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鐺愛 

我從朦朧中醒過來,大亮的天色中站著一個人,背對我著我站在窗口,白髮勝雪,在晨光中好像隱隱透著光亮。上雲聽到響動,慢慢轉過身來,他妖冶美麗的臉半邊陰影半邊朝陽,灼灼傷人眼。

我以為他會還要我拿掉孩子,不由地往後退了退,手不自覺地護著肚子。

上雲走過來,慢慢地說:「我問你一句話,你點頭或搖頭就好。你真的想要這個孩子?」

空氣凝結,我仔細看著上雲陰晴不明的臉,卻什麼都看不出,上雲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的瞳仁光影交疊,映著有我的畫面。他緊抿著嘴唇,在我面前抱肘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點頭又如何?搖頭又如何?

這是我的孩子,與你無關,與任何人無關!

我定定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上雲點點頭:「好,我知道。」說完轉身出了房去。

我不知道他知道了什麼。

午飯還是那個老傴提了食盒過來,老傴是個聾子,又被人割了舌頭,我這幾日起居上的瑣事都是她在打理。這日的三餐格外豐盛,燕窩參茸,血燕王八,全是大補之物。看得我疑心大起,幾乎沒怎麼吃。

當日傍晚,上雲領了個我從沒見過的醫師來。

這個醫師頗為年輕,最多三十來歲的樣子,清雋岸然,很有幾分仙風道骨。

「夫人,」他抱拳道,「在下寶盾分壇冷蕭。」

我疑惑地看著他,又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上雲,他冷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冷蕭說完,自顧自打開隨身帶著的藥箱,取了個腕枕出來,在我對面坐了下來,示意我把手腕放上來。

疑竇從生,上雲到底想幹什麼?

冷蕭搭了三根手指在我脈上,細細診著。又仔細觀了我的面色,沉吟不語許久。然後拿了筆墨,寫起藥方來。

「恕在下直言,」冷蕭邊寫邊道,「夫人你天生體弱,又受寒毒入骨,氣損中樞,實在不宜有孕,況此胎胎位不正,夫人你多經變故,幾起幾落,前次腹痛暈倒已是大大地不該。」

上雲在一旁冷冷地說:「廢話那麼多做什麼!」

冷蕭微一沉吟,緩緩地道:「屬下無能,夫人懷子時日尚淺,實在診不出其他來。」

「那要什麼時候能診出?」

冷蕭默然,好久才道:「怕是這孩子撐不到能診出的日子來。」

「什麼意思?」上雲皺著眉頭道。

「胎位不正本是大凶,夫人體弱更是難以支撐。現在孩子尚未成形,等腹中之子日益長大,胎位會越發凶險,怕是難逃這滑胎之數。」

冷蕭說著,停了筆,細細又複查了一遍,道:「在下只能開些安胎補氣的藥,日服三劑,其他只能靠夫人吉人天象了。」

上雲上前一步,一把打翻冷蕭的藥箱,道:「若上天有眼,早就把我天誅地滅了,什麼吉人天象!你要是沒那個本事,大可以把壇主的位置讓出來!」

冷蕭倒也不懼,彎下腰來收拾打翻的藥箱,口裡道:「並非在下學藝不精,以夫人的狀況,縱使當年閻王劫復生也不見得有回轉的餘地。」

上雲眼神閃了閃,微一沉吟,即道:「你先退下,叫歸真安排,先在莊內住下。」

冷蕭應聲,收拾好了即退出房去。

上雲沒再出聲,坐在窗邊的一張八仙椅中,撐著頭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不一會兒,歸真在門外道:「門主,藥煎來了。」上雲哼了一聲,歸真推門進來,把藥放在桌上,回身道:「冷壇主已經安頓好了。」上雲還是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歸真很是乖巧,什麼也不說,乖乖又退了出去。

上雲指著藥說:「這回總該喝了吧?」

我伸手點了一點藥,在桌子上寫著字。上雲見狀,走來過細看。

「我要見離鐺。」

上雲帶一絲殘忍地笑了:「放心,每日好酒好菜好藥地供著。」

我也笑了,用手輕輕彈了彈藥碗。

上雲眼裡頓時陰冷大作:「你敢要挾我!?」

我笑地更開,你能認為這個可以算要挾你?這個,可以嗎?

