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補償

  這條只能容一輛車通過的狹窄道路兩旁,排列著兩排形狀相同的小房子。看著那同樣材料的低門柱、狹小的停車場,以及距離道路近在咫尺的玄關大門,讓人不禁懷疑裏面的居民是否也是同一戶人家。

  寫有「栗林」兩字的門牌就掛在轉角數來第二戶的住家門口。房子的門外停著一輛腳踏車;之所以會停在這兒,是因為大門到玄關間的通道不夠大的關係。定睛一看,每戶人家前面都停有腳踏車,有幾戶甚至還停了兩輛。這個地區離車站很遠,腳踏車無疑是居民們的必需品。道路兩旁的腳踏車令原本就很狹窄的道路變得更加難以通行,不過由於大家都半斤八兩,所以並不會有人出聲抗議。

  這裏住了這麼多戶人家,噪音會不會打擾到別人呀?想到接下來拜訪這戶人家的目的,藤井實穗不禁感到有些擔心。

  按下對講機的按鈕後,疑似這戶人家女主人的女性應聲了。實穗表明了自己的身分,說是橋本先生介紹她來這兒的。沒多久,玄關門打開了。一個穿著和這棟透天厝相襯的中年婦女現出身來,但她的外表顯露出的年齡,怎麼看都和實穗預料的不符,實在不像是個育有幼子的母親。學習鋼琴固然沒有年齡限制,可是……。

  實穗低頭行禮,從包包中取出名片。「幸會,敝姓藤井。」

  對方瞥了名片一眼,接著從頭到腳打量實穗一遍,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請進。」

  「打擾了。」

  實穗往屋內走去,一邊感受到一股異樣感。從事這一行已經好幾年了,每戶人家無不在實穗首次造訪那天隆重款待她,然而這個家的女主人卻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彷彿不歡迎實穗來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想。

  女主人帶著實穗來到三張榻榻米大的和室。排放在牆邊的組合家具中塞滿了書本和生活用品,顯示出目前的會客空間是臨時清理出來的,連電視遊樂器都還依然連接在電視上。

  女主人離去後,不一會兒便傳來下樓的聲響。實穗猜想來者應該是小孩。不知道他幾歲了,是男孩還是女孩?

  然而,拉開紙門現身的,卻是一名頭髮稀疏的中年男子。實穗推測他大概是方才那名女主人的丈夫──也就是這個家的戶長。

  「嗨,您好。」男子表情略顯僵硬地面對實穗坐下。他拿著兩張名片,其中一張是方才實穗遞給女主人的。男子將另一張名片放在矮飯桌上,說道:「謝謝您專程遠道而來,敝姓栗林。」

  名片上印著某家電器廠商的商標。栗林的職位是照明設備設計課長。

  實穗想著「拿到家長的名片也沒甚麼用處」,邊將它收入包包。

  「今天您是從府上過來的嗎?」

  「是的。」

  「花了多少時間?」

  「大約三十分鐘吧。」

  「三十分鐘……噢,我懂了。呃……也就是說,您方便來這裏教學囉?」

  「是的,沒問題。我之前還到過更遠的地方呢。」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栗林鬆了口氣。

  「請問……」實穗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口問道,「請問貴子弟現在在哪裏呢?」

  「小孩子啊?呃……上哪兒去啦?大概是補習班吧?」栗林摸著頭看向紙門。

  「今年貴庚?」

  「年齡喔?讓您見笑了,我今年正好五十歲。」

  「不,呃……我不是問您的年齡,而是問貴子弟的……」

  「咦?喔,您問的是小孩子的年齡啊?都上了國三了,應該是幾歲呀?十五吧?記這個真是麻煩死了。」他僵硬地笑了。

  實穗覺得訝異,已經升上國三,那不就應該準備高中升學考了?

