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說鍾黎顯被坑是有道理的,不過到底是怎麼被坑的,如玥還是想找找挖坑和填坑的人來問問清楚。她讓方甲去慶陽公主府傳個信,等顧景逸不忙的時候請他來蘇府坐坐。

然後顧小哥就一直忙著,聽方甲的意思是,顧景逸和宣德帝有要事相商,而作為分管京城的監察御史大人蘇承灃也摻和了進去,這幾日忙得都見不著人。

眼看著太夫人的壽辰就要到了,如玥還沒見到這兩位大忙人,倒是神隱達人蘇承沛有了對象。據說是徐以慧的庶妹,京城這地界兒的權貴裡,除了快致仕的徐閣老家的庶孫女看得上尚書府寂寂無名的二少爺,怕是沒有誰家會將千嬌百媚的小姐嫁給一個注定靠著祖蔭生活的人。

由於蘇承沛怎麼說也是蘇府公子,這未來二嫂雖然是庶出的,但起碼身份上不至於低大嫂和三嫂太多,蘇智淵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同意了。

迎娶二嫂是在太夫人壽辰之後,三嫂也就會緊接著進門。

如玥掐指一算,大概顧景逸等不到三哥成親就又得去邊關賣命,頓時心裡一陣發緊,便又讓方甲去一趟慶陽公主府。

她躺在美人榻上隨意翻著話本子,完全心不在焉。

盯著書頁上的字正出著神,黃鸝掀起簾子,走進暖閣給她添了一盞茶:「姑娘聽說了嗎?靖安侯爺的嫡長女近日在議親,找上門求親的人可多了。」

「顧惜曼?她不是早就定親了嗎?怎麼現在又要議親?」如玥疑惑地問,「更何況,她也老大不小了吧?」

唯一一次見顧惜曼是在很多年前慶陽公主府的賞花宴上來的,那時候她對這位注定要成為她小姑子的女子印象還不錯,應該不是會隨意悔婚的人啊。

「姑娘還不知道吧,顧大小姐先是定了平國公家的嫡幼子,但今年開年的時候。國公爺就去世了,這不得丁憂三年,顧大小姐的年齡也不小了耽擱不起,這才取消婚約的。」

如玥點點頭,表示自己清楚了,難道顧景逸這幾日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是忙活這件事呢?不對,他都不住在靖安侯府,肯定不會管這些閒事。

哎?等等!

如玥把眼睛睜大,好像打開了異世界的大門一樣,突然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自她認識顧景逸以來,他好像從來都沒有在靖安侯府出現過,即使是好不容易回京一趟,也都住在慶陽公主府,貌似除了口頭上叫靖安侯夫人一句母親,壓根兒就沒見他鳥過靖安侯夫人。

看來自家未婚夫和未來婆母之間有貓膩,還不是一星半點兒的貓膩,如玥撇撇嘴,奇思妙想道:該不會曾經施毒計害顧景逸的人就是靖安侯夫人吧?

如玥連忙搖了搖頭,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據她這幾年的各種探查所知,靖安侯發跡之前的發妻就是現今粗鄙不堪的靖安侯夫人,由於當年靖安侯夫人的娘家對靖安侯發家致富有很大的幫助,於是靖安侯富貴不忘糟糠之妻,雖然是真心嫌棄她頭發長見識短,但也一直容忍著。他擔心子女沾染了靖安侯夫人的粗俗,不惜花重金延請了各種先生和嬤嬤,不讓靖安候夫人插手,所以他的子女看起來還都挺貴族的。

是故,顧景逸只可能是靖安侯夫人的親子,常言道虎毒不食子,這倆人之間應該是有了很大很大很大的矛盾,但應該不至於到了搏命的地步。

如玥又細細地想了一遍,覺得自己所想無差,偏過頭重新開始糾結顧小哥到底是怎麼坑鍾黎顯的,還有他到底介不介意小三這種生物的存在啊?

