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1 章
卷二《謀於國》好個閔子緩

  閔遲入亭坐下,轉眼看向贏璽,「在下想與宋先生私話幾句,不知女公子可否行個方便?」

  這般清雅人物,卻表裡不一,贏璽目光不由自主的帶著戒備和厭惡。

  「請公主迴避一下吧。」宋初一開口道。

  贏璽想著,這閔遲雖然卑鄙,卻還沒有下作到動用刺客的地步,不至於有什麼危險,便給了宋初一面子,起身出了亭子。

  「閔先生有何事,說吧。」宋初一淡淡道。

  閔遲望著這個近在咫尺的瘦弱青年,緩緩道,「在下本以為,宋先生能有什麼高明手段,卻萬沒有想到,只是在受難之前反咬在下一口,宋先生以為如此便能傷我分毫?」

  閔遲說完,微微抿起嘴,這並不是他的來意,可是不知怎的,張嘴便說出這樣敵對的話來……宿命,注定他們只能做敵人吧。

  「何謂高明?於宋懷瑾來說,能奏效的就叫高明。」宋初一攏在袖中的手互相交握,輕輕摩挲著自己左手的尾指,聲音裡洩露出幾分寒涼,「至於散播流言這種遊戲,宋某已經沒有耐性玩下去了。誠如我在學論會上所言,你也不過就能逢迎主上換取名利罷了,當初與你說以天下為棋,對弈一場,實在是抬舉你了,我今日,便收回這句話。」

  閔遲臉色僵硬起來,看向宋初一的目光帶了幾分戾氣,冷冷道,「宋先生時至今日還能大言不慚,閔某佩服。」

  然而,他的怒氣只消一句話的功夫便被自己壓制住。

  他望著她的衣角,遲疑了片刻,忽然突兀的問道,「聽聞你在蜀中受了傷。累及眼睛,如今怎樣?」

  宋初一摩挲尾指的動作微微一頓,這句話與她記憶裡那個清朗的聲音重合:讓我瞧瞧。聽聞你在秦國議和中受了傷,可痊癒了?

  她頓時失去了敷衍的耐心,「不勞掛心。你也不必處處試探,宋懷瑾的招,絕對的堂堂正正!請吧!」

  顯然已經直接逐客了。

  「那就祝你早日康復!告辭。」閔遲是個要強的人,宋初一話已至此,他縱然還有些話想說,也絕不會再留片刻。

  帶著滿腔怒氣從府中出來,閔遲頓住腳步,回頭看著漆黑的大門,目光複雜起來——他這是送上門的自討羞辱啊!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又何必生氣呢?他來,既不為了試探也不是為了看宋初一狼狽模樣,但他自己也不明白,怎麼就決定來了!

  閔遲長嘆一聲,大步離開。

  府內,涼亭中。

  贏璽止步在亭外,看著宋初一獨坐的模樣,似乎隱透孤獨,就像她許多次看見大哥獨坐角樓中觀景的模樣。

  「先生,我昨晚聽說巴蜀又傳來捷報了呢!」贏璽笑著坐在她身邊。

  宋初一有些疲憊的一笑,「是嘛,許是很快就能凱旋了。」

  「都是先生的功勞!」贏璽本想再多說些話開解開解她,但見她面色有些蒼白,只能道,「先生累了吧,我扶先生去休息吧?」

  宋初一起身。「豈敢如此勞煩公主,公主為懷瑾勞心費神,懷瑾已是無以為報。想來天色也不早了,公主早些回去歇息吧。」

  贏璽看出宋初一對她的客氣疏離,卻也不以為怪,但凡臣子,絕大多數都是如此。她身為嫡系公主,對臣子們再好再禮遇,也只算恩賜,不算情。倘若真有哪個人立馬就順著桿子往上爬,她反倒要戒備了。

  隴西人爽快,贏璽性子亦如是,「既是如此,我便回去覆命了,先生保重!」

  「懷瑾不便送公主,還望見諒。」宋初一拱手道。

  贏璽俏皮一笑,道,「先生將來要做大秦棟樑的,贏璽豈能勞動?我自去吔!」

  宋初一莞爾,聽著贏璽蹦蹦跳跳的腳步聲遠離,才順著石板小道緩緩前行。

  「先生。」寍丫趕過來伸手扶著她。

  天色將暮,西邊紅彤彤的雲羽毛似的堆積,形如垂天之翼,彷彿蓄積著不可預估的力量,隨時可能振翅扶搖直上九萬里碧霄。

  百家聚集,就算是來問罪,也本應當熱鬧非凡,然而因為莊子斷指之事而顯得出奇的沉默。宋初一和贏駟在論學會上別有所指的言辭,漸漸成為了眾人的關注重點。

  接下來數日,不斷有人到宋初一府上打聽她那日的話究竟是何意,是否有人陷害於她?倘若真有人如此歹毒,百家必然為她討回公道!