  「這樣子方便兼顧課業嗎?」

  「啊?」栗林張著嘴問道。

  「在這麼重要的時刻學鋼琴,不會妨礙準備高中升學考嗎?」

  經實穗這麼一問,栗林不禁張大嘴巴,接著開始莫名地坐立難安起來。

  「呃……橋本老弟是怎麼跟您說的?」

  「怎麼說……他告訴我貴府的子弟想要學鋼琴,因此正在找鋼琴老師……」

  橋本是實穗目前的鋼琴家教女學生的父親,而栗林則是他的上司。

  「噢……」栗林搔搔微禿的頭,咕嚷著,「我只告訴他想找鋼琴老師……」

  「請問……有甚麼問題嗎?」

  「不,呃……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個問題,只是……細節有些不同。」

  「怎麼說呢?」

  「就是呢……想學鋼琴的不是我女兒,而是……呃……」栗林乾咳了幾聲,挺直腰桿看著她說:「是我。」

  「咦?」

  看到實穗目瞪口呆的模樣,栗林頓時洩氣不已。落寞地嘿嘿嘿乾笑幾聲後,他開口問:「我就知道這樣很奇怪。您也這麼認為嗎?」

  「不、呃、是不……奇怪,只是和我聽到的……呃……不一樣。」實穗想要擠出笑容,但她很清楚自己笑得一定很尷尬。

  「也難怪您覺得奇怪。」栗林摩挲著雙手。「都一把年紀了,還妄想學鋼琴。」

  「您以前彈過鋼琴嗎?」

  實穗心想這樣倒不難理解他的動機,但他搖了搖頭,「完全沒彈過。別說彈鋼琴了,我連口琴都沒吹過。」

  「那為甚麼突然……」

  「這個嘛,嗯……就是這麼一回事囉。我只是突然想學鋼琴而已。」

  「這……」

  「不好意思,這件事能幫我保密,不要告訴橋本老弟嗎?既然他以為是我女兒想學,那就當做是這樣吧。」

  「啊、好的,我知道了。」

  「呃,那麼……」栗林討好似地看向她,「像我這樣的中年人……不能學嗎?」

  實穗趕忙搖頭,「不,沒這回事,倒不如說這是好事一樁。我認為年長的朋友也應該勇於挑戰新事物。」

  「那麼,您願意接受這份工作囉?」

  「是的,當然。」實穗點頭稱是。從前音樂大學的夥伴曾經告訴過她,上了年紀才想學鋼琴的人,只要想學的意念越強烈,便越比小孩好教。何況他的目標也不是當鋼琴家,教他不會有甚麼壓力。

  「這樣啊。真慶幸您願意接這份工作,這下子我就放心了。」栗林迄今的僵硬表情已經消失,看來他方才只是擔心實穗拒絕受聘。

  「請問……要在哪裏上課呢?」

  「喔、這個啊。我帶您去,在二樓。」

  走上狹窄的樓梯一看,有一扇門和一面拉門。二樓有兩間房。栗林拉開了拉門。

  「就是這兒。」栗林略顯羞赧地說道。

  那是間四張半榻榻米大的和室。兩個五斗櫃並列在同一道牆邊,一架直立式鋼琴就擺在它們的正對面。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裏,它看起來宛如一座巨石。實穗環視這間房,心想,原來鋼琴是這麼巨大的東西啊?

  「我女兒的房間也很擠,所以只能放在這兒。我是把它從那扇窗搬進來的,真是折騰死我了。」栗林撫摸著鋼琴光澤的表面說道。

  「這鋼琴是最近買的嗎?」實穗問。

  「是啊,上星期買的。」栗林爽快地回答。也就是說,他是為了學習鋼琴才買的。實穗現在還不能確定,這件事究竟是代表他想學鋼琴的心意堅不可摧,或只是顯示出他行事衝動。

  「呃,那麼……您方便甚麼時候開始上課呢?現在馬上就開始也沒問題喔。」栗林搓著手問。

  他這股積極的氣勢,壓得實穗有些手足無措。

  「今天我還有事,下星期開始如何?聽說您星期一比較有空,不如就將上課時間定為每星期一的八點到九點吧。」

  「噢……」不知怎的,栗林顯出一臉悶悶不樂的模樣。他搔了搔頭,迫不及待地對實穗喚了聲「老師」,「能不能增加上課次數?」

  「增加上課次數?那麼一星期兩次如何?」

  「不,我希望再多一些。」

  「一星期三次?」

  「不,呃……可以麻煩您每天都來上課嗎?」

  「每天?」實穗睜大雙眼,不自覺挺直背脊。「每天,呃……您是說『每天』嗎?」

  「我說的是星期一到星期日,每天。另外,只上八點到九點這一個小時實在太短了,我希望時間能夠再長一些,不知老師方不方便?例如六點到九點、七點到十點之類……當然,我一定會配合老師您的時間。」

  「等、等、請等一下!」實穗對栗林伸出雙手。「我十分瞭解栗林先生您有旺盛的學習心,但學鋼琴並不是只要增加上課次數,就可以讓琴技突飛猛進,而是必須將重點放在栗林先生,您在每堂課之間花了多少心思練習。」

  「我當然是打算盡全力練習囉。」栗林的語氣顯得興致勃勃。

  「我想也是。但是呢,從現實面來考量,光是練習個一天是不可能兩三下就解決每一階段的習題的。即使辦到了,若沒有真正融會貫通,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樣啊。」栗林露出無精打采的表情。

