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柏林天津酒家

碧雲費了好大力氣,才說服他,獲准在司機和僕人的陪同下,跟芷伊一起到外面走走。芷伊指揮著司機把車子開到了位於康德大街的天津酒家。

「這就是你說的那家中餐館麼?」碧雲有些好奇地站在店門外打量著招牌,點名是用漢字和德語、英文三種文字寫的,在「天津酒家」四個朱墨的大字牌匾四周,圍上了一圈兒霓虹燈,這種裝修風格雖說看上去稍稍有些彆扭,但是那幾個中國字還是讓她倍感親切。

「孔小姐,您來了。」老闆熱絡地朝她們打招呼,這個老闆一身跑堂的打扮,他早就看到了碧雲,笑著招呼道:「這位小姐是?」

「這位是周小姐,我的同窗。」芷伊乾脆地回答。

「老闆您好。」碧雲覺得這家餐館的一切都新鮮的很,店裡的服務員也大多是華人,對著這些黃皮膚黑頭髮的臉孔,心裡更是有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

老闆把她們兩個讓到了店裡一個僻靜的雅坐。芷伊看著菜單點了幾樣吃食。

「對了,你是江浙人吧?」芷伊喝了一口茶問,「是不是吃不慣這些北方的食物?」

碧雲忙點頭,「吃的慣,我舊時常到北平的二叔公家玩耍,吃的就是這些小食。」說著她低頭笑著用指頭擺弄著桌上的瓷碟子和一副碗筷子,好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新鮮有趣。

芷伊正要嗤笑她,抬頭卻看見迎門進來了兩個衣冠楚楚的東方男人,兩人的面孔頗為熟悉。她立刻起了身子,彬彬有禮地朝來人打招呼。

「廖先生,齊先生,多日不見了。」

「孔小姐!幸會,幸會,今天怎麼有空?」為首的個子不高、方正臉盤的男子連忙上前回應。

「跟我的同窗,周瑛小姐一起來嘗嘗這家店的招牌小籠包子。」「碧雲,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廖先生,這位是齊先生,兩位是駐柏林大使館的參贊。」

「周小姐,您好。」兩人笑著一齊說。

碧雲也微笑略低下頭,朝他們打了個招呼。

「這位周小姐面生的很,也是慕尼黑大學的高材?」廖先生眼前一亮,笑問到。

「我……」碧雲正遲疑著該怎麼回應,眼睛望向芷伊。

「是啊,是我慕尼黑大學的同學,」芷伊機靈,趕緊接過話茬來,「陳叔叔近來可好?」

「孔小姐說的正是啊,大使先生常念起您。」

「請您轉告陳叔叔,就說我改日一定去看望他。」廖先生說。

又寒暄了幾句,送走了來人,芷伊喝了口茶,轉而對碧雲說,「陳先生是駐德意志的大使,起先他任外交部常務次長的時候,與我伯父是故交,我來柏林,也多蒙他的關照。」

碧雲垂著眼簾,心裡知芷伊是個正牌的大家閨秀,交往的人脈也廣,「真想不到,在這裡難得遇上個中國人,今天竟突然見了這麼多,每次被人問起來,總是魚目混珠冒充慕尼黑大學的學生,說來說去,把我都繞暈了。」

「你可是美利堅音樂系的高材生啊。」芷伊抿嘴笑到。

「哪裡,哪裡,我學業荒廢的久了。」碧雲慚然說,像是想到了什麼,眉頭隱隱皺了起來,「芷伊,一想到這些事情,我心裡就發慌。」

「怎麼,想家了麼?」芷伊摸摸她的手,試探著問。

碧雲搖搖頭,「還好有你這個朋友在,我也不至於太無聊了,我在漢娜夫人府邸的時候,也參加了她和閨中好友的幾次聚會,當然,夫人她為人直率和藹,可我總感覺自己融進不了她們的圈子裡。」

芷伊略頓了頓說,「其實你該多出來走動走動,柏林華人的圈子不大,陳叔叔他人特別好,有機會我也帶你見見他,只是你家福將軍把你管的太嚴了,出來吃頓飯還要過崗哨批條子,三班人馬跟著。」