  說出真相,也不過一句話的事情,但她斟酌幾遍,心覺得此舉未必能至閔遲於死地,她也就樂得在為難他的同時,給自己廣博好名聲。

  有時候受害者越是風光霽月,越能引的諸子百家同仇敵愾,因此對於來詢問者,宋初一都是稱病避而不見,讓寍丫回話,只說是「私人糾葛,不足道也」。

  由得別人去猜,由別人去煩。

  知道閔遲會過的不好,宋初一也就安安心心的養病,閒來無事時,寫逗逗白刃,釣釣魚,逐漸從陰鬱中走了出來。

  莊子本人就精通醫術,宋初一自是不擔憂他受傷問題,只是每每想到那斷指,她就心中刺痛,一口氣悶在心口上不來下不去。

  扁鵲由病推心,知曉她怒氣難平,只好每日找她閒談論道,或直接或委婉的勸導開解。可惜,宋初一雖然是個冷情之人,也一貫拿得起放得下,但偏對這件事情難以釋懷。好在她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平時嬉笑怒罵間,絲毫看不出一絲懷恨的痕跡。

  足足三個多月過去,十月底,隴西已經進入初冬。

  而巴蜀的戰事終於落下帷幕!這一場戰爭,可謂龍捲風式,從秦軍進入巴蜀開始算起,短短六個月,連滅了三個實力強盛的國家,足足把秦國的版圖開拓大出一倍!

  秦國,驟然成為一個可以與楚國土面積匹敵的大國!而與楚國相比,秦國擁有居高臨下的戰略位置,雄獅鐵騎,還有一位年輕且雄才偉略的君主,此等形勢,儼然已經成為七國之中最強盛之國!

  山東六國頓時緊張起來——臥榻之側,一頭雄獅蓄勢待發,豈能安枕?!

  而六國之中,當數魏國最為緊張,秦魏世仇,秦據守險關而魏國一馬平川,待秦國雄師從巴蜀返回,想踏平魏國豈非輕而易舉?

  咣啷!

  一隻精緻的漆繪小幾被魏王一腳踹飛出去近一丈,他狠狠拍案,咬牙切齒的道,「這個宋懷瑾!這個宋懷瑾!恨煞寡人也!」

  「閔子緩,你說,你說說用什麼法子能把此人除去!寡人要他死!不行就動用刺客!」魏王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好不容易睡踏實幾天,陡遭晴天霹靂,怎麼能淡定?

  「父王,不可!」太子赫連忙出聲阻止,「無故誅殺士人賢者,要遭天下口誅的呀!」

  魏王一屁股坐在位置上,呼哧呼哧的穿著氣,衣衫散亂,形容頗為狼狽。

  「我王先冷靜。」閔遲直身道,「秦國兵力畢竟只有那麼多,他們陡然擴大版圖,要分散兵力去穩定新地,巴蜀民風彪悍,非我族類,豈是那麼容易能吃下?況且,楚國已經攻入巴國,並且佔了十餘里地,秦國一方面要應付巴蜀,一方面又要應對強楚,必然在巴蜀之地駐以重兵……原本國土的防守勢必要鬆動,也許,我們正可以趁機攻取河西之地和離石要塞,佔據天險,再練就強兵,不是沒有機會滅秦!」

  魏王愣了愣,陡然撫掌大笑,「好個閔子緩,大善!」

  因為在此逼殺宋初一失利,魏王遷怒閔遲,但經此一番話,他才發覺閔遲果然是有大才。這才想到,閔遲所長在於謀國謀兵,讓他用陰謀詭計來逼殺一個人,或許真是沒用對地方。

  短短一番話,魏王對閔遲又充滿了信心。

  魏王此人是有魄力的,然他沒有識才馭才之能,更不擅辨人性知人心,又偏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優點。像他這樣的人,倘若一開始便遇到忠義國士,則如虎添翼,然他受人矇蔽,幾番與此等國士失之交臂,因此魏國在他手裡也只能走下坡路。

  而隨著魏王年紀越大,處政能力也大不如從前,而且又添諸多心病,就如一頭垂垂老矣的豹子,不能繼續捕獵,然利爪猶在,隨時可能傷到近身之人。

  商議完對秦政策,魏王已然睏倦不堪,眾人從殿中退出,各自回府。

  「右郎中。」

  閔遲頓足,轉身看見如水月光下,台階上立著一名藍色錦袍、面相惇厚的青年,立即拱手施禮,「見過太子。」

  「免禮。」太子赫走下石階,「子緩雄才偉略,嗣甚慕!」

  「太子過譽了。」閔遲道。

  太子赫笑了笑,「天色尚早,子緩若是不嫌棄,不如小酌幾爵?」

  太子赫是第二任太子了,第一任太子申在馬陵道之戰失利被齊國俘虜,自盡而死,次年便立了公子赫為太子。相較於太子申的銳氣,魏赫性子平和惇厚,屬於比較穩重的人。

  階上忽然傳來兩聲輕笑,「喝酒啊……加我一個不多吧?」

  太子赫面色微變,順著閔遲的目光回身看過去,見弟弟魏嗣負手而立,笑的一臉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