  「您不需要這麼著急,我建議您只要按部就班地慢慢學習就行了。這麼說或許不太恰當,畢竟您學鋼琴又不是為了當鋼琴家。」

  實穗話才說完,栗林的眼中便流露出些許不滿,看來他沒料到實穗會這麼說。不過,栗林依然微微點頭,低聲說道:「我明白了。」

  一番討論之後,他們決定每星期一和四各上一小時的課程。實穗認為兩堂課依然稍嫌太多,但栗林不肯讓步。

  當實穗踏出房門外,一名少女旋即奔上樓梯。她是栗林那正值國三的女兒,生著一張和母親如出一轍的圓臉。她注意到實穗的存在,於是在樓梯上急忙止步,一臉驚慌的神色。

  「這位是鋼琴老師。」栗林向女兒介紹實穗,接著對實穗說,「這是我女兒由佳。」

  「妳好。」實穗微微一笑,然而由佳只是輕輕點個頭便迅速回房。

  「搞甚麼,連個招呼都不打?老師,真不好意思。她只有長身體卻沒有長年齡,內心還是個小鬼頭。」栗林滿臉歉意地說道。

  不過,由佳的母親也一樣不愛打招呼。就連實穗在玄關穿鞋時,她也不願意走出廚房一步。由於廚房傳出了流水聲,所以她肯定是在裏面。

  實穗懷抱著一股面對未來的不安,離開栗林家。

 

  隔週的星期一,實穗依約造訪栗林家。栗林一臉和藹地迎接實穗,而他的妻子則沒有露面。

  開始上課前,實穗為了測試栗林的音樂底子,而問了他幾個問題,得到的結果比她想像中還爛。他對音樂幾乎一無所知,甚麼都不會,甚至連音符都看不懂!他能答得出來的,頂多只有:「G譜號(註:又名高音譜號,記載較高音域的音。)就是那個吧?那個長得像蝸牛的符號──可是我不懂它的含意耶。」

  「您以前應該上過音樂課吧?」實穗問這句話並非想揶揄他,而是真的覺得不可思議。栗林摸摸微禿的頭,苦笑了幾聲。

  「當然上過,但因為我認為音樂和自己無緣,所以從未認真聽課。」他說完後歎了口氣,感慨良多地繼續說道,「早知如此,當初我就會用心學音樂了。」

  「早知如此?」這句話讓實穗覺得事有蹊蹺。

  「不,沒甚麼。我只是覺得很後悔而已啦。」他急忙蒙混過去。

  瞭解栗林的音樂底子後,實穗拿出準備好的教材。該書的名稱叫做《快樂學鋼琴》,是一本以四歲到學齡前兒童為對象製作的教科書。

  「或許您會覺得這麼做很愚蠢,但不管學習甚麼,最重要的都是基礎。只要是剛開始接觸鋼琴的人,不論大人小孩都應一視同仁。」實穗猜想栗林看到幼童用教科書後可能會面露難色,於是先發制人地解釋了一番。然而,實穗或許多慮了。栗林大大地點了個頭,說道:

  「嗯,您說得一點都沒錯──事實上我正希望您這麼做呢!」說完後,他喜孜孜地翻開了《快樂學鋼琴》這本書。

  第一天的課程僅侷限在單指觸鍵練習。雖然會偶爾換指或改變節奏,它依然是項單調的練習。不過栗林並沒有流露出一絲不滿,只是默默地遵照實穗的指示挪動手指。光是接觸鋼琴,就讓他顯得不亦樂乎。

  實穗望著他的側臉,心想,他若是能永保這份樂在彈琴的心情就好了。

  不過,隨著上課次數的增加,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根本是在杞人憂天。栗林對鋼琴的熱情絲毫未減。從他飛快的進步速度來看,就能顯示出栗林平常的練習量超乎常人。栗林並非擁有過人的鋼琴天賦,倒不如說他既笨拙、記性又差,但他總能在實穗上課前,確實完成她之前交待的功課。

  某天,實穗離開栗林家後想起有東西忘在練琴房,於是折返了回去。鋼琴課才剛結束,但栗林家的二樓卻傳出了鋼琴聲。實穗抬頭一看,窗簾上的人影正緩緩地晃動著。

 

  星期二是實穗造訪栗林家鋼琴家教介紹人橋本先生家的日子。實穗從五年前音大畢業後,便一直在教橋本家的女兒鋼琴,今年她已經升上小學六年級了。這個女孩天賦異稟,進步得也很快,橋本夫婦說全多虧實穗教導有方。