「得了,不說他了。」碧雲有幾分羞赧的止住了芷伊的話。

「二位小姐,您要的小籠包來了。」

「吃包子了,吃包子了。」

兩個西服洋裝打扮的東方男人,落坐在大堂的另一側,眼神不禁同時向對面望去。只見兩個女孩子有說有笑地坐在八仙桌旁,一個肌膚微豐,身段窈窕,圓臉蛋,丹鳳眼,明眸善睞,神采奕奕,倒也算得上個樣貌出挑的美女;一個膚白如雪,體態纖秀,瓜子臉,杏仁眼,微紅的兩頰帶著一抹嬌羞的神色,烏凝凝的眼睛似是一潭碧水般,風致楚楚,惹人憐愛,是個尤其標誌的東方美人兒。

廖先生歎道:「這些有錢人家的小姐,好端端的,跑到這個兵荒馬亂的地方作什麼?」

齊先生也有些無奈地說:「你我還不是在這裡守著。」

「哎,局勢難料,難料啊……」

「我看這大使館早晚要姓汪了。」

「噓,隔牆有耳。」

吃過晚飯,他一如既往地詢問她的行蹤,「今天去了哪裡?」

「我和芷伊只是在天津酒家吃了頓午飯,還在周圍轉了一會兒。」碧雲決定對遇到了廖、齊兩位參贊的事情隱瞞不報,「總共不到一個小時,詳細情況你可以問司機。」

「我的意思是,你要小心,一個孕婦到街上亂跑什麼?」他自領口開始,解開制服的扣子,脫下了黑色的外套掛在了衣架上。

「好吧,好吧。我發誓注意安全就是了。」她皺皺鼻子,有些不耐煩地說。

「跟你的中國朋友們相處的好麼?」他悠然地坐在了沙發上,攬著她問到。

一說到這個話題,她便打開了話匣子,「今天開心極了,在天津酒家吃飯的感覺就像是回到了中國一樣,用的不是刀叉,而是瓷碗和筷子,不過除了風味小吃和中國菜,也兼營西餐,聽芷伊說在漢堡的華人更多,那裡有一條繁華的水手街,一些遠洋過來的水手的妻眷們就在當地的家庭裡幫閒,久而久之,成了華人聚居的區域,」她咬著嘴唇有些惋惜地說,「我兩次經過那裡,都是行色匆匆,沒做什麼停留。」

「漢堡是個港口,有什麼值得流連遊覽的麼?」他略低著頭,眨動著眼睛。

「一座城市,讓人留戀更多的,不是它的風景,而是人。」她若有所思地說。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冰藍色的眼睛凝視著她的臉,指尖插-入到她烏黑如雲一般的秀髮裡面,她乖巧地把腦袋埋入他溫暖的胸膛裡,隔著一層薄薄的白色襯衣,聽他的心臟在強勁有力的跳動,小手摟住他的腰身,調皮地扯動著自他右邊肩膀上勒過的皮質武裝帶。

「為什麼你總喜歡在那個的時候綁著我呢?」她突然間像是想到了什麼,問的很小聲。

……

這幾天碧雲的心情很不錯,或許是因為他對她格外寬容,每天中午芷伊都來陪伴她,在天津酒家裡又結識了幾位新的朋友。儘管夥計們天南海北的方言不同,在德意志帝國的土地上,竟然可以痛痛快快地說上一番中文,讓她由衷地感到親切和溫暖。

這一天,碧雲和芷伊剛剛踏進店門,就發現氣氛有些異樣,夥計們沒有像往常一樣上來招呼她們,特別是那個留著小平頭的素來最熱絡的高姓小夥計。

老闆和老闆娘兩個跪倒在她們面前,「周小姐,您發發慈悲,救救我們吧!」

「不要這樣,有話慢慢說。」碧雲吃了一驚,不明白緣由,芷伊卻是支支吾吾的,像是知道幾分隱情。

聽完了老闆和老闆娘的訴苦,碧雲先是柔聲安慰了幾句,悄悄地將芷伊拉到了一旁,問到:「是不是你告訴他們,我認識蓋世太保的人?所以老闆才會來求我幫忙的。」

芷伊不打算隱瞞,點頭承認了,她心裡很清楚倘若是在國內,一個像她這樣身份的女人是能辦成大事情的。「碧雲,我也不想讓你為難,只是看老闆他們一家子好可憐。店裡的夥計出了問題,他們也免不了要受到牽連。」