我端起藥來,慢慢喝掉。

上雲冷哼一聲,轉身走去。站在門口,冷冷掃了我一眼。

我站起來,跟著他走出去。

地牢陰暗依舊,火把照耀下燈影重重,小鐺背著我盤腿而坐。一頭短髮凌亂,光是個背影就可以看出,比之當初在天山上不知瘦了多少。

上雲站在樓梯口上,不再往前。我慢慢走近,抓著鐵欄慢慢滑坐在地上,看著小鐺倔強的背影。數月不見,小鐺似乎高了不少吧,瘦地更加厲害,顯然沒少吃苦吧。

面前的人背著我而坐,背脊挺得很直,衣衫換成了白色的中衣,倔強著聽到人聲也不願回頭。

我握著鐵欄,只覺得指甲已經刺如掌心的肉裡。一遍又一遍想著,那時陽光下,小鐺燦爛無比的笑顏。

「又想玩什麼花招!」小鐺還是沒忍住,沉著聲音說。

我一瞬間覺得鼻子很酸,直想掉眼淚,卻強行忍住。

上雲在後面說:「可是看夠了?」

小鐺聞言覺得不對,猛然回頭,瞬間驚呆。

「清清……」他夢幻般喃喃道。

我忍著淚,點點頭。

「清清,真的是你!!?」他幾乎趕不及站起來,幾乎手腳並用爬了過來。顫顫巍巍伸出手來撫著我的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還活著……」話還未盡,已然有淚奪眶而出。

我不停地點頭。

「你還活著,你果然還活著……」聲音裡的喜悅鋪天蓋地。

上雲在後面拍了下手,不耐煩地道:「把她拉走。」

我沒有看清來人,只知道有人過來架著我,把我拉開。

小鐺像瘋了一樣,狠命搖著鐵欄:「放開她!!你們這群禽獸要對她怎麼樣!放開她!有什麼把戲找我好了!放開她!!要敢對她怎樣,我即便是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來人把我拉出地牢,就退出了小書房,上雲也跟著從地牢出來,口裡道:「地牢陰濕晦氣,以後少來。」

我提起書房內一個書案上的筆,寫道:「放他出來。」

上雲嗤之以鼻:「可能嗎?」

我微一沉吟,又寫下:「我保證他不出莊不送信回去,放他出地牢。」

上雲掃了一眼,冷然道:「做夢。」

我皺了皺眉頭,擱筆走開。

兩天後,上雲怒氣衝衝一腳踢開我的房門。我正在打坐,故意不睜眼看他。

「你到底想如何。」他冷聲說。

我裝做沒聽見,依舊是原來的樣子。

「兩天不喝藥,就為了離鐺?你以為你真可以牽制我嗎?你有我的孩子就能呼風喚雨不成!」

突然脖子上一緊,我微睜開眼睛,看見上雲邪氣的眼,勒住我脖子的手。

「你以為我會在乎嗎?」

他手上一緊,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突然他手一鬆,冷笑道:「也不看看自己,身無長物,戰俘禁臠,憑什麼要這要那!」

「不過,」他轉而邪媚地笑了:「離鐺於你倒是很上心,你該不會拿他的命來開玩笑吧?」

我警惕地眯了眯眼睛。

他繼而道:「我最近得日罌給的很大方呢,離鐺日日得其仙樂,癮大過天,從一日一食變成一日三食,差了一刻鐘都不行,生無可歡,死而不甘。你要我放這個癮君子出來又有何用?他現在一身功夫去了六七成,每日無藥不歡,你以為他還能救你出去嗎?」