  某天晚上,當實穗準備回家時,橋本叫住了她。

  「栗林先生那兒如何?您還在那裏教嗎?」

  「是的,當然。」從教導栗林鋼琴那天起,已經過了兩個月。「我一星期會去上兩次課。」

  「兩次?真不得了。呃……栗林家的女兒今年幾歲?」

  「這,嗯……學鋼琴的不是栗林家的千金。」

  「啊、不是女孩子啊?可是我記得栗林家只有一個獨生女……」

  「是的。我的意思是……」實穗想起栗林曾叫自己保守秘密。「我所教的是栗林家親戚的女兒。」

  「啊,是這樣啊。原來不是栗林家的千金啊。這樣啊,嗯嗯,這樣我就懂了。」橋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您……懂了?」

  「是啊!當栗林先生叫我幫他介紹鋼琴老師時,我就覺得奇怪,因為那個人一點都不像是會讓子女學鋼琴的人嘛。」

  「為甚麼呢?」

  「為甚麼?因為他這個人對音樂毫無興趣啊!不只音樂,所有的藝術都被他嗤之以鼻。他老是說:『這世上少了這些東西也不會怎樣,聽音樂、看畫又不能填飽肚子!』呢!」

  「咦──」這真是太教人意外了。橋本的這席話和實穗印象中的栗林大相逕庭,讓人難以相信這是同一個人。「他說過自己是個無趣的人……」

  「豈止無趣啊!職棒也好,運動也好,他全都不關心,對時尚也完全沒興趣。這些話請您不要說出去喔,他這人可是誇張到讓人跟他獨處時,不知該說甚麼才好呢!您說該怎麼辦?到頭來只能跟他談工作啦!」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個熱愛工作的人?」

  「您要這麼說也行,但栗林先生卻因為這種個性,搞得連在職場也失利。下屬對他敬而遠之也就算了,被上頭當成一個乏味的人,可是大忌啊──有些人不會工作只會打高爾夫,就能升上部長,但他卻……」

  「原來是這樣啊。」

  實穗想起栗林後悔自己不曾認真學過音樂這件事。也許他察覺到自己的無趣是項缺點,才突然決定學彈鋼琴吧。

  若真是如此,他在公司的舉止想必也和以前有所不同。想到這裏,實穗開口問:「栗林先生最近看起來怎麼樣?還是滿腦子只想著工作嗎?」

  橋本沒有說出實穗想聽的答案。「這個嘛……還是老樣子。不,我甚至覺得他現在更變本加厲了。像今天啊,他竟然在午休時工作,我想他一定也把工作帶回家做了。」

  實穗邊聽著橋本這席話,邊想著:若是他知道栗林在家中做些甚麼,會露出甚麼樣的表情呢?

 

  鋼琴課上滿三個月後,栗林對實穗提到了鋼琴發表會。

  一開始,他談論的是橋本家的女兒。栗林詢問實穗,她是不是真的要在一年一度的發表會上演奏?

  「說是發表會,規模其實也不大。主辦者是我的老師,這只是熟人間的小型發表會罷了。」

  「可是……小歸小,還是會在眾人面前演奏吧?有觀眾吧?」

  「是啊,算是吧。可是觀眾幾乎都是家長喔。」

  「噢……」栗林在琴鍵前雙手抱胸、眉頭深鎖,似乎在思索著甚麼。

  「請問……怎麼了嗎?」實穗問道。

  半晌之後,栗林抬起頭來,直直地凝視實穗。「老師,可以讓我也出席那場發表會嗎?」

  「咦?」實穗睜大雙眼。「出席……你……是指演奏嗎?」

  「是的。我想在舞台上演奏,讓大家聽聽我的琴聲。」

  栗林的眼神非常認真,顯示出他絕不是隨口說說。

  「可是……那場演奏會的演奏者幾乎都是小朋友,頂多只有兩、三個音大學生……」

  「但是,沒有人說我不能參加吧?」

  「這……是這樣沒錯……」

  「這次的發表會是甚麼時候?」

  「呃……我想應該是十月九日,星期六。」

  「十月九日啊。」栗林盯著貼在牆上的日曆。今天是七月一日。他再度轉向實穗,眼中帶有一些血絲。「老師!」他突地大吼一聲,低下頭來。「求求您!請讓我出席十月的發表會!」

  栗林駭人的氣勢,逼得實穗不自覺往後退去。

  「可是……請恕我直言,栗林先生還不到足以在發表會上演奏的水準……呃,當然《踩到貓尾巴》(註:鋼琴初學者的必學曲之一。)這類的曲子或許你還演奏得來,但演奏會上不能演奏這樣的曲子吧?還是要演奏適合場合的曲目……」

