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外來之人

記得曾經說過,景善若最喜歡的活動,是悠閒地曬太陽。

最近府裡小孩子多了起來,到這兩天,豆芽也會滿地跑了,更是隨時都能聽見精力充沛的嬉鬧聲。雖說吵是吵了些,但比起之前只有主僕二人說說話的時光,景府如今的面貌,才算是有了生機啊!

景善若一大早起身,將手中的賬冊整理一番,左右看看,竟無事可做。

於是她吩咐石僕搬了躺椅,舒舒服服地臥在花苑裡,享受陽光和花香。

沒多久,花牆外面傳來小童說話聲。

「在這邊在這邊!」

「哪兒啊?」

「快到了!」

景善若轉頭,就見著花牆鏤空的格子外,晃過兩個……兩個頭頂。其中之一還戴著玄色羅帽,上綴著一顆活甩亂搖的紅絨球。

「咦?」

景善若略坐得正了些,盯住花苑口看。

只見,門柱一側外突然歪出了一個小腦袋,戴武生羅帽,畫著紅彤彤的戲妝,景善若一時認不出那是誰。

待仔細看時,那小腦袋上方又歪出來另一個腦袋,這回是文生模樣,妝要淡一些了。

「喔,小草。」景善若立刻就認出了後來者。

兩個腦袋一齊縮了回去,牆外傳來話語聲:「都是你,被認出了啦!」「奇怪了,兄長明明說好難認的!」

景善若作勢清了清嗓子:「咳咳!何人在外啊?」

牆外頓時安靜,少頃,便有小孩捏著嗓子應說:「稟夫人,蓬萊洲虎將並草生到——」

「有請。」景善若正色道。

門外再傳:「報,虎將並草生告進!」

此時那兩小孩子才得意洋洋地一齊跳到門口。

景善若定睛一看,他倆一人身著文生衣袍,一人穿了武將的長甲,雖然有撈著衣擺,但依舊各自拖了少許在地上,小虎手裡還拿著旗呢!

她差點就笑場了,還好及時扭頭掩飾。

「虎將軍請。」仙草彬彬有禮地謙讓道。

虎妖本是抬腿就往裡邁的,彷彿被仙草童子提醒,他這會兒也有樣學樣,一躬身一抬臂:「草先生請。」

「還是虎將軍請。」

「……還是草先生請!」

景善若換了隻手撐著下巴,瞧這兩人到底要相讓到什麼時候——阿梅問說午後要吃什麼口味的香火時,可沒見他倆讓一讓呢。

虎妖童子耐性畢竟不如仙草,他嘖了嘖,索性一把拎住仙草的胳膊,道:「如此,你我挽手而行啊!」

「好好好!」仙草童子立刻唱著戲腔應道。

於是兩人邁開步子,一齊踱著朝花苑內走,同時虎妖還在配樂來著:「光鏘鏘鏘鏘……」

景善若僵著臉看他倆表演,對方走到一半路時候,她實在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起來。

仙草與虎妖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鬆了手。

仙草童子一馬當先,衝向景善若的躺椅,撲了上去。

他仰頭望著景善若,開心地問:「景夫人,你看!是兄長畫的妝哦!畫得好不好?」

「實在是妙啊,小草很適合這裝束呢!」景善若誇獎著,又轉首看看在不遠處站定,默默舉起旗子的虎妖童子,道,「小虎好威武。」

虎妖童子揚起頭,慢慢踱過來。

他說:「豆芽剛帶眾人翻進了倉房,發現好多戲服。我……咳、我就陪小草玩了一下子。」

「你自己要演的!」仙草立刻毫不留情地揭發他。

虎妖拉不下臉面,駁斥道:「那還不是……還不是你做出很想玩的樣子!」

景善若打斷他倆的拌嘴,點頭說:「原來如此,那其他人呢?」

仙草搶在虎妖之前回答:「阿梅姐姐還在畫妝,小道嫌棄兄長選的衣裳,自個兒挑去了!」

景善若無語:難怪沒人管著孩子,原來負責監管的阿梅也玩興大發了。

不過話說回來,阿梅年紀小,貪玩一些是應該的——最近有了小童給她照顧,她搖身一變,儼然大姐姐模樣,懂事了許多呢。

「那豆芽打扮得怎樣了?」景善若笑著問。

仙草童子回頭看虎妖,後者皺眉,認真琢磨片刻,猛然一拍椅背:「啊!那廝自己反倒沒整戲妝戲服,就在旁側指點來、指點去的!」

仙草立刻抗議:「什麼叫那廝啊?對兄長要有禮貌!」

虎妖戳他腦門:「你啊!給人賣了還數銀子呢!」

兩個孩子正吵鬧間,一名石僕突然出現在花苑入口,大步流星,朝景善若這邊趕來。

「景夫人,今晨曲山長等修者往耳島教習術法,方才匆忙回轉,還帶了一個漁民打扮的男子……」石僕稟報導,「山長請夫人到花廳議事,商量如何處置外來之人。」

「外來之人?」

景善若一愣。

初到島上時候,她和阿梅並沒有計算日子,因此已不知遠離人世多久了。島上能見著的不是神仙便是海島住民,兼有最近的方丈洲修者也是島民,如今聽說有外來之人出現,景善若才意識到,原來蓬萊洲等仙島並非與外界隔絕的仙境。