我大體有個概念,得日罌,該是和大麻鴉片一樣的毒品,給人云樂,奪人精氣,偏偏中者成癮,當日看離鐺病發,怕是這得日罌發作起來非給藥不能解。

上雲又笑了:「其實把他放出來也沒什麼,他離不開這個山莊,更離不開得日罌,放在你面前給你當你提醒也是好的,斷了你想逃出去的念頭。」

他轉過來看著我,眼裡帶笑,風韻萬千,輕擊一下手,門外出現歸真濟物小小的身影,兩個孩子雙手齊出,丟進一個人來,小鐺五花大綁,口眼被蒙,丟在中堂。

上雲長笑轉身而去:「把他給你就是,你記著,你要是逃,我讓他生不如死。」

我快步走過去,解開小鐺的繩索。

手上一鬆,小鐺立刻拿下蒙在面上的黑布。

「清清——」他嘶啞著聲音說。

這一刻淚如泉湧,前後不過三月,我再不是當時的我,不是朱顏,不是浣塵,也不會再是傅清清……

「別哭,清清,別哭,我會救你出去,我會救你出去……」

不,再也沒有人,可以救我……

門外又出現兩個孩子的身影,他們一左一右拉著小鐺出了門去,其中一個不知是歸真還是濟物又回轉來對我笑著說:「夫人不用擔心,這孩子就住在夫人隔壁,門主怕夫人閒來寂寞特地給夫人送來解悶。」孩子的笑格外詭異:「你看,門主對你多上心啊。」

從此,小鐺被安排在我的側廂住下。

我不知道那天,歸真濟物把小鐺拉出去說了什麼,當日小鐺最終一個人默默走了進來。走到我下手坐下,仰起頭來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看著他強按心事的小臉,想說什麼卻口不能言。

我張開口,啞聲說:我很好,不用擔心……

小鐺愣住:「清清,你的嗓子……」

一時有點痴,我苦笑一下,微微搖了搖頭。

小鐺看著我,大大圓圓的眼睛閃爍不定,愣愣地流下淚來。我伸出手,擦他掉下的淚,啞聲道:不要哭,沒事的。

他伸出手來,雙手握住我手。

「把孩子拿掉好嗎?」小鐺看著我,柔聲說。

我垂下眼來,慢慢地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

我抬起眼來,看著小鐺滿是傷痛的眼,柔柔地笑了:放心,我會救你出去。

小鐺呆住。

時間靜淌,天地寧靜地美好,從哪裡爬進來的風吹亂一切人事,屋內的少年趴在女子的膝邊,畫面靜好,如歌如泣,造化登天,次第繽紛,混沌還未開,悲傷早過境,慢慢沉澱下來的只有點可憐的堅持,漫漫九重天,遙遙銀河漢,褪去的羽毛再也長不回,逝去的,就讓它隨風而散吧……

你我都知道,有些東西,早已從指縫間不著痕跡地滑落,從歲月的罅隙裡流走,在一眨眼的時間泯滅無蹤……

即使我可以,讓我再以何面目回天山,回竣鄴山莊,何況,在我身上的枷鎖早已不是你能理解……

小鐺突然伏在我腿上,大聲哭泣起來。

我輕輕拍著他抽搐的後背,一時,天下萬般顏色盡失,我居然可以平靜對待自己的處境。

小鐺腫著眼睛望向我,我寬慰地向他展顏:放心,我絕對會救你出去。

小鐺用力抓住我的手,一擦眼淚,看著我定定的,他說:「我不走,我留下陪你,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一剎那,落花成冢,水過留殤……

「我留下,和你在一起。」

我留下,與你同在。

不為情,不關恩,不為你是聖女,也不為你是誰的女兒;

不為怨,不關仇,不管過往如何,也不想將來得失萬般;

只為當時你真心以待的笑容,只為你若有若無的淡淡的言語,只為你一揮水袖,一個淡然的側身,眼角一絲淺淺的笑……

翻越千山萬嶺,歷經苦痛煎熬,面前的女子言語盡失,懷著他人的子女,……但是,只要她還在,她還活著,就很好了……

讓混沌依舊,讓造化弄人,讓蒼天無眼,千帆過境,萬般殞落,宙宇迷濛間突然開出一朵小小的花骨朵,渺小的,毫不起眼的,卻是如此倔強,如此執著,縱萬般瑰麗風景,奇幻絕美成畫,也再沒有什麼可以抹殺這一刻她眼裡的色彩。

我留下,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