  「我會努力的!我會練習,拚了命練習!請務必讓我參加發表會,拜託您!」栗林乾脆從椅子跪到地上。「如果來不及準備,我願意演奏《踩到貓尾巴》!請老師允許我上台!」他開始以額頭猛力撞向榻榻米。

  實穗慌了。

  「別這樣,請你把頭抬起來!」

  「意思是說,您願意答應我的請求了?」

  實穗歎了口氣,直直瞅著他微禿的頭頂。「可以告訴我為甚麼嗎?你這麼堅持想上台,想必有甚麼原因吧?」

  栗林的額頭依然緊貼著榻榻米,默不吭聲。半晌之後,他才靜靜地說道:「我想要補償。」

  「補償?」

  「是的。長久以來,我踐踏了某個男人的心意,而我現在想補償他。對不起,我目前只能說到這兒。」

  「栗林先生……」

  他依舊跪在地上,宛如岩石般動也不動。實穗看著這樣的他,不禁感覺到胸口萌生一股悸動。但那絕不是不祥的預感。

  「我明白了。」她說,「我會想辦法的。」

  「這樣啊!」栗林抬起頭來,眼睛為之一亮。「謝謝老師!謝謝老師!」說完後,他再度頻頻點頭道謝。

  看著這樣的他,實穗想起了橋本說過的話。他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滿腦子只想著工作的人。

  實穗選了巴哈的《小步舞曲》(註:minuet,源於法國的三拍子舞曲,後來傳入宮廷;因為速度不快,可以在跳舞時表現各種禮儀。)作為栗林的演奏曲。這首曲子栗林應該聽過,而且也適合成年男性彈奏,不會讓舞台上的他顯得格格不入。

  該煩惱的是時間。

  以學習這首歌的期限來說,三個月的時間相當緊湊,很難預料栗林是否能順利學會。

  栗林彈奏鋼琴比以前來得更認真了。當他敲動琴鍵時,臉上那駭人的氣勢絕非裝腔作勢,而是真的灌注了全部心力。為了回應他的認真,實穗也一直叮囑自己要多加充實教學內容。

  某天,實穗一如往常地造訪栗林家,栗林太太居然很難得地在玄關現身。自從實穗首次造訪這個家以來,她們兩人就沒有再見過面。

  「公司出了些問題需要解決,所以他剛才出門了。今天的鋼琴課他想取消,難得您遠道前來,真不好意思。」栗林太太淡淡地說著,看不出絲毫愧疚。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那麼,我下次再來。」

  實穗道了聲告辭,正想轉過身去時──「啊,等一等。」栗林太太突然叫住了她。

  「我有些話想對您說,不知方不方便?」

  「嗯,請說。」實穗點了點頭,心中浮現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們兩人在一樓的和室面對面坐下。栗林太太猶豫了一會兒,接著一鼓作氣地開口道:

  「外子說他要出席發表會,這是真的嗎?」

  「是的,這是真的。」實穗回答,「怎麼了嗎?」

  「果然。」栗林太太鎖起眉頭撇了撇嘴,接著瞅著實穗說,「能不能請老師叫他不要參加那種發表會?」

  實穗吃驚地看著她,「為甚麼不讓他參加呢?」

  「因為……很丟人耶。」她板起臉來。

  「丟人?這確實是一件相當需要勇氣的行為,但說到丟人就……」

  實穗才說到一半,栗林太太便搖起頭來。

  「妳懂甚麼啊?他在我們這附近已經成為笑柄了耶!聽到鋼琴聲,大家還以為是我女兒在練琴,想不到竟然是我丈夫。就連我上街購物,別人也會過來跟我說:『您先生真有閒情逸致啊』。」

  「我想這句話應該沒有挖苦的意思……」

  「當然有啊!不是挖苦是甚麼?年紀都一大把了還彈鋼琴……這也就算了,還想出席發表會……要是被鎮上的人知道,我們肯定會淪為一個大笑話。」

  「被取笑又如何呢?您的先生也有權利享受嗜好啊。」

  「想要培養嗜好,怎麼不去下圍棋,或是將棋(註:一種日本獨有的棋盤遊戲。)?」栗林太太橫眉怒目地說道。

  實穗歎了口氣。事已至此,她覺得多說也是無益。

  「總之,恕我無法答應您的要求,我會一如往常地支持栗林先生。」實穗留下擺著張撲克臉的栗林太太,想要離開和室;當她拉開紙門,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趕緊回頭問:「栗林先生之所以告訴您發表會的事情,是想要您和令嬡前來觀賞吧?」