黃鸝看自家姑娘又陷入了一種出神發愣的狀態,便躡手躡腳地離開暖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暖閣外頭突然有些吵鬧,如玥探頭透過窗戶往外瞅,也沒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

「黃鸝,外面有什麼事嗎?」如玥把話本子合起來放在榻上,直起身子,蹬上拖鞋,打算出去走走。

簾子被掀起,進來的人是顧景逸。

如玥一呆,再往顧景逸背後看了一眼,貌似除了他沒人進來了。

剛才應該是黃鸝驅趕院子裡的丫鬟們發出的動靜吧,黃鸝這丫頭胳膊肘各種往外拐,給蘇承灃通氣,跟顧景逸串通,反正她這念雲軒在這倆人眼裡,向來如入無人之境。

顧景逸輕車熟路地坐到他慣常坐的那把圓交椅上,捧起茶盞,抬眼問如玥:「青城雪芽?」

如玥點點頭,走過去坐到他旁邊的位置:「你怎麼來了?皇上跟前的事都處理完了?身體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顧景逸邊啜著茶,邊聽如玥絮絮叨叨地發問,等她問完,那雙常年冰寒如鐵地眸子漸漸浮上暖意:「處理完了,身體恢復,傷口不疼。」

「呼——」如玥松了口氣,順手提溜起一顆紅櫻桃,「那我就放心了。」

「對了!」

「對了。」

他倆同時發聲,互相看了一眼後又同時失笑。顧景逸用修長地手指拿起果盤裡地一顆荔枝,慢慢地剝著,道:「你先說。」

如玥毫不客氣地開口:「鍾黎顯那事兒……是你和三哥干的吧?」

顧景逸笑笑,一雙墨眸仿佛黑夜中璀璨的星子,他將手中剝好的荔枝遞給如玥。

如玥看了眼半透明狀的荔枝,抿起嘴角偷偷地露出笑意,伸出玉雕般的手指,輕輕地拿過,放入嘴中,荔枝獨特的果香瞬間溢滿口腔,一咬,汁液在齒頰間流淌,真是美味極了。

她吐出荔枝核,放入百果盒專門放核的小格子裡,禮尚往來地給顧景逸遞上一顆鮮紅的櫻桃,道:「可新鮮了。」

顧景逸接過,問道:「你為何會這樣想?」

「有三個原因。」如玥頭頭是道地解釋,「第一,不論是你還是我三哥都一定會去尋鍾黎顯的晦氣,唔,三哥可護著我了;第二,三表姐吃的糕點是邊城獨有,放眼整個京城,大概也就你能拿回來最正宗的了,嗯,時間也很巧;最後一點,好巧不巧的是左都御史把糕點送給信國公的,而我三哥剛好就在督察院任職。所以……是吧?」

顧景逸點點頭:「我也很護你。」

嘎?如玥跳脫了一下,回頭想想,登時就有些炸毛:「重點不是誰護著我,重點是我這三條理由那是相當有道理,相當有分量,而且相當機智。」

「嗯。」顧景逸靜靜地看著她,「你繼續。」

「繼續……」如玥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沒了啊,我說的對不對?是你或者三哥查到了鍾黎顯和三表姐那個,咳咳,私相授受,所以就巧借太醫的手揭露了出來?」

「對了一半。」顧景逸淡淡地道,「事先我已經告訴了信國公,讓他務必讓鍾黎顯就范。不然以信國公的膽量,根本不敢跟榮王對著干。」

怎麼扯上榮王了?如玥歪頭一想,對哦,鍾黎顯背後站的最大靠山可是當今的榮王殿下。

「那你就敢跟榮王對著干?」如玥故意問他。

顧景逸眼角閃過一絲輕蔑,把茶盅放下,總結陳詞道:「若是鍾黎顯再來,或者以榮王妃的名義給蘇府下帖子,你就直接叫方甲去慶陽公主府,自不會讓你受一分委屈。」

如玥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使勁點頭:「嗯!」

顧景逸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如玥瞬間覺得自己很像某種動物,於是她脫口而出:「顧景逸,你養狗嗎?」

「嗯?」顧景逸的雙眸裡難得有了一絲疑惑和遲滯。

「就是寵物犬,我覺得你拍頭的手法相當嫻熟啊。」如玥在顧景逸面前一般智商為零(沒有變成負數真心好棒),她說完,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的感覺很准確。

顧景逸反應過來後輕聲一笑:「你喜歡?」

「喜歡啊,那種比較小型的更喜歡。」如玥猛點頭。

「我記住了。」顧景逸問,「你還有想問的嗎?」

「有有有。」如玥連忙應承,「我有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甚至是關系到以後生活品質的重大問題!」