碧雲有些猶豫,「我也想幫他們,只是我出來之前答應了他,我們之間的關係要對外界保密的。」

「我說你認識在在帝國保安局裡面當差的一個上尉軍官,或許能說上的話,可沒敢洩露你家將軍的半點風聲呀。」芷伊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著她說。

「芷伊,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

「其實鬧工潮這種事兒,在咱們國內也是可大可小的。」

「是啊,不知道為什麼,帝國當局總是跟布爾什維克勢不兩立。」

芷伊瞅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裹,「這錢是一點心意,王老闆他們並不知情,你這面子大的很,你家福將軍在帝國呼風喚雨通天入地的本事,天大的事兒,也就是一句話。」

碧雲心想著與人為善總是好事,老闆夫婦與小夥計又著實可憐,「好吧,我試試看,但是錢不能收……」

芷伊把包裹塞到她的手裡,「傻丫頭,錢你得收下,花錢辦事,他們才能把心放在肚子裡,你不收下,他們反而會起疑心的,這個世界上哪裡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呢?」

碧雲點點頭,「只是這幾天他很忙,不知道今天晚上會不會回家,但也不能總拖下去。人在牢獄裡面怕是要吃苦頭的。我看看能不能找個借口叫他回來。」

被人千恩萬謝地送了出門,回去的路上碧雲的心裡一直是忐忑不安的。

她編了一個理由,給他的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沒有費什麼口舌,就把他叫了回來。她反覆考慮該怎麼開口,當他溫和地注視著她的時候,沒有轉彎抹角委婉措辭的必要。他似乎是敏感地覺察到了今天她很反常,從他剛剛進門的時候就心事重重的。

「發生了什麼事?親愛的。」他的口氣也很溫和。

「原本我和芷伊打算去吃飯的,但是飯店的老闆卻拜託了我一件事。」她略略思考了一會兒說:「小夥計被他們抓走了,聽說是因為他跟工人運動扯上了關係。」

「他們?」

「就是你的人。」

「被扣押的人,是天津酒家的服務生麼?」

她點點頭,「嗯,我知道,或許你會為難,但是老闆跟老闆娘兩個人跪下求我,我看他們真的很可憐。背井離鄉、舉目無親的,那個孩子也才來不到一年的時間,好端端的怎麼會跟工人運動組織有關係呢?所以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他沒有說話,沒有批駁她話語裡那並不成立的邏輯,但是他沒有考慮該放不該放人,而是此時此刻她的要求他有必要盡力完成,於是他乾脆地答到:「我會派人私下調查清楚,沒有什麼大問題的話,會盡快放人。」

「你真的答應替酒家的老闆辦這件事麼?」她有點不敢相信。

「前提是天津酒家的那個服務生,真的沒有參與什麼非法組織。」他重複了一遍,似乎還是有些不放心,「凱蒂,你確定沒有對那中國店主夫婦提到我麼?」

「我怎麼會蠢到說出你來。為了怕他們起疑心,我還假意地收了兩千馬克辦事兒的錢。」她幽怨地撇了他一眼,心裡卻很明白,以後天津酒家怕是去不得了。

「你這個純情的小傢伙,竟然也學會受賄了。」他禁不住輕笑了起來。

她朝他調皮的吐吐舌頭,「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了你這麼久,我也漸漸學壞了,不過,以後我再想吃湯圓和小籠包,該怎麼辦?」

他先是緊眉一怔,接著眉頭舒展開來,會心地把她摟進了懷裡,「我會派人去給你買。」

「看來,又要麻煩雅各布上尉咯。」她抬起頭,凝視著他的臉撒嬌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