  栗林太太先是吃了一驚,接著才搖搖頭說:「怎麼可能……」

  「不,我想一定是這樣的。栗林太太,請您務必和令嬡前來觀賞,時間是十月九日,地點在市民活動中心。」

  「這怎麼行!」她尖聲說著,太陽穴微微顫抖。「誰要去那種地方?難、難看死了,丟死人了!」她激動得身軀微微顫動。

  實穗輕輕搖搖頭,說了聲告辭後,走出門外。

  離開栗林家後,她直接走向車站。栗林太太弄得實穗心煩氣躁,於是她不禁加快腳步,以至於中途沒有馬上察覺朝著她走來的女孩。女孩一見到她便戛然止步,直到那女孩低頭行禮,實穗才猛然回神。她鬆了口氣,原來對方是栗林的女兒由佳。她穿著一身便服,想必是剛從補習班回來的緣故吧。

  「晚安,這麼晚才回來呀?」實穗向她打招呼。

  由佳微微點了個頭,正想繼續跨步離去。「等等!」實穗旋即叫住她。「想不想談一談?我們來聊聊令尊吧。」

  由佳猶豫了一下。她看看手錶又看看家的方向,終於點頭答應。

  她們兩人走進附近一家漢堡店。實穗問由佳對於自己的父親開始學琴有甚麼感想,希望她老實說。

  「我爸只要一開始彈琴,我媽就會發神經,所以我覺得很煩。」由佳站著面向牆邊的吧檯,邊吃邊說。

  「妳呢?妳不喜歡令尊彈鋼琴嗎?」

  「不會啊,他喜歡彈就彈嘛。況且他至今都是個無趣的工作狂,學鋼琴應該會讓他稍微像樣一點。」

  「這樣啊。」實穗放下心來。看來,由佳似乎可以體諒栗林先生。

  「可是……」由佳補充說道:「有時他會變得很詭異。」

  「詭異?」

  「他好像變了個人似的。以前他很囉唆,只要一見到我,就會叫我唸書唸書,但……最近他不只對唸書隻字不提,還會叫我趁現在做一些只有年輕人才能做的事呢。」

  「是學了鋼琴後,才變成這樣的嗎?」實穗問。

  由佳搖搖頭。

  「他是在學鋼琴前就改變了。」

  「喔?」實穗喝著淡咖啡。「他的心境是不是產生了甚麼變化?」

  由佳雙肘拄著吧檯。「我在想,他是不是腦袋壞了?」

  「咦?」實穗驚訝地瞅向由佳的側臉,因為她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前陣子我半夜起來想上廁所,竟看到我爸對著洗臉台的鏡子喃喃自語呢!我覺得有點害怕,所以最後沒上成廁所。」

  「這……」這席話確實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但並非沒有道理可循。「他只是自言自語嘛,沒有必要害怕呀。」

  然而由佳並沒有理會實穗的話,只說:「以前我爸曾經腦部開過刀。」

  「咦……」

  「他好像在小時候動過大手術吧?差不多半年前起,我爸偶爾會上醫院。我媽並不知道這件事,但我不小心看到了掛號證,所以知道這件事。」

  「這兩件事沒有關係吧?是妳多心了!」實穗說。她的音量極大,有一半原因是想掩飾自己聽了由佳的話後,背脊發寒的事實。

  「那就好。」由佳異常冷靜地說道。

  夏天結束後,栗林依然拚命地練習鋼琴。他這首《小步舞曲》雖然彈得不算流暢,但已經越來越有模有樣。

  「能走到這一步,全多虧老師教導有方。真的非常謝謝您。」某晚的鋼琴課結束後,栗林感慨良多地說道。

  「這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老實說,我沒想到你可以進步到這個地步。」實穗的話不像是場面話。

  「謝謝您。」栗林低下頭來道謝。「不瞞您說,我已經選好出席發表會的服裝了。」

  「服裝?」

  「是用租的就是了。我看到有一套合身的燕尾服,於是就預約了。穿起來不知道好不好看,但畢竟……呃……這是我的大日子嘛。」栗林笑容滿面地說著,直到注意到實穗愕然的表情,才不安地問:「很奇怪嗎?」