顧景逸聽她這樣講,先前剛剛有些放松下來的臉色慢慢凝重了起來,眉頭蹙起,聲音漸冷:「是誰?」

「啊?什麼是誰?」

「除了鍾黎顯和衛宏林,還有誰?」顧景逸冷聲問。

如玥愣了好長時間,這才慢慢地反應過來,原來顧景逸是以為又有男子騷擾她了啊。看來不僅她要擔心「女小三」,某人也時時刻刻操心「男小三」的說。

她突然想到:「難道前些日子,是你把衛宏林揍了一頓?」

顧景逸露出一副「我怎麼可能親自動手豈不是太抬舉他了」的高傲臉:「是承宇,我在一旁看著。」

如玥:==!

「沒誰,我相信從今往後都不會有誰了。」如玥開口道,「倒是你,有沒有誰?」

顧景逸原本還冷著的臉突然一笑,栽到這個古靈精怪的丫頭手裡,這種聽者懵懂、說者有意的奇妙對話簡直就是常態。他心系如玥,或許是因為她鮮活的性子,或許是因為她傾城的美貌,總之不管是什麼原因,只要是她所擁有的,就值得他細細地品味。

這樣美妙的女子,一生一人就足夠了。

「沒有。」顧景逸靜靜地強調,「永遠不會有。」

這話真甜,比她第一次吃的冰淇淋都甜,如玥輕飄飄的,感覺有什麼東西想要破胸而出。她看著顧景逸,覺得可能自己穿越的這一輩子,就是為了在對的時空和對的時間遇到他。

矮油真是太小清新了!

如玥捂了一下臉,覺得今兒自己的style不太對,她走的應該是臉不紅心不跳的淡定厚臉皮路線。於是如玥咳了兩聲,眼神飄到顧景逸臉上,忍不住嘿嘿一笑:「我覺得你說的非常對,你有我一個就夠了嗯。」

顧景逸同樣看著如玥,他的手緊握茶盅,力道漸漸加大,指節有些隱隱發白。

「你怎麼了?是傷口還疼嗎?」如玥看他突然狀態不佳,以為是受的傷還沒好徹底。

顧景逸松開茶盅,輕微地吐了口氣:「我明日出發回邊關。」

……

很長時間的寂靜,如玥心裡頭堵得慌,她粗粗地喘了兩口氣,心口淤滯的感覺完全沒有消退。從椅子上站起,繞著圓桌走了兩圈,她還是覺得不太舒服。

用牙齒咬了咬下唇,一跺腳,走到顧景逸跟前,她不滿地道:「這才住了二十來天,說好的一個月呢?」

「北狄尚有余孽,殿下獨自在邊關不妥。」顧景逸盯著如玥的眼睛,緩緩道,「我不會再受傷,下一次我回京之時,便是迎娶你之日。」

如玥陷入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心頓時跳漏了一拍。

回京之時,便是出嫁之日。

很美好很憧憬,卻很不捨很心酸。如玥的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眼眶酸脹得厲害,這是暴雨傾盆的前奏。但她不想在顧景逸面前落淚,畢竟這樣會加重他的心理負擔嘛,她真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好未婚妻啊。

她啞著嗓子道:「藥材得帶全了,還有常服。我給你做的靴子得時常穿,還,還有……」如玥說不下去了,眼淚順著眼角不經意地就滑了下來,完全不在她的掌控范圍之內。

「我沒事兒。」她笑著使勁抹眼淚,玉一樣的臉頰都被擦得有些泛紅。

顧景逸緊緊攢起眉,戰場上殺敵無數連眼都不眨的玉面殺將,此時第一次感到手足無措。他又像摸小狗似的輕輕拍了拍如玥的腦袋,用戰前鼓舞士氣的語調鄭重道:「不會太久,我一定會平安歸來!」

如玥拼命點頭,晶瑩的眼淚珠子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最後,顧景逸在如玥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模樣中離去,他覺得自己怕是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場景了。次日,顧大將軍率一眾部下於城門乘馬疾馳而去,馬蹄揚起的飛塵彰顯著他的雄姿英發。如玥還是忍不住找借口出了府,從馬車掀起的簾子一角看到了這一幕。

這是她的男人,一年後要娶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