重地你一言我一語,前後討論了一個鐘頭。

  貝妲說:「杜,我們去跟艾布林講這件事。」

  杜倫有氣無力地回答:「你想他又能幫什麼忙?」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知道,必須找人幫我們分擔一點,也許他真的有辦法。」

  「他整個人都變了,身體越來越瘦,變得頭重腳輕,還有一點失魂落魄。」

  杜倫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劃著,又說:「有些時候,我根本不相信他能再幫我們什麼;有些時候,我甚至不相信有任何人能幫我們。」

  「別這樣!」

  貝妲的聲音幾乎走調,她及時打住,頓了一下再說:「杜,別這樣!當你這麼說的時候,我感到好像是騾已經控制住了我們。讓我們去找艾布林,杜──現在就去!」

  艾布林.米斯從長書桌上抬起頭來,頭上稀疏的白髮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他看著兩個朦朧的人影向自己慢慢接近,嘴裡發出了一陣困倦而含糊的聲音。

  「啊?」他說:「什麼人來找我嗎?」

  貝妲蹲下來輕聲說:「我們吵醒你了?是不是要我們立刻走開?」

  「走開?是誰?貝妲?不,不,留下來!不是還有椅子嗎?我看見過──」

  他的手指胡亂指了指。

  杜倫推過來兩把椅子,貝妲坐下來,抓住米斯軟弱無力的右手,對他說:「博士,我們可以和你談談嗎?」

  她難得用上「博士」這個稱謂。

  「有什麼不對勁嗎?」

  米斯失神的眼睛稍微恢復了一點光采,鬆垮垮的兩頰也重現一絲血色。

  他又重複了一次:「有什麼不對勁嗎?」

  貝妲說:「普利吉上尉剛剛來過這裡──讓我來說,杜──你應該還記得普利吉上尉吧,博士?」

  「記得──記得──」米斯用手指捏了一下嘴唇,然後又鬆開來,再說:「高個子,民主分子。」

  「沒錯,就是他,他發現了騾的突變異能。剛才他來過這裡,博士,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們。」

  「但是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有關騾的突變,我早就弄明白了。」

  他感到十分驚訝,問道:「我沒有告訴過你們嗎?難道我忘記告訴你們了嗎?」

  「忘記告訴我們什麼?」杜倫立刻反問。

  「當然就是關於騾的突變能力。他可以影響別人的情感,控制情感!我還沒有告訴你們嗎?是什麼事讓我忘記說的?」

  他慢慢咬著下唇,開始思索著答案。

  然後,他的聲音漸漸變得有力,眼睛也張大了,仿佛原本遲鈍的頭腦,終於滑進一個塗滿潤滑油的軌道。

  他瞪著對面兩人之間的空隙,用夢囈般的口氣說:「這其實很簡單,根本不需要什麼專業知識,在心理史學的數學架構中,只牽涉到了三階方程式而已,當然能夠立刻得出結果。不過別管那些數學,這個結果可以用普通的語言說明──大略地說明──而且能夠解釋得合情合理。在心理史學中,這種現象並不常見。」

  「你們自己想想看──有什麼能夠推翻哈里.謝頓精密規劃的歷史,啊?」

  他露出了期望聽到答案的表情,來回看著對面的兩個人,然後又補充道:「謝頓曾經做過哪些假設?第一,在未來的一千年間,人類社會沒有任何基本上的變化。」

  「比如說,如果銀河中的科技產生了重大突破,例如發現了利用能源的新原理,或是電子神經生物學的研究完成了。這些結果所導致的社會變遷,將會使謝頓導出的方程式變得落伍。不過這些都沒有發生,對不對?」

  「此外還有其他的可能──假設基地以外的世界發明了一種新武器,足以與基地所有的武力相抗衡,這就可能導致不可挽救的偏差,雖然可能性並不太大。可是這種情況也沒有出現,騾的核場抑制只是一種簡陋的武器,並非無法對付。那是他使用的唯一一種新奇武器,而它卻那麼不靈光。」

  「然而,謝頓還有第二個假設,一個更微妙的假設!那就是人類對於各種刺激的反應恒常不變。如果第一個假設至今仍舊成立的話,那麼第二個假設一定已經垮臺!一定是出現了什麼因素,使得人類的情感反應扭曲變質,否則謝頓的預測不可能失敗,基地也不可能被打垮。而這個因素除了騾之外,還可能有別的答案嗎?」