  實穗搖了搖手。「不,一點也不奇怪。我想一定會很好看的。」

  「這樣啊?我還真有點害羞呢!」栗林搔了搔頭。

  「請問……尊夫人和令嬡會不會來觀賞發表會?」

  經實穗這一問,至今開朗的笑容頓時化為苦笑,他搖了搖頭。

  「算了,我不在意。我的確希望她們能來,但假如她們不想來也沒關係。而且這是我個人的問題。」

  「你說是為了補償某人……」

  「對,是為了補償。」他深深地點了個頭,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想法。

  「那位您補償的對象,那位男子,他會來觀賞發表會嗎?」

  「您說我補償的對象嗎?是的,他當然會來。若他不來就沒意思了。」說完後,他再度點了個頭。

  十月九日這天天空烏雲密佈,隨時都有可能下雨。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前來觀賞發表會的人數比往年還多。平時觀眾都是演奏者的母親,但今天有許多家庭的父親也來了;大概是考量到天氣不穩定,所以做父親的就這麼被趕出來當司機了。

  橋本出現的原因也是如此。迄今不曾在發表會露過臉的他,今天卻出現了,而且還在休息室不斷地鼓勵女兒。

  「妳聽好,千萬不能怯場喔!只要發揮妳的實力就好,不必急著想彈得比平常還出色!」

  但女兒早已習慣這種大場面,因此只是敷衍地回答:「我知道啦!好了,爸爸你快去位子上坐好!」

  正當橋本想走出休息室時,栗林走了進來。橋本一時之間沒注意到他,直到他走到走廊,這才突然回過頭來,雙眼圓睜。

  「栗、栗林課長,為甚麼您會在這裏?而、而且……」他口沫橫飛地問道,「這身打扮究竟是……?」

  栗林一臉尷尬。「呃,沒有啦!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

  「您到時就知道了。」實穗出來打圓場,「請回座瀏覽節目表。看了您就知道。」

  「咦?節目表?呃……放哪去了?」橋本邊摸索西裝口袋,邊走出門外。

  實穗認真地看著栗林。「終於來到這一天了,請您加油!」

  「遇到這種大日子,果然免不了會緊張!哈哈哈,總覺得我會出師不利。」

  「放心吧,你可是為此苦練了一番呢!」

  「希望如此囉。」

  話才剛說完,兩人便聽到休息室的敲門聲。一名白髮的消瘦男士探出頭來,臉上戴著金框眼鏡。「請問栗林先生是不是在這裏……」他說。

  「真鍋醫生!」栗林出聲叫道。

  「嗨,你好。」這名姓真鍋的男士眯起眼來。

  「失陪一下。」栗林對實穗說完這句話,便離開了休息室。

  實穗站在門邊窺探外面的狀況。她看見栗林和真鍋在走廊上談著事情。姓真鍋的男士呵呵地笑著,而栗林則頻頻點頭行禮。

  沒多久,發表會開始了。發表會的慣例是由初學鋼琴的幼童開始演奏,而栗林的出場順序被排在第四位。

  實穗一走到觀眾席,便瞧見那名姓真鍋的男士坐在最靠角落的位子。她邊向其他家長打招呼邊走近男士,當她坐到那名男士的隔壁,他微微吃了一驚。

  實穗說自己是栗林的鋼琴教師,男士聽了後表情才和緩下來。

  「這樣啊,原來您是……想必教得很辛苦吧?」

  「不好意思,請問您和栗林先生的關係是……」她開門見山地問。

  男士思考了一會兒,接著問道:「他對您說了甚麼關於我的事嗎?」

  「不,沒有。但是……」實穗說。「他說他必須補償某個人,而那個人今天也會來,因此我猜想會不會就是您……」

  他連眨幾次眼,接著說:「不,那個人不是我。」說完後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名片。

  上面寫著「統和醫科大學第九教室教授 真鍋浩三」。

  「我的工作主要是研究大腦生理學。」他說。

  「大腦……」實穗想起了由佳曾說過的話,「栗林先生患了甚麼腦部疾病嗎?」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他沒病,只是和一般人有點不一樣。」

  「和一般人不一樣?」

  「他曾說有天想和您說個清楚,不如現在就由我來說吧。不瞞您說,他是腦部分割(註:Split─brain。)病患──光是這樣說,您應該聽得一頭霧水吧?您知道人類的腦分為左腦和右腦嗎?」

  「知道。」

  「嗯。左腦和右腦平常是靠神經的集合體聯繫在一起的,那東西叫做胼胝體(註:corpus callosum,連接大腦的左右兩個半球,是大腦最大的白質帶。大腦兩半球間的通信多半是通過胼胝體進行的。)。」

  「胼胝體……」

  「栗林先生在小學時曾受過胼胝體的切割手術。之所以接受這個手術,是因為他患有先天的重大疾病,而切割胼胝體可以為治療帶來莫大的效果。」

  「這麼做……沒問題嗎?我是說……將左右腦的聯結切斷。」

  「這種病例多得是,而大多數的患者都可以正常生活。他也不例外,至今從未出過任何問題。」

  「至今?」

  「最近他偶然看到了一本書,書中介紹了針對接受裂腦手術患者所進行的各種測試結果,主要是引用自斯佩里(註:Roger Wolcott Sperry,美國神經生理學家,出生於康乃狄克州。由於對大腦半球研究的貢獻,而獲得一九八一年諾貝爾醫學生理學獎。)這名學者的報告。斯佩里靠著這項研究獲得了諾貝爾獎。」

