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校場上(二)

最後一天的比武在第十三校場。

第十三校場是最特別的一個校場,說準確點,它不是一個校場,它是一個角鬥場。

中間是一片開闊的方形沙場,兩邊是越來越高走的看台,還分成了上下兩層。這個樣式很像現代的足球場,只是場地比足球場小一點。可以說,天主教這個校場絕對是大手筆,驚人的恢弘殺肅,那個感覺很像以前一部叫《角鬥士》裡的古羅馬角鬥場。

當我和三大護法進去第十三校場的時候,四周的看台上已經座無虛席。年殤引了我們走到高層居中的席位,那裡被空出了一的兩米見方的坐席。我坐在正中,易揚因為腿傷沒好坐在我右下手,年殤立在左手,當菲琳雪行了個禮就下去了,想來比武的事還少不了她操持。

前兩天的比試,十三個校場的前三甲已經出現,算上水匕銎一共三十九個人,

再加上年殤育人院通過內部比試,又有二十一個人加入,一共湊整五十個人。五十人,是不可能在一天內單打獨鬥比出個高低來的,所以用的是混戰。這也是為什麼要在十三校場的原因。

聖明軍看中的並不是個人的強大,而是合作的力量,所以,最後一場的規則是五十個人全部進入校場,每個人在胸口都捆一個沙袋,沙袋被刺破,或者參賽的人倒下都算輸。

不管用什麼方法,當場上只剩一個人還沒輸的時候,比賽結束。

允許結盟。

我忽然明白易揚說最後一天最是艱難的原因,因為水匕銎,是沒有盟軍的……

沙場的一側開了一道小門,五十個人列著縱隊走了近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所有人胸前都是一個沙袋,他們都是仰著頭走著進來的。無論如何,從十萬人裡出來的,現在可以站在沙場上的,都是一種無上的光榮。

只有最後進來的那個人,是半垂著頭的。他手裡握著鬼頭刀,一步一步走進沙場,一直走到場的正中間停下。

當菲琳雪在重複著比賽的規則,那四十九個人都認真得聽著,臉上是按耐不住的興奮和期待。只有一個人還是半低著頭。

「明白沒有!」當菲琳雪的聲音還是很有魄力。

「是!」那四十九個人回答,同時響起的,是刀劍出鞘的聲音。

突然得,那個人抬起了頭,目光那麼熾熱,直直的射向我做處的高層。

絕望嗎?哀傷嗎?憤怒嗎?不甘嗎?

只是一個仰望的角度,居然劃出那麼大道鴻溝……

我看著右下手的易揚,白衣勝雪,面無表情,只有長長的眼睫毛微微顫動。

「好!那比武現在開始!」當菲琳雪手一揮,宣告了比賽的開始。

人群又聚集變為分散,明顯分成了三大陣營。

只有一個人還站在中間沒有動,依然還是那個仰望的姿態,像被定在了那裡。我知道他是在等待,撥開凡事,他立在那裡,一直立在那裡,從遠古的洪荒到現在的迷失,立在一個永遠是錯誤的立場,一點一點,立冢成空……

早知道是無望的渴求,早知道是虛無的幻想,只是難忘,當年那初識的一瞥,短短一瞬,卻已深陷千年……

不知道為什麼,三大陣營像有某種默契,或者早就達成協議,所有兵刃都對準了中間的人兒。最先攻到的,是一枝鐵箭,隨著鬼頭刀手起刀落,利箭隕落,隨著斷箭落地,沙土飛揚,混戰,或者說,群攻,正式開始了。

我看著場上個打鬥,輕輕對身邊的人說:「這個樣子,可以撐多久?」

年殤回答:「不出兩個時辰。」

我微微轉了個頭,對那個蓮白色的人影說:「四十九個對一個?天師可以撐多久?」

易揚轉過頭,說:「不是四十九個,是四十八個?」

我看了眼場上,水匕銎一把鬼頭刀舞得虎虎生風,滴水不漏,已經有兩個不濟的人因為沙袋破了而退在一邊。卻沒看見和他共同抗敵的人。

「我怎麼沒看到第四十九個?」

「一會兒就會看到了。」易揚說。

不一會兒,又有三個很弱的敗下陣來。此刻,有個紅衣過來對年殤低語幾句,年殤對我彎了下身子,說:「聖女,育人院有點事情,我……」

我揮了下手:「年護法不用多禮,自便既可。」

年觴行了個禮就退了下去。

又看了一盞茶的時間,一個使長鞭的少女鞭子纏上水匕銎的鬼頭刀,同時看見兩隻長矛刺了過來。水匕銎飛身躲過長矛,但那少女卻不願放開長鞭,被拖倒在了地上,水匕銎一腳踢開她,她飛出老遠才落地,悶哼了一聲就再也站不起來了,不知道斷了多少根肋骨。

「當年當菲護法怎麼會是力抗三千人馬呢?」我問易揚。

「當菲護法當年僅三柱香時間就打敗了那其餘的四十九人,蘇溈大是欣賞,想立她為護法,可以聖明軍裡多不同意一個女子握兵,反對聲音很大。所以蘇溈又出題考她,上了三千普通的聖明軍來,當菲護法果然不辱厚望,一人獨勝三千,這才坐穩了護法的位置。」

「是嗎,可如今,就算水護法勝了也不過是個小小的百夫長啊!」

易揚垂著眉沒有說話。

半晌,才聽到那個清越的聲音說話。

「五年前,的確是水護法扶我上了天師的位置。可是那時我根本就不是天師,我只是他的傀儡,當時,我當天師和他當天師根本沒什麼區別。」

又有一個人背後受了水匕銎一拳,倒底不動,敗下陣來。

「一開始,他尚且可以以禮相待,但到最後就連禮數都不顧了。天測殿,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不得不說,沙場上的三大陣營並不是全力以赴,在有人不濟的時候,旁邊其他陣營的人多半不關不顧,甚至落井下石,就這樣,又有兩個人折損在了旁邊的人的手上。