  「我說得對不對?我的推理有任何破綻嗎?」

  貝妲用豐腴的手輕輕拍著米斯,對他說:「沒有破綻,艾布林。」

  米斯像小孩子一樣高興,他又說:「這個結論,以及許多其他的結果,我都得來全不費功夫。我跟你們說,有些時候我會懷疑自己究竟起了什麼變化。我似乎還記得過去那段日子,當時面對著那麼多疑團,可是如今卻通通一清二楚,難題全部消失了,不論我碰到任何疑問,在我的內心深處,不知怎地很快就能恍然大悟。而我的各種猜測、各種理論,好像都能夠找到佐證。我內心有一股衝動──時時刻刻驅策我向前──所以我根本停不下來──我不想吃、不想睡──只想拼命繼續研究──不斷──繼續──」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米斯抬起顫抖的右手覆在額頭,那只手臂看起來枯瘦憔悴,上面一條條殷藍色的靜脈清晰可見。他剛才露出的狂熱眼神,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消逝無蹤。

  接著,他又以較為平穩的聲音說:「這麼說的話,我從來沒有告訴你們有關騾的突變能力,對不對?可是──你們是不是說已經知道了?」

  「是普利吉上尉告訴我們的。」貝妲回答道:

  「艾布林,你還記得嗎?」

  「他告訴你們的?」他的語調中透出了憤怒:「可是他又是如何發現的?」

  「他已經被騾制約了,成了騾的部下,如今是一名上校。他來找我們,是想勸我們向騾投降,並且對我們說了你剛才說的那些。」

  「那麼騾知道我們在這裡?我得趕快加緊行動──馬巨擘在哪裡?他沒有跟你們在一起嗎?」

  「馬巨擘正在睡覺,」杜倫有些不耐煩地說:「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已經過了午夜?」

  「是嗎?那麼──你們進來的時候,我是不是睡著了?」

  「你的確是睡著了,」貝妲以堅決的口氣說:「你現在也不准再繼續工作,你應該上床休息──來,杜,幫我一下──你不要再推我,艾布林,我沒有推你去淋浴,已經算是你的運氣──把他的鞋子脫掉,杜,明天你再下來,趁著他還沒有完全垮掉,把他拖到外面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你看看你,艾布林,身上都要長蜘蛛網了,你餓不餓?」

  米斯搖搖頭,從吊床中抬起頭來,看來又氣惱又茫然。他喃喃地說:「我要你們明天叫馬巨擘下來這裡。」

  貝妲將被單拉到他的脖子周圍,對他說:「是我明天會來這裡,我會帶著換洗的衣物來。你需要好好洗個澡,然後出去走一走,到附近的農場散散步,曬一點太陽。」

  「我不要,」米斯以虛弱的口氣說:「你聽到我的話了沒?我實在太忙了。」

  米斯稀疏的銀髮鋪散在枕頭上,好像是一圈銀色的光環。他又以充滿自信的語氣,小聲地說:「你們希望找到第二基地,對不對?」

  杜倫聽到這句話,突然轉過身,在吊床旁邊蹲下來,問道:「第二基地怎麼樣,艾布林?」

  心理學家從被單下伸出一隻手來,用孱弱的手指抓住杜倫的袖子,說:「建立這兩個基地的計畫,是哈里.謝頓主持的一個心理學大會中的議題。杜倫,我已經找到了那個大會的正式會議紀錄,總共二十五卷又粗又大的膠捲,我也已經看過了各個摘要的內容。」

  「結果呢?」

  「結果呢,你可知道,只要你對心理史學稍有涉獵,就很容易從中發現第一基地的正確位置。當你看懂了那些方程式之後,便能發現它出現過許多次。可是,杜倫,根本沒有任何人提到過第二基地,紀錄中沒有任何隻字片語。」

  杜倫皺起了眉頭,又問:「所以它不存在?」

  「它當然存在,」米斯怒聲道:「誰說它不存在?只不過他們儘量不提。它的使命──以及有關於它的一切──都比第一基地更隱密,也隱藏得更好。你難道看不出來嗎?第二基地比第一基地更為重要,它才是謝頓計畫真正的關鍵、真正的主角!而我已經得到了謝頓大會的紀錄,騾還沒有贏──」

