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驚異事實的發現

奇斯有些愣怔,有些事情感覺十分不對勁。這個楊身上有從殺場上下來的氣息,走近他身邊都能感受到紊亂氣流一般的威脅力,可是酒吧裡那個調酒師,明明是溫和無害的。

他對東方人的面容特征很不敏感,於是認人基本上是靠辨認這個人的「全部」——身形、語調、氣味、氛圍,等等。在絕大多數場合裡,這是卓絕有效的方法,能夠迅速判定區分人物。

「不對, 調酒師的楊和輕騎兵學校的楊很不一樣……咦……」

埃里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說:「我們的楊就是很擅長偽裝的,身上的所有細節都能夠瞞過和他很親近的人。」

楊脫下眼鏡,揉著眉頭說:「……所以就是說,埃里斯君,你經常無意識就把事情透露了,根本就是腦袋裡缺根弦。」

奇斯心裡慢慢擰起來,七拐八彎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只是覺得好像有些事情被聯系到了一起。李被俘,然後楊出現了,而且楊在一家酒吧當調酒師,還是他常常光顧的。有一些東西一直被他忽略,現在正在沖破壓力,漸漸浮升起來。

楊把兩人讓進玄關,通過一條三米多長的走廊才到達客廳。

一位故人坐在客廳正中的土耳其織花毯上。那個高挑的女人換下了迷彩,穿著深紫的西裝,白色的綢緞折領顯得脖子更為修長,烏黑的頭髮挽成發髻。

——坐在那裡的弗凱充滿了十足的女人味。她抬頭看到他們,完全沒有久別重逢的生疏,說:「我扛的是低音提琴盒子,你們扛的又是大提琴和中提琴,人家要以為我們是組室內古典樂團的了。」

埃里斯為了裝下狙擊步槍的組件而用了一個大提琴琴箱。低音提琴比大提琴還要大上好幾個尺碼,究竟要裝什麼才用的上低音提琴。他的眼睛就開始往四處飄,弗凱笑了:「小號手提反坦克炮及炮彈。」

「你背過來的?」

「是啊。」

「……可怕的怪力女。」

弗凱哈哈大笑,很是得意。她最得意的莫過於別人說她完全不像女人了,男人婆之類的詞語用在她身上是最讓她驕傲的贊美之詞。

她笑了幾聲突然停了下來,轉回頭看她背後的走廊,引得奇斯和埃里斯也跟著看去,然後就看到通往臥室的陰暗走廊裡,慢慢晃出了一個人影。

說是人影還好了,其實真正要描述起來,說是鬼影還更加貼切。

「它」晃晃悠悠地出來,到櫥櫃上搜尋一番,倒了一杯常溫番茄汁,喝了一口,然後雙手捧著高腳水晶杯往臥室裡走。

埃里斯捧著腦袋慘叫一聲:「你怎麼也來了!居然要動用到你親臨現場,該死的一定是三A級別的任務。」

「它」慢悠悠停下來,搖搖晃晃地回過頭,奇斯驚愕地發現這居然是沒有臉之物。不是沒有臉,而是「它」的臉被長長的而且很亂的頭髮蓋住了,只露出一點下巴還在燈光照射范圍之內。

「它」又喝了一口番茄汁,顯得心不在焉,一道赤紅色的印記從嘴角蜿蜒流了下來。

然後突然說話了:「漂亮的骨架……」

奇斯感覺到「它」隱藏在亂發中的眼睛正在自己身上亂瞟,最後還桀桀笑著,咕嘟咕嘟把一大杯番茄汁瞬間喝光,緊接著轉回身,繼續「它」往臥室的行進軌跡。

「那……是什麼東西?」奇斯問,大自然裡顯然無法生產出如此奇異物種。

埃里斯乾咳一聲說:「別管她,她是冥王星來客。」

「它」繼續飄回主臥,就在即將關上臥室隔門的一刻,隔壁的書房傳出沉悶的爆炸聲。把每個人都嚇了一跳。「它」仿佛被電到了一般,迅速變異為凶惡萬狀之物,一腳踹在書房門上,咆哮道:「你要是敢引發滅火淋浴,把老子的電腦廢了,老子當場就要廢了你!當場拿防狼電棒電焦你XX……」

書房裡默不作聲,自動滅火裝置也沒有被引發,「它」打了個呵欠,恢復頹廢之物的狀態,回到主臥裡了。

埃里斯問:「這樣放著沒關系嗎?裡面似乎發生了爆炸……」

弗凱揮揮手說:「沒關系沒關系,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了。」

正說著,書房門打開了,布拉德嗆咳著出來透氣,他身上穿著粉紅色的圍裙,臉上被抹得青一塊黑一塊,悶聲道:「那家伙說話也太狠了吧,為什麼我周圍就沒有幾個正常人?」他抬起頭來,愕然看楊居然在惡狠狠盯著自己,乾咳一陣站直身子,擺出面癱表情,堂堂正正走回書房。