「水匕銎權大,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連天測殿丫頭小廝的去留他都要管。我花了不少心血,才在暗中得到了五旗人馬的認可。只是當時,五旗的力量已經被水匕銎削剝得不成樣子,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沙場上塵土飛揚,兵器碰撞發出的聲音此起彼伏。

「當菲護法當時想擴充聖明軍,心知水匕銎必定不會答應,便跳過了水匕銎直接來找我了。但是天測殿當時幾乎都是水匕銎的人,所以水匕銎立刻就得知了。當下要我暫時剝奪當菲護法的兵權。」

水匕銎突然跳出了人群的包圍圈,一刀劃破了站在人群外手拿弓箭少年的沙包。

「兵權一剝,水匕銎的力量就更是強大。所以,我第一次忤逆了水匕銎的意思。水匕銎大怒,活生生得把我關了禁閉。五天五夜!」

我突然覺得,也許有些事情,是沒有對錯的。有人流血,有人受傷……

「他沒有把我餓死,而是在第五天的時候放了我出來。從那時開始,他就應該明白,我再也不會屈服。我把當菲從牢獄裡放了出來,依然封她為握兵護法,從此當菲站在了我的一邊,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我與水匕銎分庭抗禮。」

又有人落敗,水匕銎的刀勢還看不出絲毫緩慢。

「現在聖女登冕在即,所有幫派都在蠢蠢欲動。聖女已然明了出兵東去的安排,水匕銎若還在護法之位,必壞大事。」

「易揚,」我輕輕喚他,「這十多年來,你就只在想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嗎……」

易揚沉默不語。我卻忽然覺得悲哀。

「為什麼我流落回來,你待我差別如此之大?」我突然這麼問,說完了後覺得很是失言。

易揚搖搖頭:「聖女聰慧過人,我的那些小把戲自然逃不了聖女的眼去,又何苦自取其辱?之前……我確是懷了其他的打算,既然聖女已然看穿,我也不用繼續下去了。」

我忍著心,把頭轉了開去。

易揚之前果然是演戲,希望我可以愛他,希望我可以當他的傀儡。我還記得那屋頂上盛開的煙花。我也一次又一次問自己,為什麼在落下瀑布的時候想起他說的那句:「我現在卻不想看到你死。」明明之前落下懸崖的時候還可以先把汀蘭踢下去的我,卻固執得抱緊了樹樁。白衣袂袂,他總是用清冷平靜的外表把自己包裹起來,無論是我,亦或是水匕銎,誰又看清過易揚的心呢?

耳邊突然想起易揚輕微的嘆息:「水匕銎有一句話沒說錯,我不過是個孌人,怕是玷污了聖女……」

年殤在這個時候回來了,我和易揚也再也沒說過話,在怪異的沉默中看沙場上的比試。

果然如年殤所說,不到兩個時辰後,場上就只剩下四個人了。

水匕銎還未倒下,可是體力卻明顯不支,步伐有些沉重,連刀法都有點懈怠。身上血跡斑斑,有別人的血,自己也肯定掛了彩。另外三個人,一個是個拿劍的青年,另一個拿劍的卻是個老漢,第三個是握了對銅錘的魁梧大漢。

銅錘舞得最急,想流星雨一樣向著水匕銎砸去。水匕銎不敢硬接,施展輕功躲到了那個青年背後。現在剩下來的怎麼會是等閒之輩?那個青年一個優雅的轉身,長劍如鬼魅一樣襲來。

水匕銎舉刀,用刀面擋住這下急刺,另一把長劍又近在咫尺。水匕銎向後一躍,卻是一雙銅錘伺候,險險躲開,身後又是兩柄利劍。水匕銎突然一個龍門越,踩著眼前的一對銅錘向高空奮力一跳。那個舞錘的漢子沒想到錘上會突然多加一個人的重量,當下重心不穩,向先撲去。兩柄長劍吃驚不小,可是想收回勁力又不可能,只得偏開劍頭,像兩邊刺去。此時水匕銎正好回落,手腕翻轉,分襲兩柄長劍,那個青年和老汗的沙袋登時破了開來。舞錘的大漢正好抓住水匕銎向另兩人揮刀的空隙,提錘砸了下來。待水匕銎將青年與老漢的沙袋劃破,銅錘已在背脊,避無可避,硬生生的受了一錘,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

那漢子大喜,提起銅錘又追了上來,水匕銎提了口氣,居然伸手抓了揮來的一隻銅錘,奮力想一旁撥去,那漢子沒有水匕銎力大,一隻手臂張開,胸口門戶大開,水匕銎毫不含糊得揮刀划去,沙袋立破。

不到兩個時辰,水匕銎勝。

那漢子一走開,水匕銎就再也站不住了,單膝跪了下來,大口喘息著,左手扭曲,肯定是剛才硬接銅錘的一下壞了骨頭。

我說:「他贏了。」

年殤卻說:「不,還沒有。」

我看向年殤,年殤答到:「剛才在場上的只有四十九個人,校場三甲三十八人,育人院二十人。」

我皺了皺眉,「還有一人!」

年殤緩緩點了點頭。

我再轉頭看向沙場中,沙土飛揚,黃色的塵埃中慢慢走出一個人影來。

塵埃落定的時候,我看見那第四十九個人胸前的沙袋。

當菲琳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