  貝妲輕輕將燈關掉,說了一聲:「睡覺吧!」

  杜倫與貝妲沒有再說一句話,便走回他們自己的房間。第二天早上,艾布林.米斯洗了一個澡,穿好衣服走出來。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川陀的太陽,也是最後一次感受到自然的微風。當天晚上,他再度鑽進圖書館中那個巨大幽深的角落,從此再也沒有出來過。

  往後的一個星期,生活又恢復了常軌。在川陀的夜空中,新川陀的太陽是一個靜寂、明亮的恒星。農場正在忙著春耕,大學校園仍然保持著遺世獨立的靜謐。銀河仿佛是一片空虛,騾好像從來未曾存在過──貝妲目不轉睛地望著杜倫,心中這麼想著。

  杜倫一面仔細點燃雪茄,一面抬起頭來,透過地平線上無數金屬尖塔間的隙縫,盯著被分割得支離破碎的藍天。

  「今天的天氣真好。」他說。

  「是的,沒錯。杜,我說要買的東西,你都寫下來了嗎?」

  「當然──半磅奶油、一打雞蛋、四季豆──我全都記下來了。放心吧,貝,我會買齊的。」

  「很好,要確定蔬菜都是剛採下來的,可不要買陳年舊貨喔。對了,你有沒有看到馬巨擘在哪裡?」

  「吃過早餐就沒看到了。我猜他又去找艾布林,陪他一塊看書報膠捲。」

  「好吧,別浪費時間,我需要那些雞蛋做晚餐。」

  杜倫一面走開,一面回過頭來笑了笑,同時還揮了揮手。當杜倫的身影消失在金屬迷宮之後,貝妲立刻轉身向後走。她在廚房門口稍微猶豫了一下,又緩緩向後轉,朝柱廊的方向走去,然後進入柱廊盡頭的電梯,來到了位於地底深處那個幽深的角落。

  艾布林.米斯仍然待在那裡,他低著頭,眼睛對著投影機的接目鏡,全身僵凝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在研究。而在他身旁,馬巨擘蜷縮在一張椅子上,瞪著一雙目光炯炯的大眼睛──他現在的這種姿勢,看起來就像是一團胡亂堆起的石柱,再插上一根長長的大鼻子。

  貝妲輕輕叫了一聲:「馬巨擘──」

  馬巨擘立刻爬起身來,小聲回答:「我親愛的女士!」

  他的聲音聽來很熱情。

  「馬巨擘,」貝妲說:「杜倫到農場去了,要好一陣子才會回來,你能不能做個好孩子,幫我帶個信給他?我馬上就可以寫。」

  「樂於效勞,我親愛的女士。只要我能派得上一點小用場,隨時隨地樂意為您效棉薄之力。」

  當馬巨擘離開之後,就只剩下貝妲與艾布林.米斯兩個人。

  米斯仍木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貝妲伸出手來用力按在他肩頭,叫道:「艾布林──」

  心理學家吃了一驚,氣急敗壞地吼道:「怎麼回事?」

  然後他抬起頭,眯起眼睛來看了看,又說:「貝妲,是你嗎?馬巨擘到哪裡去了?」

  「我把他支開了,我想和你獨處一會兒。」她故意一字一頓地強調:「我要和你談談,艾布林。」

  心理學家正準備要低下頭來看投影機,肩膀卻被貝妲緊緊抓住。自從他們來到川陀之後,米斯身上的筋肉似乎一寸寸地消失,貝妲可以清楚摸到他衣服下面的骨頭。如今他的面容瘦削,臉色枯黃,好幾天沒有刮鬍子,甚至在坐著的時候,肩頭也明顯的傴僂。

  貝妲說:「馬巨擘沒有打擾你吧?有沒有,艾布林?他好像一天到晚都待在這裡。」

  「不,不,不!完全沒有。哎呀,我不介意他在這裡。他很安靜,從來不會煩我。有時候他還會幫我搬膠捲,好像我還沒有開口,他就知道我要找什麼──你就別管他吧。」

  「很好──不過,艾布林,他難道不會讓你感覺奇怪嗎?你聽到我的話沒有,艾布林?他難道不會讓你感覺奇怪嗎?」

  她把一張椅子拉到他旁邊,坐下來瞪著他,似乎想從他的眼睛裡看出答案。艾布林.米斯搖搖頭:「沒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普利吉上校和你都說騾能夠制約人類的情感,可是你能肯定這一點嗎?馬巨擘本身不就是這個理論的反證?」