楊額頭上已經有幾根青筋在爆,還是善解人意的弗凱說:「你不是說了事情一完就搬離嗎,反正不是你的產業,心痛什麼。」

楊右手托著左手肘,左手捂著自己的眼睛,做出一個不忍目睹的姿態。

「難道我們現在不是應該先商量一下該怎麼救人嗎。」奇斯問

楊說:「我們現在正在侵入城市規劃網絡調取對方建築物的構造圖,然後如果有時間,還要控制對方建築裡的人工智能系統,奪取監控設備的控制權。」頓了頓,緊接著冷哼著說道,「我最後警告你一次,不要在我面前亂放殺氣,我現在的狀況很不穩定。」

弗凱說:「我們正在和警方聯系,讓他們盡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埃里斯問:「他們會同意嗎?」

「沒有哪國政府會樂意與一個擁有八萬雇傭兵的家族直接槓上,所以對我們的行動只能是暗中協助。」

「還是你們沙漠雛鷹善於與政府打交道,像我這種獨行俠,對這種事最不在行了。」

楊吐了一口氣,面色緩和一些:「時間緊迫,大家先坐下來,我來分派一下救援行動的任務。」

埃里斯眼神一直往主臥室飄:「她不出來參加會議?」

「她負責技術支持,現在還有幾個技術性問題沒有處理好,你就別去煩她了。」

「那布拉德呢?」埃里斯又往書房看。

「他現在正在燒制一些行動所需的彈藥,等會到他的部分再叫他。我們先坐下來。」

楊把幾個人安排到大廳中央的長絨毯上坐好:「先說一下這次的任務內容,是為了解救我們的一個成員。之所以請你們來是因為你們也都認識她。」他在牆腳打開了投影設備,白色的牆面上顯示出一個建築物的外觀設計,解釋道:「這是她目前所在的地方,多維貢阿基斯在拉斯維加斯的一個秘密基地。因為背後有某些議員的支持,一直沒有受到警方的監控。但是據說裡面具有不亞於兩棲坦克火力輸出的攻擊力,防御設施也是先進的。這次我們的任務是救人,不希望出現任何傷亡,兵貴在精良而不在於多,因此才邀請你們兩位參與此次救援行動。」

弗凱和奇斯兩人的眼睛一直往建築物內盯,想要通過外觀設計圖紙來推測內部的構造。他們的專長是近身戰,地形如何,該如何有效運用,是克敵制勝必須的法寶。而埃里斯則認真地記住每個可供子彈透入的窗口及角落。

楊注意到他們的想法,於是說:「Z正在截取內部構造圖和電路分布圖,相信不久就能得手。至於埃里斯,你的戰場就在外圍,狙擊靠近建築物的人和車,阻斷他們的增援。」

「他們用的是防彈玻璃嗎?」埃里斯問。

「是的,三公分厚度的防彈玻璃。」

埃里斯點頭:「我知道了。」

弗凱說:「就算射穿了,也會產生一定距離的偏差。」

「只要狙擊電的距離在兩百米以內就沒關系。」埃里斯回答,「我準備使用穿甲彈,一樣可以准確爆頭。」

楊繼續說:「弗凱和你的人在外圍設立隔離圈,阻止警方介入。他們會給我們足夠的行動時間,不過為了他們對上級好交代,我們要配合他們裝裝樣子,把事態搞得越大越好,事後推卸給基地組織就行了。」

弗凱點頭說:「放心交給我們,這種推卸責任的戰法是沙漠雛鷹最拿手的。」

在上述問題一一得到確認解決的同時,一個越來越大的問號在奇斯大腦裡冒出。他感到很奇怪,他們在說解救人質,他們談論的是李。可是他們口裡的李是個「她」。這是怎麼回事?

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坐著。

自從聽說李被阿基斯家族俘虜,奇斯就沉浸在不明的情緒之中,渾身散播拒絕人類靠近的氣息,想要攻擊任何一個要靠近他的人類。但是現在,莫名的疑惑沖淡了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把握狀況的煩躁。