「嗯,回告曲山長,我這就過去。」

她立刻吩咐仙草與虎妖回去找阿梅,然後自己先略作整理,往花廳去。

兩個小孩挺不樂意,尤其是仙草童子,他巴巴地牽著景善若的衣角,希望她可以帶他同去。可景善若並不答應,仙草童子也只得乖乖地跟虎妖離開。

與此同時,曲山長帶著數名修者,正在花廳中等候景善若到來。

他們並沒有擇位稍息,一個個皆站得筆直,雙手合在腹前,靠得近的便低聲交談。見景善若入內,眾人俯身行禮問好,待她示意請諸位入座,才陸續揀了席位坐下。

「聽說島上出現了外來之人?」景善若向曲山長發問。

後者拱手,應道:「正是如此。」

「請詳細道來。」

曲山長便告訴景善若,他們是在耳島的小灣內發現了外來的漁船,當即提高警惕,四下尋找,搜索片刻,方從草叢裡揪出一人。

那人普通漁民打扮,曬得頗黑,行止鬼鬼祟祟,見了人便想逃。

不過,這方丈洲的修者都不是等閒之輩,凡人哪裡能溜得掉?

因懷疑對方是來仙島上偷摘花草的,所以眾修者便中止了授課,先將入侵者押回景府,等候景夫人發落。

「請問景夫人,如何處置?」曲山長問。

景善若想想,道:「若是往日方丈洲有生人闖入,貴島是如何處置的?」

修者回答:「若是凡人上了島,便即刻拿下,貶作奴隸使喚。即使是死了,也只能做花肥,不可將死體送回故里,以免惹來更多凡人覬覦島上珍寶。」

「嗯……」景善若點點頭。

民間流傳的故事裡,仙島上滿地皆是珍寶,為保護方丈洲的草木走獸乃至山石,其住民定下如此規矩,也是無可奈何之策。

曲山長說完便徵詢景善若的意見:「景夫人,是否比照辦理?」

「且慢,待我見一見那人,問他來意。」景善若道。

「景夫人,這使不得啊!」眾人皆略起身,意欲阻攔。

景善若詫異地望著他們:「為何使不得?」

「一介凡人之身,且又非貴非富非僧非道非賢,不過是打漁之人而已!怎可見得景府主人真顏?」曲山長嚴肅道,「便是扣押做僕役,也只能在外做苦力活計,給予片食半飽即可,終身不得入府半步!」

景善若聽了,不由啞然。

沒料到方丈洲人眼中等級如此森嚴,對出身低下之人,當真毫不容情,視若牛馬。幸虧龍公子以身作則,要求眾人敬她如同自己一般,不然,或許他們也看不起女子的吧?

她想著些有的沒的,對曲山長道:「山長之意,我已聽明白了。希望見一見外來之人,詢問他之來意,則是我的意思。」

曲山長聞言,面有難色。

他猶豫片刻,道:「既然景夫人如此決定,吾等自當遵從且隨行保護。」

「多謝山長。」景善若莞爾,「敢問人如今押在何處?」

「就在府外。」

曲山長引路,景善若走在中間,眾人分兩側隨後而行,往景府大門去。

其實景善若自打入住景府以來,出府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宅!),如今邁出大門,不禁讚歎一聲:「原來門外打理得如此大方了。」

只見原本是山林的地方,已開闢出能供兩輛馬車並駕齊驅的沙石直道。接近景府數丈的地方夷得平平整整,做出府前的敞壩來。地上鋪的是條石,周圍遍植花木,還有一條手掌寬的石板路,通向的是旁邊林中的木緣國。

不遠處道邊有木棚,棚外停著幾匹馬。

景善若仔細看的時候,卻發現那不是真馬。其全身上下或木製、或鐵製,關節處有軸,應是機關馬匹。

「景夫人這邊請。」曲山長領著景善若往前去,到那木棚邊上。

繞過一個角度,景善若便瞧見棚外草地裡躺了一人,五花大綁著,幾步外還有修者監管。

「便是此人了。」

那人原本緊閉著雙眼的,聽得說話聲,就猛地睜眼,掙紮著翻過身,跪了起來。

抬頭看見景善若,他立刻大呼:「那位仙女娘娘!求求你!救人一命吧!」

「放肆!休得喧嘩!」監管他的修者立刻揚起鞭子,啪地一聲抽在那人背上,頓時皮開肉綻。

「啊!」景善若給嚇了一跳,連連後退。

曲山長上前,呵斥屬下:「住手,驚嚇了景夫人,你該當何罪?還不退下!」

「是,山長。」

斥退貿然動手之人,曲山長又對漁民道:「聽著,眼前這位貴人,是蓬萊洲景府之主。待夫人問時,你好生回話,不可無禮!」

對方跪在地上,將頭連連往泥裡點:「是、是!小民知道了!」

「景夫人,請當心。」

景善若略微頷首,踏近一步,對那漁民道:「這位漁家,請問來自何方?」

「小民是中原靜州人氏!小民無意冒犯諸位神仙,還望神仙息怒啊!」

景善若看了看眾修者,轉首繼續問道:「漁家,你且說,為何來此。」