  兩人維持了好一陣子的沉默。貝妲真想使勁搖晃他的肩膀,不過最後總算忍住了。她又開口道:「艾布林,你到底是哪裡不對勁?馬巨擘是騾的小丑,他為什麼沒有被制約,沒有對騾充滿敬愛和信心?為什麼那麼多和騾接觸過的人當中,只有他會憎恨騾,而且恨得那麼刻骨銘心?」

  「可是──可是他也被制約了。我可以肯定,貝!」

  當米斯開口之後,似乎再度恢復了自信,他繼續說:「你以為騾對待他的小丑,需要像對待他的將軍們一樣嗎?他需要將軍們對他產生信心和忠心,但是小丑心中只需要充滿畏懼就行了。馬巨擘經常性的驚恐是一種病態,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你認為一個心理正常的人,可能會永遠表現得那麼害怕嗎?人的恐懼到了這種程度,本身就是一件滑稽可笑的事隋,騾可能就喜歡這種滑稽的反應。而且,這點也是對他有利的,因為我們早先從馬巨擘那裡得知的事情,其實不能肯定哪些對我們真正有幫助。」

  貝妲說:「你的意思是說,馬巨擘提供的有關於騾的情報,根本就是假的?」

  「至少是一種誤導的結論,全部經過他病態的恐懼渲染。騾並不是像馬巨擘所想像的,是一個魁梧壯碩的巨人,他除了有超人的精神力量之外,很可能其他方面都與常人無異。但是,也許他喜歡讓可憐的馬巨擘以為他是超人──」

  心理學家聳聳肩,又說:「總之,馬巨擘的情報不再有什麼重要性。」

  「那麼,什麼才是重要的呢?」

  米斯卻沒有回答,他甩開了貝妲的手,重新低下頭來對著投影機。

  「那什麼才是重要的呢?」她又重複問道:「第二基地嗎?」

  心理學家突然又抬起頭來,瞪著她說:「我對你這麼說過嗎?我不記得對你說過任何事情,我還沒有準備好。我究竟對你說過什麼?」

  「什麼都沒有。」貝妲激動地說:「噢,老天,你什麼都沒有告訴過我,但是我希望你能說,因為我已經快要煩死了,這一切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艾布林.米斯凝視著她,帶著幾絲愛憐的口氣說道:「好吧,我──我親愛的孩子,我不是有意要讓你傷心。有些時候,我會忘記──誰才是我的朋友。有些時候,我似乎感覺到自己一句話都不能透露,我必須要守口如瓶──不過這是為了防範騾,而不是防你,我親愛的孩子。」

  說完他輕拍著她的肩膀,表現出了一點和藹可親的態度。

  貝妲繼續追問:「到底有沒有第二基地的線索?」

  米斯自然而然地壓低了聲音,向貝妲耳語道:「你知道謝頓掩蓋線索的工作,做得有多徹底嗎?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研究謝頓大會的紀錄,可是在那個奇異的靈感出現之前,根本一點進展也沒有。即使現在,似乎還是──很不清楚。在大會發表的那些論文,大多數都顯然毫不相關,而且全部晦澀難解。我曾經不只一次地懷疑,那些出席大會的學者,他們自己是否真正瞭解謝頓的想法。有時我會想,也許謝頓只是利用這個大會作幌子,實際上卻獨力建立了──」

  「兩個基地?」貝妲追問。

  「第二基地!我們的基地其實相當單純,可是第二基地始終只是一個名字,只偶爾會被提到一兩次。如果真有什麼苦心孤詣的結晶,一定深藏在數學結構裡面。有很多細節我還完全不懂,但是在過去七天之內,我終於將零星的線索拼湊起來,拼出了一個大概的圖像。」