楊把宅在書房的布拉德拉了出來:「你適可而止一點,到你的部分了,你給我坐好聽。」

「我的達姆彈……」布拉德不樂意地說。

楊冷笑地掏出一捆鋸齒狀的金屬絲弦,舔了舔嘴角,充滿血腥味道。布拉德立刻安靜坐了,身上的硝煙味道把埃里斯熏得一倒,把弗凱吸引得直往他身邊靠。

楊繼續說:「現在是我、布拉德、奇斯的部分。我們三人負責進入建築物營救,我擾亂視線,布拉德背後火力支援,奇斯主要要搜尋目標人物。」

奇斯舉手。

楊停下來問:「有什麼問題嗎?」

「是的,我有一個問題,需要救援的難道不是只有一個而是有好幾個嗎?」

楊皺了眉:「什麼好幾個。」

「‘她’是誰?」不問清楚這個問題始終不能安心的奇斯問。

「……」

弗凱理所當然地說:「她不是指李,還能是指誰?」

「可是,李應該是‘他’吧……」

楊和埃里斯,以及弗凱真是覺得自己看到了傻子。那目光也的確讓奇斯覺得自己也許真是一個傻子。

楊用手掌捂著眼睛,很疲憊地說:「也許我不該把你叫來參加這次行動……」

埃里斯說:「或許我們不應該把目光集中在李究竟是‘他’還是‘她’這個問題上,當務之急是盡快展開救援行動。」

弗凱立即反對:「分不清目標人物究竟是男是女,還怎麼展開救援?隨便救一頭豬出來然後就說那頭豬是李?」

奇斯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大。

楊終於做了最後總結:「李從一開始就是女的,難道你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奇斯腦袋裡轟的一下就炸了。

看到奇斯根本就是毛骨悚然的表情,埃里斯體貼而善解人意地幫他解釋:「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我剛見到李的那陣,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地方是像女人的,那氣勢也很凶悍,看走眼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奇斯腦袋裡晃晃悠悠地飄浮出數年前的場景。

他問:『你是GAY嗎?』

李回答:『不,我不是GAY,而且終生都不會成為GAY。』

他問:『我喜歡你,能接受嗎?』

李回答:『我不是GAY,也不會與一個GAY相愛。』

真是誠實得讓人絕望的回答。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矮幾上,巨大的聲響媲美布拉德弄錯反應藥劑搞出的爆炸聲。幾個職業者立即擺出了防御姿勢,緊接著他們就注意到根本沒有什麼戰略危險,僅僅是某個人在發瘋罷了——他們驚愕地看到奇斯緊閉雙眼,嘴裡喃喃地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埃里斯小心翼翼地問:「喂,你在發什麼神經?」

楊反射性地想到了「一葉障目」、「掩耳盜鈴」之類的成語,脫口說出:「就算閉著眼睛也沒有用,李本來就是女的。埃里斯也就剛開始看不出來,到後面所有人都知道了。」

弗凱低聲勸說:「別這樣打擊人,我敢打賭,這個人發狂起來不是我們能對付的。」

弗凱的擔心基本多余,奇斯根本沒聽到他們的勸說和議論。

腦袋裡太亂了,以至於奇斯根本沒聽見那個「李本來就是女的」的關鍵句。

腦袋裡快要爆炸似的,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回憶。關於過去,關於李,關於他對李的各種感官。常年被戰斗和訓練填得滿當當的大腦已經不夠用了,各種各樣的想法和回憶讓他心煩暴躁。

他開始嚴厲責備自己。師傅曾經說,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他和李之間是不可挽回的昨日之日,現在這是在惋惜什麼?歷史的發展裡從來沒有「如果」這種說法,有的只有不可逆轉的既成事實。他的不善措辭毀了那些可能性,所以沒有回頭的資格。

他如今已經喜歡上了李鷺,現實證明了他並不是個GAY。他對李鷺的感情應該是忠誠的,不應該還記著對李的愛慕;他應該是個坦蕩蕩的男子漢,不應該在心裡還藏著另一份感情。

想到李鷺,心中好受了許多。那是個自然就把他吸引得不能自已的人。這次任務結束,一定要好好了結對李的舊事,一心一意對李鷺好。他低聲對自己說:「等回去一定要向李鷺好好道歉,誠心地懺悔。」

「你沒事吧?」埃里斯小心地問。

奇斯很努力,也有很好的心理素質,到最後終於成□抑制了混亂無頭緒的大腦活動,暫時控制了自己不再去糾結於那段錯亂的感情。

他抬起頭,睜開眼。室內的燈光有些刺目,眼前的幾個人面貌有些扭曲,奇斯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況差極了。

空間裡的壓力大減,弗凱和埃里斯才放心回到剛才坐著的位置上。

楊說:「既然你已經沒問題了,那麼我們進行下一個環節。現在要辨認人質特征,確保一旦見到就要把她帶到安全地區。」

他手指在控制器上按了幾下,一個年輕人的全身相片被投映在牆壁上。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褂子,很像是哪個大醫院裡出來的小護士。她正安靜地站在街邊的冰淇淋站旁,斜靠在一個灰色郵筒側邊,一只手插在口袋裡,兩只眼睛很不樂意地瞪著鏡頭,視線的角度略微傾斜,簡直像是在藐視人一樣。

弗凱說:「啊,李現在養得不錯啊,完全看不出是以前那個難民營來客了。」

楊頗自豪地點頭。

……

埃里斯擔心地推推奇斯,大聲地問:「奇斯,你怎麼哭了?你哭什麼啊?有什麼好哭的?啊,你倒是說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