  實穗沒聽過斯佩里這個人,只能默默點頭。

  「書中的某項報告讓栗林先生大吃一驚,那就是接受過裂腦手術的患者,左腦和右腦竟分別持有各自的意識。」

  「咦……」實穗身子為之一顫。「不會吧……」

  「他們分析了實驗結果,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平常藉著說話和書寫所傳達出的當事者意志事實上是出自於左腦,其實右腦也擁有自己的意識。」

  「我真不敢相信。這種狀態下還有辦法正常生活嗎?」

  「這麼說好了,一般人的身體只由單一意識掌管,但裂腦患者是由兩個半腦團隊合作掌管著身體,而且是十分優秀的團隊。」

  「可是兩個意識不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嗎?」

  「不致於意見不合,但多少有所不同。例如某個男性明明必須在早上七點起牀,但卻熟睡不醒,結果竟有人拍打他的臉頰;當他醒來後,發現拍打自己的正是自己的左手。掌管左手的是右腦,當左腦正在睡覺時右腦還醒著,所以它才警告自己別遲到了。」

  「……我真不敢相信。」

  「同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因此某個學者便突發奇想,想要試著只掌控右腦。這件事無法透過語言辦到,因為語言是由左腦掌控的;他使用的是類似聯想遊戲的方法──先將問題的內容影像化,接著只讓左眼迅速看過,再以左手回答。這個方法相當成功,讓人們終於得以稍稍揭開右腦意識的神秘面紗。」

  真鍋的解說簡單易懂,但實穗實在無法從他的話中感受到真實性,只好呆呆地望著他的嘴。

  「栗林先生看了這本書後,瞭解到自己的右腦可能擁有獨自的意識,於是開始坐立難安──不,正確說來,是他的左腦覺得坐立難安。他想見作者一面,所以就來找我──因為我就是作者。」

  「喔,所以才……」

  「栗林先生對我說,他想接觸自己的右腦,尤其想知道右腦對自己迄今的人生有著甚麼樣的看法。我說沒辦法問這麼複雜的問題,接著他就說:『那麼,我想知道右腦想從事甚麼樣的行業。』對於身為工作狂的他來說,選擇職業大概就等同於選擇人生吧。」

  「後來成功知道右腦的想法了嗎?」

  「成功了。」真鍋點點頭。「以前已經有過數起詢問類似問題的案例,既然方法已經有了,想問出來也不會太難。就這樣,栗林先生成功獲知了另一個自己想選擇的職業。」

  「那該不會是……」實穗望向舞台,一名小學二年級的男生正巧在這時順利彈完練習曲。

  「是的,沒錯。」真鍋沉穩地說著。「跟您所想的一樣,栗林先生的右腦渴望成為一名鋼琴家。」

  「果然……」

  「知道這件事後,栗林先生顯得相當消沉,連我看了都覺得同情。我那時以為他是因為右腦的想法和自己相差太多,所以感到失望,但當我獲悉他將出席這場發表會時,我才知道事實上並非如此。栗林先生他其實很自責,認為自己不應該一直無視右腦的意識。」

  長久以來,我踐踏了某個男人的心意──他的話語重新迴盪在實穗耳邊。

  那個男人,原來是指栗林心中的另一個意識啊。

  這下所有的謎題都解開了。為甚麼他會突然開始學鋼琴,以及為甚麼他如此渴望參加發表會,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實穗的心頭湧起一股哀戚,以及炙熱的情緒。

  就在這時,身著燕尾服的栗林現身了。

  他顯得相當緊張。僵硬地鞠完躬後,他在鋼琴前坐下。唾液的吞嚥聲,連遠方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觀眾們對於這名中年男子的突然出現感到困惑,於是紛紛嘲笑他、竊竊私語,還投以異樣的眼光。然而,沒多久他們就安靜下來。因為正常人都能瞭解一個大男人站在舞台上需要多大的勇氣。觀眾的眼神,漸漸變得越來越溫和。

  實穗瞥到會場一角開了扇門,於是轉過頭去;栗林的妻子和女兒,正面露不安地踏進會場。

  舞台上的栗林當然沒有注意到這一切。映入他眼簾的,就只有琴鍵和樂譜。

  靜謐之中,他開始演奏《小步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