  「基地第一號是自然科學家的世界,它將銀河中瀕臨失傳的科學集中起來,而它所具備的各種條件,則可以確保這些科學的復興。然而唯獨心理學家沒有包括在內,這是一個特殊的例外,所以一定有某種目的。一般的解釋是,謝頓的心理史學必須在它的研究對象──人類群體──對於將會發生的事件完全不知情,對於各種情況的反應都是自然而然的前提下,心理史學的威力才能發揮到極致。你聽得懂嗎?我親愛的孩子──」

  「我聽得懂,博士。」

  「那麼你再仔細聽好──基地第二號則是屬於心靈科學家的世界,它是我們那個世界的鏡象。在那裡的主流科學不是物理學,而是心理學。」然後他以得意的語氣說:「懂了嗎?」

  「我不懂。」

  「想想看,貝妲,用你的腦袋想想看。哈里.謝頓瞭解他的心理史學只能預測機率,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任何事情。凡事都會有失誤的機率,而隨著時光的流逝,失誤的機率會以幾何數列的方式增加,謝頓自然會竭盡所能補救這個缺失。在我們所處的基地上,科學蓬勃地發展,讓我們得以打敗敵人的武器,征服敵人的軍隊,也就是說以有形的力量對抗有形的力量。可是一旦遇到像騾這樣使用精神力量的突變種時,我們又有什麼辦法?」

  「那就得由第二基地的心理學家出馬了!」貝妲感到精神鼓舞了起來。

  「沒錯,沒錯,沒錯!當然就是這樣!」

  「可是直到目前為止,他們什麼都還沒有做呢。」

  「你又怎麼知道他們什麼都沒有做?」貝妲想了一下,回答道:「我不知道,你發現了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他們有所行動嗎?」

  「不,還有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因素。第二基地現在還不可能羽翼豐滿,頂多只發展到和我們相當的程度。我們一直慢慢地發展,實力一天比一天茁壯,他們的情形也一定如此。天曉得他們如今的實力究竟如何──他們已經強到足以對付騾了嗎?最重要的是,他們瞭解其中的危險性嗎?他們有沒有精明能幹的領導者?」

  「但是只要他們遵循謝頓計畫發展,那麼騾就必定會被第二基地打敗。」

  「啊──」

  艾布林.米斯瘦削的臉龐皺了起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後他又說:「又來啦?可是第二基地的處境比第一基地更為艱難。它的複雜度比我們大得太多,可能產生失誤的機率也因此成正比。如果連第二基地都無法擊敗騾,那可就糟糕了──簡直是糟糕得令人絕望,這也許會導致人類文明的終結。」

  「不可能。」

  「可能的,如果騾的後代也遺傳到了他的精神力量──你明白了嗎?『現代智人』是無法與他們抗衡的。銀河中會出現一種新的強勢族群、一種新的貴族,『現代智人』將被貶成次等生物,只配做那些人的奴隸。你說對不對?」

  「沒錯,真的會變成那樣。」

  「即使由於某種因素,使得騾無法建立一個萬世一系的皇朝,他仍然可以靠他自己的力量,建立一個新的、畸形的銀河帝國。而當他逝去之後,這個帝國也將隨之灰飛煙滅,銀河又將恢復到他出現之前的局勢。唯一不同的,是兩個基地都將不復存在,使得那個嶄新的、良善的『第二帝國』胎死腹中。這就代表了數千年的蠻荒狀態,代表人類的未來看不見任何希望。」

  「那麼我們能做些什麼?我們能夠警告第二基地嗎?」

  「我們必須警告他們,否則他們可能一直不知情,最後終於被騾消滅,我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問題是我們沒有辦法進行。」

  「沒有辦法嗎?」

  「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據說他們在『銀河的另一端』,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線索。所以說,好幾百萬個世界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

  「可是,艾布林,它們難道沒有提到嗎?」

  她隨手指了指鋪滿桌面的一大堆膠捲。

  「沒有,沒有提到,我完全都找不到──至少還沒找到。他們藏得那麼隱密,一定有什麼重大的意義,一定有什麼原因──」

  他又露出了迷惑的眼神:「希望你能馬上離開,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所剩無幾──所剩無幾了。」

  說完他就掉頭走開,皺著眉頭,露出一臉不高興的表情。

  此時馬巨擘輕輕地走進來,對貝妲說:「我親愛的女士,您的丈夫回來了。」

  艾布林.米斯並沒有跟小丑打招呼,他已經開始在看投影機了。

  當天傍晚,杜倫聽完了貝妲的轉述之後,對貝妲說:「聽你這麼說,你認為他說的都是對的,貝?你並不認為他──」

  他猶豫地住了口。

  「他說的都對,杜。他生病了,這點我知道,他的那些變化──人瘦了好多,說話也跟以前很不一樣──都代表他的確生病了。但是當他提到騾、第二基地,或者跟他現在的工作有關的話題時,請你還是相信他。他的思想仍然和外太空一樣澄澈透明,他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我相信他的話。」

  「那麼我們還有希望──」

  這句話有一半是疑問句。

  「我──我還沒有想清楚。可能有!可能沒有!從現在起,我要隨身帶一把手銃。」

  她一面說話,一面舉起手中那柄閃閃發光的武器,又說:「只是以防萬一,杜,只是以防萬一。」

  「以防什麼樣的萬一?」貝妲笑得近乎歇斯底里:「你別管了,也許我也有點瘋了──就像艾布林.米斯一樣。」

  艾布林.米斯那時還有七天好活,這些日子無聲無息地一天接著一天溜走。杜倫感到這些日子過得恍恍惚惚,暖和的天氣與無聊的靜寂使他昏昏欲睡。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失去生機,進入了永恆的冬眠狀態。米斯仍然躲在地底深處,他的工作似乎沒有任何成績,也不對別人做任何宣佈。他索性將自己完全封閉,連杜倫與貝妲都見不到他,只有居中跑腿的馬巨擘,是米斯依然存在的間接證據。

  馬巨擘現在變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他每天定時躡手躡腳地將食物送進去,然後在幽暗中瞪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米斯工作。

  貝妲則越來越孤僻,原本的活潑開朗消失了,從來不缺的自信心也開始動搖。她也常常一個人躲起來,怔怔地想著自己的心事。杜倫有一次發現她正默默地輕撫著手中的武器,而她一看到杜倫,就趕緊將手銃藏起來,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貝,你抱著那玩意做什麼?」

  「就是抱著,難道犯法嗎?」

  「你會把你的笨頭轟得一點也不剩。」

  「那就轟掉好了,反正沒有什麼損失!」

  杜倫從婚姻生活中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跟心情欠佳的女性爭辯,一定白費力氣。於是他聳聳肩,沒有再說一句話,便逕自走了開。最後那一天──馬巨擘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雙手緊緊抓住杜倫與貝妲,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對他們兩人急促地說:「老博士請您們去一趟,他的情形不太妙。」

  他的情形果然不太妙。他躺在床上,身上髒得不像樣,眼睛異乎尋常地睜得老大,異乎尋常地射出詭異的光芒,簡直讓人認不出來他是誰。

  「艾布林!」貝妲大叫。

  「聽我說幾句話──」

  心理學家以陰慘的聲音說,然後用枯瘦的手肘使勁撐起身子。

  「聽我說幾句話,我已經不行了,我要將工作傳給你們。我沒有做任何筆記,零星的計算也全銷毀了。不可以讓別人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要裝在你們腦子裡。」

  「馬巨擘,」貝妲毫不客氣地直接對他說:「到樓上去!」

  於是小丑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來,一步步倒退著走出去,眼光始終停留在米斯身上。

  米斯無力地揮揮手:「他沒有關係,讓他留下來──別走,馬巨擘。」

  小丑立刻又坐下來。貝妲雙眼緊盯著地板,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慢慢地,慢慢地,她的牙齒咬住了下唇。

  米斯用嘶啞的聲音細聲說:「我已經確信第二基地能夠勝利,只要它在時機未成熟之前不被騾找到。它隱藏得很秘密,而它也必須如此,這一點有重大意義。你們必須到那裡去,你們帶去的消息極為重要──會使一切改變。你們聽得懂我的話嗎?」

  杜倫用盡最大的力氣吼道:「懂,懂!告訴我們怎麼到那裡去,艾布林,它在哪裡?」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們──」他用奄奄一息的聲音說。不過他卻沒有說出來。

  臉色煞白的貝妲突然舉起手銃,立刻發射,激起一陣轟然巨響。米斯的上半身完全消失,一個大窟窿出現在後面的牆壁上。從貝妲麻木的手指間,手銃滑落到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